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ct.5 在重力井底 一卷全(4 / 32)
迫降的冲击使卫星无线装置故障了。剩下的只有船内ms配备的无线电,但发讯范围并没有办法超出地平线。虽说紧急求救讯号的发讯机也还安好,然而不实际放手尝试,也无法知道先一步探查到讯号的,到底会是敌方还是我方。
既然这艘船上载的是开启“拉普拉斯之盒”的钥匙,联邦军理应会倾全力进行搜索才对。相反地,对于物资经常处于匮乏状态的吉翁残党来说,压根就不会有大规模派出搜索队的余裕。“如果不换掉整套装置,要修复卫星无线几乎是绝望的。”如此说道的布拉特脸上,挂着的是确信已经没有时间再踌躇的表情。
“幸好水和粮食都还有剩,不过,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不趁早跟自己人联络上的话,会先被敌人发现。特姆拉刚才也说,他有听见飞机的声音。”
抬头望着飘在天空的薄薄云层,布拉特含了一口水壶的水。结束大西洋方面的搜索后,数量不算少的监视卫星也会将目标移转到沙漠。辛尼曼用鼻子喷了一口气代替回答。
“照地图看来,朝东前进六十公里左右之后,就会看到绿洲。那里是一个叫亚塔尔的小镇。在那边应该可以和我们的人取得联络才对。搭ms的话,飞一下就到了。”
“是这样没错……”
“库瓦尼的机体还需要修理,但艾邦的‘吉拉·祖鲁’可以用。即使得让船报废——”
“你忘了还有一架。”
辛尼曼开口打断。“咦?”地眨起眼睛后,布拉特马上露出了回想起来的表情,他苦笑着摇头回答道:“不能指望‘独角兽’吧。”
“我让整备人员检查过了。说是没办法解除驾驶员的生体认证哪。而它的驾驶员又是那副模样……”
布拉特伸出下巴,指向距离约五十公尺远的出入用气闸门口。在门口旁边堆起的沙丘后头,可以看见巴纳吉·林克斯盖着遮阳布缩成一团的身影。巴纳吉并未察觉到布拉特等人的视线,让浓密阴霾所笼罩的脸蛋,只是一直朝着什么也没有的沙地,要是不明讲,实在很难认出那是个活人。和被人从“独角兽钢弹”的驾驶舱拖出来的时候一样,他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进去——
看起来虽然像是新兵容易罹患的血脱症状,但请看护长诊察过后,似也不是那回事。尽管精神陷入了过度的疲劳,身体却是完全健康的,在用餐及日常生活方面也无大碍。然而,巴纳吉并没有主动求生的意志,要是不准备餐点,他就不会进食;如果搁着不管,他就会整天茫茫然地一直坐着。与其说拒绝生存所须的行动,以有气无力来形容比较恰当的这种症状,与高龄者容易出现的自暴自弃是接近的。为了将心灵封闭,隔离对一切事物的关心,他本人正在不知不觉间让自己逐渐衰落。这算是无意识性的自暴自弃。
不管是威胁他或讨好他,都收不到效果,虽然说不会反抗,但他也完全不肯表达任何自发性的意志。一留神,才发现巴纳吉已经躲了起来,成天只是待在那里发着楞。从他在“工业七号”被卷入事件算起,已经过了两个礼拜多,或许是这段期间所累积的压力一直到现在才到达临界点,但在所有乘员被逼着要做出非生即死的决定时,让这种连俘虏都称不上的小鬼摆着无精打采的脸在身边游荡,只会倍感烦躁而已。布拉特似乎也有同感,他撇下了满满带刺的一句:“真是个累赘。”
“就算拉普拉斯程式提示出新的座标,若‘独角兽’没办法动,根本走不了下一步。是可以将小鬼绑在驾驶舱里,要其他ms搬着走啦。但那个座标却又是个麻烦极点的地方。”
从怀里拿出列印有新座标的纸,频频发牢骚的布拉特像是认为那已经没价值多瞧一眼,便开始摺了起来。辛尼曼没有提出异议。尽管nt-d上次启动之后,又解开了拉普拉斯程式的一道封印,但这次指定的座标仍是一处充满玩笑意味的地点。那里同样是个在半吊子的觉悟之下不可能随意闯进的地方,就这层意义而言,门槛之高绝非“拉普拉斯”的遗迹可以比拟。布拉特把列印纸摺成纸飞机的形状,并
且用指尖将那拈在手上,咕哝着“什么跟什么啊,真是的”,将纸飞机射了出去。
“一直开一直开,在里面看到的却还是另一个新的盒子……我们不会是被卡帝亚斯·毕斯特耍了吧?”
就算只是句玩笑话,布拉特眼里却蕴含着强烈的愤怒。不管怎样,若不能让真相水落石出,那么奇波亚与其他死去的乘员也不会得到安息。是要等待不知有无指望的救援?还是要毁船进行求救?在心里认为还有一个选择的辛尼曼,正用眼睛追着布拉特射出的纸飞机的动向。没有搭上风势的那台飞机,在飞不到十公尺之后就失速坠落,摔到了热烫的沙子之上。
※
混在风声之中,纸片摩擦的些微声响震动了鼓膜。巴纳吉·林克斯稍稍抬起头,把目光投往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纸飞机。让红褐色的沙子掩去一半,机翼沙沙作响的那架飞机被风吹着,逐渐滚出视野之外。巴纳吉不久前才看过一样的东西。在沙尘满天的“帛琉”城镇里,提克威曾射出一架纸飞机……不对,那好像是滑翔机的样子。心不在焉地回想到的瞬间,一道尖锐的冲击猛然穿过全身,巴纳吉加强抱住腿的力道。
是你杀的。你杀了奇波亚,杀了提克威的父亲。对方明明没有攻击的意思,你却单方面开火。好可怜,提克威变成没有爸爸的孩子了。和你一样,都是没爸爸的孩子。是你杀的。除此之外,你还杀了好多人——化为冲击穿过心头的这些话语,和亚伯特说着“你正是催生出灾祸的种子”的声音重叠,让蜷缩在酷热气候中的身体阵阵冷了下来。天气这么热,身体里却是冷的。就像是被人灌进了铅一样,肚子底部紧绷着。我是在做什么?明明没有人需要我,就连我自己也不需要自己,我又为什么要一直缩在这里呢?
隔着披在额头上的遮阳布,巴纳吉将目光转向茫茫无际的沙漠。不知道是不是阳光太强让他花了眼,盖在褪色大地上的蓝天看起来是阴暗的。仅仅一处的光源,为什么能照耀得这么广呢?在殖民卫星长大的巴纳吉仰望着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太阳,再把目光转回只觉得像是未知行星的沙漠上,然后他试着思考——只要跑进这片沙漠就行了。太阳光可以烤熟皮肤、让脑袋沸腾、将全身的体液晒干,变成粉末。就连肚子里的铅,以及受到诅咒的家族血统,一定也会烧得干干净净。只要这样做,“独角兽”就不会再动,“钢弹”也不会再觉醒。自己不用再杀人、也不会被杀,而“拉普拉斯之盒”也将永远遭受封印——
然后又怎样?冷淡异常的声音从旁干涉,为妄想的时间作结。涌上全身的冲动迅速萎缩,疲倦感袭向心头,使得巴纳吉连思考也嫌吃力,一无贡献地蜷缩着的身体,又变回了之前的石块。这里的确是重力井的井底,巴纳吉如此承认。他的身体与心灵都被绑在地底,沉重得动不了。宇宙是那么遥远,唯有心灵正从沙尘一般地缩着的身体逐渐溶解。这是个独一无二的零件,它可以自己做出决定——别把它弄丢了,塔克萨先生是这么说的。我也不想弄丢,我不是甘愿才把它弄丢的。但我已经撑不下去了。要是勉强将那带在身上,我的身体会被撕裂。我只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求地坐在这里。直到心完全溶解为止,我会一直等下去……
一道影子悄悄伸到面前,视野变暗了。被沙子弄脏的鞋尖出现在眼界一角,巴纳吉转动呆滞的眼球。
辛尼曼就站在那里。背光的高大体格怒气腾腾地站着,声音低沉地朝巴纳吉发出一句:“站起来。”巴纳吉则对来者失去兴趣,立刻垂下了目光。
“走个六十公里就会有城镇。我现在要徒步过去求助。你跟我一起过去。”
开什么玩笑?这么想着的脑袋闪过些微电流,巴纳吉再度抬起目光。将毫无笑意的蓄胡脸孔纳入视野后,慵懒的日光又垂了下去。忽然,巴纳吉遭辛尼曼伸来的手腕揪住胸口,重心放在身体后方的身体也立刻被拖离地面。
“你打算这样耗到什么畤候!”愤怒的一句话吼进巴纳吉耳里,沙子从他那瘫软摇晃的身体落了下来。巴纳吉的两只脚不听使唤,体重全靠揪在胸口上的一条胳臂来支撑,但辛尼曼承受着重量的那只手腕却像支铁钳一样,丝毫没有摇晃。
“太阳下山后就出发。马上给我进去船里。想要横越沙漠,得准备很多东西才行。”
突然让人推倒,巴纳吉一屁股摔到了地上。沙子意外坚硬的感触震撼脑袋,一句“为什么?”想要出口,却鲠在他的喉咙里,出不了声。回避着辛尼曼“啊?”的威吓视线,巴纳吉挤出沙哑的声音问道:“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你看起来最闲。”
“太乱来了啦,怎么可能用走的横越沙漠。”
“战争时,我曾在非洲战线待过,多少还懂点沙漠的事。行得通。”
说完,辛尼曼再次揪住巴纳吉胸口喝道:“喂,给我站起来!”感觉到突然拉紧的肌肉抽筋产生剧痛,只顾把脸背向对方的巴纳吉说道:“请你住手……!”
“不要管我。我已经受够了。我不想再和别人扯上关系,也不想被利用。”
“想得美,如果你是驾驶员的话,就该尽自己的义务。”
“义务?我己经尽了义务啦。我坐上ms,把新吉翁的恐怖分子击坠了。这难道还不够吗?我还要再杀多少人才行?”
只有这时候,巴纳吉才正面看向辛尼曼的眼睛,朝着对方把话说出口。讲什么义务与责任?听了那那些话之后,结果就是这样。在巴纳吉想着自己这次绝不会再被骗,打算靠自己双脚站稳的瞬间,“砰”的一声沉沉地传进脑袋,世界炸了开来。
让人揍飞的身体摔到沙地上,热烫的沙子味扩散在口中。埋进沙子里的脸阵阵疼痛起来,趴倒在地的身体一边发抖,巴纳吉一边听见辛尼曼在头上说着:“你可以否定我们。”
“但是别自命为被害者,在这里跟我耍脾气。击坠奇波亚的如果是一名驾驶员,我还可以认命,换作是一个连觉悟也没有的小鬼,我就绝对饶不了。”
话语化作尖针撒下,使得撑在沙子上的手跟着发抖,但这还不足以让巴纳吉忘却被揍的疼痛。肚子里的铅掀起熊熊热潮,巴纳吉用力吐出口中变成泥水的沙粒,低喃着“我又不是自愿的……”,边擦去嘴角的血。
“是别人一厢情愿地要我坐上ms,等到回过神过来,事情已经变成这样了。如果你饶不了我,就杀了我吧。不要绕着圈子把义务之类的字眼挂在嘴上,狠下心来杀了我,不就好了……!”
坚硬的拳头还紧紧握着,辛尼曼把气得发抖的眼皮当作是回答。看吧,讲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话,结果这个男的和那些想要“盒子”的人还不是一丘之貉。“你根本就不敢嘛!”双唇破了的巴纳吉接着说,嘴角不逊地高高扬起。
“我要是死了,‘独角兽’就动不了。如果没办法取出‘盒子’的资料,你们把‘独角兽’留在身边也只是白搭。再怎么恨我,你也不可能杀——”
第二次的冲击袭向脸颊,被揍飞的身体这次撞到了后面的沙丘。感到阵阵麻痹的头盖骨里头,响起了对方“那些大人物可能是这样想的,但我们不一样”的低沉话语,巴纳吉把辛尼曼蓄胡的脸孔纳入自己摇晃的视野里。
“‘盒子’怎么样都无所谓。我的船没那个余裕来养活你这种没有求生意愿的家伙。”
形成阴影的高大身躯大步跨向巴纳吉,堵住了他的视野。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杀手般的目光在阴影深处闪烁,巴纳吉将双掌连沙子一起紧紧握起。
直直盯向对方不带光采的两颗黑眼珠,巴纳吉使力绷紧发着抖的膝盖。设法让摇晃不止的身体站起之后,他鼓足所有气力回瞪向辛尼曼。巴纳
吉心想:做得到的话就来啊,被打趴的我,一定会把血吐在你身上。当巴纳吉受到一股来路不明的脾气唆使,摇摇晃晃的身体正要试着站直时,白色牙齿从辛尼曼蒙上阴影的脸孔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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