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虎落平阳威犹在,维新变法起风云(2 / 3)
不知缘何,李鸿章突然想起康有为广东老乡洪秀全,一心盼着出人头地,却四次童试未中,一怒之下,揭竿而起,发动太平军,席卷大半个中国,震得大清摇摇欲坠。康有为童试和乡试也屡屡受挫,假设像洪秀全一样,弃笔聚众,会不会闹出惊天动地的大举来?假设只是假设,毕竟康有为比洪秀全有毅力,咬紧牙关,熬到年近不惑,终于如愿以偿,考中进士,投入翁门,觅得一展抱负机会。难能可贵的是康有为脑袋灵光,不仅中学厚实,又广泛涉猎西学,通晓古今,学贯中西。这也是康有为最大本钱,虽身处下僚,职卑人微,却敢小视堂上位高权重诸大臣,包括恩师翁同龢。也是李鸿章久历宦海,阅人无数,一眼看出康有为目光里掩饰不住的狂傲,及急于扬名立万的迫切,意识到年轻激进的光绪仅凭康有为等新进末僚满腔热血,便企图求变图强,振作国运,只怕难上加难。世事往往知易行难,说起来好听,做起来不一定得手。康有为与梁启超才学超群,变法策论写得头头是道,令人神往,然要落到实处,见出实效,则是另外一码事。
正在李鸿章心猿意马之际,翁同龢打完开场白,把各位介绍给康有为,又将康有为吹捧一番,尔后请荣禄发话。荣禄不愿啰唆,要康有为先说。康有为也不客气,就变法图强话题,侃侃而谈起来,仿佛在老家广东讲学,当荣翁李张诸大臣为自己学生。内容并不新鲜,无非效仿西法,变革学制、官制、兵制。可李鸿章听得还是很认真,心想光绪若有心求变,发挥康有为等新锐积极性,同时争取慈禧和大小臣工支持,上下齐心,稳中推进,再假以时日,持之以恒,或能见出成效。然听康有为口气,变法似乎简单易行,只要写几个策论,订几项章程,颁几道诏令,便大功告成。至于谁来实施变法,六部靠不住,唯有撤销,另设机构。
因自我感觉良好,康有为也不管诸臣反应如何,不停不歇,只自顾自一路滔滔往下说去。越说越来劲,越说语速越快,声调越高,把诸大臣当成聋子,生怕他们听不清楚似的。李鸿章面无表情,不动声色。张荫桓觉得耳朵难受,皱了皱眉。荣禄阴着老脸,不瞧康有为,低首盯着面前茶杯,不知听没听进去。只翁同龢面带微笑,不时点点头,表示赞许。
最后荣禄不耐烦起来,打断康有为道:“什么都可变,唯祖宗之法不可变。”康有为反驳道:“祖宗之法以治祖宗之地也,今祖宗之地不能守,祖宗之法何用?因时制宜,诚非得已,该变得变。”张荫桓问道:“六部尽撤,则例尽弃乎?”康有为道:“今列国并立,已非一统之世,中国法律官制,仍系一统之法,弱亡至此,皆此物也,诚宜尽撤。”翁同龢道:“变法为图强,图强先求富,何以为富?”康有为道:“日本纸币,法国印花,印度田税,皆为生财上佳制度,以中国之大,制度既变,富可比今十倍。”
唯李鸿章始终作旁观状,坐佛一般,纹丝不动,不置可否。荣禄问道:“李相国最通西学和洋务,有何疑问,还请开口。”李鸿章伸手摸摸喉头,意思喉疾复发,出不得声。接着扯扯左耳,再摸摸右耳,表示今天带来两只耳朵,专心洗耳恭听,无须多言。
李鸿章无话可说,荣禄没法逼迫他,宣布会谈结束。翁同龢入觐光绪,如实禀报会谈内容,光绪兴奋不已,又起意召对康有为。奕觉得还是不妥,让康有为先上条陈,若可用,再召见不迟。康有为进呈《日本变政考》和《大彼德变政记》两书,建议于内廷设立制度局,凡关乎新政者,发制度局议行,再照西法,设法律、税计、学校、农商、工务、矿政、铁路、邮政、造币、游历、社会、武备二十局,负责新政推行。
光绪见书而喜,对康有为倍加称赞。康有为深受鼓舞,又接连上书,大声疾呼:宗社存亡之机,在于今日;皇上图存与否,在于此时。伏唯皇上乾键独断,宣示天下,以维新更始,上下一心,尽革旧弊,采臣民之舆论,取万国之良法,或可图强,则宗社幸甚,天下幸甚!
说得光绪热血沸腾,暗下决心,非进行一场颠覆性变革不可。康有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正好以光绪为幌子,大造舆论,鼓吹变法。年轻皇上锐意变革,得志新宠康有为推波助澜,各地于是纷纷作出反应,议论时政,蔚然成风。瞬息之间,全国冒出以变法为宗旨的学会、学堂和报馆多达三百多个。其中上海梁启超主笔的《时务报》,天津严复创办的《国闻报》,长沙谭嗣同、唐才常刊行的《湘学报》,倡导西学,推崇变法,调门最高,影响也最广。
报纸无脚走千里,一份份传入京都部院大堂,摆上各地督抚案头。大员们看不准风向,不便置喙,刻意保持沉默,静观事态发展。只有湖广总督张之洞阅毕报纸,自觉落伍,心存不甘,想有所作为,赶紧召集幕僚,分析形势,商议采取什么应对措施才好。却人多嘴杂,说啥的都有。张三说,头次强学会风生水起,朝野震动,结果没多久,被朝廷禁止,草草收场,所幸圣恩浩荡,没追究入会督抚,如今康有为卷土重来,能否有成,实难预料,还是悠着点为佳。李四说,光绪太年轻,嘴巴没毛,做事不牢,估计难成气候,不如以静侍动,以不变应万变,待形势明朗,再作决断。王五说,国家到了非变革不可之时,光绪应时而动,又有康有为操盘,事情肯定能成,若湖广动作迟钝,等到变法成功,朝廷重新洗牌,香帅作为局外人,十有八九会被洗掉。赵六说,光绪力主变革,决心大,热情高,值得期许,可自始至终,没见太后影子,太后到底什么态度?是支持皇上变革,还是另有图谋?仅凭康有为等新进下僚奔走呼吁,没有太后认可,皇上能有大作为吗?
幕僚们还真说到了点子上,张之洞最不敢忽略的,就是太后对变法的态度,在没弄明白太后想法前,盲目跟进,万一变法失败,自己岂不跟着倒霉?然变法初始没有行动,事后再放马后炮,不仅会被朝野小瞧,弄不好丢掉翎顶,却亏大了。
好事不在忙中取,张之洞决定还是给杨锐去封密信,让他先摸摸太后动静再说。
杨锐早就跟康有为打成一片,极力主张变法,接到张之洞密信,无意打听慈禧态度,立即复函,说皇上亲政有时,锐意进取,变法图强,太后定然支持,张之洞身为封疆大吏,理应挺身而出,声援变法,切不可瞻前顾后,失信于皇上,亦有愧于千古难遇之时势。
张之洞见函,怦然心动,把辜鸿铭召入书房,递上《湘学报》,叫着其字号道:“汤生啊,谭嗣同和唐才常都是土包子,竟然敢办报纸,大谈西学和变法。你在欧洲待过十四年,会九国语言,满肚子洋墨水,给我办份《鄂学报》,说说西学西器,议议变法革新,羞羞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狂人,也让他们长长见识,你意下如何呀?”
有意思的是,康有为、梁启超和谭嗣同他们足不出国门,觉得月亮外国的好,迷信西学西器,视为大清救命稻草,辜鸿章生在南洋,学在西洋,见多西学和洋物,相反觉得没啥可稀奇的。尤其经马建忠点拨,恶补中学,认为孔孟儒学比西学强百倍,国人完全不必妄自菲薄,自己瞧自己不起。也就格外鄙视康梁之流,骂他们是“艺者”,并无真才实学,只知拾人牙慧,兜售西洋假货。这下张之洞提出学《湘学报》,创办《鄂学报》,附和“艺者”,辜鸿铭老大不高兴,毫不客气道:“鸿铭追随香帅,给您办文跑差,理所当然,要我模仿康梁谭,狐假虎威,借西学吓唬国人,断难从命,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也是收到杨锐信函,一时兴起,只道辜鸿铭学贯中西,请他出面办报,定能办出高水平,讨皇上欢心,给自己长脸,偏偏忘记这小子自接触国学后,格外鄙视西学,要他步言必西学的康梁谭后尘,跟着宣扬西学,不要他小命么?张之洞知道白丢了句话,哈哈笑道:“老夫早知汤生不屑于西学,不过开句玩笑,快别当真。”
辜鸿铭哼哼两声,拔腿要走,张之洞忙打拱手道:“汤生再坐会儿嘛,怪老夫嘴贱,惹你不乐。咱不说西学,只道家常,可不可以?”
辜鸿铭就有这么牛皮,人家才高八斗,他起码三五十斗,人家学富五车,他至少十车二十车,也就谁都不放在眼里,心高气傲如张之洞,都得矮下身段,赔笑脸,说软话。说得辜鸿铭脸上怒气渐消,才坐回椅上,陪主子东拉西扯,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拉扯得正带劲,赵凤昌进门,来向张之洞辞行。张之洞赶紧起身,挪过墙边椅子,塞到赵凤昌屁股下,说:“不急不急,没谁赶竹君走,再在武汉待几天,还怕老夫供不起饭食?”
赵凤昌乃江苏常州武进人,字号竹君。早在张之洞总督两广时,就入幕充任文案,当差理事。后随赴武昌,参预机要,愈见信任。赵凤昌读书不多,却记忆力强,聪明好学,多谋善断。特别擅长揣摩张之洞,最懂其心性,悉其癖好,居然能摹仿张体书法,代拟公牍私函,甚得主子欢心。以至主宾片刻难离,半天没见赵凤昌,张之洞就心里发慌,茶饭不思,无力公办。于是有人戏谑道:湖广总督张之洞,一品夫人赵凤昌,足见两人关系之密切。
然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有御史看不惯张之洞得势,参其言语张狂,行事铺张,顺便把赵凤昌也带进去,骂他是恶幕,助纣为虐。朝廷旨派两江总督刘坤一就近纠察张之洞,刘坤一有意为张之洞开脱,又不好不给御史面子,只有把板子打在赵凤昌屁股上,说他有揽权招摇情事,奏请将其革职除名,永不叙用,朝廷自然准奏。张之洞甚是过意不去,乞求盛宣怀,给赵凤昌谋得薪金丰厚的武昌电报局差事,派驻上海,替湖广督府办理通讯、运输和各项机密事务。赵凤昌前来辞行,便是准备离开武汉,赴上海应差。张之洞正为要不要响应光绪变法主张发愁,赵凤昌到了跟前,自然想听听他高见。
赵凤昌坐定后,张之洞亲自倒上热茶,送到他手上,再出示杨锐信笺,请其过目。试想赵凤昌何等聪明,拿信看上几眼,便知张之洞欲声援西学和变法,讨好光绪,又担心变数太大,弄巧成拙。要说张之洞担心并非多余,朝中两宫并存,光绪虽早已亲政,大事却依然决于慈禧,令臣仆左右不是人,迎合光绪吧,慈禧那里没法交代,对光绪主张不理不睬吧,慈禧年事已高,哪天不幸殂落,光绪媳妇熬成婆,还能有你好果子吃?
见赵凤昌眼盯信笺,只是不语,张之洞用讨好口气,小声问道:“竹君觉得,可否照杨锐信上所言,遵皇上圣意,公然声援西学和变法?”
赵凤昌依然没出声。张之洞急起来,一时顾不得总督身份,脱口道:“是黑是白,你好歹放个屁呀!莫非嘴里舌头被你当成下饭菜,嚼碎咽进了肚子里?”赵凤昌这才放下信笺,慢慢抬起头,指指张之洞,又指指辜鸿铭,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这小子笑什么?莫非你脸上有污点,或身上袍褂穿得不端正?张之洞抬起双臂,搓搓脸颊,捋捋胡须,又扯扯领口襟袖,局促不安的样子。辜鸿铭也有几分不自在,却一动不动,只拿眼睛去瞧赵凤昌,一脸不屑。
赵凤昌依然嬉笑不止,玩世不恭地指点着张之洞和辜鸿铭。
张之洞不尴不尬,干脆掉过头,去望窗外古槐。辜鸿铭则嚯的一声站起来,甩甩衣袖,愤愤然朝门口走去。赵凤昌忙起身,扯住辜鸿铭,把他按回座椅上,笑笑道:“汤生别生气,我有话没出口呢。”辜鸿铭哼道:“有屁就放嘛,故弄玄虚干吗?”
赵凤昌这才敛住脸上笑容,对张之洞道:“香帅可否记得,江苏候补道吴之榛曾给你写过一信?”张之洞闻言,扭头道:“吴之榛热衷教学,曾就此函商于老夫。”赵凤昌道:“香帅信任凤昌,特拿出吴函,咨询我意见。我记得吴函里说,拟于苏州设中西学堂,创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教吴人子弟。”张之洞道:“吴之榛确实说过此言,老夫还有印象。”
笑意又浮上赵凤昌眼脸,只听他倏然道:“香帅饱读诗书,以儒学立身,可谓中学为体。又逢国门洞开,西风东渐,汤生等众多才俊纷纷来投,仿佛前臂后肢,依附香帅躯体,倡导洋学,效法西技,开矿炼铁,办厂制器,可谓西学为用也。”
原来赵凤昌喻张为体,譬辜为用,确也有些意思。张之洞反应过来,道:“莫非竹君在提醒我,将中学和西学拼到一处,做篇文章出来?”赵凤昌道:“不止做文章,还应写成书,大谈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既呼应皇上效仿西学,变法图强,又留伏笔于此,万一日后朝中有变,香帅事先倡导中学,根本仍在,自有转圜之机。”
张之洞大悦,送走赵凤昌后,让辜鸿铭召集众僚,分工合作,围绕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八个字,大做特做起文章来。一做便做成四万余字,强调以三纲五常为中学本原,适当借鉴西学,多修铁路,大办矿冶,广设局厂,练兵强军。既然三句不离学字,便美其名曰《劝学篇》。先传输长沙《湘学报》连载,再送交印刷厂印制数百本,广为赠阅。另留出百多本,派专人运往京师,交由杨锐等人,敬呈两宫,散布部院。大臣们读后,不置一词,只是一个个尖着耳朵,探听两宫看法。不忘中学根本,又可顺手牵羊,拿来西学,徐图富强,光绪和慈禧还能说啥?自然赞扬几句,以资鼓励。
听说《劝学篇》得到两宫肯定,吴永出于好奇,也弄到一部,赶往善缘庵,献给李鸿章。伴食宰相无所事事,李鸿章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阅读起来。待李鸿章读得差不多,吴永问有何感想。李鸿章答非所问道:“老夫听人说起,张之洞写作《劝学篇》,还是赵凤昌出的主意,不知是真是假。”吴永道:“应该没假。赵凤昌把张之洞比作体,把辜鸿铭比作附于张体的用,张之洞茅塞顿开,才召集幕僚,著成此书。”
李鸿章笑起来,道:“假设张之洞是中学牛,辜鸿铭是西学马,将辜鸿铭马腿卸下来,安放于张之洞牛身,不知牛体马用能否使得上劲。”
逗得吴永哈哈大笑,笑得泪水盈出眼眶,道:“只怕是非牛非马,牛马不如。”
两位笑得正开心,恭亲王府传来噩耗,奕走完六十六年大起大落人生,撒手西去。李鸿章跌坐椅上,无语泪流。尔后出庵入轿,匆匆进城,赶往恭王府,捶棺痛哭一番。
李鸿章一生不群不党,没进过圈子,没入过团伙,只知埋头苦干,为而不争,犹如荒原雄狮,特立独行。可生命中却有三个最重要的女人:母亲大人、继室小莲,慈禧太后;还有三个最重要的男人:父亲李文安,恩师曾国藩,恭亲王奕。毫不夸张地说,没有此六人,就没有李鸿章辉煌灿烂的人生,包括宝贵生命和丰功伟业。母妻父师先后故去,唯余太后和恭亲王,足可依靠,否则自己项上长着一千颗脑袋,也不够光绪和翁同龢砍削。不想恭亲王久病难愈,终至崩殆,置老迈的李鸿章和多灾多难的大清于不顾,叫人情何以堪!
幸两宫加恩,谥奕以忠,进祀贤良寺,入皇家太庙,由其嫡孙袭恭亲王爵。
奕故去,光绪少了顾忌,抖擞起精神,加快变法步伐。徐致靖立即进呈《请明定国是折》,康有为敬上《请告天祖誓群臣以变法定国是折》。
正值初夏四月,千树发花,万象更新。光绪激情澎湃,召集军机全堂,决然下诏,宣布变法,推行新政。依据定国是诏书,朝廷设立京师大学堂为示范,在全国广办大小学堂,推进西学,培养实用人才。受徐致靖推举,梁启超北上京师,执笔草拟《奏拟京师大学堂章程》,提出高等教育学制纲领。此举意图明显,先通过学制改革,撕道缺口,拉开维新变法大幕。时逢戊戌年,史称戊戌维新变法。
自上年胶澳旅大不战而割,朝野便已形成共识:求变图强,势在必行。固维新之始,朝臣人人心向往之,蠢蠢欲动,渴望能参与其中,贡献自己一分力量。只是光绪目无旧臣,觉得老人靠不住,新事非新人来办不可。徐致靖见机行事,折保主事康有为、盐法道黄遵宪、候补中书谭嗣同、翰林张元济、举人梁启超等名宦新秀,运作变法。光绪要的正是此折,立即召见康有为和张元济,命两人在总理衙门章京上行走,梁启超察看具奏,又嘱吏部引见黄遵宪、谭嗣同。维新班子搭建而成,变法由造势进入操作层面。
见自己所保一揽子人才,无一不受光绪重用,徐致靖几分得意,乘坐马车,出城去善缘庵拜见李鸿章,一者表功,二者请其支持。到得圆明园门口,展腿下车,有人上前打招呼,一看竟是张元济。徐致靖笑道:“皇上今日没召对筱斋(张元济),跑圆明园兜风来啦?”张元济道:“皇上君临天下,哪可能日日召对微臣?元济到城外来走走,顺便见识见识圆明园。”徐致靖道:“圆明园以后见识不迟,随老夫拜访年家父如何?”
徐致靖已五十四,大张元济十五岁,又是其贵人,在他面前自称老夫,当然够格。张元济道:“徐大人年家父是谁?”徐致靖道:“先别问,见着便知。”
善缘庵就在圆明园旁边,徐致靖拿出名刺,通报进去。不大一会儿,吴永出来,引两位入庵,穿过回廊,直达庵后小园。园内有小石山,山间流泉潺潺,泉边石榴花开得正艳。山前花畔,凉亭峭立,李鸿章就坐在亭内石桌旁,耳听毕德格口操华语,念诵西书,不时伸手拿过桌上茶杯,举到唇边啜上一小口。杯为玻璃杯,茶为石榴花茶。原来亭廊旁还有只小火炉,火势旺盛,于式枚刚接来石泉,烧水煮茶,旁听西书。
三人到得亭前,吴永先入亭禀报道:“徐大人到。”
“毕先生也念累了,先歇歇,老朽陪客人说几句话。”李鸿章侧首,望眼徐致靖,“进来喝茶吧。”两人步入凉亭,行过礼,坐到石桌旁。吴永端上两只玻璃杯,摆到两位面前,搁几颗鲜红的石榴花到里面。炉上铜壶正冒气,于式枚提壶于手,过来往杯里慢慢注水。杯中艳红荡漾,浮升而上,舒瓣吐蕊,美轮美奂。
李鸿章看着杯里石榴花,笑笑道:“石榴花茶鲜泉鲜花,非用玻璃杯冲泡,才足以养眼,养舌,养心。”徐致靖端过玻璃杯,举到眼前,痴痴瞧上一阵,道:“如此美妙花茶,看都看不够,谁还舍得往嘴里喝?”于式枚道:“看够再喝。”徐致靖喝上一口,咂巴嘴唇道:“浅喝味似无,深品韵幽远,妙妙妙。”又问:“谁别出心裁,创造如此佳饮?”李鸿章道:“自然只有闲人,闲极无聊,才以花为茶,打发闲愁。”
徐致靖懂得李鸿章心境。城里维新,紧锣密鼓,热闹非凡,城外庵静,门前冷落,车马罕至,庵里人落寞自知,唯有借水泡花,滋润愁绪。李鸿章喝着石榴花茶,瞥眼张元济,淡淡道:“皇上正指望尔等维新变法,筱斋竟优哉游哉,跑到城外来闲逛,不怕辜负圣恩么?”张元济道:“皇上年轻,热情高,劲头足,天天派太监至总理衙门,催讨各项新政制定情形,恨不得一口吃成胖子。今因赴颐和园向太后请训,众同仁才舒口气,咱干脆出城放松,恰巧碰上徐大人,入庵拜访相国。”
徐致靖接过话头,赞扬张元济几句,又说康有为、梁启超等人器识如何宏阔,见解如何高深,才干如何卓绝,此番维新变法,定能大有所成。徐致靖夸耀维新人士,无非为自己识人荐人得意,想讨李鸿章几句嘉言。李鸿章偏偏不以为然,半天才道:“两位担水走错码头,该多往翁门跑动才是。”徐致靖道:“年家父精通军政、洋务和外交,变法维新乃千古大举,您老该多指点指点。”张元济也道:“晚辈随徐大人入庵觐见,就想听相国批评批评新政。”
李鸿章端过杯子,喝口石榴花茶,顾左右而言他。徐致靖不甘心,又将话题拉回来,恳请李鸿章发表高见。正好杯子喝干,于式枚提壶过来添水,李鸿章伸手抓住壶把,后抬前倾,只见壶嘴一栽,轻轻往杯里啄去。顿时,杯底花瓣如蝶,悠悠浮升上来。快至杯沿,壶嘴一缩,收住水线,花瓣微微一振,消停下来,静若处子。
几位眼观杯里红,心下寻思,相国赋闲日子应该不太难受,总过得下去。见徐致靖面前玻璃杯已空,于式枚伸臂来接铜壶。李鸿章不给,手腕一旋,陡然举壶,点向空杯。滚烫开水自壶嘴里喷涌而出,直射杯底。开水急且足,瞬间便已冲满。就在李鸿章收住壶嘴时,只听啪一声脆响,玻璃杯爆裂,开水泼满石桌,热气直冒。
在座各位惊一跳,奇怪李鸿章七老八十,一向稳重,今天为何毛手毛脚,像个愣头青似的。斜眼去瞧李鸿章,只见他不惊不讶,只盯住四散的玻璃块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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