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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侵田(1 / 2)

独自一人时,陆箴脱下了外衫,将里头被汗湿的衣裳也全都换下。

他今日在侯府的所为,全是凭着本能行事。至于心底究竟是如何想的,他一刻也不能顾及。

他换过衣衫,在窗边的榻上坐下,瞧着外边的天色愈加浓重,心底却平静得不像话。

他幼时在皇宫里煜王世子的伴读,与宫中诸人一同受太傅教导。

那太傅姓崔,曾当过数年的礼部尚书,年岁高了之后本想告老还乡,却叫皇帝看上,命他进宫教导皇子。

此人执掌礼部数年,为人却是个不拘小节的。

闹腾的皇子们不服管教,时常叫他崔老头,再过分些的还会特意将池子里的王八抓出来,放在师长的桌案上,待翌日上课时,王八早干死了。

种种恶行加诸于一人身上,他却也不动气,依旧在课上讲着他那孝亲尊师的一套话。

陆箴并非皇子,他进宫前被家人千叮咛万嘱咐,时刻谨记不得肆意妄为,他安分守己的模样在不听训的众人之中鹤立鸡群,崔太傅也乐得多教他些。

除了书本上写的,他还会同陆箴说些与功课不想干的话。

他说:“陆家二郎,你出身尊贵,年纪轻轻就进了宫,在皇孙身边读书,不可谓不幸运啊。这世上的道理并非只有我崔某人一人懂得,往后你还能从旁人身上学来。唯有一点,是崔某人数十年为官生涯得来的道理——”

他望向北边,那儿是皇帝的勤政殿,此时应当在与大臣们议事。

“你在这世上,所见过的君、师、父……皆是虚妄之物,家中娇妻美妾、子孙满堂,也不过是过眼烟云。人在这世上,所有的不过是自己。”

彼时陆箴听来只觉大逆不道,尊师重道本就是常理,大丈夫若是不忠君爱国,那又如何算得上顶天立地的男子。

至于父……他虽对父亲心怀怨念,但陆侯爷此人本是值得依仗的,倘若他不是陆侯爷的儿子,对他想必也是极为尊重的。

好在崔太傅是同他说了这些,若是说与旁人听,免不得要担一个不敬之罪。

尽管陆箴不告发他,崔太傅也不曾落得个好下场。

他在七十岁高龄时被查出受贿,堂堂礼部尚书,白发苍苍时在金銮殿上磕破了头,也没得到天子的一丝垂怜,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陆箴心中虽为他可惜,却也不觉得他无辜。

朝廷命官,何苦要收受贿赂,为官不清者,死不足惜。

而如今时过境迁,沧海桑田后,他的所思所想已截然不同。

崔太傅之死未必是因为他受贿,许是天子不喜文官一党太过猖獗,想以他一人的死来震慑宰辅。也许是崔太傅受的贿分走了陛下的私库,令天子动怒了。

至于崔太傅此人,倒也无人在乎。

他对陆箴的教诲,时至今日陆箴才领会一二。

在他亲眼见过君的德行、父的所为之后,陆箴才明晰何为虚妄之物。

君不是君,父不是父,臣子自然也不像臣子。半生倚仗皆分崩离析,陆箴此时与刚出世的婴儿呦有何不同?无非是一人一无所知,而另一人的所知所想全无根基罢了。

再睁眼时,窗子外边已浮现出熹微晨光,绵绵雨丝穿过柳条花枝,掷地有声地敲在窗杦边上。

雨天时,陆箴身上的伤会泛出阵阵痒意。

腰上的伤如今只剩下一道疤了,唯独脖颈上的伤,每每阴雨天时骚痒难耐。

上过几次药,也只是治标不治本,之后陆箴便懒得管了,随它痒去。

陆嗔与陆夫人向他提过几次,说要再寻些医术高明的大夫来看看,早些将疤治好算了。

陆箴次次都回绝了,说是不想劳烦母亲与兄长,实则却并非如此,他是特意将这道疤留着的。<

言修聿此人,与陆箴这辈子遇到的人都不同。她自在又洒脱,这世上的人到她眼里都是一样的,路边的死尸与候府的公子并无区分,都是需要她医治的人。

住在她院子里的岁月,是陆箴此生最无忧无虑的日子,说是世外桃源也不为过,若是有的选,他想在那天外之境里呆上一辈子。

留着颈上的这道疤,像是给他留了一条去路。倘若有一日他厌倦了京城,将该做的事都做完了,他便能重回到言修聿身边。

哪怕斗转星移,世事变化,他的模样衰老,与他们二人相遇时全然不同了,言修聿也能凭这道疤认出他来,迎他进院里。

人有了祈望,便会日渐祈求更多。

在柳知县府中与言修聿重逢时,风雨飘零的刹那间,莲蓬被雨滴打落时,陆箴见着了衣衫不整的她,他的私心宛若雨后杂草般疯长,占满了他的心。

他想要言修聿只待他一人柔善,院子也只留给他一人,他想要言修聿能时时刻刻伴他左右,所见所想皆是他。

他所求的,偏是她最不能给的。

关于她的心思,本该在二人分别那日歇息的。

可眼下他万般念想都死灰如寂,唯独关于她的,还鲜活如初。仿佛他只要回到言修聿身旁,这头的君臣父子,就能全然抛下不作数了。

“公子,”小厮推门而入,在他耳畔低语:“昨日你叫我盯着正院,今晨我见院里送出了封信,我跟着去瞧,似乎是送往京城外的。”

“……我知晓了,”陆箴起身,吩咐道:“备辆车,今日我要出门见人。”

眼下这时节,本是京城中最热闹的时候,小姐公子们踏春游玩,宗妇们相约外出祈福,权贵之外的百姓们也兴致勃勃,连京城里的酒楼都比往常繁忙。

赵婉容的公主府却与这火热的气氛毫不相干,走过的路皆是静悄悄的,在书房里等候时,侍女低眉敛目地上茶,又悄无声息退下,不敢有多的动静。

赵婉容来时愁眉不展,一来便同他抱怨:“我那驸马爷,一年到头也没几日是安生的,今儿又叫我去拜谒他父母,我不允,他便闹到现在。”

陆箴听了蹙眉,“驸马与殿下成婚已有数载,为何还要殿下去拜谒族亲?”

“他不过是想我如寻常妻妾般侍奉公婆,待他毕恭毕敬。”赵婉容饮完茶,轻蔑地勾唇笑道:“却也不想想,本宫乃是天家子女,他于我而言已是下嫁,又怎能苛求本宫。”

赵婉容出嫁前在朝野上下就颇有些名声,她容貌昳丽,性情柔顺,与京中闺秀常有来往,也有几分才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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