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海战损兵折舰传恶讯,朝臣奔走相告喜欲狂(3 / 3)
奕出园,回到王府,叫来还在等候消息的马建忠,告知慈禧已允议和,他可速返天津,让李鸿章跟日本洽谈赔偿数额。马建忠得话,与马根济离京东归,转达奕指令。李鸿章立即与日本外务大臣陆奥取得联系,电商赔偿事宜。日方先开价三千万,李鸿章气得嗷嗷大叫,说拿三千万备战,拼死一搏,料日军不见得占便宜。日方降到两千五百万,李鸿章还是不答应。电来电往,电纸堆了一桌子,才商定两千万两赔偿银。
将赔偿数字密告奕,奕也觉过高,一边电令李鸿章与日本再议,一边去颐和园,禀报给慈禧。慈禧道:“日本真是狮子大开口,只怕皇帝与朝臣不会答应。”奕道:“只要太后首肯,皇上和朝臣那里,微臣负责说服就是。”慈禧道:“皇帝和众臣接受得了,本宫没话说。只是辛苦恭亲王身体有疾,还来来回回颠簸。”
“只要大清化险为夷,别说辛苦,就是献出小命,也值得啊。”奕拜辞而出,回城入宫,禀报光绪。光绪听说奕与李鸿章背着自己,偷偷与日议和,气不打一处来,劈头盖脸,指着奕,一顿训斥。训上一阵,才猛想眼前这位六叔乃堂堂亲王,父亲在世时,对他都客客气气,敬仰有加,哪是你张口就可训斥的?于是赶紧收住话头,缓和语气道:“都是该死的李鸿章,手握北洋海陆重兵,不敢与日一争高下,只知一味求和。和就和,朕也不想打仗死人,可要赔偿两千万两银子,朕到哪里筹措去?朕做不了这个主,还是跟朝臣通报一下,众臣愿筹银子,就交李鸿章去和吧。”
说罢,光绪传翁同龢等人入宫,让奕转述求和事宜。奕话音甫落,翁同龢就跳起老高,大骂李鸿章辱国卖国,罪该万死。李鸿藻等人也跟着破口大骂,指责李家父子在日本存了巨款,中国若赔银给日本,日本定会汇一半入李家账户。
朝会在骂声中不欢而散。翁同龢还不解恨,出宫后欲传张謇,想起张父新逝,张謇已告假回家丁父忧,才转传文廷式,要他撺掇各言官御史,联名参劾李鸿章父子。
一夜间,君臣诅咒声犹如漫天潮水,匉匉然,訇訇然,将奕与李鸿章两人的求和声淹没掉。连慈禧也开始犹豫,不知该战还是该和。鸭绿江南岸气氛本来稍有缓和,这下又变得紧张起来。慈禧召集光绪、奕、奕劻及各军机大臣,来颐和园乐寿堂商量战和事宜。光绪、翁同龢、李鸿藻高声喊战,奕、孙毓汶、徐用仪坚持和议,奕劻喉咙咕哝作响,像有痰难以下咽,听不清他到底说和还是道战。慈禧先瞥眼身旁的光绪,再看看左边,瞧瞧右边,战不是,和也不是,叹道:“若李鸿章在场,听听他想法,本宫决断起来,理由也许充分些。”奕道:“可惜李鸿章在天津,没法参加廷议。”孙毓汶道:“可电召其进京。”徐用仪道:“李鸿章要调度海陆防军,又哪离得开?”奕道:“看来只能发电旨或廷寄,与李鸿章商榷。”
“电旨说不清楚,廷寄来来回回,颇费时日,耽误不起。”慈禧晃着脑袋,“还是派人跑趟天津,与李鸿章当面相商,确定和战。”奕道:“孙毓汶乃兵部尚书,你跑一趟吧。”翁同龢反对道:“李鸿章力主和议,孙大人赞成议和,这两人碰一起,会是啥结论,不是不言而喻么?”光绪道:“理不辩不明,就派个主战大臣,与李鸿章一辩,理在谁,由谁说了算。”
光绪毕竟是皇帝,慈禧不便反驳,道:“就派李鸿藻去吧,你俩姓名只差一字,藻说服章,听藻的,章说服藻,听章的。”李鸿藻忙跪地求饶,道:“微臣老矣,比李鸿章还大三岁,已七十五,哪里还跑得动?还是派年富力强者代劳吧?”慈禧望向翁同龢,道:“本宫没记错的话,翁师傅比李鸿藻小十岁,才六十五,跑趟天津没事吧?”
翁同龢也趴到地上,道:“老臣去不得,去不得。”慈禧道:“为何去不得,怕李鸿章张嘴吃了你?”翁同龢道:“老臣一辈子忠君爱国,总不能老了老了,还去天津论战言和,万一被李鸿章说服,做成和局,岂不晚节不保,成了卖国贼?”慈禧怒道:“不像话!清廷与洋人纠缠几十年,哪次启衅,不以议和了局?难道满朝君臣都是卖国贼?”
翁同龢自知话说漏了嘴,道:“老臣不敢说他人卖国,只说自己不愿言和。”光绪道:“没人拴住你舌头,到得天津,言战言和,谁管得了你?然和得有个和法,不能日本开口两千万给两千万;战得有个战法,再不可仓促上阵,稀里糊涂败给日军。”翁同龢道:“答应老臣言战,老臣愿往天津。”慈禧无奈,道:“你去言战吧。”
翁同龢谢过恩,爬起来,离园回城,做出行准备。次日一早,轻车简从,赶往通州,去码头转乘轮船。至水边下得轿子,身后有人喊声老师,回头见是张謇,翁同龢很是惊讶,道:“你不回家丁忧去了吗?怎么还在此地?”
张謇把翁同龢拉到僻静处,说:“学生向皇上告假后,处理完几件急事,才动身离京。出得城门,闻老师要赴天津与李鸿章讨论和战,知道会在通州换乘轮船,特守候在此,有几句话要说。”翁同龢道:“难得季直如此用心,有话直说吧。”张謇道:“皇上坚决主战,太后一会儿说和,一会儿言战,说明主战占上风。老师抵津后,矢口不言和字,但说太后与皇上遣差,只为议战,叫李鸿章没法拿和字搪塞。”
翁同龢点头道:“皇上和太后答应不言和,老夫才应的差,当然不会伸出脑袋听凭李鸿章摇晃。然姓李的老奸巨猾,说到战字,肯定会反问如何战法,老夫不知怎么回答好。”张謇道:“学生就怕老师被李鸿章问住,下不得台,赠您四个字:先倨后恭。”翁同龢道:“先倨后恭?”张謇道:“见着李鸿章,先代表皇上太后教训他指挥不力,用兵失策,把他气焰给压下去,再放低姿态,说受两宫嘱托,问计如何战胜日本,叫他没法反诘。”
“这倒是好策略。”翁同龢点头道,“要是李鸿章不肯献计,咱回京后如何向太后和皇上交代?”张謇道:“言战好办,不用李鸿章献计。”翁同龢道:“李鸿章不献计,计从何出?”张謇道:“恭亲王主和也好,太后和战不定也罢,不过担心日军过江攻入奉天,大清祖陵不保。老师可大胆献计,派威海与旅顺北洋陆军,北上会合叶志超诸军残部,以及依克唐阿奉天练兵,构筑鸭绿江防线,凭借浩荡江水,抵日军于南岸,绝对没问题。既然日军无法越境,大清祖地可保,别说皇上和太后,就是恭亲王也会同意一战。”
翁同龢伸出拇指,赞道:“还是季直想得周到,当年没白随吴长庆入韩平叛。但威海与旅顺防军归李鸿章调度,他会同意吗?”张謇道:“李鸿章害怕防军败给日军,手里本钱输光,肯定不会答应。老师可给皇上出主意,命李秉衡广募新兵,守护烟台、威海,再调刘坤一南洋海陆防军,北驻威旅两处,充实渤海防御,再找机会把李鸿章与丁汝昌扒开,接管北洋防军。”翁同龢连声叫绝:“好好好,如此厚积海陆兵力于奉天与渤海,既可阻日军于国门之外,又可架空李鸿章,可谓一举两得。”又道:“就照季直所说办。你放心回乡丁忧,赶走日本后,老夫再奏准你夺情出山,咱师生共佐皇上,振兴大清。”
张謇谢过,目送翁同龢昂然登船,望东而行,直逼天津。
翁同龢到达天津时,李鸿章刚从小站回来。北洋近募一万新兵屯集于小站,连枪都没摸过,李鸿章安排天津武备学堂教官,突击训练,又抽空亲自前往,检阅练兵情况。返津入衙,还没坐稳,门房报称翁同龢到。也不知大神来意若何,先迎入堂内。正要问茶请坐,翁同龢高声叫道:“李鸿章听诏!”
李鸿章赶紧抻褂甩袖,五体投地,洗耳恭听。只听翁同龢高声道:“倭人起畔侵韩,李鸿章遵旨征讨,屡遭败绩,未能见功,每以和议敷衍,君臣无不寒心,特著军机大臣翁同龢赴津,代圣严责,督催水陆两军进剿,不得延误。钦此!”
诏毕,李鸿章呼过万岁,起身接旨,见翁同龢两手空空,疑惑道:“诏旨呢?被翁师傅藏哪儿啦?”翁同龢道:“老夫传的口谕,算不算诏旨?莫非李相怀疑老夫矫诏不成?”
李鸿章请翁同龢入座,道:“翁师傅堂堂帝师,自两宫身边来,咳嗽都携带皇威,鸿章岂敢随便怀疑?”翁同龢道:“同龢不辞辛劳,远赴津门,可不是来咳嗽的。”李鸿章道:“不来咳嗽,来责备训斥鸿章督师不力?”
“李相还算是明白人。”翁同龢哼两声,开始数落,“皇上太后倚重,李相要舰给舰,要炮给炮,要粮给粮,要饷给饷,命你勤练兵,固海防,守护渤海,拱卫京畿,抵挡洋军。你老人家倒好,倭军横行朝鲜,竟畏葸不前,敷衍了事,海陆连败,叫两宫能不痛心疾首?”李鸿章面带愧色,不得不低首道:“缓不济急,寡不敌众,此八字无可辞也。”
翁同龢很得意,斜眼瞥瞥对方,心里说你李鸿章也有今天!你不自恃功高,独步津京,傲视天下,觉得满朝文武屁都不是吗?为何突然变得老实起来啦?若非老夫说服皇上,催逼北洋海陆两军出战,一再惨败于倭人,你只怕依然鼻孔朝天,谁都不会放在眼里。还是日本鬼子痛快,借朝鲜事发,大打出手,替老夫狠狠教训北洋两军,不然李鸿章也不会低眉顺眼,甘受训斥,让老夫有机会一吐为快,将肚里一憋多年的恶气全都喷出来。
还觉不够,又粗着脖子,痛责李鸿章辜负圣恩,误君误国误苍生。说到兴奋之处,竟一挺茶几,嚯地站起来,点着李鸿章鼻子,骂他通倭可恶,卖国可耻,罪不可赦,必将遗臭万年。骂声惊动于式枚诸僚,来到堂下,引胫张望,暗恨李鸿章窝囊,翁同龢欺上门来,竟不声不响,任其血口喷人。想冲上堂,拳脚相加,又念翁同龢代君传谕,不便添乱,只得作罢。
骂得累了,翁同龢声音渐渐小下去,坐回椅子,端杯喝茶。李鸿章这才从容问道:“鸿章有过,翁师傅呢,你的丰功伟绩在哪儿?”翁同龢扬眉道:“同龢教育出两代皇帝,难道不是功绩吗?”李鸿章不好拿不中用的同光二帝说事,只道:“你不仅教育皇帝,还挖空心思拖大清后腿,阻挠兴洋务,固海防,生怕北洋强过日军,没人替你泄私愤,报私仇。”
轻轻数语,便气得翁同龢眼睛翻白,欲张嘴反驳,一时竟出不得声。李鸿章又道:“翁师傅小鸿章七岁,记忆力该没完全衰退,总还记得鸿章开矿办厂建电报,你没少做手脚吧?尤其老夫筹办中美合资银行,你一作祟,竟胎死腹中,大清少一大利源。老夫力修关东铁路,你上下其手,从中捣鬼,一再延误,至今才出关不远,不然朝鲜事发,正好送兵运械入朝,也不至于兵少将单,败给日军。老夫建海军,固海防,你居心不良,奏停部款,北洋多年没添一舰,不换一炮,眼巴巴看着日军大量购置新舰速炮,后来居上,远超北洋,逞强入朝,连战连胜。这下翁师傅该心满意足了,若日本弱于北洋,无人替你报仇雪恨,你死不瞑目啊!”
翁同龢痛骂李鸿章,全凭高嗓门,佐以响词重话,无中生有,毫无事实依据。李鸿章反击,字字属实,句句为真,绝无空言,叫翁同龢欲辩不能,欲讦不得,只好干瞪眼,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汗如雨下,仿佛酷热天气,突然中暑发痧,痛苦不堪。李鸿章觉得有意思,又软语补充道:“北洋败于朝鲜,鸿章调度乖方,责无旁贷。翁师傅无责,无非使多阴术,干多缺德事,遗害无穷,若问罪恶几何,聚九州之铁,无以铸之也!”
李鸿章语轻话重,重过千钧。翁同龢又羞又恨,气冲脑门,哇一声,吐出一口黑血。吓李鸿章一大跳,忙传衙医。衙医很快出现于堂前,要给翁同龢把脉,翁同龢一把推开,气急败坏道:“老夫没事,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李鸿章道:“翁师傅死不得,死不得,你一死,皇上到哪儿找师傅去?你学问如此大,别说万年难遇,至少千年难出一个。”
翁同龢还要发作,忽想起张謇先倨后恭四字,才意识到自己犯傻,竟来北洋衙署练嘴皮子。谁不知李鸿章伶牙俐齿,无人可及,与他口舌争锋,哪占得到便宜?这才不得不软下来,抹去嘴角血沫,道:“同龢不辞辛苦赴津,不是来跟李相争长论短,是要代皇上问计。”李鸿章道:“问什么计?”翁同龢道:“退敌之计。”李鸿章道:“退敌也不难,放下天朝上国架子,弯下腰来,跟日本议和。”翁同龢道:“同龢乃天子近臣,不敢因为和局被举世唾骂也。”
李鸿章无可奈何道:“翁师傅只担心被人唾骂,不担心国破家亡。”翁同龢道:“难道唯和可息争,战只有败,不能胜?”李鸿章道:“翁师傅说怎么战吧。”翁同龢道:“同龢知道怎么战,哪会老远跑来问李相?你久经战事,又掌管北洋海陆防军,该知怎么战。”李鸿章道:“鸿章多次给皇上敞明过,北洋防军重在防御,贸然出战,无以取胜,才有朝鲜之败。”翁同龢道:“日军云集鸭绿江南岸,随时会过江入境,李相正好防而御之。”
也是拗不过翁同龢,李鸿章只得道:“非战不可,有上中下三策,就看朝廷如何取舍。”翁同龢忙道:“请李相详述之。”李鸿章道:“先说下策:布兵鸭绿江北岸,看着日军水陆齐动,兵分两路,一路过江,直犯奉天,一路攻占大连旅顺,威胁威海津沽。”
日军真有能耐拿下大连、旅顺、威海甚至津沽,北洋海军完蛋,李鸿章还不只有夹着尾巴,逃回合肥抱孙子?翁同龢暗呼妙策,又问道:“中策呢?”李鸿章道:“中策者,迁都打持久战,以退为进,先放敌军进驻奉天渤海,深入直隶京畿,再关起门来打狗,拖垮日军。”翁同龢再问上策。李鸿章道:“上策者,征调各地兵力和战舰,统一行动,协调作战,一方面陈兵山海关,阻陆路来敌,另一方面固守渤海,拒日舰于海外。日本国小,后劲不足,只求速战速决,一旦速战不成,速决不得,军力财力物力耗尽,自然师疲力竭,届时清军反戈一击,赶走日军,光复朝鲜,不是没有可能。”
讨得三策,翁同龢没再逗留,告辞出衙,赶紧回京复命。李鸿章送走客人,回到签押房,于式枚进来道:“相国出示上中下三策,不知朝廷会采用何策。”李鸿章反问道:“晦若以为呢?”于式枚道:“肯定会用下策。”李鸿章道:“何以见得?”
于式枚道:“上策可给北洋海陆防军以喘息机会,再借各处兵力和战舰绝地生还,翁同龢不甘愿,光绪害怕奉天祖陵落入敌手,也不会答应。中策迁都打持久战,清廷舍不得待了两百多年的北京,又顾虑离京客居汉人区,缺乏安全,更不会同意。剩下下策,死守鸭绿江,若借浩荡江水,侥幸拒敌于南岸,省心省力省事。”
李鸿章无奈道:“侥幸乃赌徒心理,谁见过赌徒真正赢过?”于式枚道:“鸭绿江失守也有好处,日军正好陆路南下,水路西进,夹击旅顺,摧毁威海,直逼津沽,待北洋海陆防军败完散尽,朝廷再派相国出面与日和谈。”
李鸿章无语,唯有仰天长叹。于式枚说得没错,朝廷不可能采用上中策,会把赌注押在鸭绿江,赌赢算光绪与翁同龢英明,赌输可清除北洋海陆防军,以遂师生俩夙愿。于式枚又道:“李相国明知朝廷会胡来,为何还要苦口婆心,给翁同龢献计献策?”李鸿章哀哀道:“老夫知其不可而为之啊。眼下唯有指望恭亲王,能否制止光绪自掘陷阱,以为鸭绿江能阻止日军北进。鸭绿江漫长,清军绝对守不过来。”于式枚道:“若恭亲王也指望不上呢?”
“指望不上,也得指望。”李鸿章道,“还请晦若为老夫代笔,拟封密函给恭亲王,告之拒日三策,看他老人家能否亲赴颐和园,面奏太后,以上策拒敌,或可守直隶渤海不失。”
于式枚笔快,几下拟好密函,交李鸿章改定誊正,加印发出。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