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沿海情势紧急,词臣上阵弄兵(2 / 4)
朝阳逐浪升,海风拂岸柳。李鸿章亲至天津码头,送刘铭传与薛福成登船。刘铭传握紧老帅大手:“鸿帅还有何吩咐?”李鸿章道:“老夫揣摩法军大举进攻越南北圻,主要意图是殖民全越,与华通商,并无吞并中国野心。吞也没法吞,中国幅员辽阔,蛇欲吞象,谈何容易?眼下法军暂置越南于不顾,驶舰东进,定是意识到滇桂穷山恶水,即使打得稀烂,也痛不到大清心肺,要想迫使清廷屈服,唯有转移战场,占领东南几个富庶港口城市,好作为抵押物,索取巨额赔款。据说孤拔本欲直接进攻烟台、威海与旅顺,进而威胁京畿,考虑老夫经营北洋多年,早有防备,不敢冒进,才把目光盯向台湾、福州等处,以试探虚实。台湾不是越南,越南虽号称中国藩属,却不属大清领土,清军越战失利,无损于本国疆土。台湾毕竟属中国版图,败给法军,为其所侵,丢失的可是实实在在的国土。故省三此番渡台,守土有责,任重道艰,得做好打硬仗苦仗持久仗的准备,丝毫不可懈怠。”
“铭传谨记鸿帅教导,决不辜负圣恩,给鸿帅和淮军脸上抹黑。”刘铭传信誓旦旦道。李鸿章拍拍他肩膀,点头道:“凭省三智识和谋略,守台不失,该有把握。只是台湾与天津远隔千里,又有惊涛骇浪相阻,老夫帮不上大忙。可你只管放心,老夫会尽力筹粮备饷,购枪置炮,输送台湾,助你抗法护台。俟战争结束,还将奏请朝廷,设立台湾省,由你巡抚治理。台湾天高皇帝远,可避开朝臣掣肘,省三正好放开手脚,开挖矿山,修建铁路,夯筑炮台,为大清兴洋务,办制造,固海防,做个榜样。”
说得刘铭传热血沸腾,感谢老帅信任。李鸿章又召过薛福成,拿出亲笔信函,塞他手上,道:“庸庵抵达浙省后,将此函交给刘秉璋,他会与你共商守浙良策。估计法军会双管齐下,在台湾与福州同时发难。台湾有省三镇守,可以放得心,福州恐怕就有些难说。法军一旦福州得逞,必然北犯浙江。镇海为浙江门户,又系南北海运枢纽,法军若想在浙江有所作为,必由镇海靠港登陆,庸庵可于近港处,广布鱼雷,多栽木桩,遍置钢丝铁网,叫法舰无以入港。且在海岸驻扎炮队,埋伏枪兵,阻敌于海滩之外。只要法军困于镇海,无法继续北上,京沪无忧,就伤不到大清元气,日后国家振兴,仍大有希望。”
薛福成表示谨记于心。正要作揖告别,又忽想起什么,说:“相国事务繁巨,福成这一走,身边无人办理文案,如何是好?”李鸿章说:“莫非庸庵有合适人选?只管推荐给老夫就是。”薛福成道:“福成久闻兵部主事于式枚,博闻强记,学富才高,尤其文笔了得,相国若聘入北洋衙署,帮办文案,定胜福成十倍。”
于式枚乃广西贺县人,少年得志,十五岁考取举人,十六岁高中进士,旋选翰林院庶吉士,现为兵部六品主事。李鸿章早听说过于式枚才名,有心延纳,当即说:“庸庵推荐,老夫回衙后便给朝廷上条陈,请调于式枚,相信朝廷会看老夫薄面,放其赴津。”
薛福成这才落心转身,追近刘铭传,登上兵船,挥手南去。李鸿章率领随从,返身往城里赶。路上想起慈禧私信,心下暗忖,张之洞几位也该抵达天津了。
果然回到北洋衙署,写好请调于式枚的条陈,交人发走,门房来报,张之洞、张佩纶与吴大澂求见。李鸿章抬抬屁股,意欲出迎,心下寻思,此三人才高气傲,不可太当回事,惯坏他们,又坐回到太师椅,对门房说:“放人进来吧。”
门房当即传话出去。吴大澂受命北洋会办,属李鸿章直接下属,不会指望主官降格出迎。张佩纶身为三品左副都御史,与文华殿大学士品秩相去甚远,又曾入过李幕,也不巴望享受特殊礼遇。唯张之洞虽无大学士头衔,也没直隶总督显赫,好歹也是两广总督,过境天津,入衙求见,李鸿章连出门相迎都不愿意,架子是不是也太大了点?
不过张之洞心里不快,却没形诸于色,与张吴两人一道,迈进大门,朝签押房走来。李鸿章正低头批阅文稿,听脚步声近,抬起头来,故作惊讶道:“原来是三位大才子!怪只怪老夫一心忙事,门房也没说是何方神圣,才有失远迎,乞谅乞谅!”
张之洞知道李鸿章有意演戏,又不便点破,施礼道:“相国肩负洋务、外交、海防大任,日理万机,咱们不请自到,贸然登门,还请别见怪啰。”李鸿章朗声笑道:“老夫敢见怪吗?三位尤其两位张大人,受朝廷委派抗法,借道天津,老夫侍候不周,两位恼羞成怒,到前线后消极怠工,不肯用劲杀敌,致使法军侵华得逞,老夫岂不成千古罪人?”
说得三位忍俊不禁,说没如此严重。笑言几句,周馥来告,酒肉已上桌。主客起身,一起走进西花厅,围桌而坐。端杯于手,李鸿章以不经意口吻道:“三位还没离京,老佛爷就发来私函,千吩咐,万叮咛,诸君尤其两位张大人,衔命出京抗法,过津南行,老夫务必尽地主之谊,盛情接待,别让两位饿着肚皮,为国出征。”
“别处难说,过境天津,还饿肚皮,相国肯定不会答应。”二张齐声道,“老佛爷发专函给相国,肯定别有深意。”李鸿章道:“老佛爷确实还有重托,要老夫与二位好好商议拒敌良谋。二位学贯古今,腹有兵书,想必早成竹在胸,此番南渡闽粤,指挥抗法,将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建立万世功勋。”
李鸿章端出慈禧,无非故意敲打二张,法军强大,敌我对阵,真枪实炮,可不像纸上谈兵好玩,切不能掉以轻心。二张有些不以为然,却看在满桌酒肉份上,故作姿态,向李鸿章讨教拒敌之策。李鸿章一笑而过,不愿浪费口水,好为人师。言语毕竟太苍白,缺乏说服力,还得带几位看看驻津法军舰炮,长些见识。
约定参观法国军舰时间,酒也喝得差不多,李鸿章不再力劝,让周馥带二张入住早安排妥的客店。又叫着吴大澂字号道:“子敬既已受命会办北洋防务,便是天津主人,理当照顾好香涛与幼樵二君,明天上午准时出发,同赴海上参观法舰。”
吴大澂点头应允,说相国尽管放心。可翌日李鸿章与翻译毕德格赶到海边,等上半个多时辰,张之洞与吴大澂才由周馥导引,匆匆赶到。竟不见张佩纶影子,李鸿章正要发问,吴大澂先说道:“幼樵头疼欲裂,没法参观法舰,咱与张督不好勉强,随周道先赶了来。”
八成是这小子不把法舰当回事,故意推辞,不肯露面。李鸿章皱皱眉,不便说啥,带头踏上法军舰艇。法舰管带系李鸿章老友,热情有加,导领几位,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参观军舰,一边介绍情况。张之洞是有心人,听得认真,问得仔细,诸如舰身长宽,航速几何,耗煤多少,都没放过。参观一遍,管带走进驾驶舱,亲自掌舵,驾艇出港,张之洞又跟进舱内,问长问短,管带一一作答,毫无保留。很快到得深海,风高浪大,舰艇颠簸厉害,众人招架不住,跑到舷边,呕吐起来,只李鸿章与毕德格平时没少登舰出海,若无其事。管带放慢航速,开始发布命令,施放舰炮和鱼雷。张之洞强忍呕吐,用襟袖捂住嘴巴,趴到炮位旁,睁大双眼,细察舰炮与鱼雷发射过程。一时间,海面炮声隆隆,巨浪冲天,令人震撼。张之洞惊讶之余,赶紧向水兵讨教,舰炮威力如何,鱼雷射程好远,精准度多高,又问了个遍。
李鸿章看在眼里,对张之洞暗暗欣赏起来。想起当年自己征发上海,初登英国军舰,也充满好奇,详问细究,铭记于心。世间万事,不管大事小情,皆须先用心动脑,琢磨明白,再付诸行动,才可能有所成就。不过脑子,无所用心,而欲成事,无异于痴人说梦。
走下法舰,又参观北洋水师舰队,张之洞依然细听勤问,不肯稍有疏忽。李鸿章由此预见,日后张之洞定能成就大业。反观张佩纶,受命会办福建海防,竟放弃见识法舰和北洋水师绝好机会,躲在客店不肯出面,真叫人大失所望。
回到城里,李鸿章直奔客店,去瞧张佩纶,见这小子毫无病相,正在翻阅孙子兵法,自夸已有抗敌妙计。问妙计何在,又故作高深,说是天机不可泄漏。李鸿章哭笑不得,道:“幼樵啊,请你参观法舰,你以病推脱,若登舰见识法军炮舰与鱼雷之厉害,你只怕就不会如此乐观了。”张佩纶说:“佩纶不登法舰,也早知其厉害。曾文正公不早说过,打仗在人不在器,法军劳师远征,咱以逸待劳,只要调度得法,巧布战阵,破敌易如反掌耳。”
李鸿章猛摇其头,说:“不比从前刀箭对攻,如今进入火器时代,调度再得法,战阵再巧妙,敌军猛炮一轰,排枪一放,也叫你吃不消。”张佩纶说:“相国太长敌人志气了吧?佩纶赴闽后,定能打败法军,届时你听我喜报就是。”
“能击败法军,自然是老夫所愿,怕只怕没有此等好事。”李鸿章苦苦口婆心道,“老夫预料,福州船政厂与船政学堂皆在马尾,法军舰队抵达台湾海峡后,必将突破闽江口,进攻马尾基地。依老夫浅见,闽军当务之急有三:一是在闽江口广设障碍,阻止法舰入江而上;二是多布精兵与火炮于闽江两岸,一旦法军进入江内,可借江岸有利地形,以陆战消耗对方;三是提前搬走福州船政厂与船政学堂设备,尽量减少损失,万一法军强攻得逞,要占马尾,尽管让其占去,战后议和,再搬回原址就是。”
枪声未响,就先想着败给敌人,不太令人扫兴了么?张佩纶真想捂住耳朵,挡开李鸿章满嘴丧气话。只是看在其官高年长份上,不便失礼,才假意诺诺道:“佩纶受教了,赴闽后遵相国所示,与何璟等好好协商拒敌妙法。”
明知张佩纶不会把自己的话当回事,李鸿章也只得闭嘴打住,不好废话。直到送两张登船离津,才给何璟写信,将在张佩纶面前说过的话复述一遍,劝其考虑闽江实际,做好防御,留条后路,别不知天高地厚,以卵击石,与法军硬拼。末了又不忘告诫何璟,身为浙闽总督,守闽有责,得有自己主见,张佩纶不过福州海防会办,千万别被他夸夸其谈所惑。
然何璟会听信你的忠告吗?李鸿章不得而知。其时法国海军司令孤拔已调集舰队,绕行南海,进入台湾海峡,驶近台北基隆与福州之间海域。刘铭传正在基隆布防。内海口仅有一座炮台,五门克虏伯大炮,且地势低下,无以远击敌舰。刘铭传便在外海口两岸各筑炮台一座,以阻遏敌舰入内。岛上将寡兵少,全台仅有四十营防军,其中台南三十一营,台北九营。刘铭传即调两营防军北移基隆,驻扎炮台周围,增强防御能力。
适逢六月中旬,赤日炎炎,海水如蒸。孤拔派人送劝降书上岸,命刘铭传交出基隆。刘铭传是来抗法的,不是来受降的,断然拒绝。隔日即十五日上午,法舰轰击清军炮台,刘铭传下令反攻。无奈敌炮威力十足,清军炮台全行击碎。法军开始登陆,大约四五余人。清军反击,凭借人多势众,打死打伤法兵百余人,余者撤回舰上。
基隆初战,双方打个平手,各有得失。刘铭传深知恶战还在后头,发电给朝廷,禀报战况,奏请增炮添舰,力拒法军。慈禧见电,赶紧召集御前会议。论及战端已开,一旦台湾失陷,东南不保,法军必北犯京畿,一时失控,不觉大放悲声:“本宫不愿再经咸丰故事,更不愿大清江山由我而弱,由我而失。”
众臣垂头丧气,无人敢吱声。慈禧用手巾揩把眼泪,盯着奕譞道:“李鸿章与福禄诺议成简约,本宫本欲认可,你说不能受欺于法国,命曾国荃另启谈判,结果谈判失败,法军悍然东进,闽台危急。事情为你所惹,你说怎么办吧。”
奕譞两股直颤,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奕在位时,奕譞嫌他软弱,只知对外求和,如今自己当政,才觉言战口难张,求和更不易,整日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生怕不小心,一脚踏空,以至万劫不复。见奕譞嗫嚅不语,慈禧又没好气道:“战争在所难免,你又是皇帝父亲,你得替他作主,成败全看你的。”奕譞这才结结巴巴道:“料法国不太强大,距离中国又远,与法军决战,大清不见得一定会输。”
曾国荃总督两江后,左宗棠北上入值军机处,也在御前,当即站出来道:“大清不能永远屈服于洋人,与其赔款,不如拿赔款作战费,拼个鱼死网破。”
两人一出声,其他众臣也来了劲,纷纷喊起打来。一舌难敌众口,慈禧一张嘴巴,如何镇得住满堂喊打声,不得不勉强道:“打就打,打到底!”
廷议至此结束,众臣退出殿外。奕譞也转过身,低头往外走去,慈禧后面叫道:“本宫还有话要跟你说呢。”奕譞战战兢兢返身回来,小声问道:“太后有何吩咐?”慈禧道:“刚才你只说打,到底拿什么打,怎么打,总得给个说法吧。”
奕譞想了半天,说:“张之洞、张佩纶、陈宝琛已各就各位,刘永福亦可抵敌,不愁胜不了法军。”慈禧说:“你真以为张之洞与张佩纶之流有办法取胜?”奕譞说:“还有彭玉麟、潘鼎新、刘铭传、刘秉璋和曾国荃,都是湘淮老将,身经百战,定能确保东南不失。”
“湘淮老将身经百战不假,可经的是征发剿捻之战,法军船威炮猛,强过发捻十倍百倍,怎可同日而语?彭玉麟、潘鼎新和刘铭传再能战,也不可能拿肉身去挡法军铁甲烈炮吧?”慈禧说着说着,又不免伤心痛肺,涕泪横流,“事已至此,和亦悔,不和亦悔。理为势屈,巨款坐输,示弱四邻,效尤踵起,和之悔也。筹备未密,主战难坚,商局已售,船舰再毁,富强之基尽失,补牢之策安施,不和之悔也。”
奕譞渐渐听出些意思来,说:“太后莫非还是想议和?”慈禧说:“朝会上说好与法军一战,岂可出尔反尔,转过身又来议和?”奕譞说:“若胜法绝无把握,议和也不是不可考虑。”慈禧说:“本宫可没说过议和。”奕譞说:“太后没说议和,微臣不妨去找美国公使调停调停,法国人不服英,不畏德,或许会看美国脸色行事,维持和局。”
慈禧依然不肯明确表态,说:“本宫决不议和,遭人唾骂。”
你是太后,遭人唾骂,有失尊严,只好本王当罪臣,与美国斡旋,看能否免去战祸,保大清江山不灭。谁要自己挖空心思,挤走六哥,临危受命,执掌多灾多难的大清朝政?奕譞只得认命,不再啰嗦,夹着尾巴,告退出来,直奔美国公使馆。
美国公使叫做杨约翰,喜欢周游列国,辗转津沪时,结识李鸿章,获荐出任驻华公使。奕譞掌管军机处和总署后,没少与杨约翰打交道,应该说得上话。果然听说醇亲王到馆,杨约翰放下手头事务,抽身出来,接待客人。还泡上浓浓咖啡,请奕譞品尝。奕譞不喜欢咖啡苦味,只因有求于人,不得不假装受用的样子,狠命喝上几口,再赞扬几句,说:“比起中国茶水来,咖啡味道确实丰富得多,入得喉咙,可回味半天。”
杨约翰哈哈大笑,说:“醇亲王该不是专门上敝馆来品尝咖啡的吧?”奕譞放下咖啡,眼巴巴望着对方道:“杨使知道,法军舰队已进入台湾海峡,侵犯闽台,炮击基隆,威胁东南。”杨约翰点头说:“敝国福州领事已发报给公使馆,本使略有所闻。”奕譞道:“法军凭坚船利炮,横行欧亚海陆,谁都不放在眼里,唯独不敢小觑美国,杨使可否替中国主持正义,跑趟江南,劝说新任法国公使巴德诺,停止侵华行动?”
杨约翰望眼奕譞,道:“两个月前李鸿章就费尽口舌,与福禄诺议成《福李简约》,各国公使都觉还算公平,贵国并没吃亏,王爷为何粗暴背约?”奕譞矢口否认道:“本王没有背约,是众臣觉得法国欺人太甚,无法接受,才不得不派曾国荃赴沪,与巴德诺另开谈判。”杨约翰说:“贵国撕毁《福李简约》,激怒法国,又有北圻观音桥两军冲突,巴德诺才开出一千二百五十万两高额赔偿,曾国荃遵李鸿章意思,还以五十万两抚恤银,竟遭朝廷责备,不知是何缘故?”奕譞气愤道:“中国无罪,赔款无异于土匪入室抢劫,室主倒贴土匪银钱,能不憋屈?佛争一炉香,人争一口气,朝廷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啊!”
杨约翰鄙夷道:“敌军已打到家门口,退敌无策,保国无方,只知争气,又能争出什么名堂?难道这口气如此重要?要知道当今天下,各国相争,争的都是力,不是气。事实是无力与人抗衡,最后也争不了气,只能挨打受气。”
噎得奕譞张口结舌,良久才又低声下气道:“大清待美国不薄,杨使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中国受法国欺侮吧?还是请您出面,劝法军放弃武力侵略,重开谈判,不论什么条件,大清都能接受。”杨约翰道:“王爷早有这个姿态,事情也许不至于弄到这个地步。本使跑趟上海吧,不过法国听不听调停,本使可没法强求。”
当天杨约翰就启程南下,找到巴德诺,代大清提出求和请求。开始巴德诺置之不理,经不住杨约翰好说歹说,才往巴黎拍电报,传达大清意愿,遭到茹费理拒绝。杨约翰别无他法,如实电告总署,连夜登船北返。归京刚入美国公使馆,奕譞就贴着屁股跟进来,探问法国拒和原因,奢望还有转圜余地。杨约翰摇头道:“法国得势不让人,再无挽回可能。”
奕譞哭丧着脸,告退出馆。杨约翰送到门外,说:“本使有句话,已在肚里沤了蛮久,不知当讲不当讲。”奕譞哀哀望定杨约翰,静候下文。杨约翰道:“比起清军,美军人数少得多,法国为何不跑到美国家门口施炮放枪?”奕譞嘟囔道:“美法关系友好呗。”
杨约翰猛摇手道:“不不不,关系当不得饭,人与人也好,国与国也罢,别相信关系。”奕譞说:“不相信关系,又相信什么?”杨约翰说:“相信两条,一条是开放国门,接纳各国,彼此通商,互利互惠;另一条是筑铁路,办工厂,开富矿,兴商贸,让国家强大起来。”
奕譞说:“大清早与各国通商,也在大力兴办洋务。”杨约翰说:“不够不够,远远不够。大清国门不过半开半闭,沿海各港口城市不得己开放,西南等边陲地区能不开不开,能不放不放,否则也不会与法国发生冲突,闹到如此地步。各国通商,不仅互通有无,更重要的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轻易不会开战,损害双方利益。万一开战,其他各国担心自己国家利益受损,不希望看到通商国发生战争,也会出面干涉,维护和平。”
此类言论,无论在朝堂上,还是其他场合,李鸿章只要有机会,就会不吝口水,大肆宣扬,只是奕譞不太往心里去,这下出自杨约翰嘴巴,确有醍醐灌顶之感。只听对方又道:“通商不止西国到贵国来贸易,贵国也可利用通商条约,走出国门,到西国去做生意。这样可直接学习西语西学,西器西技,学成后回国办学开矿,筑路建厂,让中国慢慢变得强大。中国一旦变得强大,就像美国一样,谁还敢欺侮你?”
与杨约翰分手后,奕譞赶紧入宫去见慈禧,哭丧着禀报,中法议和希望彻底破灭,唯有一战。慈禧还不死心,说:“可否让李鸿章再找找福禄诺,重议《福李简约》?李福二人系多年老友,也许福禄诺不看僧面看佛面,愿重新与老友坐到一起,重启和谈。”
事已至此,还想把福禄诺请回谈判桌上,哪有这么容易?奕譞本不愿李鸿章再插手中法战事,却还是附和慈禧道:“不妨让李鸿章再试试。李鸿章不奏调兵部主事于式枚帮办北洋文案么?咱让奕劻以总署名义拟函,交于式枚带到天津,敦促敦促李鸿章。”
慈禧恩准,奕譞吩咐下去,于式枚带着总署公函,直奔天津,赶往北洋衙署。李鸿章最重人才,走出衙门,抚掌笑迎。于式枚自然受用。李鸿章乃当朝首席阁揆,两广总督张之洞南渡过津,登门求见,他老人家大模大样,端坐签押房,不肯出户迎迓,自己小小六品主事,东来应幕,竟受如此礼遇,能不感恩戴德?
心里受用着,一起来到签押房,于式枚拿出总署函件,呈到李鸿章手上。李鸿章置函于桌上,叫来周馥,道:“晦若(于式枚)可是大清鼎鼎大名的少年天才,看得起北洋衙署,受调前来入幕,玉山(周馥)赶快腾出上房,给予妥善安顿。”周馥说:“在下马上照相国所说去办。”李鸿章又道:“庸庵走后,其办公房空在那里,还算宽敞明亮,正好安排给晦若。另将旁边杂物库打通,交晦若做书房。大才子与书为友,岂能无读书之处,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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