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ct.4 拉普拉斯的亡灵 一卷全(9 / 28)
尘埃喷涌至大气上层,而后又化作流星雨降临到地面上;昂首阔步于大地的,则是独眼的巨人们。这副光景究竟让地球的居民产生了什么样的印象,其实并不难想见。常识与价值观都与自己相异的恶魔正在侵袭地球——他们所进行的破坏,是出生于大地的人类无法想像出来的。就这点来想,在地球居民眼中,侵略自己家园的军队简直就像是“外星人”吧。
以国力而言,吉翁公国与地球联邦有百倍的差距,面对这样的对手,吉翁公国能选择的战略不算多。弃民政策曾是宇宙移民史的一部分,独立自治的诉求一直以来被联邦践踏,移民至宇宙的居民过的是刻苦的生活。这些都是事实。即使承认行为本身还有量情的余地,吉翁仍是史上最凶残的杀戮集团,这项难以抹灭的事实将会留于历史。
战后,吉翁的残党再度实行了砸下殖民卫星的作战。三年前用作矿物资源卫星的“月神五号”掉在西藏拉萨,如愿摧毁了当时联邦政府的首府。在这种无法无天的行为所招致的惨剧、深深刻入地球居民心中的创伤面前,宇宙居民的主张和立场都被模糊了。如今,为数众多的悬浮微粒仍滞留于虚空,血一般为西沉太阳染红的地球天空正是人类心境的写照——
生长茂密的群树覆盖住头顶,也遮去了漂浮于上的云与天。
沿路的树木各自伸展出枝头,茂盛程度甚至也让绿叶长到了车道之上。无穷无尽延伸下去的绿色回廊是那么的耀眼,米妮瓦将脸贴到车窗上,观赏车外的风景。长有白色与粉红色花朵的是山茱萸,从檞寄生上头垂下藤蔓的应该是野葛吧?尽管上空还能看到殖民卫星坠落时所留下的爪痕,这里仍保留有南美特有的植被。在温暖气候以及流于平缓低地的小河孕育下,含有丰富水气的众花群绿在阳光底下都显得生气蓬勃。
在亚特兰大海军航空基地结束了防疫检查之后,米妮瓦坐上这台礼车造型的电动车已过了一小时半。即使四处都还遗留着战灾的痕迹,亚特兰大的街景依然保留有大都市的景观,而那些都是老早之前就已行经眼底的景象了。现在呈现在米妮瓦眼前的,是一条蛇行于森林中的窄道。从穿越了有着玉蜀黍田连绵至地平线的地段之后,对向车道就连一台车都没有出现过,而零星散布的农家与民家也消失踪影已久。说不定,这里已经是马瑟纳斯家的的私有土地了。将茂密苍郁的树木联想到划清界线的墙壁,米妮瓦窥视起坐在旁边的利迪脸庞。
没有将日光放在流动于窗外的绿荫,利迪寡言的脸孔只朝着正面。就和搭乘“德尔塔普拉斯”冲进大气层时差不多沉默——不,比那还要再紧绷才对;而坐在利迪斜对面的罗南,也是一语不发地闭紧了嘴,完全没有打算抬起投在在笔记型电脑上的目光。若提到在车上交会过的话语,也只有“妈妈呢?”、“她在瑞士的疗养院”两句。剩下的,就只有沉重而令人难受的寂静横越于他们之间而已。
这个场合并不适合随便谈论近况,米妮瓦也了解利迪一直以来不想去面对“家”的立场,但眼前的状况却让她觉得,两位男性若是完全没关系的外人的话还比较轻松。这一股怪消沉的沉默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出了社会之后,彼此反而比陌生人更会注意到对方的缺陷,为了避免冲突,两个人只好做出一道隔阂——难道父子关系就是这样的吗?对于在懂事前便已失去双亲的米妮瓦来说,这是件无法理解的事情,她忍住自己的叹息,并把目光移回了窗外。绿色的回廊逐渐褪去浓度,开展于橡树丛那端的草原一映入眼底,都铎王朝样式的广大宅邸便纳入了众人的视野。
玄关带着一种希腊神殿的风格,还施有哥林特式的装饰,而主屋自左右连接着三层楼建筑的外观,看起来则和在“墨瓦腊泥加”所见的毕斯特财团宅邸相去不远。两栋房子都散发着历经岁月的分量,绽放出一股从根本上就与吉翁的复古风情相异的存在感,不过,弥漫在眼前这栋房屋的冷漠空气又是怎么回事呢?既深又久地扎根于这湿润的大地,它看起来不会为任何人所动。对于居住在此的特权不做掩饰也不做彰显,它看起来也像是不发一语地在进行威吓,要外人对其低头。到现在还无法习惯1g重力的身体忽然窜上一股寒意,米妮瓦将一裹在女用罩衫下的手在胸前抱紧。
对宇宙之类的完全不以为意,就只是固执地守护着旧世纪传统的宅第,以及居住于其中的特权阶级的人们。哪会有与人彼此了解的余地呢……
“你知道‘飘’的故事吗?”
利迪突然开口,而米妮瓦则根本没有好好想过就点了头。米妮瓦没读过那本书,但她知道那是中世纪时的古典文学之一,还曾改编成电影。利迪将视线挪到了窗外,并为米妮瓦做起说明:“这一带就是那篇故事的舞台。温暖的气候、肥沃的大地,以及富甲一方的农园主人。这些繁荣都是由非洲掳来的黑奴所支撑起来的。”
从膝上的笔记型电脑抬起脸,罗南隔着老花眼镜把目光微微移了过来。利迪面向窗口的脸丝毫没有移动,他继续用带有自嘲口吻的声音说道:“真是讽刺,对吧?”
“宇宙移民政策的始作俑者,也就是移民问题评议会的议长,竟然会住在靠奴隶制度建立起来的南美。”
此处的繁荣与复兴,都是靠压榨宇宙居民而来的物资才得以成市的——连小孩都能听懂的风凉话让车内的空气更显沉重,利迪不与罗南对上目光便闭起了嘴。罗南从鼻子里呼出一阵不知是否为叹息的声音,跟着又把脸转回笔记型电脑上。来回看了带着同样表情的两名男性,米妮瓦重新体会一股难以自处的心情,她把视线移到色泽开始带有红晕的西方天空上。
穿过设在橡树丛之间的大门之后,礼车开进了宅邸的中庭。几乎同一时间,螺旋桨的声音也行经头顶,飞过上空的直升机机影烙进了米妮瓦的视网膜。它们没道理会返航到基地。为了警戒是否有新吉翁的游击部队意图将她夺回,这些直升机理应会通宵在此巡逻才对。除了在有机枪枪身挺出于机首的武装直升机之外,还有几名警卫正潜伏于宅邸周围——只为接纳自己这项异物,米妮瓦感觉到森林里静静地散发着一股肃杀之隽,一边也抬头仰望近在眼前的马瑟纳斯宅邸。玄关前的三角屋顶上的鸟类雕刻装饰,她花了一点时间才发现那原来是货真价实的黑兀鹰。
家中的格调是否能搬上台面,要靠管家的素质来决定。就这一点而言,管家来到停车处迎接的身段,已经证明了马瑟纳斯家的格调并非虚有其表。
“您回来了。”对着深深行礼问候的老管家,利迪回应:“好久不见了呢,杜瓦雍。”利迪的脸从抵达地球后一直紧绷着,直到这时候,才总算缓和了一点。被称作杜瓦雍的管家短时间内都只是低着头,不是很能看清楚他的表情,但连米妮瓦都从他颤抖的肩膀体会到一股感慨的情绪。狐假虎威的管家很常见,可以为了侍奉的家人打从心里流泪的管家却不多。心里明明有所感,他却不会擅自闯进雇主的私生活,还能保留有一定的距离并且中规中矩地随侍在家人身旁。作用于他们之间的,是顶级家庭与顶级管家间才会有的磁力。
穿过拱门状的玄关后,可以看到的是挑空的大厅,由二楼窗户照进来的斜阳正反射于洁净光亮的地板上。和外观看到的一样,房屋内部的格局与宽敞度和毕斯特宅邸并无太大差异。米妮瓦虽然是在失势军人的城寨被人扶养长大的,但她住的官邸要说是皇宫仍不为过。此处的格局倒不至于让她感到畏怯,但历经漫长岁月的梁柱、墙壁以及家具等物,还是产生了一股会使外人为之却
步的氛围。
不同于古老而洗练的毕斯特宅邸,这里所有的东西都在诉说着本身的历史,让人感觉到一种顽固地在抗拒变化的窒息感。在这个家长大的利迪,大概也体会到相同的感觉吧?甩开这种充斥于室内的空气,米妮瓦的视线未曾停留在任何东西上,她只是追着持续走进内部的背影。米妮瓦穿过了位于大厅左侧的门,经过可供十人同席的餐桌,也就是餐厅,他们来到通往房屋深处的走廊。那里是一条左右墙上挂有图画装饰的画廊,在光度调暗的照明之下,画工精细到几乎要让人以为是照片的肖像画就那样排成了一列,等着众人的参访。
看了第一张画之后,米妮瓦停下脚步。画中人的肤色看起来混有复数人种的血缘,还长有一对热情与理性参半的褐色眼睛,那是位年约六十的男性。米妮瓦虽然在历史课看过这张脸几次,不过,要是像这样重新审视一遍,与利迪倒也有几分神似。“这位是里卡德·马瑟纳斯。联邦政府的第一任首相。”罗南开口做了说明,米妮瓦只是一语不发地继续仰望着那幅肖像画。
“那边的则是第三任首相乔治·马瑟纳斯。他是我的曾祖父。在以历史为题材的电影中或著作当中,他都被人昵称为小里卡德就是了。”
微微一笑,罗南用目光为一直排到走廊深处的肖像画做介绍。“第一任的里卡德不幸地遭到暗杀,但马瑟纳斯家的人仍然世世代代都位居于政府的要职。地球联邦政府的历史,也是我们家族的历史。我们家族的宿命,就是要成为国家的栋梁……应该可以这样说。”
话中并无自负或造作,这是阵只将事实陈述出来的声音。阴暗的走廊在这时出现了一阵凉意,米妮瓦甚至看到不会说话的肖像画也因此而发起抖,透过这番话,她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这间宅子所散发的威压感究竟源自何方。
体现出联邦的历史,马瑟纳斯家的先祖们在这条时空回廊中排成一列。就是这些人。
这群联邦的守门人正因为自己这个异物的入侵而绷紧了神经。他们从上到下地瞪视着敌对国家所遗忘的遗物,并将近于恶意的波动压迫过来——
“他们就是靠着那种工作,才能够生存到现在。”
利迪开口。米妮瓦回过了神,然后看向他的脸。
“将第一任首相连官邸一起炸掉的凶手,是被指为反对联邦制的分离主义者没错,但事实如何却没有人能知道。也有人说、因为开明且奉行理想主义的首相会碍事,所以政府的保守势力才是最后主使。这和中世纪某个美国总统受到暗杀的理由是一样的。”
仰望肖像画的侧脸透露出一股险恶,作为一族的末裔,同时也是叛逆之子的利迪在时空回廊展现了自己的存在。将闷声噤目的罗南置之一旁,利迪以僵硬的声音继续说道:
(插图091)
“官邸的爆炸恐怖攻击……‘拉普拉斯事件’对于联邦来说,是个将分离主义者一举扫清的好藉口。那时的口号是这么喊的:‘那时口号是这么喊的:‘要记住拉普拉斯的悲剧,别原谅卑劣的恐怖分子’。可悲的分离主义者随后立刻被歼灭,联邦政府也肃清了地球上的纷争。在这段期间,我们马瑟纳斯家又做过什么?我们向暗杀第一任首相的保守势力靠拢,免去了让整个家族被排除掉的危机。在副首相临时就任第二任首相之后,得到国民压倒性支持的小里卡德当选为第三任首相,更把身为杀父仇人的恐怖分子彻底斩草除根。这些都是编造出来的美事,以及编造出来的英雄。往后马瑟纳斯家的这些人则是……”
“你还不住口!”
尖锐的一喝摇撼了时空回廊,也打断利迪跟着要出口的话。肖像画们屏息守候在旁,当他们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的末裔时,罗南将冷峻的视线投注到了沉默下来的利迪身上。
“你想说,世界是靠阴谋在运转的是吗?你无聊的书读太多了。政治不是那么单纯的事情。还有很多事是逃走的你不知道的。”
利迪一句话也不说地背向了对方目光,他的脸庞看起来的确只像个顽固的孩子。孩子在和父亲撒娇,然后遭到斥责——现在的状况说不定就是这样。“米妮瓦小姐。”当米妮瓦漫无目标地这么思索时,罗南的目光看向了她。米妮瓦则是略带慌张地回望对方。
“即使详细过程等一下才会聊到,我仍然该对你只身到此的勇气表示敬意。我愿意赌上本身名誉做出最大的努力,绝不让你遭受不当的对待。”
真挚,却又锐利的目光蕴含于罗南双眼,这道目光让米妮瓦受压迫的胸口悸动了起来。“能听到你这样讲,我很高兴。”用着合乎立场的声音回应,米妮瓦脸上露出客套的笑容。
“不幸的过去就让它过去吧,我期望事情在谈过之后能往积极的方向发展。为此我也会不惜余力地付出。”
米妮瓦一瞬间是想回以笑容,但罗南突然垂下脸,并且别开了视线。“但是,只有一点我希望你能先明白。”对方继续说下去的声音,让米妮瓦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即使是联邦政府,也绝不是坚而不摧的磐石。我们马瑟纳斯家的人世世代代都必须守护联邦,并且为其奉献。这与吉翁这个国家体现在你身上是一样的。”
但我们没能做到。罗南的说词中夹有如此的苦闷,划清界线的空虚感使他的胸口冷了下来。“爸爸……”利迪发出犹疑的声音,但罗南不看他的脸,只是将眼光遥遥地投注到排列于阴暗中的肖像画。
“联邦还年轻。出生还未满一百五十年,是个不成熟的国家。没有人来……没有人来守护它是不行的。”
※
就连在战时,吉翁的占领军都放弃要接收马瑟纳斯家,由此可见,这间办公室多极具历史价值的陈设。办公桌是从上上一代就在用的,与订作的书橱是同一年代的家具,它们都已历经了一个世纪。而在殖民卫星坠落时掉下来的吊灯,也特地找来了制造年份相同的零件来修复,直到现今都还吊在天花板上发着光。
在小孩的眼中,办公室和相连的书斋都像是塞满世界秘密的神秘空间——这个房间的大小是这样的吗?环顾了边长各为七公尺的室内,利迪先是惊讶于室内与记忆中印象的落差,然后才回想起来,自己的确和办公室生疏到这种程度。这个结论让利迪苦笑了出来。
小时候自己曾出入过办公室几次,还坐在父亲膝盖上听着伟大祖先的故事,曾几何时,却变得再也不接近这里了。原因之一是自己长到了不会坐在人家膝上的岁数,而继承下祖父地盘的父亲,也以上议院议员的身分开始奔波繁忙。不过,最大的理由还是父亲分分刻刻都按照行程来动作,把利迪本身和家人的存在都封闭在外的关系。
父亲几乎一整年都是在达卡的议员会馆度过,回到家乡之后又得四处游走,去巩固后援会的人脉、处理陈情、出席接踵而至的派对、或是为游说而旅行。对于投资了各种基金,还必须兼顾家族企业营运的中央议会议员来说,家人不过是帮忙为世间风评做担保的人质而已。父亲之所以会接纳自己与米妮瓦,也只是为了……这么思索之后,利迪发觉白己的脑袋又差点激动起来,他轻轻摇头,甩去了这些无益的思考。
冷静下来。在心中这么压抑,利迪重新坐正于接待来容的沙发。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的,自己却开口顶撞父亲,使得立场也跟着恶化了。与其让亲族的丑闻浮上台面,不如先对其怀柔,再来判断是否有利用于政治的价值——父亲的行动从最初便已计算周到,正因为利迪了解对方个性如此,才会策划了这一步险着。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对这个家的气氛感到烦躁,也没有权力去批判父亲。毕竟于此时此地,就连利迪本身都在依循着家里的传统,设法要以顾及政治立场的身段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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