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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相国喜迎七十大庆,太后归政光绪皇帝(2 / 3)

老友相见,格外亲切,琅威理把东乡迎入会客室,以咖啡款待。东乡喝口咖啡,说是奉日本政府命令,专程从日本赶来拜会老友,然后呈上天皇亲笔信。琅威理接信一瞧,言辞恳切,情深意长,恭请自己担任日本海军总教习,且许以海军准将衔。日本海军最高长官为大将,准将相当于副将和副提督。日本政府比清廷慷慨得多,琅威理不禁怦然心动。

只是琅威理身为海军现役中将,不可能日本天皇一纸委任状,就跟东乡走人,笑笑道:“本将受英国海部指挥,贵国天皇美意,只能心领,不敢从命。”东乡道:“只要琅将军有意敝国海军,本佐可请驻英公使馆,向贵国海部提出正式请求。”琅威理道:“本将离开中国不久,无意再度东渡。”东乡道:“琅将军看得起敝国,待遇绝对比服务清国高得多,天皇亲笔签署委任状,足以说明敝国对将军之敬重。”琅威理道:“本将是军人,不可违背军人本色。”东乡说:“有如此严重吗?”琅威理道:“中日乃亚洲两大海军强国,哪天两国开战,本将站在贵国军舰上,怎好下令向曾服务过多年的中国军舰开炮?”

“将军去不去敝国,咱俩仍是好朋友。”东乡没有勉强琅威理,起身告辞,同时从身上掏出英国银行所开大额存单,放到桌上,“此乃天皇一点小心意,请将军笑纳。”

无功岂可受禄?琅威理拿过存单,追出门去,无奈东乡已不见踪影。琅威理苦笑着摇摇头,去了阿姆斯特朗船厂。厂方与琅威理交往多,却不肯买他账,仍坚持要中国赔偿损失。琅威理只得走人,心下琢磨,也许能通过日本人解决难题。

两天后薛福成再至英国海部,寻问结果,琅威理摇头道:“船厂非逼中国赔偿损失不可,本将也无奈其何。”薛福成愁眉苦脸道:“清廷买不起舰艇,自然也出不起赔偿款,能否再与船厂通融通融?”琅威理道:“再通融也无济于事。本将有个法子,倒可以一试。”薛福成问:“什么法子?”琅威理道:“可让日本买下两艘巡洋舰。”

日本人买走两舰,哪天中日开战,正好驾驶中国预订的战舰,攻击中国海军,咱岂不是助纣为虐?薛福成肚里一千个不甘愿,却又替北洋发愁,拿不出赔偿款,不得不违心道:“那请琅将军给日本人透个口风,听听他们意思。”

隔日琅威理要去日本公使馆找东乡平八郎,东乡先到了海部,对琅威理道:“本佐后天即将回国,特来拜别将军,不知将军能否改变主意,赴日训练敝国海军?”琅威理道:“非常遗憾,本将还是没法答应大佐先生。不过为答谢贵国,本将可提供一个强大日本海军的好机会。”东乡急切道:“什么好机会?琅将军快快道来。”

“别急嘛。本将先带你到一个地方去转转。”琅威理笑笑,拉着东乡,去了阿姆斯特朗船厂。见过基本成型的快速巡洋舰,东乡两眼睁得老大,对厂方道:“这两艘巡洋舰造出来后,可卖给日本么?”厂方道:“两艘巡洋舰造价加起来,超过四百万两白银,日本一下子拿得出这么多钱?”琅威理也道:“这可是大生意,大佐做不做得主?”

东乡低头想想,道:“大佐做不得主,可有人做得主。”琅威理道:“谁做得主?”东乡道:“天皇和首相。”琅威理道:“你能走近天皇和首相,在他俩面前说得起话?”东乡说:“本佐没法接近天皇和首相,但驻英公使馆武官能直达天听。”

日本驻英公使馆武官名叫河原要一,可直接给日本首相伊藤博文发电,请示海军事宜。东乡直奔驻英公使馆,拉走河原,回到船厂,见识快速巡洋舰。河原大开眼界,叹为观止,当夜给伊藤发电,请求购买快速巡洋舰,以及与之配套的防护巡洋舰。

日本毕竟国小人少,近年来又拼命发展海军,国库早已淘光,两舰如此昂贵,怎么购置得起?伊藤见电,颇感为难,又舍不得放弃当前世上最先进的战舰,走进皇宫,求见天皇。天皇毫不犹豫,以无比坚定的语气道:“买,一定得买。”伊藤道:“可国库空虚,钱从何而来?”天皇道:“可以募捐。本皇从现在开始,每天吃一顿饭,省出饭钱,购买两舰。”皇后也在场,当即表态道:“本后捐出所有首饰,交海军卖钱购舰。”

天皇和皇后决心如此大,伊藤还有啥说的?信心大增道:“两舰买定啦!有天皇和皇后支持,困难再大,政府也能解决。”又问天皇:“既然已确定购舰,还请天皇给两舰命名,募捐时更加名正言顺。”天皇道:“舰名不过符号而已,首相先生自己命名就是。”

伊藤想想,道:“天皇心系海军,吉野乃皇族圣地,快速巡洋舰就叫吉野如何?”天皇道:“好好好,吉野名字好,通俗响亮,上口易记。防护巡洋舰呢?”伊藤道:“防护巡洋舰可考虑命名浪速,取行浪尖如履平地之意。”

天皇没有异议,两舰名号就此定下来。回到首相府,伊藤便着手组织募捐。听说为购买吉野和浪速两舰,天皇一天只吃一餐,皇后连首饰都捐了出来,日本商民格外踊跃,自动发起两舰募捐会,月余时间便捐足五百多万两银子,远超预期。购置款打往英国,阿姆斯特朗船厂加紧制造,一年多后便成舰下水。伊藤于是命河原要一为吉野号舰长,东乡平八郎为浪速号舰长,双双驾舰,迎风破浪,驾回日本。

由琅威理牵线,两舰找到买家,清廷不用掏违约金,可日本海军实力却得以迅速加强,本已处于弱势的中国海军再次被抛到后面,李鸿章喜不是,悲亦不是,只能仰天长叹。周馥满腹牢骚道:“清廷不是没钱,却停拨海军购置年款,挪作他用;反观人家日本,国库无银,天皇与商民齐心协力,勒紧腰带也要购置两舰。他日两国开战,中国必败无疑。”

李鸿章无话可说,暗想他日又是何日?届时老夫只怕早已两脚一抻,寿终正寝。周馥深知李鸿章心中苦楚,本来还有牢骚没发完,只得强咽回去,转身出了门。碰上于式枚进来,手里拿着军机处发来的电报,请李鸿章阅处。原来长江流域发生教案,民众云集响应,会党和教门推波助澜,势成燎原,命李鸿章出面救火。

各地会党历来都很活跃,诸如哥老会、天地会、三合会、仁义会、双刀会、小刀会、牛头会、乌龙会、花子会、洋枪会、黑旗会等,往往河东呐喊,河西响应,南山开锣,北山击鼓,渐成声势。会党外还有教门,如白莲教、青莲教、罗教、闻香教、弘阳教、善友教、大乘教、八卦教、天理教之类,名目繁多,信奉弥勒佛的,信奉燃灯佛的,信奉孙悟空的,信奉猪八戒的,信奉三十九老母的,信奉七十七观音的,信奉八十一洞真人的,信奉九十八老祖的,信奉一千一百大佛的,数不胜数,蔓延日广。

会党和教门不仅活跃于民间,也会渗透进军方。当年湘军鼎盛时期,不少官兵就是哥老会成员,说是楚师一万,会党八千,几乎无一人不结盟拜兄弟。直隶至今流行在理教,说是为明遗民后裔发起,劝人戒烟戒酒,立志行善,并无政治主张。淮军里多有信此教者,常口念五字真言。李鸿章见在理教民都有身家恒产,并无妖言邪术和诱惑愚民情事,奏免拏办,只敦促其改五字真言“一心保大明”为“观世音菩萨”。

从善如流的教门会党,毕竟属少数。一旦会党成党,教门成教,千百群聚,总得有所动作,洋教和洋人往往成为其攻击目标,不时闹出些动静来。这年夏秋,扬州街头出现揭帖,宣称外国教会育婴堂杀害婴儿,激怒民众,涌至教堂,大吵大闹,掀砖揭瓦。地方官府不以为意,进而演化成杀人放火,不分青红皂白,攻击洋人和外国领事馆。骚乱很快从扬州蔓延至无锡、丹阳、江阴,再至芜湖、安庆、九江、南昌、长沙、武汉、宜昌,整个江南大乱。加之传教士与洋商甚至外交官生命财产受到侵害,各国纷纷向清廷施压,清廷束手无策,只好请李鸿章出面,稳定局势。长江流域有两江、湖广、四川、云贵四大总督把持,李鸿章本可推脱,可他还是不折不扣,立即发电各地督抚,教导他们如何扑灭骚乱,如何与洋人谈判,同时派丁汝昌率领两艘军舰,逆长江而上,协助张之洞等督抚,弹压反教运动。又传令各口岸,禁止洋人倒卖军火给会党和教门,搜捕华洋走私商。

经李鸿章一番拳打脚踢,南方骚乱很快镇压下去,各地逐渐消停下来。可李鸿章还没松口气,承德金丹教又爆发暴乱。原来蒙古人经常南下骚乱中国边民,数度与金丹教发生冲突,蒙古王府甚至以打猎为名,预谋攻击金丹教徒,教徒们闻知,揭竿而起,聚集三万教民和游民,先攻入蒙古喀拉沁,焚王府,烧公署,杀官民,释囚犯,劫当铺,打砸喇嘛庙,拆毁天主教堂,不少无辜蒙古人被杀。绥化厅内各教门大受鼓舞,闻风而起,准备响应起事。朝廷得报,令李鸿章发兵清剿。李鸿章派直隶提督叶志超和亲兵营管带聂士成,领兵北进。

两人都是安徽合肥人,出身于刘铭传铭军,久经战阵,足可信任。金丹教人数虽多,毕竟多为乌合之众,终不敌叶、聂两军洋枪洋炮,稍作抵抗,便溃不成军,哄然而散。不足两个月,至光绪十八年(1892)春,绥化全境平定,经李鸿章请功,叶、聂享穿黄马褂。

淮军多年没经阵仗,北征大获全胜,给李鸿章七十寿庆,献上一份丰厚而及时的大礼。李鸿章生于道光三年(1823)正月,时年正值虚岁七十。初五一大早,天才蒙蒙亮,西来皇家寿礼车队便浩浩荡荡,开进天津城。李鸿章跪迎至署,恭设香案望阙,叩头谢恩祗领。慈禧与光绪贺礼最为富丽堂皇,有匾额,有联语,有“福”“寿”等御字,外加御笔蟠桃图、无量寿佛像、带膆貂褂、嵌玉如意、蟒袍及大卷红绸。两宫如此抬举,王公大臣,门生故吏,亲朋好友,及各国公使领事,不甘落后,送礼,送包,送贺联、贺诗、贺文,争奇斗艳,花团锦簇,络绎不绝。衙署内红灯高悬,鼓乐喧天,大摆筵席,大开堂会,盛况空前。

寿筵到得高潮处,司仪招呼堂下安静,高声宣诵各方贺联贺诗贺文。慈禧赏联曰:栋梁华夏资良辅,带砺山河锡大年。光绪赏联曰:圭卤恩荣方召望,鼎钟勳贳富文年。庆郡王奕劻赠联曰:一德钧衡受兹介福,三朝将相同我太平。其余翁同龢赠联:壮猷为国重,元气得春先。张之洞赠联:四裔人传相司马,大年吾见老犹龙。刘秉璋赠联较贴切:南平吴越,北定齐燕,廿年前人羡黑头宰相;西辑欧洲,东缓瀛海,三万里外共推黄发元勋。

贺文最夸张者为张之洞所赠。据说早在两个月前,张之洞就命众僚,各作一寿词,要求切合李鸿章身份和勋业。结果交上去后,没一篇感到满意,只好亲自操刀。不愧探花出身,张之洞文笔确实了得,简直把李鸿章捧上了天。不是半天,是九霄云天。先夸总督天赋卓越,智勇俱全,武能定国,文可安邦。继颂相国保上海,征苏南,剿捻匪,主直隶。再吹太傅兴洋务,办海防,机器响彻城乡,铁路贯穿京畿,厂矿遍布南北,电报连接中外。最令人神往的是海防固若金汤:战舰严阵以待,进可攻,退可守;舰炮威力无穷,远可射,近可击;岸炮隐蔽,炮眼虎视,严守每座港口;堡垒依山而据,暗道四通八达,将帅运筹帷幄,士兵神出鬼没。末了盛赞李鸿章天纵奇才,德隆望重,国家栋梁,官民楷模,仰之弥高,钻之弥坚,在李相国面前,晚辈如之洞者,仿佛侏儒匍匐于巨人足旁,蝼蚁钻营于大树底下,自惭形秽,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壁缝,钻进去藏起来。

司仪念毕,满堂喝彩,掌声雷动。李鸿章也拈须而笑,受用得很。周馥叨陪一侧,忍不住轻声嘀咕道:“卢汉铁路被关东铁路冲掉,两江总督为刘坤一占去,张之洞恨死相国,还能写出如此肉麻谀词,也真难为他老人家。”李鸿章笑道:“如今老夫勉强存活,皇上和太后也看得起,张之洞之流锦上添花,丝毫不值得奇怪。待他年老夫死有余辜,躺进棺材,只怕姓张的连祭帐都不会赠一幅,更别说谀词颂歌。”

伴随司仪颂声,寿筵进入高潮,丝竹齐奏,笙管共鸣,其喜洋洋。这是李鸿章一生顶峰,人在龙虎国,身处锦绣乡,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只是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也无永久不败的繁华,往往盛极必衰,犹如叶茂而殒,花繁而落,无人能够改变。至曲终席散,李鸿章送走一拨拨贵宾和上客,拖着如铅步履,刚回到后堂,侧室莫氏慌慌张张跑过来,带着哭腔道:“我崽经进危矣,奈何奈何?”

爷爱长孙,父疼小崽。经进现年十五,比三儿经迈还小一岁,虽为莫氏所生,因聪明乖巧,最受李鸿章宠爱。身体说不上强壮,也还健康。年前还活蹦乱跳的,初三忽染疴于身,吃过马根济开的西药,已好得差不多,仅大半天没见,怎会忽然病危?李鸿章闻言,顾不得疲惫,紧随莫氏,快步走进经进房中。果见儿子仰躺于床,面色寡白,气息奄奄,早已不省人事。李鸿章顾不得悲痛,赶紧让人传呼马根济,入衙救治。

可马根济也无回天之力,翌日经进便抛下老父,撒手而去。李鸿章大放悲声,差点气绝过去,还是赵小莲把他拽走,安抚大半天,才慢慢缓过神来。

处理完经进后事,悲切中过完正月,李鸿章勉强支撑起衰躯,去签押房视事。周馥进来,见他又苍老,又憔悴,满脸哀容,想安慰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道:“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李鸿章不知何意,道:“不是碰着什么奇事吧?”周馥道:“真是奇事,没等咱们催促,翁同龢就主动将两百万关东铁路年款拨了过来。”

李鸿章便鼓大了双眼,道:“奇事奇事,天大奇事。前年关东铁路立项,翁同龢敷衍过去,两百万年款未拨分毫。拖到去年,咱们穷追猛逼,赏给一百五十万两,剩余五十万两再无下文。今年才出正月,没问没催,竟然两百万一次划了过来,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周馥略有所思道:“翁同龢肯定有求于相国。”李鸿章道:“翁同龢乃皇上老师和宠臣,入值军机,掌管户部,只老夫有求于他,哪有他求老夫的?”周馥笑道:“翁同龢嫉妒相国功高位重,处处设阻,时时刁难,突然一反常态,向相国示好,肯定事出有因。”李鸿章沉吟道:“又是何因呢?”周馥道:“相国别急,要不了多久,京中就会有消息传至。”

果然不出三天,奕劻亲笔来函,说皇上亲政以来,多次过问海防,请李鸿章跑趟北京,商谈关东铁路和海军建设事宜。周馥阅函,道:“关东铁路已铺到滦州,正向山海关方向延展,有啥好商谈的?只怕是个借口,背后定然还有别的名堂。”

李鸿章也满腹狐疑,心下直犯嘀咕。却也顾不得许多,寻思着皇上既然重视海防,何不趁机携折入京,请庆郡王代奏上去,尽快恢复船炮购置年款?当即拟好奏折,装入囊中,由随从护拥左右,西望京师徐行。

抵达北京后,李鸿章先赶往庆王府,拜见奕劻。奕劻迎住,请入书房。问几句关东铁路和北洋海军情况,没等李鸿章拿出奏折,奕劻又道:“劳少荃动步来京,除海防外,还有件要紧事,非你出面不可。”李鸿章笑道:“王爷别客气,有事吩咐便是。”

奕劻这才道:“少荃也知道,贤王(奕譞)耗费大力气,没日没夜督修颐和园,命都搭了进去,无非给太后营建颐养天年福地。园子修好,太后却一直留居西苑,不愿搬走,皇上欲尽孝心而不得,自然着急。一时无计可施,只好让我召你进京,想想办法。”

这倒有些出人意料。李鸿章道:“翁同龢不是设想,只要提前筹办太后六十万寿,讨得太后欢心,她自会痛痛快快搬往颐和园么?”奕劻道:“快别说筹办万寿的事,翁同龢遵皇上旨意,做出个万寿筹办方案,跑到仪銮殿,请太后过目,竟惹得太后大发雷霆,把他痛骂一顿,说是满朝上下都指望她快点老死,免得碍人眼目。翁同龢吓得屁滚尿流,回头向皇上诉苦。皇上别无他法,突然想起少荃,脑袋好使,定有高招。”

李鸿章笑笑道:“哪是皇上想起鸿章,是翁同龢意思吧?”奕劻道:“你怎么知道是翁同龢意思?”李鸿章道:“鸿章不问不催,铁路年款就已足额到位,一厘不少,难道毫无原因?”奕劻掩饰道:“没那么多原因,铁路年款是本王催翁同龢早些拨付的。”李鸿章也不追究,道:“住不住颐和园,太后自有考虑,莫非会听鸿章奉劝不成?”

“太后器重少荃,自然最听你的话。”奕劻道,“今晚你就住在府里,明天咱俩一起进宫去见皇上,他有旨意下达。”李鸿章也不客气,留在庆王府,好吃好住,倒也舒服。折子也不再拿出来,反正要到宫里去,当面拜呈皇上,省得麻烦郡王。

一夜无语。早上起床,吃过早餐,与庆王分乘大轿,摇摇晃晃,往宫里行去。轿停宫外,掀开轿帘,奕劻已先出轿,上前执牢李鸿章的手,一起迈进宫门,来到养心殿。

光绪已等在东暖阁里,两人进去,纳头便拜。光绪叫奕劻平身,又用亲切口气对李鸿章道:“李爱卿起来吧,庆郡王边上有座。”李鸿章道:“微臣还是跪着听训吧。”光绪道:“李爱卿年逾古稀,又给朝廷办洋务,固海防,劳苦功高,到了宫里,怎好老让你跪地上?起来就座,有话问你。”李鸿章道:“谢皇上!”爬起来,坐到奕劻下手。

光绪望向李鸿章,问身体,问吃穿,问关东铁路和北洋海军,口气温和而亲切。李鸿章倍受鼓舞,掏出奏折,敬呈上去。光绪瞧两眼,搁置一旁,说:“恢复海军购置年款的事,容后再交廷议。今召李爱卿前来,主要是颐和园经醇亲王苦心修葺,已焕然一新,无奈太后情系社稷,仍居西苑不动,迟迟不肯入园,朕空有一片孝心,甚是过意不去。李爱卿脑子灵光,又最知太后心事,定有良策说动她老人家。”

光绪心情可以理解。被死死看管了近二十年,好不容易大婚亲政,慈禧又改听政为训政,依然帘子高挂,紧握权柄不放,训政期过去,名义上撤帘归政,却仍留居西苑,两眼紧盯紫禁城,迟迟不肯到颐和园去,能叫光绪不芒刺在背,如坐针毡?李鸿章道:“太后留恋西苑,自有其原因,很有必要先探明其真实想法,才好作下步打算。”光绪道:“这倒好办,朕去西苑觐见太后,请她老人家抽出空闲,召见李爱卿。”

慈禧归政以来,不再莅临朝会,闲极无聊,听光绪说李鸿章求见,自然满口答应。

这天李鸿章赶往西苑,来到仪銮殿外,李莲英上前迎住,领入暖阁。君臣礼毕,慈禧赐座,照常问几句冷暖,还有海防与洋务。李鸿章一一作答,毕恭毕敬的样子。问答之间,慈禧拿出一方不大的刺绣,让李莲英转递给李鸿章。李鸿章起身接住,低头一瞧,绣面图案不复杂,山影绰约,白云悠悠,孤鹤徘徊。好一幅闲云野鹤图!李鸿章心里说道,只听慈禧问了句:“绣得好不好?”李鸿章道:“好好好,绣得真好。”慈禧道:“本宫亲手绣的。”

“太后不仅刺绣绣得好。”李鸿章回道,话留半句。慈禧叹道:“天长日久,往后啊,也就只有绣绣刺绣咯。”李鸿章道:“绣刺绣之佳处,并不是西苑。”慈禧问:“不是西苑,又是哪里?”李鸿章道:“颐和园。”慈禧道:“少荃莫不也以为我老不中用,只能像朝臣们说的,赶快迁入颐和园,颐养天年,等着老死?”

李鸿章笑道:“微臣比太后痴长一轮,还在为朝廷办差,太后年富力强,远没到颐养天年之时。”慈禧道:“那你又要我移居颐和园,是何居心?”李鸿章道:“颐和园清静敞亮,可绣刺绣,可观美景,唯一缺憾是离紫禁城太远,太后想念皇上时,见上一面不容易。”

这正是慈禧想说的话,道:“本宫不愿离开西苑,就是舍不得皇帝。皇帝进宫时,才两三岁,吃喝拉撒,样样不会,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的。晃眼过去十八年,十八年母子形影不离,乍一分开,还真不习惯。若远迁颐和园,来去不便,一旦想念皇帝,叫我到哪儿寻他去?”李鸿章道:“其实也不难办,可让皇上不定期到园里去听训嘛。”

慈禧眉毛顿时扬得老高,道:“这倒是个办法,就怕皇帝太忙,抽不出时间。”李鸿章道:“养育之恩高于天,皇上再忙,该尽的孝心还得尽。”

慈禧笑笑,不再多言,转身对李莲英道:“把云鹤刺绣拿过来,还得补几针。”

李鸿章知道该走了,起身告退。出得西苑,正要上轿,不知翁同龢从哪儿冒出来,上前打拱作揖,道:“少荃兄辛苦啦,太后有何懿旨?”李鸿章望眼翁同龢,道:“太后嫌鸿章不会说话,要罢我的职,让翁师傅做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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