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挟洋自重,窥窃神器(1 / 3)
一、挟洋自重,窥窃神器
左宗棠出关后,屡败草莽英雄阿古柏,顺利收复北疆。朝臣欢天喜地,纷纷奏请左宗棠乘胜进攻伊犁,赶走俄国驻军。左宗棠一贯好大喜功,伊犁可得,何用朝臣多嘴多舌?无奈俄军决非阿军,左宗棠不愿七老八十,弃尸塞外,却又不甘背畏敌恶名,于是心生一计,奏调刘铭传率淮军西进,合击伊犁,取胜功在自己,失败可诿过于淮军。刘铭传不傻,岂肯往左宗棠布下的套里钻?只因不敢抗旨,不得不离开合肥,来天津向李鸿章问计。李鸿章答非所问,关心起刘铭传身上枪伤来,再把他交给西医,划开数处已结痂的创口,取出弹头和金属残片,刮骨疗伤,消毒包扎。当刘铭传臂缠纱布,腿绷石膏,出现在朝堂上时,慈禧太后不便逼其西征,暂时打消武力征讨伊犁俄军念头。刘铭传磕完头,谢过恩,却没立即退堂,竟呈上《筹造铁路以图自强折》,仿佛丢下颗炸弹,震得朝堂都快倒塌,君臣个个大惊失色。
事情还得从瓦特蒸汽机说起。此洋玩意发明后,经不断改造,渐渐运用到采矿、冶炼、纺织、机器制造等行业,生产能力大幅提高。继而作为推进动力,装上舰船,畅行全球,开创海洋时代。受此启发,英国人又设计出高压蒸汽机,安到大型车体上,用以推动轨道机车,火车雏形出现。至道光初年的1829年,英国“火箭”号蒸汽机车问世,可拖带装载三十人的车厢,时速高达四十六公里,英美德俄等国开始修建铁路,用来跑火车。二十年后的道光末年(1850),世界上已有十九个国家建成铁路,运营赢利。
洋人驾驶轮船撞开大清国门后,忘不了在本国享受过的火车便利,跃跃欲试,要把铁路铺到中国土地上。同治四年(1865),英商看中北京永定门外平地,筑成一条一里多长的小铁路,用一台机车拖着三节车厢,来回行驶,以吊中国人胃口。谁知国人诧所未闻,骇为妖物,举国若狂,几至大变,经步军统领衙门饬令拆卸,才止息风波。英国人不甘心,十年后又在上海建成吴淞铁路。这已不是小铁路,长达十四里,每日往返六趟,沪民扶老携幼,蜂拥而至,登车搭乘,两月内载客量达一万六千多人次。火车两旁素本冷寂,一时间竟车水马龙,人流如织,成为热闹非凡的街市。也是热闹得过了头,有人被挤下铁轨,死于飞驰而过的火车轮下。消息传入京师,朝臣惊恐万状,视火车为灾星,上折痛斥,迫使朝廷严令苏沪督抚,花二十八万两银子买下铁路,三五下拆毁,弃置不用。
事发于不久前的滇案纠纷期间,朝臣们记忆犹新。谁知惊魂未定,刘铭传又在李鸿章授意下,趁入宫请训,呈上《筹造铁路以图自强折》,力言时局日艰,非速开铁路,万不能自强。折稿宣称,铁路之利于漕务、赈务、商务、矿务以及厘捐、行旅者,不可殚述,而于用兵一道,尤为急不可缓之图,声言可至呼吸灵通,声势联络,裁兵节饷,并成劲旅。转运枪炮军火,朝发夕至,十八省合为一气,一兵足抵数兵之用,以至兵权饷权尽在朝廷,不为疆臣所牵制。折稿还提出修筑四条铁路的设想,南边两条:一条由江苏清江经山东抵京,一条由湖北汉口经河南抵京;北边两条:一条自京往东至奉天,一条自京往西至甘肃。铁路工程浩大,需大投入,可借洋债,日后以铁路运营收入归还。
此折一呈,满堂惊骇,群臣共愤。刘铭传出宫离京后,声讨仍不绝于耳。这个说铁路穿州过府,所经之处,民间坟茔、田庐、桥梁势必损坏,虚糜帑项,赔累无穷。那个说大清官道畅达,再修铁路,两者并行,拥挤磕碰,伤人坏屋,易启争端。还有说建铁路需采购外国器材,势必导致白银大量外流,掏空国库,且火车运费高昂,加入货价,抬升物价,定然扰乱社会秩序。另有说丝茶为中国主要出口商品,铁路运输,必增加出口,降低价格,伤害商民。更有甚者,说铁路会惊动龙王之宫、河伯之宅,搅得山川之神不安,必召旱潦之灾。
若是以往,奏事受到朝臣反对阻挠,李鸿章会生气来火,甚至大发雷霆。此次不仅不气不火,还暗自乐呵。考虑周馥已新署永定河道,另召盛宣怀入津,抓紧架设天津至大沽电报线缆。湖北煤矿已初见成效,盛宣怀正好腾出身手,转办电报。津沽六十公里电线架成,李鸿章又命盛宣怀趁热打铁,筹办天津至上海电报专用线。
朝臣这才意识到又上了李鸿章大当,这家伙让刘铭传呈递筹造铁路折子,是要引开众人视线,以便在沿海大办电报。于是撇开铁路,转而攻击电报。李鸿章故伎重演,抛出《妥议铁路事宜折》,大声疾呼:士大夫见外侮日迫,颇有发愤自强之议,然欲自强必先理财,而议者辄指为言利。欲自强必图振作,而议者辄为喜事。至稍涉洋务,则更有鄙夷不屑之见横亘胸中。不知外患如此甚多,时艰如此甚棘,断非空谈所能有济。我朝处数千年未有之奇局,自应建数千年未有之奇业。若事事必拘成法,恐日即于危弱而终无以自强。臣于铁路一事,深知其利国利民,可大可久。假令朝廷决计创办,天下之人见闻习熟,自不至有疑虑矣!
在朝臣看来,李鸿章所言,简直是胡说八道,又唾沫四溅,声讨起铁路来。这次嗓门最响的,是从德国回来的刘锡鸿。刘锡鸿与郭嵩焘在英国对掐时,李鸿章曾出面为郭嵩焘辩诬,刘锡鸿怀恨在心,只想报仇雪恨。踏入国门不久,便踩住李鸿章尾巴,自然不肯放过,赶紧上折说:铁路修通,将造成数万脚夫失业,沦为乱民,且中国险要尽失,一旦有变,洋人风驰电掣,朝夕可至。一句话,李鸿章热衷洋务,似为外国谋,非为我朝谋。
趁着众臣注意力再度被铁路吸引过去,李鸿章成立电报总局,委任盛宣怀为总办,加速津沪电报建设。还游说军机处,欲将电报线布至北京,以为军用。
李鸿章与盛宣怀大办电报之际,唐廷枢在上海筹得大量股本,开平煤矿一时资金雄厚,生产规模扩大,出煤量倍增,形势一片大好。随着产量不断提高,加大运力成为当务之急,唐廷枢下山来见李鸿章,问道:“《筹造铁路以图自强折》句句在理,莫非毫无效用?”李鸿章叹道:“自刘铭传呈上折子那刻起,朝臣就叽叽喳喳开始吵闹,吵得天昏地暗,也没吵出任何结果。”唐廷枢说:“不让修铁路,出井的煤运不出来,又如何是好?”李鸿章想想说:“先修条运煤河,将就一下,待朝臣吵闹声小下去,咱再设法修运煤铁路也不迟。”
唐廷枢也知道,大清事情,尤其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不是想办就办得成的,只有先组织人力,开挖运煤河。自芦台至胥各庄,一条三十五公里的运煤河很快挖成,运煤困难多少得到些缓解。可胥各庄往北,地势越来越高,再没法开凿,只能停工。唐廷枢又找李鸿章,重提运煤铁路之请。李鸿章颇感为难,可考虑煤炭运不出来,大清机器开不动,轮船跑不成,自强无以实现,又抓耳挠腮,琢磨怎么与朝臣过招。
没等李鸿章寻得良策,朝臣们闻知唐廷枢挖出条运煤河,又口诛笔伐,开始狂轰滥炸。刘锡鸿甚至借题发挥,多次上折说李鸿章跋扈不臣,俨然帝制。证据是外国报纸曾称,李相优待洋人,自视若为中国之王。可见李鸿章开煤矿,办电报,修铁路,用心何其险恶,用八个字足可概括:挟洋自重,窥窃神器。
八个字的意思很明白,就是李鸿章想做皇帝。真是纸笔杀人不用刀。刘锡鸿回国后被贬为光禄寺少卿,人微言轻,胆敢挑战位高权重的相国大人,欲置之于死地,背后定有推手使劲。果然刘锡鸿头阵一打,朝野一片杀声,恨不得立毙李鸿章。李鸿章心惊肉跳,若两宫和皇上也认定自己是乱臣贼子,岂不真得掉脑袋,夷九族?枪打出头鸟,自己有位有威又有为,谁不眼红嫉妒?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死在朝臣舌刀之下,干脆卷上铺盖,回合肥养老去。
当夜提笔书写辞呈,痛心疾首道:处今时势,外须和戎,内须变法,唯君臣一心,顺势而为,变法图强,才有出路。纵观日本诸国,一变再变,蒸蒸日上,独中土以守法为兢兢,互相牵掣,一事无成,即败亡灭绝而不悔。臣本无学术,又乏才能,唯此报国之孤忠,始终未敢稍懈,故不忍乞一日之假,偷一息之安。无奈身处风口浪尖,责任过巨,政务过繁,精神疏漏之处,偶不及检,辄丛咎谤。最为刘锡鸿之流所不容,横生蜚语,被以恶名,若依此言,必生无颜滥厕于朝班,死亦未能塞责于地下。臣积受劳伤,衰病交侵,精力日惫,断难担重任,与其为朝臣唾沫淹杀,还不如回乡息养,看守祖坟,以求善终。
辞呈书就,沉吟半晌,天已大亮。李鸿章叹惋一声,步出书房,往签押房走去。刚将辞呈装入封套,薛福成入内问事,李鸿章顺手递给他,道:“速速交邮发往京都,待两宫批复下来,老夫即打道回乡。”薛福成疑惑道:“相国回乡干吗?”李鸿章说:“回乡养老呗。”薛福成问:“回乡养什么老?”李鸿章道:“你别管老夫养什么老,只管把函件发走就是。”
薛福成诺诺而退。回到办事房,着人传唤官邮之际,见封套未封死,抽出内函,瞧了几眼。竟然是辞呈,薛福成不觉猛吃一惊。想起昔日入幕曾府多年,还没熬够资历,曾侯驾鹤西去,只好转投李府,重新起步,从头再来。幸得李鸿章器重,正盼他保举,谋个实职,一展平生抱负,谁知他老人家准备告老还乡,咱岂不白白侍奉他这几年?
正在婉叹,外面脚步声响起,官邮到了门外。薛福成叠好辞呈,装入封套,递向官邮。旋又缩回手臂,对官邮道:“函件似有不够妥当之处,得查验一遍,予以更正,以免出错误事。你先回吧,到时咱再传你。”
官邮走后,薛福成携函出了北洋衙署,跳上马背,朝电报总局飞奔而去。正好盛宣怀在局里,见薛福成匆匆而至,忙迎入内室,道:“庸庵(薛福成)兄何为而来?看把您急的。”
薛福成也不多言,掏出李鸿章辞呈,递向盛宣怀。盛宣怀接住,没读两行,便紧锁眉头道:“相国经过几多大风大浪,莫非刘锡鸿几道诬折,就惹得他老人家气急败坏,非要告老还乡?”薛福成道:“刘锡鸿并非单枪匹马,后面定然有股强大势力,相国急流勇退,也不是没有道理。”盛宣怀说:“相国急流勇退,咱们怎么办?津沪电报线刚拉到一半,相国一走,来个木榆脑袋执掌直隶和北洋,咱岂不前功尽弃?”
薛福成怂恿道:“可不是,人存政举,人亡政息,自古而然。杏荪(盛宣怀)兄要想继续电报大业,恐怕得出一马,劝相国别递交辞职,万一两宫一时糊涂,点头恩准,岂不麻烦?”
盛宣怀深以为然,出门上马,直奔北洋衙署。走进签押房,见李鸿章脸色铁青,情绪极差,赔着小心道:“相国真准备告老还乡?”李鸿章没好气道:“现时不告老还乡,他日身首异处,想还乡都找不到归路。”盛宣怀说:“相国告老还乡,大清求富图强大业,岂不泡汤?”李鸿章说:“老夫老命难保,还管得了他大清小清?”
盛宣怀无言以对,悻然出门,晃着脑袋,对候在外面的薛福成道:“看得出,相国此次已铁了心要拍屁股走人,恐怕谁也拦他不住。”薛福成道:“可否请唐廷枢下山一趟?唐廷枢总办招商局得力,开矿采煤也卓有成效,格外受相国器重,他若露个面,相国也许会改变主意。”盛宣怀说:“相国去意已定,只怕唐廷枢也无能为力。”
“还是请唐廷枢下山试试吧。”薛福成别无他法,疾书急函一件,交快马飞送开平。
人生在世,能办成一件半件像样事情,已属非同小可,唐廷枢离开洋行后,先接管招商局,继筹办开平煤矿,俨然大清商务巨子和矿业大佬,当世何人能比?而这一切,全靠李鸿章提携玉成,说没有李鸿章,就没有唐廷枢,一点也不夸张。正因如此,当快马送上薛福成急函,唐廷枢粗粗一阅,便迫不及待飞奔下山,进津入衙,拜见李鸿章。
李鸿章依然没好脸色,一见唐廷枢,便不耐烦道:“你下山干啥,不想开矿采煤啦?”唐廷枢说:“没有相国,还怎么开矿采煤?”李鸿章说:“相国还没死吧,怎么叫没有相国?”唐廷枢说:“相国就要告老还乡,没人扶持支撑,咱还开得了啥矿,采得了啥煤?也只好乖乖回乡抱孙子去。”李鸿章冷冷道:“这是你自己的事,老夫可管不了。”
唐廷枢有些不甘,道:“难道一个小小刘锡鸿,疯狗样狺狺几声,相国就怕了他,甘拜下风?”李鸿章说:“你知道个啥?刘锡鸿后面是朝廷,朝廷没人壮胆,他敢如此放肆?你还是走吧,该干吗干吗去,老夫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唐廷枢垂着脑袋,走出签押房。薛福成就在门外,望眼他灰暗的脑门,知道无济于事,只好另找他人。又有几位亲信近僚,轮番来劝李鸿章,都未能让他回心转意。最后薛福成想起周馥,去了永定河道衙门。周馥没急于见李鸿章,说:“咱空口白牙,只怕也没法说服相国。”薛福成道:“周道跟随相国二十年,知遇最深,您都没能说服相国,岂不只有眼睁睁看着他离任而去,咱们树倒猢狲散,各奔东西?”
周道是周道台的简称。周馥不慌不忙道:“该没这么严重吧?咱只问你,相国交出辞呈时,封套是否已经封死?”薛福成道:“没封死,不然我也不好抽出来,看到内容。”周馥笑笑道:“既然没封死,就交你付邮快递,说明他有意让人看到内函。”
一语提醒薛福成,他摸着脑袋道:“周道意思,相国并非真要辞职回乡,只不过做做样子给咱们看?”周馥笑道:“做样子给咱们看有啥意思?主要是做给朝廷看,说白了就是做给两宫看。”薛福成道:“两宫远在京都,怎么看得到?”
周馥还辞呈给薛福成,说:“辞呈不是相国亲手交给你的吗?”薛福成道:“周道是说尽快付邮,传入宫里?”周馥说:“当然不能直接往宫里传,得拐个弯子。”薛福成说:“怎么拐弯?”周馥说:“你听没听说过张佩纶这个名字?”
“张佩纶乃名满天下的大才子,谁人不晓?”薛福成道,“他是直隶丰润人,二十出头便两榜连捷,继授编修,擢侍讲,充日讲起居注官。少年得志,才情超拔,也就意气风发,喜疏陈经国大政,慷慨好论天下事。常穿竹布长衫,时人纷纷效仿,渐成潮流。”周馥说:“张佩纶最厉害的,还是手中之笔,谁撞在他笔头上,立刻顶风臭千里,他出道以来,参倒的朝臣和督抚起码有三十多个,弄得人人自危,见他就躲。骇章文采飞扬,议论纵横,针针见血,引得读书人竞相传抄,视作范文。”
薛福成由衷赞道:“张佩纶劾章我找来读过,确实非同凡响。两朝帝师礼部尚书李鸿藻也是直隶人吧,据说将张佩纶及另一位同乡张之洞网罗门下,组成什么清流党,专门追着浊流党,进行大肆攻击。清流与青牛谐音,清流党又名青牛党,意思是青牛般逞能好斗。有人进而比李鸿藻为青牛头,比二张(张佩纶与张之洞)为青牛角,二宝(福州人陈宝琛、北京人宝廷)为青牛尾和青牛鞭。”
周馥忍俊不禁,笑道:“说起福州陈家,也够牛气,明清两代一门出进士二十一名,举人一百一十名。到陈宝琛兄弟,一共六人,三位进士,三位举人,时称六子科甲,可谓显耀榕垣。宝廷则出身皇族,诗才卓绝。其诗:微臣好色原天性,只爱娥眉不爱官,盛传一时。”
薛福成道:“都说八旗子弟多纨绔,却出了两个了不起的文人,一是康熙年间的大词人纳兰性德,一是本朝大诗人宝廷,可谓文坛双璧,光彩夺目。”
两人越说越远,还是周馥收回话头,笑道:“咱们不吟诗,不作词,管人家双璧还是单璧,是不是?还是别忘记相国辞呈仍在庸庵(薛福成)手上呢。”薛福成笑道:“咱们咸吃萝卜淡操心呗。清浊势不两立,在清流党眼里,相国及沈桂芬、沈葆桢皆被视为浊流党魁首,属主攻对象,周道端出清流党干将张佩纶,就不怕他坏相国好事?”周馥故作高深道:“张佩纶扳倒的人多了去了,庸庵听说他参过相国没有?”
薛福成认真想想,确如周馥所言,张佩纶以笔为刀,见谁砍谁,砍得朝臣疆吏一个个东倒西歪,却从没见他动过李鸿章半根毫毛,确实有些奇怪。薛福成甚觉诧异,问周馥原因何在。周馥神秘一笑,这才道出一道渊源来。
与李鸿章一样,张佩纶父亲张印塘亦出身两榜,曾做过安徽按察使。正值江南沦陷,李鸿章随吕贤基离京南下,讨伐太平军,没少与张印塘来往,成为莫逆之交。其时张佩纶才四五岁,天资聪颖,招人喜欢。三岁看小,五岁看老,李鸿章独具慧眼,认准张佩纶长大后定有出息,怜爱之心油然而生。每次造访张家,都要给他带好吃好玩的,还教他读书写字。不久张印塘病逝,李鸿章接张家母子去磨店暂住,待为上客。江南战乱,不是长居之地,不久张母带着儿子返北归乡,李鸿章又是馈赠盘缠,又是派肥勇护送。多年后李鸿章率军北上剿捻,又托手下去丰润给张家送银子,鼓励张佩纶发愤读书,像其父一样考举人,中进士,为国所用。张佩纶没辜负李鸿章殷切期望,后果然两榜连捷,入翰林,授编修,成为光绪近臣。
原来李鸿章有大恩于张佩纶。薛福成道:“相国与张佩纶关系非同一般,咱们是不是跑趟京师,见见张佩纶,探探风声?”周馥说:“本道也有此意。光绪皇帝入宫后不久,就依慈禧意思,称他为爸爸,‘父子’关系还算密切。张佩纶作为侍讲学士,自然与慈禧时有接触。也是慈禧欣赏张佩纶才华,才放身边当枪使,看谁不顺眼,叫他挑谁。”
薛福成茅塞顿开,说:“原来张佩纶是慈禧枪手,怪不得挑谁谁落马。”周馥说:“张佩纶靠手里笔杆扬名天下,毕竟无权无势,有啥能耐叫板重臣大吏?别说张佩纶,就是李鸿藻与翁同龢,高居尚书重位,又有两朝帝师之尊,在慈禧眼里,也不过侍臣和弄臣而已,要他圆就圆,要他扁就扁。还是相国心明如镜,当年同治亲政,欲留他在京出任大位,他设法说服慈禧,放归天津,继续做自己的直隶总督和北洋大臣,撒开手脚干大事。慈禧也是明眼人,知道朝臣动动嘴皮,写写奏折,谁都能信任,要办实业,兴海防,固江山,求富图强,还真离不开相国和左宗棠等能臣。也因此,慈禧心里最在乎的人,是相国和左宗棠他们,而非李鸿藻、翁同龢此等侍臣和弄臣。然侍臣和弄臣亦不可少,自有其存在价值。相国和左宗棠诸臣干出大事,成就大业,难免功高震主,令人不安,慈禧正好动用身边侍臣和弄臣,不时挥棍舞棒敲打几下,以起震慑作用。这便是为何李翁之流包括张佩纶、张之洞等清流党,甚至刘锡鸿之类,敢对浊流党指手画脚,大加挞伐,原因就是他们后面站着慈禧。”
“原来慈禧权威是这样树立起来的。”薛福成大长见识,“周道是说,刘锡鸿疯狗咬人,攻击相国,也是慈禧意思?”周馥说:“这还真不好说。刘锡鸿并非清流党人,也无从走近慈禧。却又没法排除慈禧指使他人,暗里授意于刘锡鸿。也可能是刘锡鸿趁朝臣不满相国大办煤炭和电报,揣摩慈禧心思,孤注一掷,大打出手。”
薛福成已明白周馥拿张佩纶说事的意图何在,说:“周道莫非想通过张佩纶,摸摸慈禧底细?”周馥笑道:“难怪相国喜欢庸庵,庸庵悟性真好,咱提头,你就知尾。这样吧,你马上跑趟京都,见见张佩纶,试试他口风。”薛福成说:“怎么个见法?”周馥说:“张佩纶聪明绝顶,你只递上相国辞呈,他一瞧便知是啥意思。”
薛福成掉头要走,周馥又叫住他:“京官官俸微薄,张佩纶有职无权,别无财路,且张父早死,家底空虚,日子难熬,咱们得表示表示,不然显得太不会办事。”说罢掏出一张银票,交给薛福成。
薛福成赶回住处,稍做准备,便打马入京,去见张佩纶。
别看薛福成科场失意,无两榜功名,却文笔了得,其《上曾侯书》与《应诏陈言疏》,官场中谁没领教过?况又来自李鸿章幕府,张佩纶自不敢轻慢,恭迎入内,看茶让坐,客气有加。彼此问候几句,薛福成拿出银票,往几上一放,轻轻推到张佩纶面前,说:“匆忙离津,没啥准备,小小意思,还请幼樵(张佩纶)兄别嫌弃。”
虽说张佩纶正需银子,却不好做出见钱眼开的样子,以失名士风度,只听他故作清高道:“兄乃相国门徒,弟亦算相国学生,也来这一套,岂不显得生分?”薛福成说:“是周道不忘幼樵兄,趁我入京替相国办差,略表心意。”
张佩纶自然知道周馥系李鸿章多年心腹,问道:“周道有事找佩纶?”薛福成道:“不是周道有事,是相国要递辞呈,周道想请幼樵兄参预参预。”张佩纶说:“莫不是刘锡鸿弹劾相国,相国意气用事?辞呈带来没?给我瞧瞧。”
薛福成掏出辞呈,双手捧到张佩纶面前。张佩纶一目十行,几下看完,哈哈大笑道:“近日朝中盛传相国在闹辞职,佩纶还以为朝臣自寻开心,想不到相国连辞呈都已写好。相国也不容易,为君国操持数十年,兢兢业业,劳苦功高,也到了该歇息歇息的时候。”
什么话嘛,莫非张佩纶冰雪聪明,竟也曲解咱的来意?薛福成正要说啥,张佩纶继续嬉皮笑脸道:“相国位高权重,所经营者又是三千年未有之奇业,招人耳目,为人忌恨,遭过的非议和弹劾还少吗?他几时当过真?相反非议越多,弹劾越厉害,他干得越欢越起劲,最多轻描淡写,反驳几句,根本没往心里去。想不到刘锡鸿小小光禄寺少卿,信口开河,胡说八道,出具几道诬折,他老人家竟气愤不过,非辞职不可。看来还是刘锡鸿文笔厉害,朝廷养了那么多言官词臣,谁写的劾章有如此杀伤力?”
薛福成这才听出张佩纶话里有话,笑道:“照幼樵兄高见,朝廷会不会恩准相国辞呈?”张佩纶说:“要看太后高不高兴。太后一高兴,体谅相国辛苦大半辈子,放他回皖养老,也不是没有可能。辞呈留这里吧,佩纶入宫侍讲,见着太后,再相机行事。不过要想促成相国辞职成功,仅有辞呈不够,还得请庸庵兄代相国拟份条陈,随辞呈一并进呈太后。”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