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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虚伪(1 / 2)

赵婉容此人,虽是女子之身,志向却高远得令旁的男子相形见绌。

她此生谋求的只有她父皇的皇位,为此她不惜韬光养晦数年,在诸皇子面前伏低做小,嫁与无能之人也不甚在意。

连自己都能当作物件去使的人,连自己都不在意的人,这世上还有谁能令她在意,这样的话何止是可怕啊。

赵婉容漠然道:“我与父皇并不相像,他自打出生起就被立为太子,登上皇位后棘手的事也有人替他料理,虽前些年出了战事,但也有良将替他守关。他何其幸运,一生都是在守着他本该有的东西。”

她说着,话里不知怎的显出了怨恨来:“而我又怎比得上他,我出身不好,天生矮皇子一截,我往后余生都是从海底捞月,被不可得之物磋磨。我所受的磨难,哪里是他能经受的。”

金尊玉贵的公主,对她生父的怨恨却是无人能及的。话里话外,像是瞧不上父亲一般。

“在下有一事不解,”陆箴问道:“殿下的君是父,父也是君。殿下既是陛下的女儿,也是陛下的臣子,父女、君臣于一身,殿下为何要如此苛求陛下。”

臣子本不该对天子有所求,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子女于父母亦是如此,父母的照料皆是天降恩泽,子女又怎可苛求父母。

赵婉容面上瞧不出波澜,她平心静气道:“本宫出身皇家,说不出人人皆是凡人的话,我既出身如此,自然是比普通百姓贵重的,为此,我也当承担许多普通百姓担不了的责任。”

“父皇也是如此,他本是天子,比世上芸芸众生都高贵,他受之天命,也当担上天命。他应当比芸芸众生都明理,应当比芸芸众生都辛劳,只因他是皇帝,他需得如此。”赵婉容冷声道:“可他做不到,他在家中不曾尽到父辈的责任,任他的儿女厮杀。在天下的朝堂之上,他只当了几年仁君,战事之后便将百姓看作鱼肉随意蹂躏。如此品行卑劣之人,如何能受到我的敬重,我又怎能不苛求他?”

听罢,稍稍思索后陆箴领会了赵婉容所言的含义。

赵婉容并不与百姓平起平坐,她将百姓看作脚下为自己抬轿的人,站在芸芸众生面前,他们理应低下头以示尊敬。

与此相当的,赵婉容也将担上高贵身份后的责任,她对敬重她的人施以仁慈,她还是公主一日,她就必须担上公主的担子。连她自己都是这坚不可摧的关系中的一环。

前些年边关战事紧急时,赵婉容不愿和亲,并非是她不愿为百姓献身,而是她认为和亲于百姓而言并无助益,反倒会助长敌人气焰,徒劳之事她不愿费力做罢了。

她如此看待身为公主的自己,也如此看待身为皇帝的父亲,更如此看待平平无奇的芸芸众生。

倒也称得上一句待人宽容。

心中思虑万千,陆箴良久无言,半晌他俯身,朝赵婉容拜了一拜。

“在下追随殿下本是为了换取功名,再借着官位为母亲安葬。”他直起身,盯着赵婉容双眸珍重说道:“如今在下知晓殿下心中所想,心知殿下所为皆是为了天下人,在下愿为殿下肝脑涂地,鞠躬尽瘁。”

他的真心誓言叫赵婉容掩唇轻笑了两声,她摇摇头,难得欢欣道:“本宫可不敢叫陆家二公子为本宫肝脑涂地,你只需做好分内之事。”

陆箴是赵婉容的臣子,则只需尽臣子的职责,君主不曾落到山穷水尽之时,还轮不到臣子献身。

这样一个人,岂不是最适合那高位之人吗?

陆箴心想着,嘴上应下:“是,殿下。但凭殿下吩咐。”

回府时陆箴心中松快不少,今时不同往日了,他想重新筹谋一番,给自己的未来好好打算打算,或许能实现他早已放下的念想呢。<

高兴了不过几日,这日休沐时,外边来了人唤:“公子,老爷寻公子过去。”

收敛了心神,陆箴来了陆侯爷的书房。

书房里侍候的人都不在,只有他们父子二人。

“箴儿,你来了。”

陆侯爷一改以往的冷淡面孔,竟上前来迎他。

他话语中藏着窃喜:“我依你所言给裴将军寄了信,他与我回信中写明,愿让两家就此分手,往后还是照常来往,只婚事作罢。”

陆箴面色不见悲喜,只问道:“裴将军可曾在心中写明父亲做的事?”

陆侯爷神色一滞,“提了两句,应当不打紧。”

陆箴蹙眉道:“那还请父亲再多多给裴将军修书几封,赔上些厚礼也并非不可,务必平息裴将军的怒火。”

见陆侯爷不解,陆箴解释道:“父亲,裴将军若是心结已了,便不会在书信中提起父亲所为,只怕往后裴将军怒火交加,哪日将父亲所言上报给朝廷,那父亲岂不还是会陷入难解的境地。不如眼下将这桩事彻底了却,永绝后顾之忧。”

陆侯爷抚着胡须思索片刻,沉声道:“不错,这事怕没那么容易了结。”

“父亲既早有预料,何不现在挽回事态?”陆箴低声道:“父亲,此时必得尽快。”

陆家是侯门,在京城中树大根深,而裴家武将世家,本就不受朝中文官待见,此种情状下他们怎敢和陆家闹翻,哪怕是为了女儿的仇,也得隐忍下去,静候时机。

裴家想从陆家这儿得到的,无非是一个态度,以此保证裴家姑娘不再受陆家人戕害。

陆侯爷主动修书过去便是表明了态度,如此已经足够了。至于陆箴谏言要给裴家送去厚礼,这自然得算到裴瑛想要的公道里了。

他既答应了裴瑛给她讨个公道,没法让陆侯爷当面谢罪,有些财帛赔偿也是好的。

依陆箴对陆侯爷的了解,他一向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在朝中数年依靠的只有审时度势,不敢与人交恶一点,为着他自己着想,陆侯爷也会应下陆箴的谏言。

果不其然,考量过后陆侯爷应道:“箴儿所言极是,我即刻就着人送信。”

“父亲英明。”陆箴不咸不淡地奉承。

待忙完了正事,陆侯爷才将目光转移到给自己出谋划策的小儿子身上。

相识许多年来头一次正眼看这孩子,陆侯爷仔仔细细看过了陆箴脸上每一分与他母亲肖似之处,不禁感叹道:“你与你母亲,真是相像啊。”

这母亲说的想必不是陆夫人,而是陆箴的生母。

陆箴心中一颤,不由得出生问道:“母亲······是何种模样呢?”

“与你很是相像,她的美貌全京城都知晓。”忆起往事,陆侯爷连连叹气:“年轻时候,你母亲和家中长姐在外边看戏,银子要扔到戏台上才算这场戏精彩。那银子本是赏给伶人的,平头百姓都不见得肯要,因着是低贱之物。可但凡是你母亲扔出去的银子,仿佛是招亲的绣球,连王侯公子都飞身去捡。”

“······母亲的风华,我已然记不清了。”

这是今日他在这房里,难得的一句真话。

陆侯爷话语中的欢悦渐渐沉了下去,“你那时还小,自然记不得她的模样。可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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