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军进逼津海危急,六十万寿草草收场(2 / 3)
其实自海军舰队从旅顺撤回之日起,死亡气息便弥漫在刘公岛上空,驱之不散。那是数天前的清晨,舰队悄然入港。本来次序井然,谁知鬼使神差,镇远舰偏离航线,稀里糊涂擦伤。伤得非常严重,再不堪出海任战。定远与镇远是海军信心之所在,镇远受损,舰队战斗力因而大减。管带林泰曾无法面对丁汝昌,忧愤自责,服食鸦片身亡。官兵大恸,预感末日来临,偷偷收藏鸦片,随时准备学林泰曾,以身殉国。
张文宣亦知死期在即,抹去泪水,出岛购置木材,请来木匠,下墨开斧。棺材打好,刷上黑漆,已近年底。天上下着鹅毛大雪,岛上白皑皑一片,万籁俱寂。海面却不平静,日军联合舰队浩荡东来,陆续进入荣成湾。急报送达刘公岛,张文宣走进签押房,面禀丁汝昌。丁汝昌不为所动,只是道:“棺材做得如何?”张文宣道:“已打好过漆三遍,基本就绪。”
“带我去看看。”丁汝昌起身,迈出公所。大雪还在下,满山满岭都被白雪覆盖,雪光如芒,刺得眼睛都睁不开。公所大门快被大雪封住,张文宣拿过铁铲,铲开一条小路,陪丁汝昌来到东侧营房。棺材就摆在营房后厅里,油光泛亮,漆香四溢。丁汝昌走上前,绕棺两圈,觉得很满意,问张文宣道:“外观不错,不知合身否?”
棺材规格够大,还能不合身?张文宣张张嘴,却鼻头一酸,语不成声。丁汝昌毫不在意,攀住棺沿,抬高腿脚,翻入棺里,仰首一躺,大呼道:“合身合身,挺好挺好!”还说:“德三(张文宣)可得做证,此棺已为我躺过,就算归我名下,日后谁也不能与我争抢。”
张文宣不忍直视,掉过头去,厅外山头已是一片模糊。丁汝昌爬出棺材,回到签押房,才下达御敌命令。张文宣一一传达下去,又问道:“守军力量单薄,可否请二舅调兵来援?”
张文宣乃李家外甥,嘴里二舅便是李鸿章。丁汝昌道:“相国已削去兵权,怎么调兵?即使可调兵,北洋陆军死的死,伤的伤,散的散,已不复存在,调什么兵?”张文宣道:“可惜日前刘坤一已挥师出关,若还在关内,或可挥师来援。”丁汝昌道:“日军未曾入境,朝廷便命刘坤一节制关内外清军,他以队不齐,械不备,拥兵观战,真有心救援北洋防军,早已传檄出兵。”张文宣道:“金州失,旅顺陷,威海危,他干吗还往关外跑?”丁汝昌道:“此时出关,既可推卸救援威海之责,又可获取保护大清祖陵名声,讨朝廷欢心,可谓一举两得。”
张文宣道:“刘坤一真滑头。眼下只剩李秉衡,威海在其治下,守土有责,再不能见死不救吧?”丁汝昌道:“相国三番五次请李秉衡协防威海,朝廷也有电旨,他竟把近海包括烟台鲁军全部调往莱州,就等着看北洋海陆两军覆灭,求他掉头回援,不异想天开么?”张文宣道:“此一时彼一时,此时日军已入荣成湾,朝廷若严令东援,李秉衡敢继续抗旨不从?”
丁汝昌不再吱声,任张文宣发电天津求援。李鸿章接电,转发北京,接着回复丁汝昌:他人靠不住,只有调动手下官兵,设法击退日军。丁汝昌唯有苦笑。日军是那么容易击退的么?威海守军不过万余人,军舰伤的伤,残的残,荣成登陆日军则达三万四千多,还有三千八百匹战马,辅以吉野等八艘军舰,速快炮猛,海陆双双发力,威海必失无疑。
日军自荣成赶到威海时,已至年关。转天便是光绪二十一年(1895)正月初一,日军顶着漫天大雪,枪炮齐鸣,发起猛攻。摩天岭为威海制高点,自然成为日军主攻目标。清军在岭上修筑了紧固的防御工事,炮垒巍峨,深堑纵横,地雷遍布。眼见日军云集而至,岭上炮台与港内舰炮同时发威,炮弹冰雹样落在敌阵里,轰隆隆炸响。日军遭受重创,死伤无数,连第一旅团长大寺安纯亦中弹身亡。然日军攻势不减,后军踏着前军尸堆,穿越密密的枪林弹雨,蜂拥而上。清军死守不撤,放完最后一枚炮弹,射光最后一粒子弹,拼掉最后一名官兵,直到岭上再无一个活人,才被日军占据。
接着日军集中兵员,在凶猛狂烈的炮火掩护下,向南帮炮台冲锋。总兵刘超佩率军抗击,打退敌军一次次冲锋。无奈敌军倒下一批,又冒出一群,络绎踵至,没完没了。枪炮都施放不过来,只好展开肉搏战,逼退敌军。过一会儿,敌军卷土重来,刘超佩中枪败退,士兵跟着逃窜。日军不肯罢休,随后追击。戴宗骞率两营守军负责后路,见敌军追近,指挥战士,奋力反攻。曾一度逼退日军,夺回两座炮台。却终因寡不敌众,不得不后撤至北帮炮台,继续迎击日军。日军穷轰猛攻,清军渐渐不支,有人借口张宗骞压饷,弃台逃跑。
大敌当前,需士兵卖命,谁愿压饷?皆因李鸿章兵权被削,粮饷转运不灵,没能及时发放到士兵手里。张宗骞没法阻止逃兵,集中注意力,顽强抗敌。最后身边仅剩十九人,仍在苦苦支撑,坚守阵地。有人提出暂弃炮台,待援反攻。戴宗骞道:“守台吾职也,兵败台失,吾还有何面目存活?唯有一死以报相国尔!”
话没说完,炮弹落在不远处,炸死数人。戴宗骞被卫兵拉走,乘小艇赶往刘公岛,当晚吞下鸦片,气绝身亡。刘超佩也回到岛上。可他没来见丁汝昌,也没自杀,两天后悄悄逃往烟台。后潜回天津,被捉拿归案,就地正法。
南北炮台尽失,日军开进威海卫。日舰以钢索和栅栏封住港口,对北洋舰队大轰大炸。丁汝昌以靖远为旗舰,指挥各舰还击,重创日舰。已被日军控制的炮台居高临下,向北洋军舰开火。靖远连中数弹,燃起熊熊大火,倾覆沉没。丁汝昌落入刺骨的海水里,被亲兵救起,失声痛哭道:“天使吾不获阵殁也!”
炮战还在继续。直到正月十五元宵节,北洋舰队还在以弱对强,作殊死抵抗。舰队核心是镇远与定远两艘铁甲舰。镇远因伤没法参战,定远在刘步蟾指挥下,冒着来自炮台和敌舰两面炮弹,瞄准日舰猛轰。日军大怒,集中炮舰和鱼雷,围攻过来。定远寡不敌众,负伤搁浅。却还在用尾炮拒敌,击沉日军鱼雷艇,系开战以来击沉的唯一日舰。
定远已无法动弹,丁汝昌不得不下令炸掉,以免资敌。刘步蟾千不甘,万不愿,却还是含泪引爆炸药。随着轰然一声巨响,定远灰飞烟灭,刘步蟾亦同归于尽。
两天后日军水陆并进,以猛烈炮火,轰击刘公岛。丁汝昌站在海军公所门口,耳闻隆隆炮声,眼望大雪覆盖下的海军基地,忧愤悲凉,百感交集。基地是自己一手创建起来的,舰队亡,基地失,自己死期亦至矣。死不足惜,人总有一死,早死迟死,区别不大。只是辜负李相国殷切期望,丰岛一败,黄海再败,威海三败,还有何面目活下去?丁汝昌摸摸袋里鸦片,不出声道,死比活易,死有何惧!
不知何时,张文宣亦来到公所门口。见丁汝昌目视前方,纹丝不动,张文宣没有惊动他。丁汝昌知道身后是谁,忽道:“德三曾给相国去电求援,若有救兵,也该到了吧?”张文宣凄凉道:“毫无援兵消息。”丁汝昌缓缓道:“鏖战半月,日军虽屡屡得逞,毕竟损失惨重,减员不少,已成强橹之末,若此时援军驰至,里外合击,击溃日军,也不是无此可能。”张文宣泣道:“二舅手无一兵,君臣袖手旁观,刘公岛孤悬一隅,谁也救不了咱们。”
“朝廷上下皆盼北洋海陆防军早灭,汝昌还念叨救援,不痴人说梦么?”丁汝昌自嘲道,“刘公岛已非久留之地,德三传我命令,趁日军还未登岛,愿离岛者,只管速逃。”张文宣道:“逃哪里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逃得出刘公岛,逃不出大清国境,终难免一死。”
丁汝昌默然。良久转身,回到内室,拿出鸦片,放进小酒缸。都说鸦片泡酒,毒性更剧,服之死得快。守缸静坐半晌,出至签押房,张文宣跟进来,道:“日军舰队司令送来劝降书,请丁督过目。”丁汝昌接住,瞧都没瞧,扔到桌上,说:“定远与镇远乃我双子铁甲,定远已毁,不能留着镇远,让日军捡便宜。德三马上派人入港,给我炸掉。”
张文宣往外走两步,又踱回来,说:“降书如何处置?日使还在客厅等着呢。”丁汝昌道:“先炸掉镇远再说,不然来不及了。”
张文宣出门,派人出岛,登上镇远舰,传达炸舰命令。无人响应。张文宣无奈,回告丁汝昌。丁汝昌喝道:“再给我传令!”如是三番五次,依然没人领命。丁汝昌火起,欲亲登镇远,炸舰殉职。门口堵着众舰管带,哀声道:“丁督殉舰,兄弟们怎么办?”丁汝昌道:“愿死跟我登镇远,不愿死赶紧出逃。”众管带道:“刘公岛已成绝岛,四面皆敌,无处可逃,唯有投降日军,保全官兵性命。”丁汝昌骂道:“海军灭亡,保命何用!”
话虽如此,丁汝昌还是返回签押房,拿过日军劝降书,递给张文宣,道:“众管带欲降,本督不好阻拦,可不能在本督眼皮底下降。本督死后,德三再率众官兵投降吧。”
张文宣接过劝降书。丁汝昌走进内室,关上门,静坐片刻,取过酒泡鸦片,吞下肚里。旋即毒性发作,全身扭曲,倒在榻上,弥留至翌日气绝。张文宣一直守候在室外,得知丁汝昌已死,才带人进去,把他抬到营房后厅,装入棺材,盖上棺盖。而后拿出日军劝降书,转递给广丙舰管带程璧光,道:“投降事宜就交你负责,你牵头去与日军交涉吧。”
说话间,张文宣掏出短枪,对着太阳穴,一扣扳机,饮弹而亡。程璧光含泪收拾完张文宣尸体,自拟降书,送至日军旗舰上。枪炮声停止,岛上和港内一片死寂,唯大雪还在纷纷扬扬飘洒着,仿佛被风撕碎的冥钱。镇远、济远、平远、广丙诸舰易手,其他炮舰和鱼雷艇,此前沉的沉入水底,不复见天,逃的逃出港外,不知所之。
至此,北洋海军彻底覆没。虽说一切皆在预料之中,可消息传到天津,李鸿章还是眼前一黑,昏倒于地。于式枚、马建忠等人就在旁边,吓得不轻,一边动手把他扶上椅子,一边派人传医施救。医生很快到场,有西医,也有中医。又是打针,又是灌药,折腾半晌,李鸿章才慢慢苏醒过来。却面无表情,形如活尸。痛苦,悲愤,伤感,绝望,一齐袭上心头,无以言表。数十年来,为将为相,征发剿捻,兴洋务,理外交,办海防,哪样不干得风生水起,惊天动地!转眼间大势已去,威风不再,只觉软弱似羊,卑微如蚁。返思入主直隶和北洋以来,看上去手握海陆防军,要兵有兵,要将有将,要舰有舰,要炮有炮,其实不过徒有其表,外强中干,仅余几个无字。无能:欲和不能,君不许,臣不让;欲战不能,兵不足,饷不齐;欲进不能,前有强敌快船速炮;欲退不能,后有朝廷铡刀绞索。无力:无力调兵,无力集款,无力支援陆军,无力拯救海军,连亲外甥困守刘公岛,皆无力挽回其年轻生命。无奈:皇上不信任,无奈何;翁同龢公报私仇,无奈何;刘坤一不肯出兵,无奈何;李秉衡拥兵观战,无奈何。无语:动手不如动嘴,兴制造,群臣反对;修铁路,清流阻止;建银行,帝师使坏;办电报,尚书干扰;求富强,御史捣乱;固海防,言官围攻。无能,无力,无奈,无语,唯有向隅而泣,又欲哭无泪:哭天天不应,哭地地不灵,哭君君不明事理,哭臣臣幸灾乐祸;哭民民不知实情,最后只好哭自己,却心冷如灰,老泪已干!
一连两天,李鸿章不哭不笑,不言不语,不喜不悲,不吃不喝,不站不坐,只是躺在床上,眼望天花板出神。急得家人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李经方甚至把李经述和李经迈兄弟叫到一旁,商量后事。李经述伤心欲绝,李经迈少不更事,商量不出什么名堂,李经方只好向莫夫人讨主意。莫夫人知丈夫意志坚强,虽年高七十三,应该挺得过来,觉得没到谈后事之时。如此自然甚好,李经方出见于式枚、马建忠等人,给北京去电,禀报李鸿章病情。
欣闻北洋海军覆没,丁汝昌自杀,李鸿章一病不起,朝臣喜出望外,奔走相告。又纷纷上折,奏斩李鸿章,以平官愤民怨。若悬李鸿章脑袋于海岸,能吓退日军,又何乐而不为?不能退敌,斩李何用?光绪急火攻心,在养心殿里跺脚发气,骂完李鸿章,再骂叶志超,连死有余辜的丁汝昌也没放过,叫嚷着非把他从棺材里拖出来鞭尸不可。又怪翁同龢一味主战,以至北洋防军败亡,京畿失恃,国都危急。
正要传唤翁同龢,翁同龢已至宫外,闻传入觐,咚一声跪到地上,一边自甩耳光,一边大呼:“罪臣该死,要杀要剐,全由皇上,罪臣决无怨言。”
也是翁同龢下得手,耳光甩得啪啪响。却痛在脸上,美在心里。想不美也难,北洋两军覆灭,李鸿章末日将至,兄仇可报,父恨可雪,死而无憾矣。心里甜美,耳朵却支楞着,补捉光绪动静,等着他做出反应。光绪本想训斥翁同龢几句,见他趴在地上,自掌嘴巴,煞是可怜,心里一软,道:“师傅起来吧,有话慢说。”
翁同龢谢恩起身,道:“千不该,万不该,罪臣不该高估北洋海陆防军,以为坚如磐石,固若金汤,抵挡日军不在话下,才力劝皇上,命李鸿章出兵。怪罪臣瞎眼,看错李鸿章,花费国帑数千万,购舰置炮,厉兵秣马,轮到出阵时,竟一触即溃,兵败如山,眼睁睁看着日军打上门来。皇上要治罪,先治罪臣,罪臣愿与李鸿章一起受戮,给朝廷一个交代。”
翁同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光绪还能说什么,道:“兵临国门,哪是治罪的时候?师傅说说,事已至此,朕该怎么办?”翁同龢道:“皇上先别急,北洋海陆两军覆没,既是坏事,也是好事。”光绪惊讶道:“国亡在即,不是坏事,还是好事?”翁同龢道:“说坏事,坏的是李鸿章的事,他再也没法拥兵自重,跟朝廷叫板。说是好事,皇上正可借机招兵买马,训练属于自己的皇家军,既固国本,又树皇威。”
朝鲜争端初始,翁同龢就高喊战日军,树皇威,诱惑光绪,逼李鸿章去打一场毫无准备的仗。如今旧话重提,无非掩盖主战之过,继续糊弄光绪。光绪做梦都想练兵树威,可兵非一天两天练得成,威非一天两天树得起,只怕兵没招齐,威没影儿,日军就打进北京,国破君亡。光绪虽年轻,此理还能明白,道:“练兵树威得慢慢来,当务之急是该战还是该和?”翁同龢道:“不能和,只能战。”光绪道:“怎么战?”翁同龢道:“刘坤一已出山海关,正调动八九万兵力,组织海城争夺战,定会有好消息传来。”
刘坤一出关不假。出关前还接受过光绪和慈禧召对,誓与关东共存亡。光绪一下子来了神,道:“李鸿章不中用,刘坤一总该给朕争些面子回来吧?”翁同龢道:“李鸿章自始至终只想保船保兵保老本,畏葸避战,以致一败再败。刘坤一不同,抱定必死决心,以三倍于敌的兵力,夺回海城,赶跑日军,不在话下。”
话还没落音,军机大臣孙毓汶呈入电报,说海城初战失利,刘坤一欲以死谢罪,被众将劝住,准备再战。光绪顿时泄了气,跑到长春宫,向慈禧讨主意。慈禧道:“恭亲王已经复出理政,有事怎么不问问他?”光绪道:“恭亲王一直在病中,没法上朝。”慈禧道:“恭亲王毕竟是皇帝六叔,有病在身,你不可摆驾上门,慰问慰问?”
迫不得已,光绪只好乘銮出宫,来到恭王府,到奕病床前问计。叔侄默然相对半日,奕才吃力道:“北洋防军覆没,刘坤一无力回天,还是选派能臣赴日求和吧。”
光绪回宫,召集军机处和总署各大臣,商议求和事宜。翁同龢为保名声,还要大唱高调:“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刘坤一振作再战,赶走日军,不是无此可能。”光绪道:“师傅能否保证,刘坤一再战,一定能胜?”翁同龢答非所问道:“老臣觉得,咱堂堂天朝上国,低声下气向小日本议和,有失体面。”
“都已什么时候,还讲体面?体面当得饭,还是当得菜?”光绪不耐烦起来。翁同龢这才闭住嘴巴,不再言战。也绝不让和字出口,招致卖国骂名。
口水爱国无济于事,光绪与众臣顾不得卖不卖国,只有鼓起勇气,面对眼前残酷现实。几经商议,决定派张荫桓和邵友濂为代表,赴日求和。张荫桓为尚书衔总署大臣兼户部侍郎,曾做过驻美公使,外事经验丰富。邵友濂现系署理巡抚,曾任上海道台,没少与洋人接触,知道如何跟日本人打交道。
两人领命,带上伍廷芳等随员,东渡日本。谁知日方觉得张荫桓与邵友濂级别太低,无资格与日本政府和谈,毫不客气,拒之门外。两人低声下气,说干口水,日方才扔过一句话:硬要和谈也行,就看张邵两位敢不敢答应战胜国,赔款五万万两银子,割让东北、台湾与福建沿海地区,如此便可坐下来,拟订和议,画押生效。
这还怎么谈?张荫桓与邵友濂只得收拾行李,准备回国。又觉得空手而归,没法向光绪交代,让伍廷芳以私人名义去见伊藤博文,套套他口气。伍廷芳系李鸿章幕僚,十年前伊藤访华,有过接触,彼此熟悉。因是熟人,伊藤倒也客气,暗示大清若诚心议和,唯有派恭亲王奕或文华殿大学士李鸿章出面,其他人不配与日本政府对话。
告别伊藤,回见张邵,伍廷芳话留半句,只说伊藤要求恭亲王出面议和,没提李鸿章三字。求和不是啥好事,不是割地,就是赔款,必会留下千古骂名,伍廷芳敬仰李鸿章,不愿陷其于不义。至少也得先告知其本人,让他自做取舍。
几人西渡回国。到达天津,上岸进城,径直来到北洋衙署,拜访李鸿章,禀报此行遭遇,讨教如何打破坚冰,启动与日和议程序。北洋海陆两军覆没,给李鸿章打击是致命的,他差点就没挺过来。也许阎王老子暂时不愿看到大清灭亡,让他死而复生,继续苟活于世。命虽没丢,却元气大伤,两眼昏花,听力下降,须发全白,宛如霜草,精气神大不如前。
见李鸿章形容枯槁,仿佛出土活尸似的,三位不免心惊。北洋海陆两军是李鸿章命根子,命根子丢掉,还能重新站起来,不能不说是奇迹。所幸李鸿章人已走形,脑袋依然清醒,意志没有垮掉。既然阎王不肯收留自己,那就勉强再活几年,倒看朝臣能把你怎么样。三位入见前,还强撑弱躯,挥毫写了幅书法。是李清照《夏日绝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三位坐定后,李鸿章拿过字纸,让伍廷芳传给张邵两人,笑请雅正。张荫桓夸赞道:“相国书法真了得,刚中带柔,绵里藏针,宝刀不老啊。”邵友濂也道:“相国远摹王羲之,近师曾国藩,再融入数十年人生历练和沧桑,笔迹已越发炉火纯青。”李鸿章打两声哈哈,道:“书法说起来高深,其实就是写字,只不过老夫肯用功,写得像字而已。”
张邵两人可不是来谈书法的,还字给李鸿章,说了赴日遭遇。李鸿章顾左右而言他,把话岔开,不肯置词。张荫桓心急道:“相国久办外交,经验丰富,日本水泼不进,您倒点拨点拨,咱们该和,还是该战?”邵友濂接话道:“可不是,该和怎么和,该战怎么战,相国指条明路,咱们回京后,皇上那里也好有个交代。”李鸿章叹道:“说和吧,战前老夫就极力主和,几次和议将成,都被翁同龢等朝臣搅黄。说战吧,老夫将北洋海陆两军全部交出去,覆没于无形,手里已无一兵一将,一舰一炮,连脑袋上顶戴,屁股下位置,也被剥夺干净,仅余大学士虚衔,叫老夫怎么战,难道挥着老拳,去与伊藤格斗?要和要战,找翁同龢去吧,他既然有能耐把皇上推下悬崖,自然也有本事把皇上从悬崖下拉上来,创造太平盛世。”
张邵两人无言以对,悻然出门。伍廷芳送两位回客馆歇息,又返身衙署,复见李鸿章。李鸿章道:“你不陪张邵俩大人进京复命?”伍廷芳道:“日本之行,无功而返,相国不给指条路出来,两位大人无颜回京面圣,廷芳也不用离开天津,继续待相国身边跑差。”
李鸿章知道伍廷芳有话要说,主动发问道:“老夫是伊藤老友,老友幕宾到了日本,伊藤难道没只言片语,托你捎带?”伍廷芳才借机道:“伊藤拒绝与张邵议和,就是想念相国,希望您能去日本走一趟。”李鸿章盯住伍廷芳道:“伊藤不已明确提出,非恭亲王出面议和不可吗?怎么又把老夫扯了进去?”
伍廷芳道:“伊藤太了解清廷,知道恭亲王尊贵,皇上不可能派他出国,低声下气向人乞和,不过拿他做幌子而已。且恭亲王卧病在床,命悬一线,也没法出国,伊藤才暗示廷芳,唯相国能担此大任。然兵败议和,难免赔款甚至割地,会背千古骂名,廷芳不愿陷相国于不义,没把伊藤意思透露给张邵,先禀报于您,由您亲自决断。”
李鸿章闻言,合上双眼,良久无语。伍廷芳静坐一旁,也不敢出声。半晌李经方进来,跟伍廷芳打过招呼,问李鸿章道:“父亲找我?”李鸿章睁开眼,没理李经方,对伍廷芳道:“伊藤怎么说,你怎么转达给张荫桓与邵友濂吧。”
伍廷芳应诺出门。李鸿章拿过桌上信套,对李经方道:“交给大伯家丁,带回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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