第四十七章爱与怨(1 / 2)
陆箴人在京城,过的却并非是言修聿所想的好日子。
他在扬州城留了数月,直至冬令时才启程回京。
在扬州城时,京城中下了令,封赏了柳知县一家——给柳知县的夫人封了诰命,为他们一家赏下抚恤金,圣旨中对柳夫人极尽安抚,仿佛柳知县是个清白无瑕的好官。
可清白的好官,多半是没个好下场的,家破人亡才是常态。
柳知县贪污的消息不曾公之于众,按他先前的功绩,死后如此封赏也是不妥,更不要提他还涉及盐税贪污一事。
“柳知县,是不清白。”赵婉容挑了挑火炉中的炭火,细微的火苗因此跳了出来,烧得越发旺盛,“他与宰辅之间,有过些书信来往,背后是有许多勾结,贪污来的钱与他脱不开干系。”
陆箴挪了挪身子,离火炉远了些,问道:“可有证据?凭空猜测可不能当真。”
赵婉容轻笑摇头,“我原先是这样想的,派人去查过,仔细查了宰辅府中的账目,虽有些蹊跷,但未必全是来自盐税的贪污。”
“殿下的意思是,盐税一事中还有旁人插手?不止宰辅一人?”陆箴拧眉不解道:“可朝中上下,能和宰辅共谋的人何其多,如何查得出来?”
宰辅坐镇朝中文官之首的位置已有数年,陆箴有记忆起,宰辅便是在这个位置上,其门生更是遍布朝野,那柳知县都勉强称得上是他的门生,他想与人共谋是再简单不过了。
“宰辅府中的账目里,盐税只占了微不足道的几分,我特意请来帐房先生算过,贪污来的盐税顶多只有两成进了他的口袋。”赵婉容似笑非笑看着陆箴,轻声细语问道:“你觉着,这朝中还有谁,能从宰辅手里夺下大笔银钱,还叫宰辅不得有丝毫怨言?”
陆箴仔细思索,这朝中有如此魄力的人无非就那几人。那几人中煜王与宰辅分庭抗礼,两人一个是皇亲贵戚,一个是文官之首,两人之间相抗衡也是合了陛下的意,以此稳固朝中局势。
这两人若是为了盐税联手,也不足为奇。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便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尊贵之人,也是不能免俗的。
可煜王能令宰辅毫无怨言替他办事吗?以至于推了自己门下一个弟子出去顶罪。
要知道宰辅此人心思极为缜密,在许多事前都不见得有过原则,这样一个人却极为珍惜他门下的弟子。
在陆箴看来,宰辅此人所奉行的道不止是他的高位,而是所有文官的位置稳固。
他想要文官永远凌驾于武将之上,想要文官不受任何人掣肘。
如此的决心,还有谁能逼得他丢弃门生?
唯有······唯有那人!
陆箴猛地抬眸看向赵婉容,被他的所思所想震慑到一时无言,他颤着声问道:“殿下······莫非······莫非是那人······”
赵婉容似是早有预料,她拢起衣袖,面上笑得温顺柔和,轻声道:“我那父皇啊,战时他是英武帝王,风调雨顺时,却做不了仁君了。”
这世上能把宰辅拉出来当挡箭牌的人,只剩下那一人!
“这······这可是他的国,他的民啊······”
陆箴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想过与宰辅共谋的人会是谁,朝野上下,有名有姓的人他都数过来,独独没想过是那人。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陆箴只感到眼前地动山摇,他脚下踩着的地瞬间龟裂,他仿佛被吸进了个无底洞,不停落下直至陨落。
他曾与言修聿说过,他虽是豪门子弟,却是自己从科举考出来的。
从小在宫里做煜王世子伴读,陛下与他也有过几面之缘,于是科举殿试时,陛下特意留下他相谈。
他说:“世家子弟多半依仗祖辈功绩不愿进取,而你陆家二郎,却如寒门子弟一般在科举中进取,此种心性实属难得,望你今后能在官场中尽心尽责、为国效力。”
那是天子,天子垂眸俯视人间,独独对他降下雨露,陆箴如何能不动容?
而后他入翰林院,一心为母亲之外,还留下些许余地,为了那日天子对他的期望,他想过可否能在这世上放手一搏,不单是为了母亲,还是为了国与民。
可如今······天子背叛了臣子与百姓,他又该如何自处?
“我那父皇,是不将人当人看的。他将普天之下都视作自己的家,百姓是瞻仰他的家畜,宰辅是他看家的老狗,我与煜王是他家中吃白饭长工,不时能替他调教不知好歹的老狗。”赵婉容笑中含着凉意,“至于世家与臣子,就是老狗手下不管用的杂碎了。”
陆箴将将稳住心神,惶惑问道:“殿下······你早知如此?”
“自打他想将我送给夷族和亲起,我便知晓了。”赵婉容语气阴森,仿佛是在喃喃自语:“他如此待我,我必定也如此待他。有朝一日,我要他也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
冬令时赵婉容寻人将通透的书房安上房门,阖上门后点起火炉,是一丝一毫也不觉得冷了。<
陆箴坐在火炉旁,他听着炭火燃烧得噼啪作响,却好似身处室外,浑身被冰雪覆盖,冷意钻进了骨子里,手脚都冻得僵直无力。
临近年关,侯府中热闹非凡,张灯结彩不说,府里人人都穿红着绿,好不热闹。
陆箴回府时陆嗔正指挥小厮往门廊上挂红灯笼,见他回来了,兴致勃勃问候道:“回来了?什么差事这样难缠,叫你忙了这许久?”
“底下人出了些岔子,不碍事。”陆箴心绪不佳,寒暄过后便向兄长告辞:“我得先换身衣裳,晚膳时再同兄长祥谈。”
“莫不是衣裳湿了?”陆嗔忧心弟弟身子,忙跟上去,连门廊上的灯笼也不管了,“早说要母亲为你多做几件好衣裳,你不肯,如今穿些旧衣裳,在雪里走两遭就湿透了。”
“身外之物罢了,何须劳烦母亲。再者我出门有轿子代劳,犯不着穿好衣裳。”
“堂堂侯府二公子,还能天天穿旧衣裳不成?这成何体统······”
一路上不少人与二人擦肩而过,他们停步向两位公子问候一声,二人点过头后就算了,又各自忙着去做事。
冬日天气严寒,陆箴呼出的气在眼前凝结成雾,罩住他的双眼,叫他看不清旁人的面容。
陆嗔跟着陆箴回了屋,陆箴心知兄长本不是啰嗦的人,今日寻了由头跟着他,必然有要事相商。
果不其然,陆嗔阖上房门,神情严肃质问他:“此次煜王世子邀你去扬州,你在那儿,可碰着旁人了?”
陆箴心知他所说的是谁,却不打算认下,不悦蹙眉,驳道:“兄长若是疑心,不如派人跟着我,处处盯着才好。”
“你明知是我为了你好!”陆嗔低声斥道:“你和那姑娘之间来往,若是让父亲知晓了,他能放过你们二人吗?你可要想清楚了,小二,你是侯府的子孙,要为了侯府考量。”
他如此劝,陆箴更是不虞,他解开外头的大氅扔到一旁的椅子上,沉声反问道:“我早就按照兄长的意思,给她送了银子和信,信也是兄长亲自看过的,上边是如何写的你一清二楚,兄长还想要如何?倒不如去向父亲告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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