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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冤魂(1 / 2)

掌心被阵阵湿意浸染,姬青无奈笑道:“早知就该撑着最后一口气跟思远说好了,就是死在外边也不来你这,白白惹你哭。”

他的手臂被轻轻打了下,力道轻得像蜻蜓点过荷花尖。

“别说这些晦气的,哪有人嫌自己活得长的。”

姬青轻笑不语,他若是同言修聿说自己恨不得早点断气,必会惹得她气恼。

“我是想看你长命百岁的,在这世上,你是最该长命百岁的人。可我又觉着,单是活着,于你而言就已是负累。”

烛火映照下,言修聿的面容被罩上了一层暗影,眉峰微蹙时一双眼眸好似含着秋水,垂泪时又好像荷叶上的水珠滑落。

“怎会是负累?”姬青用指腹擦去她面颊上的泪,“你还在这世上,我如何舍得。”

他轻描淡写地用玩笑话将言修聿所言一笔带过,尽管心知他是不想让自己的事烦扰她,言修聿心中还是不免烦闷。

“你再歇歇,”让姬青收回手,她起身道:“我去灶上给你热碗粥来。”

言修聿走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姬青自己虚浮的气息,随时要断了一般虚弱。

窗子被推开条缝,姬青原以为是言修聿,侧目抬眸望去,倚着窗子的人是右臂裹满纱布的赵思远。

他拿完好无损的左臂撑着窗杦,借着点劲一把翻了进来,拖了把椅子到床边,大马金刀地叉开腿坐下。

“醒了?”赵思远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你既醒了,咱们就来好好谈谈。”

姬青扭过头望向房顶,“你非要现在谈?”

赵思远看到他这副躲躲闪闪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沉声道:“现在不谈什么时候谈?等哪天你死了我去你坟上找你谈?”

“不至于,”姬青摇头道:“我的身子我心里有数,起码还能撑个十来年。”

此话一出,赵思远就像炸了毛的猫,想高声质问他,思及不远处烧火做饭的言修聿,又把火气压了下来,低声道:“你是不是疯了?十来年?那时候你才多大?有你爹战死的年龄大吗?你是不是真不想活了?我可告诉你······”<

“思远,你觉着我活得有意思吗?”姬青冷不丁出声打断他,“我这半辈子,没几日是过得舒心的。我得应付塞外的夷人,得应付朝堂上的算计,得为帐下的兵思虑。凡此种种,皆非我所愿。”

姬青虽生在将门,性子却与寻常武将有别,在族中子弟中,他行事尤其温吞。

他幼时也不想着长成和父亲一般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他想着一将功成万骨枯,若是世上出了一个声名赫赫的将领,背后必然垒着森森白骨。

他想要的不过是一家人平安,一辈子都无病无灾地过下去,到了年岁他就成婚,接下父亲的担子,让父母早些享福。

这些期望,全在父亲战死那一日灰飞烟灭。

并非是民间话本里所写的——姬将军死后家中幼子接过父亲的长枪,一人一马杀入敌营,为父报仇。

世上的事若是如话本般简单就好了

彼时朝中有不少武将,多半常年郁郁不得志,等着一回建功立业的机会。

边关帅将的位置空缺,姬青这么一个没上过战场的毛头小子,凭什么越过诸位前辈,继任父亲的位置?

仅凭父子之间的血缘?

那是明面上的解释。

真正让姬青坐上那个位置的,是朝堂中众人的谋算和推拉,硬生生把一个未及弱冠的小子推到了悬崖边上,让他去应付外边的狼群。

初入军营的那两年,姬青几乎没一日是能安睡的。

不单是夜里吹响的号角,倘若只需应付敌人,这事或许还没那么难熬。

迟迟不来的粮草、桀骜不驯的老将、不着调的医师、被腐肉滋养出的瘟疫······

他像高飞的雄鹰被箭扎穿了肺,掉到沙里,靠着一口气苟延残喘着,死也死不得,活也活得不像样子。

他苦苦捱着,直至······那日言修聿来了军营。

“思远,你暂且放宽心。”姬青撑着床榻坐起身,乍然动弹令他眼前发黑,“······能撑多久,我就撑多久。活着时我尽量给你们都安排好往后的日子,让你们往回都过得舒坦些。”

赵思远不忍,“就不能再想想办法吗?万一有转机呢?万一有人能把你治好呢?”

姬青摇头,“老李的医术已是十分高明了,他诊过我的脉,说我的身子没法康健如初。寻常兵士大都如此,上过战场的哪有身子好的,我只比他们思虑更多了些,身子更差了些。”

二人长久无言,门外平缓的脚步声逐步靠近,言修聿一手拎着食盒,一手推开房门。

见房中有两人,她惊奇道:“咦?赵将军?我以为你歇下了。手上的伤如何?还疼吗?”

“不疼了,感觉比昨日好了点。”

“那便好。”她打开食盒,端出碗粥给姬青,“骨头的伤将军还是小心些,万一骨头长错了可就麻烦了。”

姬青接过之后,言修聿才发现汤勺还在食盒里,俯身去拿,再抬头时姬青已经端着碗将整碗粥一饮而尽了。

她伸手拿回空碗,没好声气问道:“莫不是饿死鬼投胎?”

姬青憨笑,“习惯了,一时没改过来。”

“你肋下还有伤,吃饭喝水都要慢慢的,我不过是漏了一眼,”言修聿合上食盒,“就该把你的嘴封起来。”

“下次不这样了。”

这两人你来我往的,赵思远觉着自己在这儿怪碍事的,借着把食盒拎出去的借口出了卧房,走前还伸腿替他们勾上了房门。

言修聿替他理了理被褥,挨着床沿坐下,不知想起了什么,轻笑道:“今日我原打算帮你们将衣裳浆洗缝补了,刚拿起来,赵将军就急着把衣裳抢走了,非要自己洗。他手上还有伤,一只手哪里能洗衣裳,我劝他,他怎么都不肯,非要自己洗了。洗了又补,足足弄了半天。”

姬青也被身边副将的丑事逗得发笑,肋下的伤还没好,险些岔了气。

他拍着胸口顺了片刻,声音里还带着笑意:“他一贯如此,是羞于让旁人替他做这些事的。你瞧他一副少爷模样,其实这人是劳碌命,一刻也不得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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