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斯人不出,如苍生何(3 / 3)
李鸿章无奈叹道:“老夫知道朝臣心态,凡老夫要办的事和要用的人,他们就横竖看不惯,非阻拦不可。比如潘鼎新和刘铭传两位淮军老将,本督几次上书奏陈,请调出山,主持西南军事,朝廷就是不同意。别说潘刘资历摆在那里,单说两人久经沙场,身历百战,入主滇桂,对抗法军,难道不比唐炯与徐延旭强得多吗?”
两位正在感慨,邮差送来大哥李瀚章发自合肥的信函,说母亲墓碑已请人錾好,坟墓石料也准备妥帖,就等二弟告假归籍,修坟立碑,以告慰母亲在天之灵。
《宝李条约》签订后,中越边境暂时还算安宁,朝中众臣又不愿你李鸿章插手西南之事,何不趁机回趟合肥,了却夙愿?当夜李鸿章便上书朝廷,请求返乡为母亲修坟立碑。这回朝廷倒也开明,复旨恩准两月假期。谕旨下达后,李鸿章急不可待,带上十数名亲兵,登上专轮,渡海南行。经长江,入裕溪,过巢湖,抬眼望去,万里水天,风起云合,大有山雨欲来之势。李鸿章心头一惊,莫非又有什么变故,想安安静静为母亲修坟立碑都不可能?
果然李鸿章刚回到合肥,就有消息自巴黎传出,法国内阁更迭,新当选首相叫做茹费理,素有殖民地后兴使徒之称,曾以镇压巴黎公社起义名镇全球。上台伊始,茹费理就痛批前任对越政策过于软弱,粗暴宣布宝海与李鸿章达成的《宝李条约》无效。
总署大臣大惊失色,将法国变局写成塘报,速发安徽巡抚衙门,嘱速转李鸿章。其时李家兄弟正在井上坟给母亲修坟,举办立碑仪式。墓碑立就,仪式完毕,兄弟们下山刚迈进李家老宅,抚衙官差便飞马而至。李鸿章接过塘报,粗读一遍,半日无语。兄弟几个不知何事,凑过来问道:“是不是朝局有变?”
李鸿章把塘报递给兄弟们。几位传阅一遍,李瀚章说:“西南不得安宁,老二看来没法继续在家安静待下去。”五弟李凤章不解道:“西南又不归直隶总督和北洋大臣管辖,二哥干吗不能待在家里?”李瀚章说:“五弟不知,北京有个说法,直隶督府属第二军机处,北洋衙署为第二总署,西南不宁,朝廷岂肯放过二弟?”
李瀚章话没落音,朝廷六百里谕令便已传至,说国家存亡攸关,李鸿章务必尽快修毕母亲坟墓,不必拘泥假期届满,即回署任。差官走后,李瀚章问李鸿章道:“二弟作如何打算?”李鸿章说:“法国蚕食越南,又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再急也不急在这一两个月,咱既已归乡,就多为母亲烧烧纸,燃燃香,没必要匆匆赶回去。”
李凤章怂恿道:“反正国事没完没了,不可能有个尽头,二哥也该留下多待些时日,好好打理打理家事。”李鸿章说:“有何家事要打理?”四弟李蕴章说:“二哥不会忘记,您与三哥选就的温家大村宅基地吧?三哥刚打好地基,便突然病故,继而母亲去世,一直搁置在那里没动。既然母亲大事已毕,二哥也应去看看,做个决断,择日重新开工,早些建就落成,日后致仕归里,也好有个去处。”李凤章接话道:“还有庐州城里五进大宅,也是当年二哥与咱们几个弟弟所选地址,二哥从没入住过,可否也进城待上几天?”李瀚章道:“另外四弟为二弟代购的四五百亩田土,二弟恐怕也得亲自去踩踩界线,以便心中有数,不然哪丘田哪块土属你名下,都两眼一抹黑,不清不楚。”
李鸿章几分无奈,道:“太后于我恩重如山,我早把自己交给大清,生是大清的人,死是大清的鬼,哪敢弃国家安危于不顾,分出心来,操持自家私事?再说国无宁日,家也没有好日子可过。所幸四弟五弟能干,房产田土之事,有你俩操办,足可放心。除非日后皇上和太后开恩,准我落叶归根,回籍养老,届时再慢慢料理也不为迟。”李蕴章道:“日后又是何日呢?”李瀚章道:“谁也说不准日后为何日,至少不是明日后日。”李凤章笑道:“明日后日催驾圣旨一到,二哥又得强打精神,起程上路。”
不出兄弟几个预料,没过几天,圣旨又飞速送达,说法国新任首相茹费理举全国之力,大量增拨越战经费,命令驻越法军大举北进,已攻陷越南南定,着李鸿章援金革毋避之义,迅速动身,离开合肥,前往广东,督办西南军事,两广及滇军均归节制。
李鸿章奏调潘鼎新与刘铭传主持滇桂军事,朝廷置之不理,反将唐炯和徐延旭连提数级,巡抚滇桂两地,如今法军北犯,竟支使你奔赴广东,调度滇桂边军,简直是瞎搞。想想唐徐之流,只知感恩李鸿藻、张之洞和翁同龢他们,哪会听命于你这淮军老帅?将帅尿不到一只壶里,不是去广东找死么?到底是谁设下陷阱,逼你往里面跳!
李鸿章不愿跳陷阱,朝廷则紧追不放,没过几日,第三道圣旨又发往合肥,催他立即赴粤。被逼无奈,李鸿章只好把话挑明,自己没法调动西南兵将,去也无用,奏请先赴上海,视军情变化再定。毕竟天高皇帝远,朝廷鞭长莫及,奈不何李鸿章,他爱去哪儿去哪儿,同意他先赴上海,反正不能远避合肥,独享清福。
事不宜迟,接阅圣旨,李鸿章便开始动作起来。先命亲兵去肥西大潜山,召刘铭传来见,看他愿不愿意出山。亲兵遵命正要出发,村口飙来数匹快马,为首竟是刘铭传。原来得知李鸿章回乡为母造坟,刘铭传特从肥西赶来,拜访老帅。
李鸿章闻报,出门迎住昔日部将,请入棣华书屋。书童递茶进来,刘铭传端过去,一口喝干,往太师椅上一坐,高门大嗓道:“听说鸿帅返乡多日,怎不早些告知,本麻子也好登门探望,讨几杯烧酒,暖暖肠胃。”
刘铭传满脸麻坑,人称刘麻子,他本人也不忌讳,常自称本麻子。李鸿章笑道:“没早些告知,你不也已上了门?”刘铭传乐道:“磨店李宅,本麻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就像进自家菜园子一样。”李鸿章道:“省三(刘铭传)突闯菜园,是来种菜,还是摘菜?”刘铭传打着哈哈道:“不种菜,也不摘菜,专来吃菜。”
李鸿章收住脸上笑容,说:“老夫已安排亲兵,准备去大潜山请你来会,想不到你已先到,看来咱们心有灵犀啊。”刘铭传道:“鸿帅召本麻子,有何见教?”李鸿章说:“不知你听说没有,法军已攻克越南南定,西南吃紧,只怕大清在劫难逃啊。”
“西南之事,多少有些耳闻。”刘铭传愤然道,“本麻子还听说,鸿帅意欲起用淮军旧将,张之洞之流却巧使手段,任人唯亲,让唐炯和徐延旭连升四级,拔到巡抚高位,盘踞西南。朝廷一面滥用庸才,一面防淮军如防贼,鸿帅何必死心塌地为其卖命?听说鸿帅有心做山中宰相,干脆留下别走算了,本麻子陪您下棋打牌,钓鱼喝酒,何等逍遥自在?”
李鸿章道:“山中只有樵夫,哪来宰相?”刘铭传笑道:“山中宰相不遍地都是:享清福不在为官,只要囊有钱,仓有粟,腹有诗书,便是山中宰相;祈寿年无须服药,但愿身无病,心无忧,门无债主,亦即地上神仙。”李鸿章笑道:“看省三张口就来,从哪儿听得的?”
刘铭传说:“朝野都在传抄鸿帅妙联,还能瞒过本麻子?此次赴磨店,就是来请鸿帅书写此联赐我,当然宰相二字得改成将军。铭传没有帅才,可也打过仗,做过提督,将军勉强算得上吧?”李鸿章笑道:“行啊,待会儿写就是。不过宰相不能改成将军,得改成寨王。”刘铭传哈哈大笑道:“寨王更妙,想干吗就干吗,想不干吗就不干吗。”
两人正在笑谈,李瀚章已温好酒,来请客人入席。到得席上,见满桌大鱼大肉,刘铭传乐道:“刚才还跟鸿帅说来磨店吃菜,不想大哥摆上这么多美味佳肴,正可一醉方休。”
有李家兄弟作陪,刘铭传一时豪情大发,放开喉咙,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不知不觉间已是酩酊大醉。酒醒时分,已是隔日上午,李鸿章来到床前,亲自递上醒酒茶。刘铭传翻身而起,双手接过茶杯,咕噜咕噜喝进肚里,尔后嘴巴一抹,爽快道:“鸿帅发话吧,要本麻子往东还是往西,上山还是下河?”
虽说刘铭传久居乡间,却早听说李鸿章多次奏请起用自己,无奈朝廷瞻前顾后,一直没给明确答复,刘铭传就这样在大潜山一待十四五年。如今西南有事,唐炯徐延旭之流难担大任,正是自己复出之时,老帅有召,自然当仁不让。李鸿章深受感动,说:“省三有此姿态,鸿章心里就有底了。法国铁心吞并越南,中法难免一战,省三想再待在大潜山做寨主,只怕已不太可能。你做好准备吧,会有圣旨下达,召你出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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