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军进逼津海危急,六十万寿草草收场(1 / 3)
七、日军进逼津海危急,六十万寿草草收场
于式枚没猜错,恭亲王也无能为力,没法制止光绪弃上策不用,竟行下策,押赌注于鸭绿江。翁同龢回京没过几天,圣旨下达,拜七十五岁老将宋庆为帅,率旅顺防军,北上会合刘盛休部,收集渡江归国的叶志超诸部残兵,协同依克唐阿绿营,驻防鸭绿江北岸。无帅可用,强行派遣衰病昏聩老人统兵出征,与劲敌作战,令人大惑,不知是光绪弱智,还是翁同龢故意拿大清江山开玩笑。可怜宋庆,明知此征凶多吉少,不过拿将士性命开玩笑,还是强打精神,踉踉跄跄,出得营来,由亲兵扶上马背,率师踯躅北进。途中给北京发电:风高云急,天冷地冻,将士仓促应征,衣单被薄,粮短食缺,饥寒征战,露宿御敌,苦不堪言,恳请朝廷速调一应布棉帐篷等军需物资,以供急用。
电至军机处,孙毓汶心急如焚,匆匆进宫,求见光绪,呈上电文。光绪看几眼,惊奇道:“打仗无非放枪施炮,又不是大姑娘出嫁,要布呀绵呀的干啥?宋庆不老糊涂了吧?”
也许在光绪想象里,将士们应裸体睡觉,光身上阵,不该浪费布绵。最好连饭食也省下,反正迟早会战死沙场,省一顿是一顿。孙毓汶暗恨光绪少不更事,口气有些陡:“征战可非儿戏,缺穿少吃,不用与敌对阵,先会冻死饿毙。反观日军出战,吃喝穿戴,开销用度,包括救护、医药、通讯等设施,政府考虑周周全全,安排妥妥帖帖,一样不落。”
没等孙毓汶说完,翁同龢大声喝道:“孙毓汶给我闭嘴,有你这么跟皇上说话的吗?谁不知战士要穿要吃?仓促之间,要皇上怎么变得出来?就是变得出来,调拨运转,也得假以时日,是你一句话就可送达前线的?”
要说翁孙两位,渊源还不浅。都是咸丰六年(1856)进士,翁同龢高中一甲一名状元,孙毓汶斩获一甲二名榜眼,皆为人中龙凤。翁同龢凭借帝师身份,步步升到吏部尚书,入值军机处,权倾朝野。孙毓汶无缘帝师显位,只好与李莲英义结兰谱,成为慈禧宠臣,递升至兵部尚书,顺理成章做了军机大臣。翁同龢自觉受皇帝宠信,全靠真才实学,比孙毓汶做小动作拉拢李莲英光明磊落,底气足得多。尤其孙毓汶倚仗慈禧势力,视皇上如虚器,更令翁同龢齿冷,每每逮住机会,就要借题发挥,敲打敲打他。
见孙毓汶被敲得哑在那里,出不得声,翁同龢颇为得意,又继续道:“宋庆身为老将,打过长毛,剿过捻匪,平过陕甘回乱,自知大清规矩,哪次作战不是主帅自己筹粮劝饷,置衣办被,何曾为难过皇上?当年曾国藩克武昌,复安庆,收金陵,一应军需皆系自行解决,从没向上伸过手。一定是宋庆年老胆劫,不敢拒敌,故意找借口搪塞,糊弄朝廷。”
孙毓汶不敢苟同,道:“曾国藩与李鸿章战长毛,灭捻匪,自筹粮饷,确属实情。可左宗棠西征新疆,不是朝廷筹措巨资么?”翁同龢道:“西北不毛之地,左宗棠无处觅食,自然只能朝廷帮忙。何况面对阿尔泰异族,征讨不易。”孙毓汶反问道:“日军不是异族,莫非属我族类?比之阿匪,日军强大得多,朝廷没有后勤军需供应,宋庆怎么作战?”
光绪不耐烦起来,喝道:“别争啦,争有何用?既然宋庆有请求,朝廷能否办到,总得有答复吧?”翁同龢道:“答复好办,照从前讨伐长毛和捻匪惯例,下达圣旨,特许宋庆诸将,自己动手,解决困难。”光绪道:“就请师傅拟旨,电令宋庆吧。”
做文章是翁同龢拿手好戏,立等拟成:前方诸军冒寒远征,忍饥挨饿,深为悯念。鉴于道远路阻,一应衣布棉被,窝棚稭料,准由诸军自拿措施,就近筹办。
宋庆接旨,哭笑不得。咱可就近筹办,还奏请朝廷干啥?关外茫茫林海,渺无人烟,找谁筹办去?只得向李鸿章诉苦。朝廷抽调宋庆陆军,并没征求过李鸿章意见,甫见宋电,不禁大惊失色。旅顺陆防全靠宋庆与刘盛休两部,刘部已调走北援,再把宋部挪走,仅余周边数营守军,几乎已成空港,若日军乘虚而入,必将唾手可得。迫于无奈,李鸿章只得急派还没练成的近万小站新兵,开赴旅顺充数。同时电令周馥与袁世凯,尽力支持宋庆诸军。周袁正在关外筹措粮饷军需,接到电令,尽己所能,调拨转运。
正在忙碌,丁汝昌来电,说朝廷征调威海戴宗骞所领陆军,北援鸭绿江防线。旅顺已虚,又掏空威海,两处岸炮一旦失守,海军舰艇必成敌军移动炮靶。朝廷此举意图明显,无非将北洋海陆两军完全拆散,彼此没法照应,再借日军之手分而歼之。翁同龢手段真毒,也不知谁教他的。也许不用教,居心不良之徒欲做恶事,往往无师自通。
李鸿章不愿坐以待毙,密令戴宗骞借故拖延,暂不出兵,然后上折抗议,声明调动威海陆防可以,除非山东巡抚李秉衡所统鲁军移驻威海荣成方向。这回朝廷倒也爽快,下旨命李秉衡调兵遣将,确保威海海军基地安全。李鸿章也写信给李秉衡,提醒荣成乃威海后路,日军若东来入侵,定会自荣成登陆,不可掉以轻心。谁知李秉衡见信后,竟率领两万鲁军,拍拍屁股,后撤数百里,龟缩莱州,躲起迷藏来。
李秉衡此举明属抗旨不从,朝廷竟无一字责备,实在悖谬。说不定正是翁同龢捣乱,明令鲁军增援威海,阴嘱李秉衡移师他处,让北洋海军独自面对来敌。更有甚者,朝廷干脆撇开李鸿章,另命两江总督兼南洋大臣刘坤一为钦差大臣,负责统领南北洋海陆防军,节制关内外各军,对日作战,也不管刘坤一应不应旨,发不发兵。
至此李鸿章手里兵权已被完全剥夺。众僚抱不平,李鸿章无奈道:“不怪朝廷,只怪老夫出言不慎,说了不该说的话。”马建忠道:“相国说了啥,朝廷竟如此无情无义,夺走相国三眼花翎和黄马褂还觉不够,又把兵权拿走?”于式枚道:“相国与翁同龢辩论时,曾说其罪大恶极,聚九州之铁,无以铸之。”马建忠道:“翁同龢不是公报私仇么?他难道想看着日军攻占奉天,突破渤海,直逼京畿?”于式枚道:“也许翁同龢以为厚积兵力于鸭绿江北岸,足以挡住日军,先把相国兵权收走,日后论功行赏,以免分他功劳。”
“能击退日军,有功可分,翁同龢他们尽管分去,老夫不稀罕。”李鸿章愁眉苦脸,满心忧患,“怕只怕事与愿违,鸭绿江防线一破,清军兵败如山倒,奉天弃守,渤海难保,京畿危急,以至一地鸡毛,不可收拾。”
李鸿章的担心很快成为事实。宋庆诸军到达鸭绿江北岸后,依克唐阿部也已赶到,粗粗一算,共计兵力近三万。三万说来不少,可江岸绵延,不知敌军自何处渡江,只得沿江筑下百里防线,以备不测。隔江日军侦知九连城上游一处河口,属宋依两军分驻交界处,兵力薄弱,正好抢渡过江。清军奋勇狙击,却抗不住日军手榴弹和榴霰弹轰击,被迫撤退。防线缺口撕开,再也没法合缝,四万多日军陆续渡江登岸,直扑九连城和丹东。宋庆、依克唐阿及叶志超诸部各自为战,稍加抵抗,纷纷溃逃。
唯聂士成仍在死守阵地,浴血奋战。眼见伤亡越来越大,各位营官斗志丧失,请求后撤。聂士成还要坚持,营官们不满道:“军人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毫不足惜。可死也要看为谁而死,死不死得有价值。”聂士成道:“为国家捐躯,为朝廷送命,就是价值。”营官们道:“国家是谁的国家?朝廷是谁的朝廷?咱们都是淮军旧人,随鸿帅南征北战,立功邀赏,在所不辞。朝廷已褫去鸿帅黄马褂和三眼花翎,又剥夺其兵权,他老人家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咱们还在这里拼命,战死沙场倒是痛快,可谁出马革,为咱裹尸还?”
聂士成无言以对,只得默许营官们,丢下阵地,望西而逃。就这样,清军以三万重兵布置的鸭绿江防线,三天内全线崩溃。很快九连城各城相继失守,宋庆诸军丢下辎重炮械,击鞭锤镫,一路狂奔至凤凰城。没几天,凤凰城破,再退至辽阳,关外连连告急。
清军盲目应战,疲于奔命,日军则讲策略,有计划,环环相扣,步步为营。北路军抢渡鸭绿江时,南路三万劲旅直指旅顺北洋海军基地。偏偏刘盛休部先离金州,宋庆部继舍旅顺,日军大喜过望,乘船西来,寻找登陆点。船上有位中国人,就是李秉衡侄儿李守国。李守国原在平壤走动,给李秉衡发完电报,落入日军之手。日军觉得他有用处,重金聘为军事顾问。李守国觉得比做生意划得来,欣然应允,随船回国。李守国是庄河人,常在金州、大连、旅顺一带走动,熟悉地形海貌,认定庄河以南一百六十里的花园口最适合登陆。李守国在控,日军不怕他说假,北路军渡江当日,亦即农历九月二十六凌晨,摸黑上岸,未遇任何阻力。李守国使命由此完成,被日军一刀捅死,拿走其随身银子,扔海里以果鱼腹。
黑暗过去,海雾继至,日军不声不响,开始向金州和旅顺方向挺进。刘盛休与宋庆两部撤走后,两地留有不到五千守军,少部分为北洋陆军,大部分为绿营兵。绿营为盛京将军所统,职责并非防御外侵,主要堤防北洋防军反清,内战内行,外战外行。另有李鸿章临时所募一万新兵,连枪都不会放,兵无斗志,将不用命,不过做做样子,吓唬日军。偏偏日军不怕吓,不怕唬,直扑金州。清军形如散沙,一触即溃。
金州告急,旅顺危殆,李鸿章虽已无职无权,还是急电宋庆,收拢鸭绿江退下来的败兵,与刘盛休部汇合,南援旅顺。宋庆明知李鸿章啥都不是,却仍看在老上司份上,客气回电,说尽力而为。李鸿章想起刘坤一身为钦差,受命节制关内外清军抗日,且手握南洋海陆数万防军,总不可能袖手旁观吧?忙去电哀求,请速速北上救急。刘坤一回电说:队不齐,械不备,没法出兵。李鸿章不出声道:完了完了,却还是不甘心,给军机处和兵部发去电报,恳求旨令刘坤一和宋庆,速救旅顺和威海。
军机处安静得很,各大臣都进了宫,与六部堂官会商慈禧万寿事宜。礼部早有预案,寿庆活动主要放颐和园举办。翁同龢看出光绪有意讨好慈禧,背后出点子,寿庆前可再弄个劝寿仪式。光绪问怎么个劝法,翁同龢说由皇上带领百官,赴颐和园膜拜慈禧,恳请颐和园寿庆活动办完后,再浩荡东移紫禁城宁寿宫吃肉看戏。光绪拿不准,召集众臣,想听听意见。军机大臣闻召而动,倾巢入宫,仅留徐用仪当值,防火防盗。
接到李鸿章电报,徐用仪不知要不要禀报皇上,还有翁同龢和孙毓汶。皇上正操心慈禧万寿大事,跑去添乱,难道不怕讨骂挨训?正不知如何是好,兵部也接到李电,部里无要臣做主,只得往军机处送,因徐用仪就是兵部侍郎,有权处理军务。
李鸿章接连给军机处和兵部来电,此事看来耽误不得。徐用仪不再迟疑,手持电文,飞快进了宫。光绪见电,气愤难当,大骂李鸿章无能,却忘记李鸿章早已被自己一撸到底,代之以刘坤一。其他人也诅咒北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却满脸兴奋,幸灾乐祸,暗忖这么一折腾,出自淮军的北洋陆军应该消耗得差不多。陆军灭亡,海军失去照应,自然来日无多,看你李鸿章还逞什么能。也许光绪太年轻,不明白清军战败,为何众臣还高兴得起来。正待发火,翁同龢劝道:“皇上息怒。北洋落败,不足为虑,咱不还有南洋和各地军队吗?过几天太后寿庆告成,再调兵遣将,一切来得及。”
听到南洋二字,光绪想起刘坤一,问道:“南洋海陆两军出关没?”孙毓汶正要实话实说,翁同龢抢先答道:“皇上命刘坤一为钦差,手握虎符,节制关内外清军,他敢不乖乖北进,拼命为朝廷当差?朝会后老臣再电催刘坤一,他会舍命效力的,咱们还是继续商议太后万寿大事,早些入园劝寿,以遂太后大愿。”
李鸿章不中用,老牌湘军宿将刘坤一总靠得住吧?光绪转怒为喜,重回原来议题。众臣想着北洋海陆两军即将灭亡,李鸿章死期将至,不禁心情大好,你一言我一语,定下西驰颐和园劝寿时间,及各项繁缛程式。
隔日百官再聚紫禁城,蠢蠢欲动。翁同龢代光绪告诫众位,千万不能在慈禧面前提及鸭绿江与金州消息,败坏老佛爷心情,小心脑袋。众臣应诺,随扈光绪,出宫西奔。来到颐和园,进入乐寿宫,齐刷刷跪倒在慈禧前,行使劝寿大礼。慈禧懿颜大悦,让君臣平身听训。君臣一个个面带微笑,心悦诚服的样子。唯有孙毓汶与徐用仪两人笑得有些难看,像吃错药拉肚子,裆下不清不楚。慈禧心里老大不乐,问道:“我说孙毓汶与徐用仪,你俩莫非见本宫寿庆将至,耗费国帑,心里不痛快呀?”
两人趴到地上,磕头求饶,声称不敢不痛快。慈禧道:“有话就说,说错免罪。”孙毓汶这才大胆道:“太后万寿将至,普天同庆,罪臣岂能无事生非?无奈鸭绿江失守,金州危急,咱作为兵部堂官和军机大臣,罪该万死,恳请太后和皇上治罪。”
慈禧嚯的一声站起来,喝道:“此事当真!”徐用仪应道:“千真万确。李鸿章虽已罢职,却还是冒昧给兵部和军机处拍了电报。”慈禧横眼扫向光绪和翁同龢,厉声道:“皇帝和翁师傅不满有把握,只要布防到位,足可阻日军于境外,怎么鸭绿江失守,金州又急?”
光绪嗫嚅着,去瞧翁同龢。翁同龢心里正骂孙毓汶和徐用仪多事,咱本想讨好慈禧,她老人家一高兴,趁万寿在即,给咱赏个协办大学士啥的,你俩存心与咱过不去,看今后怎么收拾你俩。又逃不过光绪逼视,只好咚一声跪到地上,先自责两句,继而振振有词道:“拒敌于国门外,本非难事,无奈李鸿章留有一手,北洋防军不肯用命,放任日军越境逞凶。”慈禧道:“你们不嫌李鸿章不中用,让刘坤一取而代之,节制关内外清军拒日吗?怎么还拿李鸿章搪塞?”翁同龢道:“北洋防军多系李鸿章淮军旧部,他人指挥不动?”慈禧反诘道:“北洋防军为淮军旧部,又不是什么秘密,为何还要剥去李鸿章兵权,委以刘坤一节制?刘坤一的南洋海陆防军哪去啦,还在江南喝花酒,抽大烟?”
吓得翁同龢满头大汗,半天说不出话来。慈禧知道责骂翁同龢,没法阻止日军进犯,无奈道:“都散了吧。日本人已打到家门口,本宫哪还有心情听你们劝寿?越劝本宫越烦。寿庆也干脆免掉,省得各国公使笑话大清,连小日本都对付不了,还好意思弹冠相庆。”
为慈禧六十万寿,礼部做了两年准备,光礼仪程式就设计了几大本,尚书徐桐自然不甘不愿,上前禀奏道:“鸭绿江和金州远在千里之外,徒手走路也得一两个月,量小日本一下子打不过来,太后万寿照常进行无妨。不然被洋人看扁,日本鬼子过境放上几枪,施上几炮,咱们便服了输,连万寿庆典都悄然取消。”
光绪与其他大臣也请求,太后圣明,造就同光盛世,大清幸甚,万民幸甚,好不容易盼来六十万寿喜庆,临时取消,实在令人失望。
四十万寿,日本侵台,五十万寿,法国乱越,都没好好热闹过,好不容易迎来六十万寿,天下太平,国泰民安,正要大庆大贺一番,朝鲜又出事,日军得寸进尺,又打上门来。慈禧好不闹心,照预案大庆特庆吧,实在不合时宜,放弃庆典吧,又心有不甘,大臣们也不答应。左权衡,右思量,只得叹道:“就到紫禁城宁寿宫办个简单祝嘏(祝寿)仪式吧,至于颐和园庆典,还有各处点景、经坛、戏台项目,统统取消。”
徐桐等人还要说什么,慈禧制止道:“别说了,就这么办,省些银两下来,支持前线吧。本宫名下有撙节银三百万两及制钱万贯,都拿出来充作军饷。”
众臣无语,黯然告退。慈禧留下光绪,苦着眉脸道:“荣禄已从西安回京,准备参加庆典,就让他复任步军统领,加强京都防御,万一京畿危急,也好有人保卫城里百姓,还有咱娘俩两条贱命。恭亲王重掌朝政,然身体虚弱,天天待家养病,本宫意思还是晋庆郡王奕劻为亲王,在此国难当头之际,多替朝廷担当点。”
光绪自然允诺。慈禧又道:“战事无常,多找恭亲王和奕劻商量,别只听翁同龢一面之词。他与李鸿章积怨太深,恨不得置之死地而后快。李鸿章公忠体国,可毕竟拥北洋自重,又非我族类,平时有人帮着盯紧点,大有必要。可眼下日军猖獗,国门告破,翁同龢该以国家为重,暂时放弃夙怨宿仇,与李鸿章联手对外,确保大清江山不倒。”
听训完毕,光绪垂首出园,起驾回宫。翁同龢赶紧跑去觐见,察言观色,辨风测云。劝寿时被慈禧当众修理几句,翁同龢又羞又愧,恨不得找根茄子树吊死自己。战战兢兢回到翁府,仍坐不是,站不是,一边跺脚,一边嘴里念念有声。家人细听,不知说啥,以为他犯了魔怔。正要去请医生,翁同龢忽然出了府门,进入宫中。
光绪嘴里没说什么,脸上却不阴不沉。翁同龢越发忐忑,小着嗓音,旁敲侧击。光绪含糊其辞,不肯明言。翁同龢不好多问,悻然出宫。说不定光绪正承受巨大压力,想照慈禧意思,大义灭师(傅),又碍于情面,暂时做不出来。光绪软弱,迟早会迫于慈禧雌威,对你痛下杀手。翁同龢又恨又怕,只盼慈禧早死,光绪真正执掌皇权,到时咱翁同龢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想干啥就可干啥。最要干的当然是锁拿李鸿章入京,开刀问斩。也许不用等到那一天,要不了一两个月,北洋海陆两军覆没,再让张謇发动数十言官御史,联名劾参,李鸿章欲保项上脑袋不掉,只怕太难。忽又想起张謇还在家中丁忧,没法入朝煽风点火,只能另外物色人选。好在把持朝考多届,满朝皆系翁门子弟,诸如文廷式之流,点火是把好手。
肚里念着文廷式,回到翁府。前脚迈进门,后脚有人踵至,正是文廷式。慈禧修理翁同龢之事已经传开,文廷式上门求证。翁同龢正恨慈禧,顺口道:“过几天不是太后六十万寿么?众臣一心欲讨太后欢心,纷纷主张大庆特庆,唯老夫见关外战事吃紧,毅然奏请简办,以全力拒敌。惹得太后不乐,怒曰本宫十年才逢一大寿,谁让本宫不快乐一阵子,本宫叫他不快乐一辈子。”文廷式道:“老师不怕触犯太后懿威,头上顶戴不保?”翁同龢道:“比之国家存亡,头上顶戴算得什么?幸老夫冒死力争,太后勉强同意,只在宁寿宫祝嘏一番,走走过场,颐和园等处活动一律取消,节约银两制钱,支援前敌部队。”
文廷式恭维翁同龢几句,出府后逢人便说,慈禧放出狠话:谁阻止万寿庆典,让她不高兴一阵子,她叫他不高兴一辈子。此话一传十,十传百,传得尽人皆知,朝野上下大骂慈禧混账透顶,只图个人享受,不顾国家安危。
没人敢把话递到慈禧耳里,慈禧也无工夫听人闲言碎语,正催促光绪,把三百万撙节银和万贯制钱调拨前线,期望清军击退日军,保境安民。可动作太迟,慈禧万寿头天,即十月初九,日军攻占金州,直逼大连,朝野惊恐。
慈禧已离开颐和园,移居紫禁城长春宫。初十入宁寿宫,接受百官三跪九叩大礼。礼毕大戏开锣,君臣静坐听戏。台上戏曲精彩,台下听众如坐针毡,心情凄凉无比。慈禧难受至极,没到一半,实在听不下去,起身黯然离去。光绪与大臣也相继退场,作鸟兽散。
没过几天,大连失陷。日军入城,从容休整数天,西攻旅顺。各炮台守兵单薄,丁汝昌率舰队撤出旅顺口,免使战舰成为炮靶。日军占领西海岸炮台,清军逐渐瓦解,开始溃败。宋庆正领鸭绿江败军南援旅顺,被迎面而至的溃兵冲散,掉转头来,一起往盖平和营口方向逃命。腿脚慢的,脱掉号服,与百姓混在一起,东躲西藏。日军以此为借口,见人就杀,不论兵民。旅顺成为大屠场,三四万民众和逃兵惨死日军刀枪之下。
旅顺一失,北洋海军大本营威海卫成为孤地。李鸿章绝望已极,却还是流着老泪,给李秉衡去电,恳求他调回退匿莱州的鲁军,协防威海。谁知翁同龢欣闻旅顺失守,抢先密电李秉衡,暗示威海再失,北洋海陆两军彻底完蛋,李鸿章脑袋难留,直隶总督与北洋大臣空缺,总少不了手握重兵大臣接防。李秉衡乐不可支,置李鸿章恳求于不顾,下令紧邻威海的烟台守军撤退,西奔莱州汇合。如此手上又多数千兵力,只等日后李鸿章罢职问斩,自己继登显位。也是心情过于迫切,等不及日军来攻威海,先参李鸿章布防不力,痛失旅顺,一并又将丁汝昌及威海守将戴宗骞、刘超佩、张文宣也劾上一遍,推卸自己弃守威海和烟台之责。
文廷式等朝臣也不甘落后,请余联沅出面领衔,串通六十多名御史言官,联名奏斩李鸿章与丁汝昌。还说日军进攻旅顺时,丁汝昌安然晏坐蓬莱阁重帷密室之中,姬妾满前,纵酒呼卢,视如无事。此类诬告,也就光绪相信,谕令锁丁入京,交刑部治罪。还想撤销李鸿章直隶总督和北洋大臣,被慈禧制止,才改为撤职留任,以示薄惩,而观后效。
谕令下达威海,海陆守军一致抵抗,电禀李鸿章求情。其实李鸿章已给孙毓汶去电,请向慈禧言明,临阵斩帅,兵之大忌,大为不可。孙毓汶托李莲英转奏慈禧,慈禧把光绪叫到长春宫,一顿臭骂,光绪只得让丁汝昌暂留威海,待击退日军,即行起解,不得再行渎情。
旨达威海刘公岛海军公所时,丁汝昌刚接到一纸电文,为李鸿章所发:旅顺已失,敌军必攻威海,诸将身负守台护港之责,台在人在,港亡人亡。台失港陷,无论逃至何处,定即奏拿正法。半载以来,淮将遇敌即败,败即逃走,实天下后世大耻辱事。汝等称有天良,须争一口气,舍一条命,于死中求生,荣莫大焉。
事已至此,哪还有死中求生可能?丁汝昌凄然一笑,叫来张文宣,递过一包银子:“请几位木匠来岛,打造副棺材,以为本督归宿,免得日后弃尸荒野。”张文宣含泪道:“莫非唯有一死,别无生还之机?”丁汝昌摇头道:“唯有死路,不死于日军枪炮,也会死于朝廷铡刀。横竖都是死,与舰队共存亡,死在岛上,还可守望葬身海底众舰,死而无憾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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