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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挺经不是每次都灵,缩经有时也会失效(2 / 3)

亲不亲,故乡人,何况还是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生死之交,两人一时心热耳软,干脆搁下词臣劾案,你一言,我一语,畅叙起昔日烽火岁月来。从守长沙,战岳州,到收武汉,克南昌,再到定安庆,围金陵,端掉洪秀全老巢,越说越来劲,越说越激动,滔滔不绝,没完没了。直至夜幕降临,月临东窗,后厨端上湘菜数味,刘坤一把彭玉麟请到桌边,一边举杯对饮,一边又接着刚才话题,继续往下神侃。

话说了几大箩,酒也喝得不少,见彭玉麟已有几分醉意,刘坤一殷勤道:“雪帅今晚别回帅船了,就住督署后衙里,愚弟老家亲戚送了几包新出的新宁崀山毛尖,正好为您煮茶醒酒。”彭玉麟说:“崀山毛尖的确不错,老夫喝过几回,妙比咱南岳云雾茶。无奈老夫住惯江上老船,身边太安静,没涛声浪语垫枕,觉睡不安稳,只怕没得福气消受你这后衙上房。至于崀山毛尖,暂寄贵处,下次入衙,再喝也不迟。”

刘坤一也知留不住彭玉麟,说:“雪帅不肯住督署,只好坤一陪您去住帅船。”彭玉麟哈哈笑道:“老船狭窄,怎好委屈你大总督?还是老夫早点出城回船,睡个好觉,明天到各司道府县走走,听听情况,若贤弟实无大过,上折为你开脱就是。”

刘坤一感激涕零,送彭玉麟出衙,亲手打起帘子,扶他上轿。又从家丁手里接过一袋崀山毛尖,交到彭南岳手里,请他代为煮茶,给雪帅解渴。刘坤一知道彭玉麟硬气,送金赠银,他不仅不会接受,还会跟你翻脸,只得送几包崀山毛尖,略表心意。

看着绿呢大轿慢慢行远,消失在黑暗里,刘坤一才放下高扬的手臂,扭过头,招过身后家丁,说:“请梁大人到我书房里去,有话交待。”

家丁飞快而去,刘坤一背着双手,返身回衙。刚进书房,屁股才挨椅子,梁肇煌就匆匆赶至,说:“总督大人有何吩咐?”刘坤一说:“彭大钦差说过,这几天会找各司道府县了解情况,烦你帮着打声招呼,要各衙兄弟嘴巴学乖巧点,该喷的喷,不该喷的,沤在肚子里,总不至于发臭生蛆。”梁肇煌笑道:“白天肇煌从西花厅出来后,就已给各司道府县传过话,兄弟们都表示绝对维护刘督,您老放心落意就是。”

“这还差不多。”刘坤一拍拍梁肇煌肩膀,“还是振侯兄会办事,坤一才想到,你已替我做到。”梁肇煌道:“跑跑小腿,动动嘴皮,又算什么?刘督主政两广时,为咱番禺亲友排忧解难,可谓恩重如山,肇煌几辈子都报答不了啊。”

原来梁肇煌是广东番禺人,回乡丁忧时遇亲友有事,求助过时任两广总督的刘坤一,一直牢记在心。眼下刘坤一遭朝臣弹劾,正是梁肇煌出力之时,腿脚自然格外勤快。果然在他撺弄下,接下来几天里,彭玉麟每到一处,无论大官,还是小员,众口一词,纷纷给刘坤一论功摆好,把他说成大清最勤勉的清官良吏。本来彭玉麟就有心袒护刘坤一,两江官员都为他说话,正好就汤下面,嘱彭岳南拟稿,历数其总督两江以来种种功绩和勋业。

别看彭岳南没啥功名,笔头子却还算硬,答应叔父后,连夜动笔,书写奏稿,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为刘坤一唱起赞歌来。世间最容易做的,大约便是马屁文章,凭空拈出一堆谀词丽句,有序排列一起,就可敷衍成篇,讨人欢心。至于符不符实,合不合理,入不入情,写的人顾不得那么多,听的人更不会计较,只要能哄耳朵舒服就行。

花大半夜时间,彭岳南极尽吹嘘之能事,洋洋洒洒,很快写成两千多字奏稿,简直把刘坤一捧到了九天之上。初稿始成,又稍加修改,从头到尾读上一遍,自觉词藻华丽,文采飞扬,若朝廷以马屁文章取士,凭此宏文,不是状元,也是榜眼和探花。可惜大清只考八股文,条条框框太多,彭岳南几度参加府县铨选,都没法过关,连秀才也拿不到手,只好死心,放弃仕途,跟随叔父左右,跑腿办差,草拟奏稿,领份薄薪。偏偏叔父清廉,不肯与官商勾搭,彭岳南沾不到太多油水,不得不捂紧兜里几个薪金,以勉强养家糊口。

想到此处,彭岳南心头得意劲一扫而光,情绪不觉低落下来,变得萎靡不振,头一沉,伏在桌上睡死过去。一觉醒来,天色已亮,两岸旷野已披上灿烂晨光。彭岳南钻出舱门,到大舱里去交稿。却没叔父影子,询问船工,说天没亮就下船,上后山看什么千年老梅去了。

也是彭玉麟英雄肝胆,又不乏儿女心肠,从小喜欢外祖母养女梅姑,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竟私许终身,发愿生死相守。无奈辈分和八字都不合,梅姑不得不外嫁姚氏,死于难产。彭玉麟又愧疚,又伤悲,誓画十万梅花纪念梅姑。所作梅画迥异于人,干如铁,枝如钢,花如泪,自号墨梅图。每成一画,便钤印曰:伤心人别有怀抱,或一生知己是梅花。一画就是三十多年,即使当初与太平军鏖战正急,画笔也未曾离手,稍有空闲,就会画上几笔。在江西湖口建造水师大营时,还于营旁筑厅,遍栽梅花,称作梅花坞,以对梅作画。后湘军水陆两师齐头并进,迫近金陵,彭玉麟曾率水师在此刻停船之处结寨。也是巧,寨后有山,叫做梅岭。满岭皆梅树,最陡峭处有片千年红梅,开得格外壮观,看去如腾腾烈焰。因钟情岭上梅树梅花,彭玉麟上过好几回梅岭,甚至动过移葬梅姑于岭的念头。后来长江水师移驻北洋,彭玉麟离江返湘,岭上老梅一夜间竟全部枯死,也不知原因何在。奇怪的是,彭玉麟以长江钦差身份重回长江,岭上老梅复又发出新芽,变得生机勃勃。彭玉麟惊叹不已,趁着此番巡阅长江,事务不多,非亲自到岭上去看个究竟不可。

彭岳南知道叔父一生爱梅,上山看梅,一时半会儿肯定回不来,干脆趁此空隙,跑趟金陵城,刘坤一见识过你拟的奏稿,自然不会亏待你。心思一动,彭岳南几步下船,跳上钦差专用大马,得得得得,飞驰入城。

到得总督衙署前,正逢大门打开,来得恰是时候。彭岳南跳下马背,几下拴好马,跃上台阶,就要往里闯,被人拦住道:“你是何人,想干吗呢!”

正是几天前的门房。彭岳南自指道:“我乃长江钦差侄儿彭南岳,几天前跟你打过交道,莫非记不得啦?”门房自然记得,尤其记得彭岳南欠下的门包,沉着脸道:“总督衙门成天人来人往,谁记得你是长江钦差侄儿,还是短江钦差侄儿?”

呛得彭岳南出不得声,想发作,又孤家寡人,占不到上风,只有忍气吞声道:“跟你说吧,咱可是为你家刘总督来的,误了他老人家大事,看你担不担当得起。”

凡不想出门包的小气鬼,都会拿这种话唬人,门房见得多了,哪会当回事?心下暗忖,头次因梁藩台突然出现,这小子没出门包就进了大门,难道今天还想耍滑头不成?咱也不靠他门包活命,干脆逗他玩玩,开心一番。当即挤出一脸笑道:“既是为总督大人所来,咱给你进去问问,看他老人家有没有空闲接洽你。”彭岳南抱拳道:“如此敢情好,劳烦老兄了。”

门房返身入衙,摇摇摆摆,绕过门里照壁,到茅房里撒泡尿,又慢吞吞返回来,说:“怪你来得太早,吾家大人还没起床哩。”彭岳南说:“已日上三竿,难道你家老爷还在做白日梦?”门房道:“老爷做不做白日梦,咱一个小小门房,哪管得那么多?你若等不起,走人就是,等得起呢,便在这里老实待着,过会儿我再给你去瞧瞧。”

彭岳南摸摸怀里奏稿,说:“咱等等吧,相信你家老爷总会起来的。”门房不阴不阳地笑笑,没再搭理彭岳南。彭岳南蹲到门旁墙角,干等半个时辰,又起身过来求门房:“你家老爷该起床了吧,麻烦进去看看如何?”

门房说声行,懒洋洋往里走,过会儿出来说:“老爷已起床,正吃早饭。”彭岳南谢过,抬头看会儿天上白云,估计刘坤一已吃过早饭,再次催促门房。门房又摆着双臂,进去绕一圈,回来道:“老爷已吃过早饭,不过还在抽水烟,得过完烟瘾,才会上签押房办事。”

大约一袋烟工夫过去,门房又到里面打一转,回报道:“老爷已进签押房,正处理手头文案,待忙过一阵子再纳客。”

这也很正常,彭岳南不便说啥,只能继续耐着性子等下去。如此反复多次,不觉已近午天。门房再次装模作样入内打一转,回来对彭岳南道:“老爷今天身体不适,没法说事,已关上签押房,回后堂歇息去了,你明天再来吧。”

直到此时,彭岳南才意识到受了耍弄,想冲上前去,揍扁门房,又在人家地盘,不好自找苦吃,一边往台阶下退去,一边指着门房鼻子,低声咆哮道:“你厉害,你厉害,我奈你不何!待刘坤一栽在你这看门狗手里,再瞧他怎么收拾你吧!”门房哈哈大笑,乐道:“你走干吗呢?看过老爷收拾完我,再走也不迟啊。”

直至彭岳南上马挥鞭,消失在远处,门房仍乐不可支,笑得泪水都流了出来。抹把眼泪,睁开眼皮,见梁肇煌所乘大轿出现在门外,箭步上前,笑脸恭迎。梁肇煌出得轿子,瞥眼门房,揶揄道:“看你眉开眼笑的,是不是今天运气好,收了不少门包?”门房道:“梁大人真会开玩笑,没收门包,咱就不能高兴吗?”

梁肇煌刚回访完各司道府县归来,得禀报刘坤一,没工夫理睬门房,抬步过门,往里大步走去,很快来到签押房门口。刘坤一正在批阅文稿,并非如门房所说,身体不适,回了后衙。见梁肇煌进来,刘坤一忙放下手头活计,迫不及待问道:“情形若何?”梁肇煌道:“情形大好!彭钦差每到一处,司道府县都交口赞颂刘督,廉洁奉公,勤政为民。彭钦差很满意,夸奖刘大人总督两江有方,没辜负太后厚望。”

刘坤一舒心而笑,亲自倒上茶水,递到梁肇煌面前,说:“幸亏振侯兄多方维护,各司道府县愿为坤一说话。”梁肇煌喝口茶水,抹抹嘴巴,说:“不是肇煌维护,是刘督威高恩重,恪尽职守,各司道府县心悦诚服,乐意在彭钦差面前实话实说。也搭帮赵继元跑天津,说动李鸿章,建议太后旨派彭玉麟调查两江劾案。再怎么的,彭玉麟也是湘军老人,不好为难刘督,不如送个顺水人情,反正无损于其英名。”刘坤一说:“是啊,真该感谢李鸿章,出手化解劾案。人家有仁,咱不得无义,还是赶紧把海防费拨走吧。”梁肇煌道:“明天咱就办。”

改天梁肇煌就走完手续,将本年度海防费拨往北洋。数字不大不小,小百万两,再加五六十万,就可购置一艘铁甲舰。刘坤一表扬梁肇煌会办事,说一定瞅时机,奉告李鸿章。梁肇煌笑道:“刘督慷慨,肇煌岂敢掠美?也是北洋为京畿门户,直接关涉朝廷安危,比南洋更显重要,咱们这么做,不仅李鸿章满意,太后也会高兴。”

“能同时赢得太后和李鸿章好感,这笔海防费拨得也值。”刘坤一颔首道,“怪不得以前沈葆桢主动出让海防费,原来奥妙在此。”梁肇煌笑道:“看来刘督还要感谢陈宝琛,不是他参一本,李鸿章没出面奏请彭玉麟查办劾案,刘督不见得会痛痛快快拿出海防费。”刘坤一莞尔而笑,道:“咱们该办的已办到,不知彭钦差递走折子没有?”梁肇煌说:“估计已递走,不然这两天彭钦差也不会悠哉游哉,上梅岭看老梅发新芽。”

谁知两人高兴得太早了点,事情并非想象的那么美好。原来彭岳南被门房气走后,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快出城门时,又勒转马头,返回城里。也没再上督衙,去了衡山客栈。以衡山冠名,自然为衡阳籍湘军老兵所开。太平军灭亡后,湘军大裁撤,不少湘籍官兵不愿回乡,滞留金陵一带,红道白道黑道什么都干。有空常到衡山客栈会面,一起喝酒打牌吹牛皮。话题总离不开湘军老人和朝野逸闻,彭岳南在里面待上半天,便大体了解到刘坤一劾案来龙去脉,这才离开客栈,出城返回钦差大船。

彭玉麟还没下山。直到第二天午后,才出现在江边。彭岳南赶紧出舱,迎叔父上船,问怎么此时才回。彭玉麟一脸兴奋,说他太喜欢那片千年老梅,昨日流连忘返,不觉天已断黑,再没法下山,找个岩洞将就一夜,今天又在林子里转了半天,才恋恋不舍出林下山。

兴致勃勃说过梅林,又喝口彭岳南端上的茶水,彭玉麟想起什么,问道:“奏稿拟得如何?”彭岳南说:“昨天早上就已拟好。”彭玉麟伸伸手,说:“拿来看看。”彭岳南说:“已被侄儿几下撕碎,扔到江里,漂得不知去向。”

彭玉麟用狐疑的眼神望定彭岳南,说:“你什么意思?”彭岳南说:“前天夜里侄儿就已将奏稿拟就,昨天清晨要给叔父过目,不想叔父已上了梅岭。侄儿就想,叔父看湘军老人份上,极力为刘坤一开脱,何不让他本人看看奏稿,不妥之处,也好及时更正,同时让他领领叔父的情。谁知侄儿赶往督衙,已是日上三竿时分,刘坤一竟还在床上呼呼大睡,说是新召了美艳绝伦的秦淮雏妓,听了一夜艳曲,抽了一夜大烟,天亮才沉沉睡去,一时没法起来。好个刘坤一,其所作所为,怎么与司道府县所言大相径庭?侄儿简直不敢相信,跑到衡山客栈坐了个把时辰,才从湘军老兵嘴里得知,刘坤一自总督两江以来,就没办过两件正经差事,一心只想收受贿赂,侵吞公款,用以狎妓听曲抽大烟。上行下效,手下属僚也一个个贪赃枉法,坏事干尽,连门房都贪得无厌,凡入衙办事,无大额门包,决不放行。”

“不是你瞎编的吧?本钦差访过司道府县,一个个把刘坤一说成天下第一清官能吏,怎么到你嘴里,完全变了个人?”彭玉麟狐疑道。彭岳南说:“也没啥可奇怪的,官官相护,自古而然。照侄儿说,刘坤一最可恶的,还不是伙同部属,违法乱纪,胡作非为。”彭玉麟说:“还有更可恶的?”彭岳南说:“可不是,连叔父您堂堂钦差,刘坤一也敢耍弄。”

彭玉麟略觉吃惊,说:“本钦差秉公办理,无欲无求,刘坤一怎么耍弄得了?”彭岳南说:“叔父可知刘坤一弹劾案,太后为何不交给别人,偏偏交到您老人家手上?”彭玉麟说:“也简单,太后信任老臣呗。”彭岳南说:“只怕不是太后信任您,是李鸿章信任您吧?”彭玉麟说:“李鸿章信任我?刘案与李鸿章有啥关系?”

彭岳南冷笑一声,说:“叔父可能还蒙在鼓里,陈宝琛其实是受张佩纶撺掇,才参劾刘坤一的,背后指使正是李鸿章。”彭玉麟说:“真有此事?”彭岳南说:“一点不假。刘坤一见参,心惊肉跳,游说赵继元赴津求助李鸿章,李鸿章于是装模作样,奏请太后,把劾案交给叔父。太后自然恩准,叔父才奉旨进城办案,欲为刘坤一开脱。刘坤一一高兴,学沈葆桢样,痛痛快快把南洋海防费拨给北洋,李鸿章已如愿以偿,不用说这会儿正偷着乐呢。”

“狗日的李鸿章,又做师公又做鬼,竟敢耍弄老夫!”气得彭玉麟嗷嗷大叫,大骂起来,“是可忍,孰不可忍!”不过彭玉麟毕竟老成,叫过骂过,渐渐冷静下来,写张条子,递与亲兵,嘱其进城,交给留任金陵的旧部,帮忙打听刘坤一劾案来源。

三天后,旧部出城登船,来见老上司。果与彭岳南所言差不太远,刘坤一劾案确系李鸿章蓄谋,目的无非为南洋每年小百万两海防银。李鸿章实在可鄙,刘坤一也不是好东西,竟联手来作弄咱老夫。彭玉麟恨得牙痒痒,想起自己湘军元老,自衡阳练兵就跟随曾国藩,枪林弹雨,寒来暑去,如今还是二品长江钦差,反观李鸿章,半道闯入曾幕,还是皖人,竟后来居上,独建淮军,平吴剿捻,一步步走上高位,直至文华殿大学士、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地位已超曾国藩。最让彭玉麟想不通的,还是自己一手缔造的长江水师,被李鸿章花言巧语,从曾国藩手里借走,据为己有,又带离江南,开往北国,改头换面,变作什么北洋水师,成为李鸿章手里王牌。留下太湖水师,负责东南海防,李鸿章还不肯放手,又挖空心思,施诡计,耍阴招,将南洋海防费骗走,要咱这些难兄难弟,以后日子怎么过?可恨刘坤一一副猪脑,遭人暗算,还浑然不知,乖乖奉上百万大银。

彭玉麟越想越气,也不用彭岳南代笔,亲自拟稿,参劾刘坤一,说他多妾多妓,吸食鸦片,夜乐昼睡,惰于政事,任凭属下胡来,放纵门房收受门包,诸如此类,不一而足。其实就是把陈宝琛所参内容,从头至尾印证一遍。欲参李鸿章,又无把柄,有把柄也参不倒,干脆拿赵继元出气,附本参其大手大脚,挥霍无度,倚仗妹夫势力,横行于两江。

彭玉麟劾折还在路上,梁肇煌拨走的海防费早到达天津。此前丁汝昌已率超勇和扬威两艘巡洋舰,穿越万里大洋,进入中国海域。途经南海,遇狂风暴雨,白浪滔天,水兵发现海面渔民落难,趴在木板上随水漂浮,十分危急。丁汝昌果断下令施救,将六名渔民捞上军舰,喂水施药,更衣给食。后绕经附近岛礁,又救起四位渔民。正好津沪电报线建成,联通沪港,丁汝昌上岸发报,向北洋衙署禀报航程,顺便论及打捞落难渔民之事。李鸿章见报大乐,电命丁汝昌率舰绕行广州、福建、上海,以宣示沿海主权。不久超勇与扬威顺利抵达天津大沽,李鸿章亲自前往检阅,慰问官兵。尔后登舰视察旅顺口,敲定北洋海军船坞总埠地址,明令丁汝昌统带超勇、扬威及镇中、镇边两艘蚊子船,驻守旅顺,操练梭巡。

也是好事成双,李鸿章刚自旅顺回津,就收到南洋海防费,不禁大喜过望,对薛福成、马建忠众僚道:“刘坤一这小子,早依旧例拨银,也不用惊动张佩纶、陈宝琛和彭玉麟诸位,害得老夫欠下人情,不知何时能还。”马建忠道:“也怪大清太穷,且西北战事结束不久,一时恢复不了元气,相国购舰置炮建船坞,拿不出银两,只能打南洋主意。”

说到购舰,薛福成想起驻德公使李凤苞拍来的电报,刚译出来,正好交与李鸿章。原来李凤苞经多方考察,已选定德国伏尔铿造船厂,意欲托其代造铁甲舰。铁甲舰成本高,难度大,每艘作价一百六十万两银子,船厂要求先付一定比例定金,才肯设计图纸,预备材料,进入制造工序。李凤苞来电,就是催促定金的。

看过电报,李鸿章沉吟道:“一百六十万可不是个小数字。户部每年实拨南北洋海防费不足两百万两,水师官兵不吃不喝,现有舰炮不修不补,才够购一艘铁甲舰。”薛福成说:“铁甲舰昂贵,海防费有限,确实是个难题。”马建忠说:“铁甲舰制造有个较长过程,先交过定金,船厂开工后,再慢慢筹款,分批拨付,也来得及。”

一语提醒李鸿章,说:“李凤苞也电告过,一艘铁甲舰从设计到制造,再到下水,快则两年,慢则三年,甚至四年。就以三年为期,咱可拿到近六百万两海防费,省吃俭用,节余三百余万,差不多可购两艘铁甲舰。”薛福成笑道:“还有相国所办航运、煤矿、电报及各制造局,多少能筹集些银两,凑上一百多万两,还可加购一艘。”

薛福成不过开句玩笑,不想李鸿章竟当了真,说:“想想咱拼着老命,大办实业,到底图个啥?还不就图多赚银子,富国强军?各实业初见成效,多多少少有些回报,干脆给李凤苞拨足三艘铁甲舰的定金,让德国船厂早日设计开工,咱再在这边慢慢筹措款子。待三艘铁甲舰造成下水,咱银子也已凑齐,正好一手交银,一手交舰。”

薛福成几位颇感吃惊,说:“莫非相国真有此想法?”李鸿章说:“此想法有何不妥?”薛福成说:“万一铁甲舰人家已造出来,咱们银子还凑不拢呢?”李鸿章笑笑道:“只要交上定金,德国船工开了工,咱就有办法凑拢银子。乡下有句老话,叫不造屋不剩造屋钱,不置田不余置田款。银子左手拿进来,右手花出去,若等凑拢钱再造屋置田,永远也造不了屋,置不了田。国事如家事,没有等凑拢银子再办事的理。”

众位觉得也是,乡下有屋有田的财主,都是这么干的。只听李鸿章又道:“再说比起咱大清,日本国土小得多,人口少得多,海域窄得多,人家已拥有三艘铁甲舰,咱们岂可落后于人,不加紧迎头赶上去?落后必挨打,现在舍不得花小银固海防,他日必花大银作赔偿。”

李鸿章说到做到,立即吩咐下去,照李凤苞电报上所给数字,陆续拨走两艘铁甲舰加一艘巡洋舰(吨位略低铁甲舰)的定金,以使德国船厂早日投建。德国人诚信,定金一到,伏尔铿造船厂马上组织人力,制作图纸,交中方审批。李凤苞寄图回国,李鸿章叫来专家,精心审核,提出修改建议,再签上字,发回德国。船厂进入制造工序后,李凤苞又来电,要求给三舰取名。李鸿章给两艘铁甲舰命名为定远、镇远,巡洋舰定名为济远。

三舰已然定制,李鸿章心情大好,笑逐颜开。谁知还没高兴够,传来不好消息,说长江钦差彭玉麟不仅没为刘坤一开脱,竟然倒参他一本,还附劾赵继元贪赃枉法,矛头直指李鸿章。劾折呈入慈禧太后手里,她大发雷霆之怒,罢掉刘坤一,让彭玉麟就地接任两江总督和南洋大臣。还欲开罪赵继元,因看李鸿章面子,才放了他一马。

本想借彭玉麟德望,保住刘坤一位置,以便南洋海防费仍循沈葆桢旧例,继续挪北洋集中使用,岂料彭玉麟偏偏拧着来,刘坤一被太后撸掉,日后三舰款子又如何凑得拢?李鸿章隔空大骂彭玉麟,这家伙到底是何居心,竟对刘坤一下此狠手?皆系曾国藩一手培养出来的湘军老人,难兄难弟,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骂得正起劲,津海关道周馥自两江办差回来,说起刘坤一劾案,告知事情坏就坏在彭玉麟侄儿彭岳南手上。要说在李鸿章心里,谁总督两江和主持南洋都一样,只要南洋海防费能给北洋使用就行。只是大清官场风习,往往人亡政息,人换事撤。彭玉麟本来就不满你李鸿章据长江水师为己有,刘坤一劾案又结新怨,自然不可能指望他接任南洋后,在海防费上让步。海防费不能集中一处,新订三舰回不来,海域不保,国防不固,大清必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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