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斯人不出,如苍生何(2 / 3)
宝海瞥眼奕,面无表情道:“早叫李鸿章与我接触,事情也不至于闹到如此地步。”奕讨好道:“李鸿章不是归籍奔丧,才回天津不久吗?宝使近日有无空闲,本王这就给李鸿章去函,命他到北京来一趟?”宝海想想说:“天气日见寒冷,王爷函件送至天津,李鸿章拖延几日,办完手头事务,再赶往北京,与我谈上十天半月,只怕海面都已结冰,本使还怎么去上海过冬?别劳动李鸿章,还是本使过津时,去会他吧。”
奕要的正是宝海这句话,高高兴兴走出公使馆,回到恭王府,给李鸿章写信,要他做好与宝海谈判准备。函件发走没多久,宝海也离开北京,望东而行,往天津方向赶去。李鸿章早安排马建忠候在天津西门,接住宝海,迎至北洋衙署。李鸿章已在客厅摆下酒席,宝海一到,赶紧上前握住他,客客气气,请入上席。这就是李鸿章不同于其他官员之处,洋人面前不卑不亢,该讲理得讲理,该用情得用情,如待国人一样。
主客坐定后,李鸿章指指杯里茶水,坦然相告:“本督有孝在身,只能以茶代酒,还请宝使原谅。”宝海不明白,为何有孝在身,不能喝酒。马建忠简明扼要,给他讲解中国忠孝节义。宝海似懂非懂,却对中国以孝为先传统深表敬意,表示尊重李鸿章选择。
吃喝之际,难免聊及西南战事,宝海想听听主人想法,李鸿章笑笑道:“中国人重亲情,也重友情,亲友之间吃饭喝酒,只叙情谊,不谈国务家事,以免冲淡气氛。关于中法越南之争,是不是专门安排时间,双方坐下来,慎重商谈?”
宝海也觉得席上谈事太随意,点头认可。吃饱喝足,主客离席,李鸿章让马建忠代表自己,恭送宝海入住法国驻津领事馆。隔日再让马建忠作陪,亲自上门回访,敲定谈判日期。与其他清廷大臣交往时,哪受过如此厚待和尊重?宝海深受感动,真诚表示,愿促成中法和约,使中国与越南民众免遭战火。
宝海多次接触总署大臣,皆因不肯承认中越宗藩关系,中方没法接受,一次次无果而终,不欢而散。可中越宗藩关系又属历史事实,外国不承认是外国的事,中国人还不得不挂在口头上,否则会招致卖国骂名,遗臭万年。正因如此,总署大臣宁肯中越前线打仗烧钱死人,也要抱住宗藩二字不放,最后一脚把皮球踢到李鸿章面前。绕不开宗藩二字,战场上又没优势,还要与敌国议和,岂不是死棋一盘?
弱国无外交,也许只李鸿章有足够智慧,面对死棋,也得落子走活,以化解外交困局,尽可能维护国家面子和益权。把宝海请入北洋衙署谈判桌后,李鸿章先寒暄几句,问他睡不睡得好,习不习惯天津气候,再放低姿态,满脸堆笑道:“中越宗藩属历史沿袭,如果予以否定,朝臣骂我卖国在其次,我也没法向太后交待。还请宝使教我,该怎么办才好。”
宝海原以为李鸿章也会像总署大臣样,上场就逼你承认中越宗藩关系,没想到竟笑着要你教他,把难题抛给你来做。态度又如此诚恳谦恭,你总不好粗声粗气,一口否定宗藩事实吧?宝海认真想想,说:“本使也知中越宗藩关系由来已久,不过毕竟属中越两国之间的事,法国可以听之任之,不置可否。也就是说中法两国签约时,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中越宗藩关系,不让宗藩二字出现就是。”
这也是李鸿章肚里意思。此话外国人说没事,若出自你李鸿章嘴巴,又要授人以柄,遭咒挨骂。李鸿章说:“就照宝使所说办吧。”宝海说:“既然李督同意本使建议,咱们就抛开虚浮的宗藩一说,先讨论撤兵,商定中法在越边界,及中法越三国商务往来办法。”
李鸿章点点头,指指旁边的马建忠,说:“具体细则可否让马道出面,与宝使慢慢商谈?”宝海说:“行啊,马道曾留学英法,通晓国际法则,容易谈得拢。”马建忠问:“谈判地点仍放北洋衙署,还是另选他处?”李鸿章笑笑道:“欧美喜欢讲公平,此次会晤在北洋衙署,下次移往法国领事馆吧。”宝海说:“放领事馆亦可,本使让人煮咖啡给马道喝。”马建忠笑道:“咖啡确实好喝,只是喝过后容易兴奋,不易入眠。”
隔日一早,马建忠就走进法国领事馆,与宝海坐到一起,边喝咖啡,边讨价还价,商谈出三条框架协议,写入备忘录:一是中法同时从越南北圻撤兵,法国声明无侵占越南之意;二是越南开放保胜口岸,肃清境界,中法各担保护之责;三是允许红河通航,以河为界,河南属法国保护区,河北属中国保护区。
事情办得如此顺利,李鸿章惊喜之余,略略有些意外。刚好京津电报线拉通,即命马建忠拟好电报稿,电告总署。总理见报,呈送朝廷,朝廷非常满意,画押批准,命令驻越清军北撤。谁知越南方面却不愿看到中法和解,恳求清军留驻原地,做越国保护神。这就是弱国心态,你率军南进要你走,你撤军北归要你留,把你当猴子耍。
宝海也将“宝李协定”发回法国,得到政府认可,法外交部电令驻越法军撤往南圻,不得随意生事。宝海拿着电文副件,走进北洋衙署,禀呈李鸿章。李鸿章置酒答谢,谈笑风生,其喜洋洋。酒后送宝海至天津码头,一揖而别。
然宝海走后没几天,驻英法俄公使曾纪泽发来电报,说法国政府正酝酿换届选举,万一反对党上台,只怕会影响越南局势。李鸿章暗吃一惊,召来周馥,说:“你赶紧调拨一笔款子,联系德美军火商,速购一批铜炮和快枪,分发滇桂前线。”周馥不解道:“中法不已达成协议,分头自北圻撤兵吗?还置枪炮送滇桂干啥?”李鸿章道:“照办就是,别问这么多。”
周馥走后,李鸿章叫来薛福成,说:“庸庵以我名义,给刘秉璋和丁日昌去电,抓紧部署浙江和福建沿海防御,以防越南有变。”
浙江福建本属浙闽总督管辖范围,可两省巡抚刘秉璋与丁日昌皆系淮军老人,何璟不好指使,只得李鸿章亲自去电打招呼。薛福成拟好电稿,送李鸿章过目审定,正要交电报房发走,忽有噩耗传来,丁日昌病故任上。李鸿章大恸,表奏朝廷,给予优抚。
斯人已逝,可国事还得维持,李鸿章又动笔拟折,力推同年张兆栋继任福建巡抚。慈禧自然照准。李鸿章再举荐潘鼎新和刘铭传充任云南、广西巡抚,主持中越边境军事,以应变故。潘刘系李鸿章旧部,慈禧担心淮系坐大,有些犹豫,征求奕譞看法。奕譞说:“‘宝李协定’刚起效,又派淮将赴任云南广西,岂不让法国生疑,惹出不必要麻烦?”
慈禧觉得在理,扔开李折,不再理睬。事情传出去,朝臣又有话头,这个说,潘鼎新曾任云南巡抚,因督抚不和,自动辞职,哪有又让其回任之理?那个说,刘铭传返乡十多年,天天喝酒打牌,军政荒废日久,岂能信任巡抚大任?一句话,李鸿章是借“宝李协议”签订成功,故意向朝廷伸手,讨要好处,壮大淮系,其用心何其卑劣。
得知李鸿章插手西南人事失效,山西巡抚张之洞大受触动,暗暗寻思,慈禧和奕譞不愿淮系势力扩展至滇桂,咱为何不推举自己人,去那里建功立业?他想起两个人物:唐炯与徐延旭。唐炯时任四川建昌道,系张之洞大舅子,张夫人常吹枕边风,要夫君动用朝中关系,擢拔擢拔自己亲哥,张之洞耳鼓都起了硬茧。徐延旭现为湖北安襄勋荆道,乃张之洞姐夫儿女亲家,不时往张家跑,谋求上升通道。张之洞琢磨,若把二人弄上去,纳入奕譞、宝鋆、李鸿藻视线,日后俺老张朝中有靠,朝外有人,岂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可怎样才能把唐徐两人扶上去呢?人人都知你与唐徐关系不一般,显然不能由你出面举荐两位,只能拐个弯子,借力打力。只是又借谁的力好呢?
正在张之洞不得要领,无计可施之际,有人上门求见,手里还拿着一样宝贝。来人不是别人,乃晋商禹老板。禹老板从前主要做茶叶买卖,傍上张之洞之后,又经营起钱庄生意来,山西藩府库银都从其钱庄进出。商人最懂知恩图报,禹老板多次送银上门,皆遭张之洞拒绝,不得不另想报答方式。正巧谋得一册宋版《陶诗》,想起张之洞喜诗书,好收藏,赶紧塞到怀里,上了巡抚衙门。宋版书价值连城,可谓一页宋版,一两黄金。主要属稀有雅物,为文人至爱,料想张之洞断无再拒之理。
果然张之洞接过《陶诗》,顿时两眼放出如芒之亮光来。不是陶诗如何优美,张之洞一肚子诗书,陶诗张口能诵,不用照本宣科。是宋版册页太可爱,纸坚刻软,字画如写,用墨稀薄,燥无煙迹,开卷之际,自生异香。
见张之洞喜欢,禹老板提着的心渐渐踏实起来,暗想这回巡抚大人该给面子,笑纳宋版《陶诗》了。谁知禹老板又错估了张之洞。只见张之洞翻几下《陶诗》,尔后脸一青,扔还禹老板,说:“你还是拿走吧,如此贵重之礼,本抚消受不起。”
急得禹老板快哭出声来,说:“一册《陶诗》,值几两银子啰?与大人对小人的扶持,简直不值一提。”张之洞说:“本抚没扶持过你,无非见你诚实可靠,才让你经手藩府库银,完全是公事公办,又何足挂齿?”禹老板苦着脸道:“话虽如此,可没大人垂怜,哪有小人今天?大人不收下《陶诗》,以后小人还怎么进巡抚衙门?”
话没说完,禹老板就把《陶诗》放到茶几上,转过身去,抬步出门。张之洞大声喝道:“给我站住!礼尚往来,总得两相情愿,哪有你这样强人所难的?不污我一世清名吗?”
禹老板只好泥住脚步,回过头来,可怜兮兮道:“大人您就留下《陶诗》吧,只此一回,下不为例。”张之洞摇摇头,一脸无辜道:“《陶诗》非吾所欲,你非留下不可,不是为难我吗?你看这样可以不?我不能接受《陶诗》,你也别收回,咱们另想一个处置办法。”
你不接受,我不收回,莫非塞到茅厕里喂蛆不成?禹老板百思不得其解,眼巴巴望着张之洞,不知他有何处置办法。张之洞脸上一笑,从容道:“朝中有个状元出身的大臣名叫翁同龢,你听说过吧?”禹老板说:“略有所闻。”张之洞说:“翁同龢有三个身份,既是皇帝老师,又是户部尚书,最近又被太后委任为军机大臣,可谓权倾朝野。他不好嫖,不好赌,就好收藏,尤喜宋版图书,你跑趟京师,把《陶诗》送给翁老师吧。”
张之洞说送翁老师,就送翁老师呗。禹老板说:“太原离京师不远,跑一趟容易。只是翁尚书万一不收《陶诗》,又该怎么办?”张之洞说:“放心,我写几句话,他自会笑纳。”
禹老板赶到北京,走进翁府,让翁同龢看过张之洞信函,果然他二话不说,痛痛快快收下宋版《陶诗》。原来张之洞有托于翁同龢,请他在帝父奕譞面前多多美言,擢拔一个重要人物。令人意外的是,张之洞请托擢拔对象既非唐炯,亦非徐延旭,竟是张佩纶。
光绪继位后,奕譞作为帝父,入值毓庆宫,负责儿皇起居与课业,开始明里暗里与六哥奕争权夺势,不断培植自己党羽,张佩纶就是这么一脚迈入总署大门的。翁同龢自然也不甘落后,借给光绪授课机会,极力讨好奕譞,深获其欢心。奕譞于是又通过慈禧,把翁同龢也塞进军机处,以架空奕。翁同龢很会做人,能笼络则笼络,能巴结则巴结,仅与李鸿章不共戴天,一掐就是二十年。朝中有两派势力,一为清流党,一为浊流党,翁同龢脚踏两只船,两边都讨好,谁都不得罪。张之洞叫禹老板送上宋版《陶诗》,请他在奕譞面前推举张佩纶,他自然乐得锦上添花,做回好人。
这日刚给光绪上完课,奕譞来问儿皇课业情况,翁同龢连声说好,夸光绪如何聪颖,如何上进。夸得奕譞高兴起来,才趁机道:“张佩纶才高名响,又在总理衙门行走,却不过从四品侍讲学士,是不是太委屈他了点?”奕譞说:“翁师傅看好张佩纶,何不举荐给恭亲王?”翁同龢说:“张佩纶是青牛角,恭亲王不喜欢,找他何用?”奕譞笑道:“本王人微言轻,只怕更没用。”翁同龢笑道:“醇亲王既是帝父,又为老佛爷倚重,还人微言轻?”
说笑几句,奕譞认真道:“翁师傅开了尊口,本王到老佛爷那里试试看吧。你说给张佩纶什么位置好?”翁同龢道:“张佩纶言官出身,就给个左副都御史如何?”奕譞说:“侍讲学士属从四品,一般往上升四品少卿少詹事之类,哪有连升三级,一下提到正三品左副都御史的?不是叫本王和老佛爷为难么?”翁同龢说:“礼轻不送人,提个一级半级,吏部就可办妥,何劳王爷操心?又正值国家用人之际,不拘一格降人才嘛。何况老佛爷对张佩纶颇为欣赏,曾当朝臣面说他奋勇能干,王爷一旁再打打边鼓,她老人家自然恩准。”
虽说天意从来高难问,可翁同龢天天进出宫中,与慈禧走得近,察其言,观其色,她喜欢谁,憎恨谁,总能揣度出几分。加之奕譞也有意栽培自己的人,在慈禧面前把张佩纶吹得上了天,慈禧二话不说,点头准许张佩纶升任左副都御史,继续在总理衙门行走。
由从四品一下蹿升正三品,无论朝臣还是外官,不苦干十年八年,想都不用这么想。张佩纶一夜醒来,就有圣旨递到,宣称自己连跳三级,成了左副都御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还以为做梦呢。掐掐大腿,一阵疼痛,又不太像梦。再揉揉眼睛,捧旨细读,见左副都御史几个字写得明白,才确信没假,真是这么回事。
大喜过后,张佩纶又开始犯糊涂。出道以来,自己今天参张三,明天劾李四,已将朝中满汉官员得罪得差不多,人见人怕,鬼见鬼愁,谁还会为你说好话,拿着好处往你面前塞呢?张佩纶只得竖起耳朵,四处探听,倒看是谁吃饱撑得难受,管的闲事。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探知用翁同龢起的作用。翁同龢官做得溜圆,左连清流党,右结浊流派,仅跟李鸿章为敌,斗了大半辈子,偏偏你与李鸿章还算走得近,翁同龢又岂肯举荐你?张佩纶脑筋飞快地转动着,却怎么也悟不明白,到底是咋回事。
直到禹老板走进张家,张佩纶才从他嘴里得知事情真相。禹老板做过自我介绍,就抱拳道:“祝贺左副都御史大人时来运转,官运亨通,连升三级!”张佩纶不解道:“你一个生意人,怎么对官场人事如此清楚?”禹老板说:“小人是生意人不假,可张之洞张巡抚总算官场中人吧?张巡抚远在太原,不能亲自登门祝贺张大人,只好托小人代为致意!”
张佩纶听出点意思来,说:“莫非敝人进步,与张之洞有关?”禹老板打着哈哈,也不挑明,只说张之洞体谅京官清贫,让他来送些炭敬。尔后留下一大包银子,揖别而出。严冬临近,得烧炭火驱寒,张佩纶那点薪俸仅够买米买面,无钱购炭,不挨饿就得受冻,不受冻就得挨饿。没法拒绝禹老板美意,张佩纶只有厚颜接纳。
过后张佩纶跑到山西会馆一打听,才知禹老板打着张之洞旗号,给翁同龢送过宋版《陶诗》,翁同龢再通过奕譞,到慈禧面前举荐自己,慈禧一点头,左副都御史就这样到了自己名下。张之洞真够义气,助你上位,你还没来得及感谢他,他又让禹老板上门,倒贴银子给你。世上哪有此等好事?不用说,张之洞肯定有啥用意。
还没弄明白张之洞用意何在,又连续有人上门,同样献上大包炭敬。张佩纶居京十年,皆因有职无权,向来门前冷落鞍马稀,无人知道张家门楣高低,如今这些人一反常态,纷纷登门献银子,到底图的什么?张佩纶很快发现,送炭敬的人与两位外臣有关,一是唐炯,一是徐延旭。原来这些人送上炭敬后,都会有意无意论及唐徐两人,说他俩如何如何清廉,如何如何能干,仿佛这两人得不到重用,大清立即就会灭亡似的。
既然送炭敬的人如此推崇唐炯和徐延旭,张佩纶自然得留意留意两人出处。印象中两人好像都与张之洞有些瓜葛。可上吏部一查,唐炯原籍贵州遵义,咸丰举人,看不出与张之洞有啥渊源。徐延旭则系山东人,咸丰进士,没做过京官,与同治探花张之洞亦无交集。
张佩纶有些失望,上了李鸿藻家。李鸿藻现为协办大学士兼吏部尚书,与张之洞交往密切,对其来龙去脉该有所了解。见面后,聊上几句,张佩纶便旁敲侧击,论及张之洞家庭背景,李鸿藻笑笑道:“张家可是河北南皮望族,京畿无人不晓。张父曾在贵州为官十年,做过兴义、遵义等地知府,张之洞就出生于兴义府衙。”
张佩纶似有所悟,顺话道:“听说四川建昌道唐炯便是贵州遵义人,莫非张之洞早认识唐炯?”李鸿藻打声哈哈,道:“你没说错。唐家可是遵义最有威势的官宦之家,唐炯父亲曾出任过西南多处地方长官。遵义就有民谣称:要想唐家不做官,除非干断洗马滩。洗马滩是遵义城外河滩,遵义山多水满,河滩哪有干断之可能?”张佩纶说:“想不到唐炯还有些来历。”李鸿藻说:“唐家是遵义旺族,张父主政过遵义,两家自然会走到一起。”张佩纶说:“何以见得?”李鸿藻说:“张之洞妻子就是唐炯亲妹。”
原来唐炯是张之洞大舅子。张佩纶恍然大悟。又东拉西扯,将话题引向徐延旭。李鸿藻也不瞒张佩纶,道:“徐延旭虽系山东人,却是张之洞姐夫儿女亲家。”
怪不得张之洞苦心孤诣,把你自从四品侍讲学士弄到正三品左副都御史高位,又发动禹老板等人上门送炭敬,献殷勤,原来用意深远。也是张之洞与唐徐两人沾亲带故,总得避避嫌,不好直接举荐,才不得不借你张佩纶之力,把两人推送上去。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不回报一下人家,实在说不过去。告别李鸿藻,回到家里,张佩纶就动笔拟折,为唐炯和徐延旭大唱赞歌。别看张佩纶笔如毒箭,射向谁,谁倒地立毙,如今以笔管为喇叭,行使吹捧之能事,也够厉害,可把人吹上天去。其实张佩纶属后起之秀,没接触过唐炯和徐延旭,不知两人高矮胖瘦,忠奸智愚,但还是凭借臆想,理直气壮编造道:唐炯知兵,可任艰巨;徐延旭久守梧州,屡屡出关治盗,得交人心。由此推断,若让唐炯领滇南一军,徐延旭领桂西一军,所益必大。言外之意,法军蠢蠢欲动,试图先灭黑旗军,再突破中越边境,北犯中国,只要唐徐分驻滇南桂西,法军必然有来无回,灰飞烟灭。
想想张佩纶一张乌鸦嘴,咒谁谁倒霉,批谁谁落马,而今一反常态,突然夜莺样唱起颂歌来,肯定格外中听入耳。果然慈禧一见张折,又惊又喜,对吏部尚书李鸿藻道:“张佩纶眼界高,满朝文武无人可入其法眼,竟破例举荐起唐炯和徐延旭来,可见唐徐二人该有多优秀,多能干。难得张佩纶慧眼识珠,就准了吧。”
张之洞往张佩纶身上使劲时,也没少给李鸿藻好处,眼下慈禧发了话,李鸿藻还有啥可说?也就顺水推舟,以落实慈禧懿旨为由,将唐徐两人自四品道员提拔为正三品布政使,分掌滇桂厘税政务。转过年来,至光绪九年(1883)春上,又分别擢为巡抚,主持两地军政。太平军和捻军平定后,如此破例任用巡抚大员者,可谓绝无仅有,一时朝野议论纷纷。
数月之间,就自四品道员,连窜四级,升至正二品巡抚高位,成为堂堂封疆大吏,换作别人只怕也难抑心头亢奋,非把身上力气使出来不可。唐徐两人意气风发,跃跃欲试,只想大干一场,任谁都没法阻挡。就是不阻也不挡,只要你躲闪不及,稍稍有碍观瞻,便一脚把你踢出去老远。比如归籍提督冯子材,受李鸿章调度,毅然出山,率旧部驻守中越边境,徐延旭出任桂抚后,觉得他不好使唤,碍手碍脚,找个借口,把他排挤回了钦州老家。
得知冯子材被徐延旭赶走,远在天津的李鸿章捶胸顿足,悲叹道:“徐延旭不是自毁长城吗?真正能与法军对抗者,并非滇桂边军,亦非刘永福黑旗军,而是冯子材所领旧部。冯子材这一走,一旦法军北犯,谁来守护大清西南门户!”
薛福成也为冯子材抱不平,道:“徐延旭做梧州知府时,曾入越剿过匪,便以为法军也是地方匪寇,容易对付,赶走冯子材,日后成大事,免得有人分功。再则李鸿藻、张之洞等清流党人,视西南为自己势力范围,推举唐炯和徐延旭巡抚滇桂,可谓煞费苦心。偏偏冯子材受相国征调出山,又岂能容忍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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