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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虎落平阳威犹在,维新变法起风云(1 / 3)

十二、虎落平阳威犹在,维新变法起风云

王爷不是别人,正是庆亲王奕劻。奕劻身服团龙大褂,身后跟着十数名随从官弁,气势烜赫,一拥而入。翁同龢等众臣赶紧起身,肃立致敬。三位德人却端坐椅上,视若无睹。见有洋人在,奕劻高昂的脑袋蔫下来,先碎步移到海靖座前,鞠躬打拱,脸贴到了对方膝盖上。海靖傲然如故,屁股都不肯抬一下,仰着脖子,伸出右手。奕劻双手并举,紧紧握住海靖毛茸茸的手,重重摇几摇。又跟参赞和秘书见过面,行过礼,才向自己座位走去。

等不及奕劻落座,海靖又摇唇鼓舌,哇啦哇啦,开始大放厥词。奕劻笑意一直留在脸上,显得极为恭顺。忽发现海靖面前杯子见底,忙给翁同龢使眼色,要他过去续茶,生怕渴着人家,喷不出污言秽语。

翁同龢自然照办。趁着海靖喝茶之际,奕劻才哭丧着老脸,小声诉说清廷困难,无以满足德国要求,还请多多包涵。话没落音,海靖拍案而起,指天画地,厉声训斥。奕劻语塞,翁同龢几位面面相觑,赧然汗下,唇舌嗫嚅,不敢帮半句腔。海靖喷够,参赞和秘书接着上阵,又是一番信口开河,声震屋宇,全无众堂官置喙余地。

张荫桓实在看不下去,不知何时,悄悄离座,出了衙门。来到贤良寺,李鸿章正微合双眼,听刚返中国的毕德格念洋书,李经述一旁茶果伺候。张荫桓顾不得许多,说奕劻和翁同龢脑袋都快被海靖扭下来,当皮球踢,实在有失国体,有丧国格,央求相国无论如何动动步,维护大清颜面。李鸿章没开眼,当作什么都没听见。大清君暗臣昏,太不争气,颜面早已扫地,还有啥可维护的?张荫桓又叙述几句海靖大闹总署原因,说奕劻堂堂亲王,翁同龢两朝帝师,竟被洋人当崽骂,当孙喝,实在可怜,相国再不出面,洋人都要上房揭瓦了。

李鸿章这才睁开眼,站起来,背着双手朝门外迈去。李经述忙取来翎顶,托于手上,紧随其后,毕德格也放下洋书,提只洋皮箱,大步跟进。

轿子已停在门外槐树下。李鸿章钻入轿里,由张荫桓引道,直奔总署。李经述和毕德格一左一右,一步不落。不一会儿,轿至总署门口停下,张荫桓上前掀开轿帘,扶李鸿章出来,李经述与毕德格贴上前,几位穿过门廊,登堂入室。

海靖还在咆哮,忽见门外晃进一个长长身影,扭头睁眼,望将过去。长影背对天光,海靖看不清其面目,只觉有股英气直逼而至,心里一怔,快出口的污言恶语被舌头卷了回去。

长影移入大堂,缓挪数步,即止不前。也不出声,只杵在那里,横眉扫扫海靖三人。海靖终于认清,来者便是李鸿章。未成年时,海靖就从爷爷嘴里,惊闻过李鸿章大名。来华后又由德国前使陪同,代爷爷和俾斯麦,至贤良寺拜访,领教过李鸿章非凡气质和如簧辩才,深为叹服。想想海靖不过赳赳武夫,读书不多,年纪也轻,在文韬武略于身叱咤风云数十年的李鸿章面前,底气不足,心生敬畏,自然一点也不奇怪。

此刻李鸿章出现在面前,海靖有些猝不及防,难免暗自惊异。只知李鸿章受同僚排斥,不理朝政,怎么会突然从天而降?海靖变得谨饬,趋步而前,先鞠躬致意,再双手握住李鸿章,笑语问安。参赞和秘书来中国多年,最慕李鸿章,也过来行礼。

李鸿章依然沉默不语,只抬手往外摆摆,示意三人归座,自己仍立在地上,岿然不动。张荫桓搬来太师椅,用袖子掸掸,扶李鸿章坐下。李鸿章坐正身子,望向海靖,才启开双唇,冷冷道:“听说海使近段火气蛮大,动不动就来总署吼叫?”

没等海靖搭腔,李鸿章又问道:“海使今年多大啦?”海靖不知对方为何对年龄感兴趣,实话道:“已二十九岁。”李鸿章道:“二十九不大也不小,正好与老夫孙子同龄。上年老夫出访贵国,受到德皇盛情款待,后又会晤前首相俾斯麦,相谈甚欢。俾相高兴之余,曾让老仆现磨咖啡请我享用。老仆与老夫年龄相仿,咖啡磨得好,老夫问他儿孙何干,他骄傲地告知,由于俾相关照,孙子正在非洲做公使,名叫海靖。想不到老夫回国不久,海使就到了中国,还登门拜访,真给老夫面子。”海靖忙道:“是相国给面子,肯接见本使。”

李鸿章没接话,只用老眼望定海靖。海靖惶恐无言,奕劻、翁同龢及众堂官也愣怔着,没有吭声。屋里静极,如无人境地。少顷,李鸿章抬抬手,摸摸头上瓜皮小帽,李经述会意,前挪半步,将手中翎顶戴到父亲头上。李鸿章扶正翎顶,手臂一展,搭在椅子扶手上。李经述忙上前,来脱父亲身上便袍。毕德格见状,打开皮箱,拿出叠得方方正正的五爪蟒袍。李经述很快脱掉父亲身上便袍,毕德格几下抖开蟒袍,降低身段,往李鸿章臂上套去。套到肘部,李鸿章咳一声,毕德格停下手里动作,只是仍俯身太师椅旁,不进不退,木偶一般。

只听李鸿章慢条斯理道:“海使瞧清楚,在座各位大臣,不是你爷爷辈,便是你父亲辈,你怎能如此没教养,放肆失礼呢?”海靖红着脸辩道:“不是本使失礼,是总署失信,承诺进购德造枪炮,后又悔约,另找他国,致使德商损失惨重,托本使与总署评理。外交和商贸以诚信为本,总署不遵契约,如何取信各国?”李鸿章道:“遵守契约没错。请问总署与德商所签契约在哪里?海使把契约拿出来,总署不愿履约,老夫自掏腰包,赔偿损失。”

海靖这才想起,总署不过嘴上承诺德商进购德造枪炮,并无文字依据,确实算不上真正契约。无理也气壮的海靖哑在那里,支支吾吾,不知作答。奕劻与翁同龢诸臣也恍然明白,被海靖穷追不舍两个月,竟没意识到海靖空口无凭,完全可义正词严把他顶回去。

见海靖气焰顿消,李鸿章浅浅一笑,抬高手臂,配合毕德格,穿好蟒袍,然后长身玉立,拉拉袍领,甩甩宽袖,在地上来回踱两步,嘴里厉声道:“德国要租借胶州湾,总署不答应,海使扬言调舰运兵北上,以枪炮强租。且问德国能运兵多少?俾相与老夫论兵,说一国兵不在多,五万足够。德国地小人少,只招得到养得起五万兵,吾国地大人众,招养三五百万,不在话下。德国能把五万兵都运到中国来吗?即使都运来,老夫不信以数百万清兵,对付不了五万德军。海使也许要问,北洋覆灭,中国哪来数百万兵?告诉你吧,北洋仅为中国庞大军队之一,还有多军驻扎各地,总数何止百万。目下朝廷又在创建武卫军,以荣禄皇家军为武卫中军,聂士成武毅军为武卫前军,董福祥甘军为武卫后军,宋庆毅军为武卫左军,袁世凯新军为武卫右军。各军装备先进,战力超强,出征也许不足,守土绝对有余。”

海靖三人再不敢争执,只是低头听训。奕劻与翁同龢等列座堂官则重负尽释,扬眉吐气,开言嘻笑。李鸿章坐回椅子,又作沉默状。张荫桓命茶房送茶进来,双手接住,呈到李鸿章面前。李鸿章喝口茶水,放低声音道:“海使可能不服,中国甲午惨败给日本,怎能与德国抗衡?你这么想也有道理。不过老夫要告诉你甲午大战,并非中国败给日本,是老夫一人败给日本。老夫为何败给日本?因为好手不敌两双,老夫一人战两国,能不败是不是?海使也许很诧异,甲午大战除日军入侵朝鲜和中国,他国并没参与,一人怎么战两国?只怪你是德国人,中国事情看不懂。跟你明说吧,甲午大战时老夫不仅要战日本,还要战中国,这就叫一人战两国。当然准确说,不是战中国军队,是战大清朝臣,朝臣战斗力可非同凡响,远比中国军队强大。甲午开战前,老夫极力主和,俟中国强盛后,有取胜把握,再与日本决战。可朝臣不同意,非得借日军之力,把北洋军和老夫整垮不可。为确保日本战胜北洋,击败老夫,朝臣明招暗招阴招使尽,开战前停购船炮,阻止和议,开战后压粮扣饷,参帅劾将,唯恐北洋与老夫不能败给日军。试想不是中日两国联手,共同对付老夫,而假老夫以时日,先富民,继强国,再兴军,区区日本一国,能是老夫对手吗?”

说得满堂喝彩,唯翁同龢无地自容,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低下脑袋,回避着众堂官目光。海靖则似懂非懂,只觉李鸿章说得太有道理,虽说德国船坚炮利,真远征中国,中国文武齐心,军民协力,根本占不到便宜。毕竟中国不是非洲小国,如果中国学日本脱亚入欧,变法图强,别说德国,欧美诸国联合发力,也不一定啃得下来。

不过“如果”仅仅是“如果”,中国何时能富强,外国人说不准,中国人自己心里只怕也没数。海靖肚里这么寻思着,李鸿章已缓缓起身,掉转头,由毕德格和李经述左右拱护,迈开长腿,朝门外走去。三位洋人不自觉站起来,移步恭送出门。奕劻诸公也离开座位,来到堂外,望着李鸿章钻入轿里,恍然远去。

只翁同龢独居堂内,心灰暗,意茫然,坐不是,站不是,自忖老夫我怎么也算总署副领班,李鸿章一个小小跟班,竟敢目中无人,自顾信口开河,大放厥词,真不知天高地厚。海靖也不中用,平时趾高气扬,眼睛长在额头上,一见李鸿章,便夹紧尾巴,大气不敢出。也不知李鸿章身上煞气从何而来,能镇住不可一世的洋人。不行不行,咱既协同庆王主持总署,总署就是咱的地盘,让李鸿章随便撒野,洋人与堂官眼里只有姓李的,咱岂不菩萨样,成了摆设?总署又不是供奉菩萨的地方,到总署大堂来当菩萨,岂不贻笑柄于人?

翁同龢铁了心,一定说服光绪,非撸去李鸿章总理衙门行走职不可。

几日后,翁同龢趁给光绪讲经时机,说洋人都恨李鸿章,留李鸿章在总署碍眼,不易与各国交好。光绪也想赶走李鸿章,可又知凭一己之力,无奈其何。原因简单,慈禧不点头,只能白费劲。翁同龢便出主意,可动员奕和奕劻联手,迫使慈禧把李鸿章开掉。

光绪便宣奕和奕劻入宫,说了肚里想法。让李鸿章总理衙门行走,本就有些欺人太甚,还不能容忍他,实在说不过去,二王都闭紧嘴巴,不肯表态。光绪没法,回头又问翁同龢,有无其他良策。翁同龢阴笑道:“贤良寺系外官入京请训临时落脚点,李鸿章身为京官,长期留居不去,有违循例,也不是句话。只有把他逐出贤良寺,逐得远远的,没法干预外务,总署堂官章京才可无拘无束,大胆替皇上办差。”

光绪自然照准。诏令送达贤良寺,李鸿章自嘲道:“老夫面子大啊,住哪不住哪,皇上都得操心,满朝文武,大小臣工,谁享有如此隆高待遇!”于式枚不平道:“真是虎落平川遭犬欺,见相国失势,翁同龢想咬就咬。”李经述道:“那天父亲借教训海靖,说自己一人敌两国,孩儿见翁同龢满脸尴尬,就知他会报复父亲。”李鸿章道:“我不说一人敌两国,翁同龢也会赶我出贤良寺。述儿到附近访访,看有无合适房屋出租,咱总不能露宿街头是吧?”

李经述在贤良寺附近寻访起来。租屋倒不缺,价格也合算,可一听说大卖国贼租住,屋主就大摇其头,不肯出租。李经述无奈,回报父亲。李鸿章长叹一声,道:“看来咱还真只有露宿街头了。定是翁同龢做过手脚,屋主才不敢租屋给卖国贼。”李经述道:“不是张荫桓请父亲上总署教训海靖,冒犯翁同龢,咱们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孩儿这就去找张荫桓,要他给咱们找住屋,不然就搬到他府上去。”李鸿章答应道:“那就找找张荫桓吧。”

李经述找到张荫桓,张荫桓得知李家居无所居,实在于心不忍,赶紧动身,四处打听租屋。果如李经述所言,紫禁城周边屋主得过翁同龢的话,都不敢出租给李家,只得往远处访。好不容易才通过熟人,访得圆明园旁边的善缘庵,庵主心慈,答应李家暂栖。

李家于是离开贤良寺,迁居善缘庵。善缘庵离城三十里,跑趟总署不易,李鸿章便以老病为由,告假在庵,读书写字,等待阎王召唤,好让儿子运尸南归。这正是翁同龢最想看到的。李鸿章不出来晃荡,加之奕劻不在颐和园陪慈禧,就在庆王府写字听戏宴宾客,轻易不肯露面,翁同龢便成总署主角,凡事他一张嘴说了算。

见李鸿章遭受排挤,难得现身于总署,海靖比翁同龢还高兴。大清四万万官民,洋使仅畏李鸿章一人,其余都不放在他眼里。趁着李鸿章靠边站,海靖双眼又盯上胶州湾,决定早把这块肥肉啃下来。也是天遂人愿,曹州出现匪股,洗劫官府民房,连德国教堂也不放过,杀死两名传教士。海靖借机发难,逼清廷免去鲁抚李秉衡,另赔偿大额银子。还不作罢,又以剿匪为名,调舰派兵,登陆青岛,占领炮台和港口,再提租借胶州湾无理要求。

消息传到善缘庵,李鸿章坐不住,登上两人抬肩舆,赶往总署。翁同龢爱理不理,说已跟海靖谈好条件,两邸(奕与奕劻)原则同意,不用他人插手。李鸿章转问当值章京,想瞧瞧总署与海靖的照会记录,章京赶紧捂住抽屉,不让触碰。李鸿章无奈,回了善缘庵。

德国带头,租取胶州湾,俄法英诸国正好学样,纷纷上总署无理取闹。翁同龢敌不过洋使轮番轰炸,只得一一答应洋人非分要求。拟好条约草稿,才想起李鸿章躲在善缘庵享清福,派人叫他出来,陪同谈判,修改条款,一起签字。就这样,俄国拿下旅顺和大连,法国占去广州湾,英国租走威海卫、九龙和香港。

日本割据台湾,毕竟付出不小代价,德俄法英不放一枪,不施一炮,轻松进占中国领地,不显得清廷更加窝囊?从前翁同龢骂李鸿章卖国,骂得比谁都响,尔今他以帝师当国,主持军机与总署,卖起国来,竟如此大方利索,不自掌嘴巴么?只是御史言官皆为翁门学生,不会说老师不是,一个个缄嘴不声,不然早跳起天高,劾章雪片般飞入宫中。

毕竟也有未进过翁门的官员,见总署无用,忍不住呈折,参劾翁同龢。光绪执折于手,还能说什么呢?各国条约都经自己签字加玺,才最后生效,并非翁同龢一人之责。可不满情绪已悄然埋进光绪心底,原来翁师傅遇洋人使横,也只能割地求和,破财消灾。

倒是李鸿章得知有人弹劾翁同龢,说了句公道话:形势比人强。也就是说,中国势弱如此,换谁当国,都没法与列强争高下,只能忍气吞声,任其宰割。被人宰割,血肉模糊,可不是好受的,痛定思痛,朝野自觉不自觉,开始寻求救国良策。良策何在?人们想起变法图强四字。穷则思变,中国已至穷路末路,再不求变,只有亡国亡种。

这日于式枚几位正围绕李鸿章旁边,议论如何变法图强,礼部侍郎徐致靖走进善缘庵,拜望年家父。李鸿章悠悠道:“不是翁师傅派你来的吧?”徐致靖道:“也可以这么说。翁师傅被德俄法英四国逼得毫无退路,主持签订租借条约,君臣共愤,唯相国肯说公道话,翁师傅深受感动,叫我代来向您老致谢。”李鸿章道:“君臣共愤?夸张了吧。君是弟子,言官御史多为门生,师傅卖国,谁会较真?又非李鸿章卖国。”

徐致靖叹道:“翁师傅有恩于门生故吏,弟子自然不好说他不是。可皇上心疼割出去的要地,好像有些不满,没给好脸色,翁师傅担惊受怕,老想着如何改变皇上对自己的看法。”李鸿章道:“要皇上改变看法也不难。”徐致靖问道:“还请年家父明示,回头致靖转告翁师傅。”李鸿章道:“要翁同龢把让给四国的租地拿回来。”

听出李鸿章在开玩笑,徐致靖苦笑笑,道:“租期未到,拿回租地自不可能。”又说:“翁师傅思前想后,觉得国家羸弱至此,唯有求变图强。若能通过变革,振兴大清,改变落后挨宰命运,皇上定能对他刮目相看。”李鸿章道:“原来翁同龢担心失宠,绞尽脑汁,想着做些成效出来,重获皇上欢心。”徐致靖道:“不管翁师傅动机如何,真能变法图强,于国于民毕竟不是坏事。”李鸿章道:“从前老夫兴制造,开矿产,修铁路,办电报,建银行,购舰艇,置枪炮,筹军饷,翁同龢处处设阻,事事刁难,现在终于梦醒过来,叫嚷变法图强,振兴大清,只怕为时晚矣。”徐致靖道:“只要上下齐心,劲往一处使,亡羊补牢,犹未为晚。”

李鸿章叹息一声,道:“老夫已七十五,翁同龢也至奔七高龄,垂垂老矣,还如何补牢?”徐致靖道:“年家父与翁师傅年事虽高,可精气神正旺盛,再活十年八年没问题。您俩能尽释前嫌,携起手来,共同辅佐皇上,求变图强,何事不能成?”李鸿章摇头道:“老夫老不中用,仅为小小总署跟班,早已心灰意冷,还能有何作为?”徐致靖道:“年家父经办洋务数十年,又周游列国,耳闻目睹欧美各国强盛,于大清变法图强最有发言权。”

李鸿章沉思良久,才缓缓道:“老夫说过,形势比人强。然事在人为,势在人造,只有人强,才可能扭转形势。人才何出?出在教育。可惜大清有举而无教,所学非所用,以致实用人才奇缺。三十年前老夫和曾夫子送幼童赴美留学,后办洋务,固海防,又陆续送年轻才俊赴欧求学,都是人才难求,花钱托他国培育。然派人出国留学,不过权宜之举,根本之计还在于改变学制,废除科举,辍春秋两试,裁天下书院,改作新式学堂,分门分年以课其功,学成即授以官,或充实各实业和各行当。照此设想,从现在做起,招资性聪颖儿童进新学堂,精习西文西学,不到二十年,风气变而人才出,国家振兴始有希望。”

李鸿章话里意思,图强在于变法,变法在于求才,求才在于变学制。可七十多年生命,阅遍人间,看尽兴衰,已让他变得非常悲观,继而怅然叹道:“欧美各国富强之策,饪然胸中,而清国管轴漠然,无可施厝,老夫此论亦不过托之空言耳!”

“年家父句句在行,绝非空言。”徐致靖说着,袖出一把报纸,呈到李鸿章手上。原来强学会查封后,梁启超南走上海,结识黄遵宪等有志之士,创办《时务报》,一时洛阳纸贵。李鸿章早有所闻,今日始获,赶紧戴上老花镜,翻阅起来。上有梁启超亲自撰写的《变法通议》,疾呼变革官制、学制和科举制,颇有见地。

徐致靖又拿出一份条陈,乃康有为所作《救国三策》,提出练兵、课税、学制变革设想,也不无道理。李鸿章粗粗览过,道:“康有为乃新进工部主事,无专折奏事权,他会交谁代奏呢?”徐致靖道:“康有为找到我,想请我代奏。我是礼部侍郎,代奏工部主事条陈,不合成例,特来找年家父,您系堂堂首席阁揆,若能代奏皇上,效果会更佳。”

李鸿章几分无奈,道:“老夫这首席阁揆啊,不过徒有空名而已。皇上又听信翁同龢唆使,对我怀恨在心,代人奏事,岂不适得其反?康有为的进士都是翁同龢取录的,何不找翁老师出面?”徐致靖道:“康有为写好三策后,首先找的就是翁师傅。因德俄法英租借事,皇上恼羞成怒,翁师傅不敢无事生非,再惹皇上不乐,不便接收条陈。”李鸿章道:“看来还只能康有为自己找工部堂官呈递,既顺理成章,又不易引起皇上反感。”

徐致靖想想也是,离开善缘庵,回城找到康有为,叫他还是请工部堂官代呈条陈。康有为只恨自己官小,没法直达天听,不得不低头求助于部里堂官。各堂官看过条陈,觉得出语伉直,议论放肆,谁也不肯代奏。康有为心灰意冷,卷好铺盖,搬到马车上,准备打道南归,像梁启超样办报著文,或许还能弄出点动静来。徐致靖苦苦劝阻不住,跑到翁府禀告翁同龢。翁同龢速速赶来挽留,说:“广厦(康有为)不能走!老夫正要托人递折附片举荐你,只要能引起皇上注意,还怕在京无用武之地?”

康有为这才把铺盖从车上搬下来,耐心等候光绪召唤。翁同龢与徐致靖连夜拟折,转由兵部代递入宫,呈到光绪手里,说康有为学问淹长,才气豪迈,谙熟西法,具有肝胆,眼下时局艰难,皇上正宜破格召对,用其所长,共振清室。光绪见折,问翁同龢道:“早闻康有为乃翁门得意弟子,其人才能如何?”翁同龢忙道:“康有为才能,强老臣百倍。”

要说翁同龢可非凡辈,咸丰状元,同光帝师,又主持户部、军机和总署,一向自视甚高,觉得普天之下,才学也好,能力也罢,无人可出其右。连李鸿章文武双全,功高元勋,都不放在眼里,常讽其不学无术。也正因此,师生相处二十多年,光绪只见过翁师傅贬低人家抬高自己,从没听他贬低自己抬高人家。想不到康有为初出茅庐,寸功未见,翁同龢竟如此高看厚爱,亲口说强自己百倍,要光绪不惊讶也难。惊讶之余,光绪顿生好奇,当即表态道:“那就麻烦师傅,尽快安排召对康有为。”

翁同龢喜出望外,赶紧着手康有为面圣准备。没能挡住德俄法英诸国强租国土,为光绪所恼,翁同龢战战兢兢,生怕大位不保,一心想物色帮手为自己挽回颓势,重获皇上欢心。恰好康有为抛出《救国三策》,翁同龢赞赏不已,觉得不仅是救国之策,更是自己救命稻草,非抓牢不可,才把人强留下来,以共佐皇上,变法图强,复兴大清。

听翁同龢说光绪欲召见自己,康有为觉得很长脸,暗笑工部堂官少见多怪,交条陈给他们,生怕惹麻烦,拒不代奏,俟皇上召对,自己直接进呈,效果岂不更佳?

不想工部众堂官闻讯,纷纷提出抗议,说是清廷旧例,四品以下官员不得入宫面圣,康有为小小六品主事,跑到皇上面前指手画脚,成何体统。光绪不理不睬,说非常时期,必行非常之举,决心破例出格,也要召见康有为。工部堂官不服,跑到恭王府,向奕申诉。奕觉得光绪随意召对主事小官,扰乱朝纲,岂不因小失大?抱病入宫,加以制止。光绪没法,只好让步,命荣禄、翁同龢等大臣与康有为面谈,先听听他求变图强良策再说。

面谈地址定在总署大堂。荣禄觉得李鸿章军政、洋务、外交经验最丰富,提出让他参加会谈。翁同龢担心李鸿章看好康有为,横刀夺爱,生死不肯。荣禄看不惯翁同龢公器私用,借光绪近臣便利压制同僚,道:“不让李鸿章参加,本大臣也只好回避,翁师傅一个人接见康有为得了。”翁同龢拗不过荣禄,才勉强同意李鸿章露面。

会谈时间定在戊戌年即光绪二十四年(1898)初。天没亮,李鸿章就裹紧棉袍,登上肩舆,离开善缘庵,冒着漫天大雪,往城里赶。到得总署,步入大堂,堂上炭火正旺。荣禄、翁同龢、张荫桓诸大臣皆已到场,背东面西而座。李鸿章一出现,张荫桓便上前,迎至翁同龢下手,又让茶房送上热茶。李鸿章坐定,端杯浅抿一口,抬首扫眼大堂。对面坐着位四十来岁的汉子,额高脸圆,鼻平嘴方,唇边留着两撇小胡子,不用说便是康有为无疑。康有为也正睁大眼睛,向李鸿章望过来。那眼光透露着自信和傲慢,又隐含焦虑和迫切,仿佛低阴处的小树,渴望伸到高处,接受阳光青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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