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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小百姓不可一日无钱,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3 / 3)

慈禧嘴巴紧闭,沉默不语。李鸿章不愿就此作罢,又道:“轮船招商局曾因资金周转困难,报请微臣批准,向汇丰银行借款三十万英镑,约合银一百一十八万两。按合约规定,借款与还款均依当时汇率,拿白银折合成英镑予以汇兑。谁知借款时汇率为每两白银兑五先令六便士英镑,转过年来汇率已变成每两白银兑四先令八便士英镑,也就仅仅半年时间,因汇率起伏,招商局亏损达十四万八千多两白银。微臣意思,大清若有自己银行,办事不需向外国银行贷款,不仅利息肥水不落外人田,也不会吃汇率变化之亏,实属最合算的事。”

听得慈禧似懂非懂,却也知道银行是个好东西,问道:“大清若办银行,该怎么个办法?”李鸿章道:“也简单,户部先拿出一两百万两银子做本金,银行启动运营后,各地每年所收关税、厘金、地丁等税赋留存银行,银行出票给户部,日后户部凭票支取本息。如此一来,银行通过放贷赚钱,商家贷款经营生财,朝廷坐收利息进项,确系三全其美之事。”慈禧心有所动,道:“既是好事,倒也可尝试尝试。本宫征询一下户部意见,再答复少荃如何?”

“户部尚书阎敬铭算盘打得精,会认同微臣想法的。”李鸿章欢喜道,“铁路也属富国强军手段,欧美已有先例,不可不办。”慈禧道:“为运煤出山,唐廷枢不已修了条唐胥铁路,效果如何?”李鸿章道:“唐胥铁路一通,不仅运煤成本大降,周边百姓出行或货运,也搭乘铁路,又快捷,又安全,可谓功德无量。前不久唐廷枢又报请微臣,准备出资将铁路南延至阎庄,也请太后准允。”慈禧道:“铁路未修之前,反对之声不绝于耳,俟修成之后,也没人说啥。既然无需朝廷掏钱,以后商家出资修铁路,不必问本宫,少荃与醇亲王议办就是。”

李鸿章大喜,想不到今日慈圣如此开明。可没等他喜够,慈禧就给他出了一个大难题:“皇帝大婚与亲政在即,本宫原想重修圆明园,阎敬铭掐指一算,说至少得花费两千多万元银子,中法之战已将国家底子掏空,拿不出太多的钱。本宫也能理解,不得不放弃圆明园,改为扩建三海,委屈一下皇帝。无奈三海旁边的蚕池口教堂高高在上,大内宫禁尽在其眼底,叫本宫与皇帝待在里面,又怎么能心安?”

听得出,慈禧想把蚕池口教堂迁走。该教堂位于西安门内先蚕坛外,紧邻御河桥。当年康熙患疟疾,服食驻京耶稣教士西药后痊愈,将蚕池口地皮赐给教会,用以兴建教堂,由法国天主教教会管理。教堂高大宏伟,康熙还亲自题赐“天主奉敕建”金字匾额。后因清廷禁教,教堂一度收回,鸦片战争结束又归还法国教会,成为枢机主教公署。涉教之事向来敏感,何况是法国教会,两国刚打过一仗,遗留问题一大堆,清廷想迁走教堂,难度定然不少。也正因太难,无人能够胜任,慈禧只好交李鸿章来办。

慈禧肯在银行与铁路方面通融,她让你办件事,又怎好推辞?李鸿章应承道:“驻津英国教士敦约翰跟罗马教廷过从甚密,微臣可通过敦约翰,跑趟罗马,商议蚕池口教堂事宜,借机与教廷外事部商议建交,然后再转赴巴黎,说通法国教会,将蚕池口教堂迁往别处。”

慈禧甚慰,命李鸿章速回天津找敦约翰,尽快落实蚕池口教堂迁址之事。李鸿章出得宫来,又去醇邸辞主。奕譞置酒为他饯行,李鸿章说起朝鲜大院君滞留中国两年多,也该回去与儿子团聚,万一老死清国,还不怎么好交待。奕譞首肯,道:“朝鲜局势不平静,总得有人护送大院君回朝,派谁合适呢?”李鸿章道:“袁世凯最为合适。”奕譞皱眉道:“袁世凯捷于肆应,巧于侦察,是其所长,然年少气盛,急躁冒进,未可恃也。”李鸿章笑道:“袁世凯因其年轻,确实锋芒太露。可两平朝鲜动乱,足见其胆略兼优,能识大体,非同俗辈。且回国后入幕北洋,又经于式枚悉心调教,长进颇快,可当大任。”

听李鸿章如此说,奕譞只好认可。李鸿章又道:“经历壬午、甲申两次戡乱,袁世凯对朝鲜情形最为熟悉,新旧党人咸相敬重,送大院君回国后,可留下接办朝鲜事务。”奕譞道:“也行,本王先请求太后,再让吏部委任袁世凯为总办朝鲜各口商务委员。”李鸿章想想道:“袁世凯官秩较低,任重位卑,无以资震摄,鸿章觉得该给个正四品驻朝总理交涉通商事宜。”奕譞亦无异议,道:“总理比总办更响,又多交涉一词,可处理外交事务,未尝不可。”

告别奕譞,回天津没两天,朝廷命袁世凯接办朝鲜事务的委任便发往北洋衙署。袁世凯正在苦攻于式枚交待的课业,忽听有人传唤,放下书页,去签押房见李鸿章。李鸿章递上委任状,道:“如今戏台已搭好,看客已请到,专等慰亭出场了。”

袁世凯接过委任状一看,禁不住一阵狂喜,只差没趴到地上,向李鸿章猛磕响头。要知道袁世凯两度协办朝鲜事务,品秩不过七品,一下子连跳五级,成为正四品总理,世上哪有如此美事?且年龄不过二十六岁,起步这么早,起点这么高,满朝只怕再无第二人。也是为表谦虚,袁世凯恳请道:“朝鲜局势复杂,君臣离心,党派纷争,日俄英德诸国虎视眈眈,晚辈独力难支,恐怕还得请相国派人帮办同行。”李鸿章大笑道:“韩人闻听袁大将军到,定然欢声雷动,谁还敢抗拒?有你慰亭足矣,别人去也无用。”

说得袁世凯信心满满,离津赶往保定,解除大院君拘禁,小心护送回国,然后留下总理朝鲜事务,折冲樽俎,独当一面,成为大清政坛最为耀眼的新星。

扶袁世凯上要位后,李鸿章又请来敦约翰,交给他五千两旅费,委其出海,落实蚕池口教堂迁址,以及中国与教廷直接建交事宜。以往中外签约,只有保护教士之条,没有规范传教之款,一遇民教相争,各国公使与领事不问教士对错,动辄为难地方官绅,甚至调洋舰以威胁,实则教务由教廷主持,公使领事无权节制教士,教士行为乖张,以致各地教案频发。李鸿章意思,与罗马教廷建交,彼此共同监管传教,偶遇传教案件,双方直接商办,不由各国公使领事从中插手,利用教案攫取不正当利益,避免事态复杂化。

敦约翰一向敬重李鸿章,非常乐意跑差,承诺先赴罗马游说教皇,再奔巴黎说服法国教会,促成此事。送走敦约翰,唐廷枢来衙探听朝廷对唐胥铁路延建态度。李鸿章道:“太后与醇亲王已默许,可将唐胥铁路展筑至阎庄。”唐廷枢乐道:“铁路延至阎庄,又要给开平煤矿节省大笔运费。”李鸿章道:“吾意还可组建开平铁路公司,商家自愿出资入股,先筑胥阎段,再购唐胥路,合二为一,统一经营。待赚了钱,资本一厚,再西展津沽,东延山海关。”

这便是李鸿章,凡事讲前瞻,重计划,走一步,看三步。唐廷枢很赞同,道:“这是好办法,可节约经营成本。只是开平铁路公司成立,谁来总理好呢?”李鸿章道:“伍廷芳如何?”唐廷枢与伍廷芳是广东老乡,知其底细,道:“让伍廷芳总理铁路事宜,再好不过。”

得到唐廷枢认可,李鸿章立即任命伍廷芳为开平铁路公司总理,英国人金达为总工程师,詹天佑为帮工程师,着手筹建胥阎铁路。詹天佑系首批留美幼童,毕业于耶鲁大学,专修土木工程铁路专业。回国后在福州船政学堂和广东水师学堂担任教习,被李鸿章看中,挖到身边,先给金达做助手,多长些见习,以后好独立主持铁路工程。

胥各庄距阎庄六十五里,约需十五万两工程费,加上其他开支,共二十五两足矣。经伍廷芳与唐廷枢协商,开平煤矿入股一半,另一半向其他商家招股。股金到位快,工程不算太大,只要督建有方,估计半年内便可筑成通车。

胥阎铁路建筑过程中,李鸿章又与奕譞函商,以海军衙门名义奏请朝廷,向英德两国订造致远、经远、靖远、来远四艘巡洋舰。并一再强调,船可分别在英德两国订造,但武器尤其主炮规格非统一不可,须采用当世威力最大的德国克虏伯炮,以方便日后弹供和维修。

巡洋舰订购敲定,几年前在德国订购的定远、镇远、济远三舰已驶回国内,进入大沽口。热烈的礼炮声中,舰上德国商旗徐徐降下,大清龙旗缓缓升起。沿岸军民欢声雷动,为中国总算拥有自己的铁甲舰和装甲巡洋舰激动不已,热泪纵横。

李鸿章大喜,奏请朝廷,委福州船政学堂毕业生刘步蟾、林曾泰和方伯谦,分别为定远、镇远及济远管带。然后亲赴大沽口,巡阅三舰。先由丁汝昌与周馥陪同,登临定远号。一边巡察,一边听丁汝昌介绍:“定远舰排水量七千二百二十吨,长九十四点五米,宽十八米,吃水六米,功率六千二百马力,航速十五点四节。主炮四门,为十二寸口径火炮,有效射程七千八百米。舰艇首尾各一门六寸口径火炮,射程一万一千米。另有四门三寸舢板炮。三具鱼雷发射管,配二十一枚鱼雷。两条舰载鱼雷艇。舰上官兵配额三百三十人。”

接着视察镇远号。镇远配置与定远大致相同,所异者唯定远号水线下全为钢板,镇远制造时钢价急升,仅安装部分钢板。两艘铁甲舰共花银三百三十四万多两。看过镇远,几位来到略小的济远舰上。济远属穹甲巡洋舰,排水量两千四百四十吨,功率二千八百马力,航速十六节,配有双联装克虏伯前后主炮各一门,另有单管炮、铜炮、鱼雷发射管,外加舰载鱼雷艇两艘。如前所说,济远原定为定远同级别的铁甲舰,时遇中法开战,经费筹措困难,不得不改变初衷,缩造为巡洋舰。所费一部分源自定远、镇远两舰造价余款,一部分为李鸿章挪用淮军报销款,合计六十八万六千两银子。

数据很枯燥,可李鸿章却兴致盎然,问得仔细,不愿稍有忽略。就像自己亲生儿子,每一寸皮肤,每一根毛发,每一颗小痣,都视若珍宝,爱不释手。为购置三舰,李鸿章挖空心思,东挪西借,还在其次,还要与朝臣争论,花费的笔墨与口水,简直无以计数。就是当年讨太平军,剿东西捻军,也没如此劳神费力。盖因率军征战,正值大清江山不保之际,上上下下,无人异议。办海军,固海防,也为保江山,只不过万里海疆暂时平静,朝臣感受不到潜在危险,觉得购置铁甲装甲舰毫无必要,反对声一片,弄得李鸿章举步维艰。直至中越开战,马尾惨败,海上威胁近在眼前,朝臣才闭上臭嘴,不再说三道四。

感慨着筹办海防之不易,天色暗下来。周馥送李鸿章离舰歇息,丁汝昌留舰部署试舰事宜。隔日天明,李鸿章由周馥护卫,再登定远舰,率同镇远、济远及扬威、超勇诸舰,展轮出洋,试验速率。冬阳当空朗照,海风略带寒意,站在舰桥上,举目远眺,但见水天茫茫,碧涛汹涌。海鸥追波逐浪,忽高忽低,忽远忽近。舰行如履平地,轻轻摇晃着,摇得李鸿章仿佛酒至微醺,醉眼蒙眬,莫大的成就感油然而生。管带刘步蟾不时出仓,禀报航速多少,吃水几许,及其他各类数据。李鸿章面带笑容,频频颔首,无声叫好。

趁着三舰试航,又顺道前往旅顺,检阅沿岸炮台,观看后膛火炮演放,李鸿章无不表示满意。离开旅顺,西渡威海,视察船坞、鱼雷库、水师机械厂等海防设施,皆算完善实用。还有各处炮台,布置均得地势,坚固牢实。

回到天津,李鸿章亲笔具疏,向朝廷报告定远、镇远、济远三舰出洋试航经过,及旅顺、威海海防设施详情。同时恭请醇亲王,俟来年春归水暖,亲赴津海,检阅水师操演。

不久敦约翰返回中国,回禀李鸿章,罗马教廷与法国教会同意搬迁蚕池口教堂,条件是另择新址,予以重建。只有与罗马教廷建交之事,因法国政府干涉,没有谈成。蚕池口教堂能迁走已很不错,与教廷建交以后再说不迟。李鸿章派人随敦约翰入京,与蚕池口教堂反复商讨,签署协议,确定迁建费。体谅朝廷拮据,李鸿章建议由海军衙门款项下指拨,奕譞自然同意。与此同时,李鸿章又与英国斡旋,几经周折,英军终于松口,愿撤离朝鲜巨文岛。

好事还没完,伍廷芳又送来消息,胥阎铁路建成通车。李鸿章大乐,连夜具函,向奕譞报喜。又得寸进尺,提出再从阎庄延伸至津沽。担心朝臣阻拦,奏请将铁路事务划入海军衙门主管。理由是铁路为海防配套设施,归口海军衙门,利于统筹兼顾。这不过是借口而已,李鸿章真实想法是,自己与奕譞、曾纪泽三人执掌海军衙门,铁路事务归口海军衙门,以后办铁路,三人通气就行,不用大费周章,奏请朝廷,招惹众臣,引来非议和反对。

奕譞见函,请示慈禧,慈禧恩准。旨颁天津,李鸿章欣喜之余,又奏请速办银行。慈禧让奕譞与户部尚书阎敬铭商议,阎敬铭说不出反对理由,事情也基本定下来。

谁知李鸿章如意算盘打得太响亮,惊动朝臣,风波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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