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都市言情 » 李鸿章 » 九、沿海情势紧急,词臣上阵弄兵

九、沿海情势紧急,词臣上阵弄兵(1 / 4)

九、沿海情势紧急,词臣上阵弄兵

李鸿章遵慈禧密谕,与福禄诺议成简约,只待双方认可,尽快停战熄火,谁知不慎事泄,梁鼎芬从中作祟,引出四十七件劾章,闹得沸沸扬扬。慈禧懿颜大怒,拿过梁折,往地上一扔,还不解气,又在上面猛踩几脚,对侍候一旁的李莲英叫道:“传旨刑部,捉拿梁鼎芬,严加惩处,看他还敢不敢胡说八道!”李莲英道:“朝廷广开言路,不治言官,梁鼎芬风闻言事,不管对与错,交刑部治罪,恐怕多有不妥吧?”慈禧这才改口道:“那就传旨吏部,即刻撤去梁鼎芬协修,降为太常寺司乐,让他闭紧嘴巴,一边歇着去。”太常寺司乐是看管乐器的末官,小得不能再小,勉强可算从九品。梁鼎芬就这样自七品协修,连降五级,成为绝无仅有的从九品翰林。朝臣们都替梁鼎芬惋惜,他本人却自鸣得意,觉得一封劾章,不仅声震朝野,名留青史,且因祸消灾,如愿跳过二十七岁大坎,世上再无比此更合算的美事。心里一美,忍不住用广东话哼起京戏来。一边哼,一边拿出刻刀,自镌一方小印曰:年二十七罢官。放下刻刀,又以高粱为画,钤印赠人。尔后把新婚娇妻龚才女托付给大词人文廷式照看,拂袖南下,回了老家广东。文廷式系江西人,据说为文天祥后代。文天祥忠君爱国美名万古传,梁鼎芬想文家有其祖,必有其后,托美妻给忠肝义胆的文家人,大可放心。只是梁鼎芬不是君父,文廷式亦非祖宗文天祥,龚女一入文府,两位才男才女便琴来棋去,词来诗去,眉来眼去,纠缠一起,打得火热,再也脱不了手。

梁鼎芬被罢黜后,慈禧仍耿耿于怀,又命都察院追查《福李简约》是怎么泄漏出去的。一查一查,查到盛昱头上,原来是这小子拜访庆王府,在奕劻书房看到《福李简约》抄本,透露给梁鼎芬,梁鼎芬借题发挥,闹出这么一出。慈禧火冒三丈,找来奕劻,将他骂个狗血淋头,末了道:“若不看在盛昱皇族份上,干脆也贬他去太常寺做司乐,陪梁鼎芬看守乐器。”

奕劻自掌嘴巴,咒自己不是东西,辜负老佛爷栽培和提携。自咒半天,又小声问慈禧道:“不让盛昱做司乐,又让他做什么呢?仍任右庶子不变?”慈禧道:“让他任国子监祭酒吧,免得老在后廷晃荡,本宫看着生气。”

国子监祭酒为四品,比五品右庶子高一阶,好歹也算升迁,只是远离皇宫,有些明升暗降味道。盛昱等着连跃数级,晋升从二品内阁学士要职,这下被打发到国子监去带学生,确实有些失落。可也没法,自己是劾李风波始作俑者,慈禧不把你踩入泥底,还提你一级,让你有个领俸养家去处,也算法外开恩,够宽容的了。

风波过去,慈禧赶紧降旨安抚李鸿章,令其尽快与福禄诺商定北圻撤兵日期,早些停战,实现中法越三方和平共处。本来京师劾李闹剧已让李鸿章心灰意冷,不愿再沾惹西南战事,想起太后排除众议,不遗余力庇护自己,又不得不打起精神,亲往法驻津领事馆,约请福禄诺,商议北圻停战撤兵事宜。几番讨价还价,议定清军三个月内自北圻撤兵。且严正声明,以撤兵节略为凭,中法遵约行事,永不言战,不得有误。

节略成稿,双方签字画押。马建忠准备抄送朝廷,李鸿章不同意,晃荡着脑袋,几分无奈道:“《福李简约》呈京后,闹得惊天动地,不可收拾,差点要了老夫小命。撤兵节略再送朝廷,人多嘴杂,节外生枝,不知又会惹出什么乱子来。这样吧,干脆直接发送西南前线,让张树声依略行事,停战收兵,以免误我大事。”

世间之事,往往半由天意半由人,李鸿章怎么也没想到,撤兵节略发送广州时,张树声病卧于床,昏昏沉沉,不能视事。三四天后,头脑稍稍清醒,强睁双眼,模模糊糊看几遍节略,准备签发前线,见仅有李鸿章签章,没有军机处和兵部印信,又犹豫起来。就在张树声犹豫不决之际,法军依约巡边,遇上驻扎于谅山观音桥的桂军。桂军还未接到撤兵命令,自然会阻止对方前进。法军悍然开火,桂军奋起还击,打死打伤法军九十人。一时舆论哗然,欧美各国纷纷指责中国背约,法国趁机要挟清廷,狮子大开口,要求赔偿巨款。

清廷顿时慌了手脚,把责任往李鸿章身上推,申斥其疏忽含混,未将撤兵节略呈报朝廷,擅自发送广州,张树声不敢从命,引起两军冲突,中法和局泡汤。趁慈禧召集御前大会,商议对策,朝臣们一个个火气十足,唾沫四溅,大骂李鸿章误国,请求拿他是问。慈禧说:“拿下李鸿章,就能赢得和局吗?”朝臣们说:“天下大乱皆由李鸿章造成,没有李鸿章,国家自然太平。”慈禧说:“法军已打到家门口,哪来的太平?”朝臣说:“不是李鸿章老以议和为借口,阻止朝廷用兵,清军已把法国鬼子赶走,早过上太平日子。”慈禧怒道:“放狗屁!李鸿章与法国议和时,朝廷不擢拔唐炯与徐延旭为滇桂巡抚,调兵遣将,双管其下,在北圻抗法吗?到底赶走几个法国人,莫非你们耳朵生毛,闻所未闻?”

朝臣们这才闭上嘴巴,不再纠住李鸿章不放。奕譞出列道:“《福李简约》失效,李鸿章失信于法国人,只怕还得另选良臣议和。”慈禧问道:“哪有良臣可选?”奕譞说:“法国新任公使巴德诺已至上海,就派两江总督赴沪,与他重启谈判吧。”慈禧说:“两江总督左宗棠向以言战保荣,又岂肯议和毁誉,背卖国骂名?”奕譞说:“朝廷并没说议和就是卖国,左宗棠四朝老臣,定会体谅国家难处,委曲求全,答应主持和议。”

慈禧只得依请,嘱令军机大臣世铎与总署大臣奕劻,联名发报至金陵,命左宗棠赶赴上海,去与巴德诺议和。果然不出慈禧所料,左宗棠复电说自己年老昏聩,手不能写,口不能言,耳不能听,没法与洋人议和,请求致仕归田,埋骨乡里。世铎与奕劻不可能赶鸭子上架,带着左宗棠复电去见奕譞。奕譞也拿左宗棠没法,又给慈禧出主意道:“能否让曾国荃出山?他毕竟小左宗棠十多岁,总不好也倚老卖老吧。”

“左宗棠老矣,已不中用,让曾国荃出来一试,看能否支撑危局。”慈禧说道,“至于左宗棠,有大功于大清,不能因其不肯赴沪议和,就一棍子打死,真赶他回乡,显得朝廷无情无义。就让他回京入值军机处,朝廷有啥疑难,可问计于他。”

奕譞得令,让吏部授曾国荃两江总督兼南洋通商大臣,即刻赴苏就职。曾国荃纵使一千个不愿意,还是不敢抗旨,离开湘乡老家,乘船出湘江,过洞庭,再入长江,东临金陵。走进两江总督府,刚与左宗棠办完交接,圣旨随即送达,令其为全权代表,驰赴上海,与巴德诺交涉,条件是越南依旧封贡,中方不赔钱,滇桂不通商,刘永福由清廷处置。

曾国荃不傻,知道法国人不可能答应这些条件,复电朝廷,说自己身为疆吏,守土有责,披坚执锐,冲锋陷阵,义不容辞,跑去与敌方和谈,非己职责,也容易谈崩。

不赴上海和谈,要你主持两江与南洋干吗?朝廷再下严旨,逼曾国荃非去上海不可。还派内阁学士陈宝琛为会办,协助他与法和谈。曾国荃再不好推辞,只得带领陈宝琛等众,麻着胆子,向上海进发。在曾国荃心里,宁肯上战场跟敌人厮杀,死上十回八回,也不愿与洋人对坐谈判桌上,像跟菜贩子讨价还价样,好不耐烦。陈宝琛就提醒他,李鸿章与洋人交往多,可向他讨讨主意。曾国荃眼前一亮,让陈宝琛拟电,发往天津。

虽说李鸿章已被朝廷晾到一边,没资格参与议和,可收到曾国荃电报,还是坐下来,亲拟电稿,和盘托出自己对付洋人心得。末尾不忘提醒曾国荃,法国在越征战经年,损失不轻,定会提出赔偿,若数十万两银子要求,不妨答应下来,再说服朝廷认可。

电报拟好,薛福成拿去发走,回来道:“曾国荃会听信相国忠告,与巴德诺议和成功吗?”李鸿章摇头道:“难上加难。时至今日,中越宗藩关系早不存在,朝廷还想保住虚名,提出不通商,不赔款,法国人岂肯答应?”薛福成说:“明知和局难成,相国为何还要给曾国荃支招?”李鸿章说:“知其不可而为之。国家有难,要老夫袖手旁观,实难做到啊。”薛福成说:“和议难成,岂不只有一战?”李鸿章说:“恭亲王下台,朝中无人听得进老夫浅见,老夫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中法开战,生灵涂炭,国家受损。”

薛福成道:“两国若开战,中方有多少胜算?”李鸿章说:“若有胜算,老夫还苦苦坚持和议干啥?至少海上大清毫无优势,只能退守陆地,凭借主场优势,拖疲法军,或可迫使其停战。”薛福成问:“可法军陆战也没吃亏,在中越边境屡屡得手,福成担心总有一天会过境入侵滇桂腹地。”李鸿章说:“滇桂腹地,山高林密,谷深水急,法军岂敢贸然涉险,陷入其中,不能自拔?怕就怕他们凭借坚船利炮,往东南沿海挺进,直犯京畿,如此大清必危。”

“大清水师未成,没有像样战船和炮台,定然无法抵御法国海军。”薛福成痛心疾首道,“莫非大清别无良策,只有坐等法军北攻,打入京师,重演咸丰末年悲剧?”李鸿章一脸凝重,摊开海陆图,指着东南漫长海岸线,分析道:“法军若转移战场,在海上争锋,肯定会先占台湾,继侵马尾,再犯镇海,接着北上攻打威海、烟台和旅顺。此六处若失,天津成为孤岸,法军便可登陆破津,长驱直入,进逼北京,灭我大清。”

说得薛福成心惊肉跳,道:“照相国所说,能依《福李简约》,议和停战,确属最佳选择。可悲的是朝廷左右摇摆,战和不定,欲战不能,欲和不甘,既派曾国荃与巴德诺议和,又开出对方不可能接受的条件,不是故意逼法军渡海北进,直捣津京么?不知相国有无救时良方,挽大清于既倒?”李鸿章说:“老夫也别无良方,只能奏请朝廷,选派知兵大将,死守沿海海岸,清军海上占不到优势,至少可阻止敌军登岸补充给养。敌舰逡巡海上,天长日久,熬不起,耗不起,最后不得不寻求和议。”

薛福成满脸愁容才稍舒展些,说:“相国打算建议朝廷,派遣哪些知兵大将死守沿海?”李鸿章沉吟道:“周盛传陆师屯驻天津,丁汝昌水师扼守旅顺,吴长庆留袁世凯驻守朝鲜,已率庆字营大部回国镇卫文登一带,随时可声援烟台和威海,此数处皆放得心。南边浙江沿海有浙抚刘秉璋坐镇,若添得力人手协助维持镇海,可保不失。闽浙总督何璟出身湘军,福建巡抚张兆栋也打过仗,督抚同城,共守马尾,该无大碍。台湾隶属福建,然隔海相望,鞭长莫及,非老成干将渡海坚守不可。滇桂边军也需能帅调度,趁法军重心转移东南沿海,乘虚进击越南,使其首鼠两端,顾此失彼。只可惜张树声病入膏肓,来日不多,得另选高明。”

看来对沿海之战,李鸿章早有预谋。朝臣们口头高声喊打,却从没想过谁来打,如何打,唯有李鸿章口里言和,肚里却暗暗盘算,该怎么应战。薛福成问道:“依相国设想,该选派何人守卫镇海、台湾和滇桂边境?”李鸿章笑道:“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李鸿章与薛福成分析中法和战趋势时,曾国荃与巴德诺已坐到桌前,开始谈判。根据朝廷事先授意,曾国荃提出越南继续封贡、中方不赔钱、滇桂不通商等条件。巴德诺断然拒绝,向中方索赔一千二百五十万两银子。曾国荃听信李鸿章建议,答应五十万两抚恤银。双方期望如隔云泥,谈判破裂。曾国荃发电北京,告以谈判结果。奕譞回电指责曾国荃,轻自出口允许,实属不识大体。而后入觐慈禧,如实禀报。慈禧说:“光绪年少,不谙世事,你是他父亲,代他做主吧。”奕譞说:“微臣不敢做主,只恨法国鬼子欺人太甚,不好好教训教训他们,显得咱大清无能。”慈禧问:“你拿什么教训人家?”

奕譞语塞。慈禧瞥奕譞一眼,正要说什么,李莲英上前道:“庆郡王求见。”

莫非巴曾谈判破裂,法国已开始采取行动?慈禧预感不妙,要李莲英快放奕劻进来。奕劻凄惶而入,手拿张树声刚发来的加急电报,说:“法国海军司令孤拔已调动舰队,正往东南沿海挺进,扬言先拿下台湾、福建,进而北上苏沪和天津,登陆西征,攻克北京。”

慈禧大惊,看眼电报,让李莲英传旨下去,召军机总署六部九卿翰詹科道各大臣,入宫参加御前会议,急商应对法军措施。朝臣们闻召,陆续进宫,来到养心殿。慈禧让奕劻宣读张树声电报,各位闻罢,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慈禧又气又恨道:“你们不是拼命反对议和,口口声声喊打吗?如今议和破裂,法军从滇桂边境扑向东南沿海,你们该满意了吧?要打就打,得有个打法,怎么事到临头,嘴巴闭得紧紧的,屁都不放一个?”

众臣脑袋低到裤裆里,不敢出声,朝堂一片沉默。偏偏又有张树声电报送进,说他病情越来越重,无可救药,请朝廷准假,另命做过广西巡抚的潘鼎新总督两广,统领滇桂边军,入越作战,打乱法军部署,减缓东南沿海压力。

慈禧再次发问,可否照张树声电请办。没等众臣回话,天津也有急电呈入。原来张树声发电北京时,给天津也发去一份,恳请李鸿章予以配合。两人不谋而合,李鸿章当即电奏朝廷,恩准张树声所请,派潘鼎新赴粤指挥滇桂两军,入越作战,重创法军。另请起用老将刘铭传,授以巡抚衔,渡海入台,主持台湾军队,抵挡法国海军侵台。薛福成曾受教曾国藩门下,又在北洋衙署历练多年,可委宁绍台道,助浙抚刘秉璋,守护浙江沿海。

慈禧要过李鸿章电稿,反复看上两遍,然后对朝臣道:“你们喊打声最响,可论到怎么打,一问三不知。反观李鸿章,一贯坚持和议,从没喊过打字,却早有应战预谋。可笑你们横竖看不惯李鸿章兴洋务,办制造,固海防,有事没事就上本参劾他,逼本宫杀李以谢天下。真依你们杀掉李鸿章,国家有难,谁来维护危局?就你们这些人,靠得住吗?”

发泄过心头怒气,慈禧宣布照李鸿章所奏,委任潘、刘、薛诸臣,即刻赴任,稳定东南局势。奕譞赶紧站出来,说:“潘鼎新和刘铭传系淮军老人,薛福成多年在北洋衙署为幕,太后如此重用李鸿章部属,只怕难以服众。”

国难当头,正需用人之际,还分李鸿章部属,张鸿章部属,也不知奕譞是何居心。慈禧正要反驳,众臣纷纷声援道:“北洋范围之天津、旅顺、烟台、威海,皆由淮军将领把持,浙江巡抚刘秉璋和两广总督张树声也系李鸿章旧部,再让潘鼎新续督两广,刘铭传进驻台湾,薛福成赴任宁绍台道,整个东南沿海及西南不成了李家天下?回想清初吴三桂、耿精忠、尚可喜三王,割据滇粤闽三地,分头发难,康熙费了好大劲才算平定下来。试想当初三王若统归一人节制,有预谋有步骤北犯,只怕大清早已灭亡,不复存在。”

清初三藩之乱,史有记载,慈禧不可能不知。听大臣如此一说,心下也犯起嘀咕来。洋人犯华,所索不过钱财二字,汉人一旦存有异志,眼里所盯,肚里所念,则是大清江山,虽然看不出李鸿章图谋不轨,毕竟人心隔肚皮,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慈禧正在沉吟,奕譞又从旁建言道:“大敌当前,尽弃李鸿章所奏亦不行,就命刘铭传镇守台湾,薛福成助刘秉璋看护浙江,至于潘鼎新,可调整为广西巡抚,留下两广总督,另委他人为佳。”慈禧问:“两广该委何人?”奕譞说:“张之洞较合适。”慈禧道:“张之洞没打过仗,怎么总督两广,领兵拒法?”奕譞说:“可调彭玉麟出山,会办两广军务。”

张之洞属清流派,彭玉麟为湘军老人,正好监控西南淮军。慈禧说:“既然要彭玉麟出山,何不直接任命为两广总督,以张之洞会办军务?”奕譞说:“彭玉麟最不愿做官,每委一职,总是不断推辞,反复礼让。两广情势紧急,岂容他推来让去,耽误朝廷大事?再说彭玉麟年事已高,也难胜任总督重任,让其会办军务,再合适不过。”

众臣异口同声,附和奕譞。奕譞又提出,内阁学士陈宝琛已会办南洋,干脆外派左副都御史张佩纶与通政史吴大澂,会办福建与北洋海防。

张之洞、张佩纶、吴大澂及陈宝琛,皆系词臣,以笔为刀,指东打西,是其长项,于三军之事一窍不通,派往前沿阵地,不坏事才怪。然任由淮系趁中法之战坐大,把持大半个中国,又为慈禧所忌讳,奕譞正好培植自己势力,将张之洞等人安插到东南各地,既可监督淮军动向,又能建功立业,丰满羽翼,改变李鸿章一人独大格局。

也是慈禧心思被奕譞摸透,慨然应允,让军机处拟旨,谕命彭玉麟、潘鼎新、刘铭传、薛福成直接赴任,不用入京请训。又令张之洞即刻离晋入京,与张佩纶、吴大澂南下履新。

张之洞接旨,春风得意马蹄疾,连夜从太原赶回北京,与张佩纶、吴大澂一道,先赴醇亲王府,叩谢奕譞擢拔重用,再入宫向慈禧与光绪请训。慈禧发问,到任新职,有何抗法良谋。三人从没扛过枪,摸过炮,哪来抗法良谋?只好信誓旦旦,空口空言,表示决不辜负圣恩,到达前线,身先士卒,非全歼法军不可。慈禧又问,万一打不过法军呢,又作何设想?三人拍着胸脯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愿与法军同归于尽,血荐轩辕。

慈禧很失望,叹道:“赶不走法军,血荐轩辕又有何用?你们还是先赴天津,去北洋衙门会会李鸿章,让他开导开导,到了前线,该如何抗拒法军。李鸿章见多识广,从不唱高调,喊口号,凡事懂得三思而行,量力而为,尽心维护国家,你们真该向他学着点。”

三人嘴上诺诺,心里却不怎么服气,暗想李鸿章还不是生逢其时,碰上太平军与捻匪乌合之众好对付,侥幸打了几场胜仗,窃取直隶总督与北洋大臣要位,得意一时,威风一世,其实也没啥了不起的。出得养心殿,三位就老大不乐,嘀嘀咕咕道:“太后也是,既然让咱们去打法国鬼子,就该信任咱们,还命去李鸿章那里讨口水干吗?”

看着三人撇着嘴巴出殿后,慈禧忧心忡忡,传奕劻入宫,借他漂亮书法,代拟私信给李鸿章,吩咐道,三人尤其是张之洞与张佩纶到津后,务请耳提面命,多加训示,与敌对阵时千万小心,别只顾好大喜功,不切实际,瞎干蛮干,坏大清大事。

慈禧私信飞递天津时,李鸿章刚送潘鼎新至码头,登船离津。几年前潘鼎新就做过云南巡抚,因与云贵总督岑毓英不和,朝廷偏袒岑毓英,愤而辞职回乡,被李鸿章召到天津,帮办淮军营务至今。眼下西南军情紧急,张树声与李鸿章共同举荐潘鼎新继任两广总督,统领滇桂粤边军抗法,朝廷出于不可明言的心理,让其赴任广西巡抚,将两广总督另委好大喜功的张之洞。宿怨未消的岑毓英居西,只知纸上谈兵的张之洞居东,广西巡抚夹在中间,如何指挥军队冲锋陷阵?潘鼎新老大不情愿,准备托病拒绝就任,李鸿章苦口婆心道:“琴轩(潘鼎新)是吾淮军老将,英雄一世,如今国家有难,岂能龟缩不出,眼睁睁看着外敌入侵,毁我大好河山?老夫也知授之桂抚,于你不公,且会受岑毓英与张之洞牵制,拳脚难伸。无奈朝廷有朝廷顾忌,不愿将西南兵权尽委于淮系,咱们也不好力争,只能委曲求全,服从朝廷调配。所幸老将冯子材仍然健在,两年多前受老夫鼓动,练勇出山,镇守中越边境,不想徐延旭巡抚广西后,自视高明,欲行大举,不愿冯子材分功,将其排挤出局,终至滇桂两军兵败如山,唐徐两人丢官去职。琴轩此番抚桂,可带着老夫亲笔书信,恭请冯子材率勇出山,你俩真诚合作,联手抗法,定能旗开得胜,建立奇功。”

说罢,李鸿章拿出早拟好的信函,递给潘鼎新。有冯子材相助,西南定然有救。潘鼎新这才振作精神,稍做准备,带上少量亲兵,赶往天津码头。李鸿章亲往壮行,看着潘鼎新登船南渡,消失于迷蒙海雾深处,才上轿返回城里。

刚入衙署,慈禧快函递至,拆开一阅,李鸿章不觉苦笑起来。明知张之洞与张佩纶不懂三军,又何必霸王硬上弓,支往前线,直接面对强敌?岂不是拿国家安危当儿戏么?还要你李鸿章耳提面命,也不想想这些人一向自视甚高,以为打仗如写字作文,挥挥手臂,强橹便灰飞烟灭,哪会耐烦你多嘴多舌?

看完信函,正要动笔回复,薛福成进来通报,说刘铭传已到。原来刘铭传接旨后,片刻不留,带着家丁,离开肥西大潜山,过巢湖,出长江,破浪北上,直奔天津,来向李鸿章讨教护台方略。李鸿章大喜,奔出门去,降阶而迎。两人手拉手,寒暄几句,并肩来到西花厅,薛福成已招呼后厨,送上好酒好肉。李鸿章亲自给刘铭传倒上酒,双手递到他手上,说:“省三(刘铭传)肯出山,台湾可保无虞矣。”

刘铭传没李鸿章乐观,不无忧虑道:“台湾四面环水,闽粤水师未成,仅凭数艘小型兵船,几处老式炮台,如何抵挡法军铁甲巨炮?”李鸿章笑笑道:“老夫知道,中法海上力量不可同日而语,台湾船炮绝对抵挡不了法军舰炮。”刘铭传道:“既然如此,鸿帅为何还说台湾无虞?”李鸿章道:“台湾没有像样船炮,却有刘铭传,还愁挡不住法军?”

也不知老帅在宽自己心,还是确有拒敌良法,刘铭传心怀忐忑,还要追问,李鸿章望眼薛福成,岔开话题道:“庸庵已授命宁绍台道,过几天你俩同船南下,也可省些船费。省三久经沙场,庸庵饱读兵书,又见多北洋海防措施,两位同船时可倾心交流,共同探讨破敌大计。”薛福成闻言,起身端杯,来敬刘铭传,说:“福成文弱书生,没上过战场,还请刘将军多多指教。”刘铭传哈哈大笑道:“庸庵兄久在北洋为幕,协助鸿帅指点三军,胸中自有雄兵百万,岂用铭传指教?铭传倒要请你多加点拨。”

说笑间喝完酒,李鸿章送刘铭传去上房歇息,刘铭传又问:“鸿帅到底有何护台良谋,还请多多开示。”李鸿章说:“省三远道来津,先别管护台不护台,好好睡上一觉,改天咱们再坐下来,好好合计合计如何?”

刘铭传不便多问,入房倒头便睡。改日李鸿章又摆酒设宴,盛情款待,却只字不提护台之事。一连数天,吃了睡,睡了吃,刘铭传有些憋不住了,独自琢磨起来:台湾船弱炮劣,与法军水上较量,无异于以卵击石,看来只能扬长避短,诱敌深入,凭借崖陡林密,展开陆战,致使敌军船炮优势尽失,从而达到拖垮对方目的。

回到酒桌上,刘铭传将自己想法一说,李鸿章大笑道:“老夫说过,台湾有省三,就是没有像样船炮,照样可击退劲敌。你与庸庵可行动啦,老夫已备好兵船,护送你俩南行。”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