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挟洋自重,窥窃神器(2 / 3)
薛福成问:“代拟什么条陈?”张佩纶说:“相国集洋务、海防、外交于一身,他拍拍屁股走掉,总得有人替办,以不至于前功尽弃吧?反对洋务者众,弃与不弃,无关紧要,海防与外交不可能没人打理,相国推荐几个合适人选,解除太后后顾之忧,才可能恩准他老人家辞呈。”薛福成道:“推荐何人为好呢?”张佩纶笑道:“这就是庸庵兄您的事了,您追随相国左右,办理文案,襄赞军政,该知谁人适合海防与外交,又何须佩纶多嘴?”
薛福成会心而笑,告辞出来,回到住地,动笔草拟条陈。翌日天没亮便起床,匆匆跑到张家,递上条陈。张佩纶瞥上两眼,连同辞呈,一道塞入袖底,抬脚出门,奔紫禁城而去。
赶往毓庆宫,李鸿藻、翁同龢已站立廊下,正在候驾。不大一会儿,杂沓的脚步声响起,光绪驾到,几位上前行使君臣大礼。只听光绪道声“师傅免礼”,抬步迈入书房。三人随后跟进。光绪坐西面东,师傅们坐东面西,授读正式开始。
先由李鸿藻打头,授读《尚书》。继尔张佩纶讲解《孟子》。早膳过后,翁同龢接着讲授《帝鉴图说》。内容有些深奥,却图文并茂,翁同龢由浅入深,讲得颇为生动,听得光绪津津有味。都是从前同治在位时讲过的内容,早已烂熟于心,自然难不倒翁同龢。
张佩纶侍坐一旁,耳听翁同龢讲读声,心下忍不住暗想,怪不得读书人最想做帝师,凭三寸不烂之舌,拿出考功名时诵读过无数次的经史典章,现买现卖,在皇帝面前背上几遍,讲解几句,就可享大名,获大位,侍郎尚书大学士一路攀升,生荣死谥,样样不落。哪像李鸿章等外臣,战时出生入死不说,即使承平年代,干的不是实事难事,就是千年未有之新事,不仅费尽心机,吃尽苦头,还要被朝臣嫉恨,遭弹劾,受挞伐,可谓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一旦不小心出点差错,就有可能身败名裂,死有余辜,甚至遗臭万年。
也是张佩纶年少轻狂,以为动动嘴巴,念诵几句经典,哄骗小皇帝,不算本事,骨子里不大瞧得起李鸿藻与翁同龢之流,虽说自己也忝列帝师之列,以摇唇鼓舌为能事,上高处搏大位的现成路径就在眼前。于是趁侍讲之余,留心揣摩慈禧圣意,今天弹劾张三,明天指控李四,讨取女主欢心的同时,也给自己树立了不少敌人。原来张佩纶并不愿步李翁后尘,点头哈腰,奴颜婢膝,在朝廷里待一辈子,急欲冲出樊笼,像李鸿章一样,去外面做一回真正的男人,要风来风,要雨来雨,干番惊天动地的大业。
张佩纶这里正走神,翁同龢讲授已告一段落,放下《帝鉴图说》,拾起《毛诗》。可没讲几句,宫外起了动静,大太监李莲英过来禀报,说太后驾到。
慈禧关心“皇儿”成长,时不时会到毓庆宫来瞧瞧。翁同龢赶紧停止讲授,光绪与李鸿藻、张佩纶也忙站起身,迎向慈禧,还有紧随其后的光绪生父醇亲王奕譞。行礼问安毕,慈禧坐到光绪身边,侧首过问几句课业,见奕譞和李翁张三人仍毕恭毕敬站着,轻轻扬一扬手,说:“醇亲王还有三位师傅也坐吧。”
四人谢恩落座。慈禧笑道:“帝师不好做,师傅们辛苦啦!”李翁张自然客气几句,脸上堆满谄笑。慈禧又说几句师道尊严之类,要光绪尊重师傅,用心动脑,不懂多问。
李翁都是老臣,张佩纶入值毓庆宫也有些时日,慈禧没必要老端着架子,训示过光绪,便改变口气,与几位随便聊起家常来。执掌大清近二十年,慈禧驾驭朝臣手段早已炉火纯青,在四位大男人眼里,其笑脸比冷脸威严更甚,杀气更重,让人不寒而栗。
四人小心陪着话,慈禧感叹道:“还是毓庆宫清静,听说外廷又吵翻了天,热闹得很。”
慈禧口里的外廷,便是军机处、总理衙门及各部院。外廷各自为政,离两宫太后也稍有距离,顾忌相对较少,说话办事自然放得开些。四位顺慈禧口气道:“不知外廷在吵什么。”慈禧说:“还不是刘锡鸿多事,三番五次弹劾李鸿章,弄得人家坐立不安。据说李鸿章已写好辞呈,准备辞职。众臣一下子兴奋起来,就李鸿章该不该辞职,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慈禧可非村妇街女,吃饱饭没事做,便东家长西家短,乱嚼舌头寻开心。她在四人面前提及李鸿章,自然想听听他们想法。可李鸿章太敏感,又是慈禧亲信,奕譞不愿置喙,李鸿藻与翁同龢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肯吱一声。慈禧知道三人话语金贵,目光从他们头上掠过,停在张佩纶胖胖的脸上。张佩纶略觉紧张,却还是稳住自己,开口道:“太后圣明,依微臣看来,李鸿章早该辞职,还让他继续待在位置上,只怕天理难容。”
张佩纶话来得重,奕李翁暗自一惊,不知这小子想说什么。慈禧也觉诧异,似笑非笑道:“此话怎讲?”张佩纶说:“要怪就怪李鸿章闲不住,前天机器制造,昨天轮船招商,今天开矿采煤,明天电报通讯,春来军垦筑新城,夏日购舰兴海防,秋时派员出洋学西技,冬季遣使与各国修好,没完没了,不停不歇,不知何时才有个头。也是太后大度,容忍李鸿章折腾来折腾去,搅得君臣人心惶惶,朝野上下不得消停,换作他人,用不着朝臣费笔墨参劾,早打发他回合肥乐山乐水去了。还是刘锡鸿目光够狠够毒,一眼看穿李鸿章办洋务,建海防,名为大清求富图强,实乃挟洋自重,窥窃神器。”
此八字太吓人,恐怕只刘锡鸿敢写,张佩纶敢说。奕李翁三人,尤其是翁同龢,再怎么看李鸿章不顺眼,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当慈禧面胡诌。慈禧也睁大两眼,望定张佩纶,心下暗想,这小子怕是吃错了药,敢在本宫面前信口雌黄。也是她见多朝官谄媚,听多众臣恭维,偶闻张佩纶惊人之语,颇觉有趣,眯眯丹凤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张佩纶受到激励,稍做停顿,又鼓起勇气道:“刘锡鸿看透李鸿章,李鸿章肯定也在后悔,当年不该放弃大好时机,没如愿取大清而代之。试想剿灭捻匪伊始,李鸿章手握七八万虎狼淮军,真想有所作为,又有谁挡得住他?此后淮军七裁八撤,所剩不足半数,且被朝廷整编为制军,分驻于东南西北各处,欲召召不动,想调调不拢,只好以海防为借口,奏办新式海军,企图日后军成,再以垂暮之躯,驾驶轮船,离津入京,撞破九门,冲入紫禁城,窃神器于手,也好印证刘锡鸿预测,以免他白忙乎一场。”
此话来得巧妙。当初李鸿章正值盛年,重兵在握,乖乖交出军权,而今时过境迁,才想起筹办海防,待新式海军建成,人老体衰,行将就木,再窥窃神器,谁这么没脑子?说得慈禧忍俊不禁,骂道:“张佩纶大胆,敢在本宫面前说昏话。”
张佩纶心里窃笑,忙趴到地下,磕头谢罪。慈禧说:“起来吧,此处不是朝堂,本宫不怪你胡言乱语。”张佩纶爬起来,垂手而立。慈禧又让他坐回师傅位置,道:“你倒说说,李鸿章到底是真辞职,还是假辞职。”张佩纶说:“照微臣浅见,肯定是真辞职。”慈禧道:“何以见得?”张佩纶说:“李鸿章此生不易,已为洋务海防外交操碎了心,如今年事已高,力不从心,生怕失足成恨,晚节不保,退求善终,情有可原。”
慈禧阴着老脸,盯住张佩纶,质疑道:“听你口气,好像李鸿章跟你商量过似的?”张佩纶不紧不慢道:“李鸿章自然不会找我商量。不过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站在李鸿章角度,替他想想,趁大祸未至,学其老师曾国藩,持盈守泰,全身而退,也不足为奇。且李鸿章辞呈就在微臣手上,其言切切,其情恳恳,一瞧便知,绝对假不了。”
说罢张佩纶拿出辞呈,递给李莲英,李莲英转呈慈禧。慈禧眼瞧辞呈,嘴上说:“你非军机大臣,亦非吏部尚书,李鸿章怎么会把辞呈交到你手里?”张佩纶说:“李鸿章担心辞呈转手他处,又授人以柄,说他故作姿态,要挟朝廷,只好托我直接敬呈太后,太后理解其苦衷,定然恩准。”慈禧说:“你咋知本宫一定恩准李鸿章辞职?”
“太后还是看李鸿章老面子,遂其夙愿吧。”张佩纶恳求道,又掏出薛福成代拟的条陈呈上去,“李鸿章情系大清,觉得自己离任后,求富图强大业不能停止,连接替他主办海防和外交的人选都已想好,写入条陈,太后再不恩准其辞职,也不大说得过去。”
慈禧看眼条陈上所提名字,脸色越发难看,哼道:“李鸿章考虑真周详,逼着本宫非恩准他辞职不可。”张佩纶又扔过去一句:“太后不恩准李鸿章辞职,刘锡鸿那里也通不过啊。”
“这个刘锡鸿!”慈禧哼道,嚯的一声站起来,拂袖而去。奕譞赶紧起身,走出毓庆宫,追上慈禧,小声问道:“要不要召恭亲王还有宝鋆、沈桂芬来议议李鸿章这事?”慈禧头也不回道:“叫他们到养心殿来。”
奕三人进宫来到养心殿,奕譞已站于阶前,彼此行过礼,把几位领入西暖阁。慈禧早等在阁里,拿过李鸿章辞呈和条陈,往地上一扔,忍不住骂句气话。李莲英赶紧捡起来,交与奕。奕看眼辞呈,转递宝鋆,又去瞧条陈。条陈上说,满朝皆于洋务颇有微词,不办也罢,可海防与外交总不能放弃,得有人打理。纵观朝野,懂海防者,非赫德莫属,可为首选。若不放心赫德,可委任翁同龢。翁师傅出生于江苏常熟,紧挨海边,好歹知道海深海浅,比不知海为何物者强。外交可托付崇厚,他去过欧洲,知道洋人也有鼻子有眼。不用崇厚,刘锡鸿亦不错,出使过英德,发明中西相反高论,认定中国居地轴之上,西洋处地轴之下,只要反其道而行之,必立于不败之地:洋人大炮洋枪不可惧,中国有火炮长矛抵挡之;洋人汽轮铁舰不可怕,中国有帆船舢板击溃之;至于洋人电报、铁路、机器造纸纺织之类更不在话下,中国士大夫只需躺在床上,蒙着被子,睡大觉,做美梦,就可胜过人家千倍万倍。
奕觉得好笑之极,又因慈禧在场,不可孟浪,只得闭紧嘴巴,强行忍住,把条陈支向宝鋆。宝鋆瞧几眼,又交给沈桂芬。待三人皆过完目,慈禧才开口道:“李鸿章辞呈和条陈,你们几个也已看过,同不同意他辞职呀?”
几位沉默半晌,还是奕开口道:“让李鸿章辞职,莫非真如其条陈所奏,动用翁同龢和刘锡鸿之流,接管海防与外交?”宝鋆接话道:“翁同龢堂堂状元出身,背背经典,玩玩字画,写写日记,或拨动算盘,核对核对户部账簿,是把好手,要他训练海军,固我海防,不开玩笑吗?至于刘锡鸿,惯用脚指甲想事,办外交只怕是扯淡,不如让他办阿胶果胶。且浑身是刺,见谁扎谁,洋人又不是布娃娃,经得起他几下扎?”
说得满座皆笑。只沈桂芬不笑,正经道:“同治以来,全靠太后圣明,王爷贤能,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沈葆桢等大臣公忠体国,灭长毛,剿捻匪,保边塞,固海防,办洋务,兴外交,才实现同光中兴,形势喜人。李鸿章力主求富图强,卓见成效,准其辞职回乡,大清伟业岂不就此中断?为大清前途考虑,李鸿章不可走,不可走啊!”
慈禧说:“留下李鸿章,刘锡鸿往哪儿摆?”沈桂芬说:“朝官参劾大臣,就事论事,属于本分,无可厚非。可刘锡鸿借公权以泄私怨,血口喷人,无中生有,说李鸿章挟洋自重,窥窃神器,是要灭李家九族啊,其用心何其狠毒!”宝鋆补充道:“沈中堂说得对,刘锡鸿实在卑鄙,简直令人齿冷。刘李已至水火不容地步,再没法同朝为官,要留李鸿章,则不能留刘锡鸿,要留刘锡鸿,则不能留李鸿章。”
慈禧抬眼去瞧奕和奕譞,说:“二位王爷觉得呢?”两位说:“还是交部议处吧。”此处的部就是吏部。宝鋆以吏部尚书充武英殿大学士,慈禧望着他:“你意思呢?”宝鋆说:“还是依例由皇上下达谕令,吏部才好议处。”
慈禧点点头,交待奕,由军机处拟旨,加盖两宫印鉴,再下发吏部。宝鋆拿到谕令,召集吏部大员,商议处置刘锡鸿决定。商议结果:时势艰难,任事不易,李鸿章舍命办差,有大功于大清,刘锡鸿荒诞不经,信口诬蔑,居心叵测,拟由刑部拿办下狱,议谳定罪。
看过吏部议处,慈禧觉得没必要惊动刑部,打回重议。弹劾大臣,属职分所在,不宜定罪,可刘锡鸿言过其实,有过必惩。这早在宝鋆预料之中,之所以拟交刑部拿办刘锡鸿,是故意留个人情给慈禧,让她出面做好事,日后需打压谁,仍有枪手可供使唤。吏部最后议定,将刘锡鸿革职除名,驱逐离京,永不叙用。
与郭嵩焘对掐时,凭数道诬折,把人家送回湘阴老家,刘锡鸿自以为高明,禁不住旁人指使,又大打出手,欲置李鸿章于死地。谁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对手毫发无损,自己却乖乖卷上铺盖,夹紧尾巴,落荒而逃。只怪刘锡鸿自不量力,就是照宝鋆所讽,用脚指甲想事,也该明白李鸿章不是郭嵩焘,大半辈子遭受的明枪暗箭多了去了,依然屹立不倒,稳居高位,又岂是你刘锡鸿动动三寸舌刀,便可将其撂倒于马下的?
朝廷少了杆火枪,从此安静了不少。但太过清寂,无事可做,朝臣们又不习惯,一个个怅然若失,颇觉无聊。正值左宗棠继收复北疆,剑指天山之南,一鼓作气,攻取南疆东西八城。自此新疆光复,仅伊犁还在俄军手里。捷报传送京都,君臣无不欢喜。君喜疆乱荡平,天下安靖,臣喜又可逮住新话题,嚼上好一阵子舌头了。原来左宗棠论功请赏时,口气粗重,用语夸张,朝臣们很不舒服,指责其虚报军情,浮夸战绩,居功自傲。还有人说阿古柏不过小小流寇,成不了大气候,数千精兵足可剿灭,左宗棠却征调七万楚军,耗费数千万两饷银,无异于放大炮打苍蝇,实在得不偿失。
议论鼎沸,弄得两宫迷迷糊糊,不知孰是孰非。想起毛昶熙剿过太平军,在军机大臣里算最懂军事者,宣他入宫咨问。事被翁同龢闻知,候在宫门外,堵住毛昶熙,说:“晓得两宫召大人干啥不?”毛昶熙望定翁同龢,不知他要说什么。翁同龢又道:“两宫摸不准左宗棠战功奏报虚实,欲向你问个明白。”毛昶熙不以为然道:“将帅带兵打仗,失败推卸责任,得胜夸大军功,纯属正常,左宗棠奏报有些水分,也可理解。”翁同龢笑笑道:“毛大人想没想过,此话埋在肚里没事,一旦张口说破,岂不遭左宗棠忌恨?”
毛昶熙略有所思道:“左宗棠收复新疆,肯定会封侯拜相,入值军机处,与他闹僵,以后不好共事,两宫面前,说话确实得有所讲究。”翁同龢道:“怎么个讲究法?”毛昶熙说:“就说左宗棠所报,大体与事实相符。”翁同龢说:“恐怕也不妥。”毛昶熙问:“为何不妥?”翁同龢道:“说左宗棠所奏属实,朝臣定然不会答应,得罪的人更多。”
毛昶熙犯起难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翁同龢笑笑道:“同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毛昶熙说:“什么话,讲出来听听。”翁同龢说:“真讲出来,只怕你老不高兴。”毛昶熙道:“你话没出口,咋知我会不高兴?”翁同龢说:“若论军事,你老虽也亲自剿过太平军,可比之人家翰林变绿林,好像多少还有些差距。”
指使刘锡鸿连上数折,欲扳倒李鸿章,却事与愿违,反让刘锡鸿出了局,失去一个同盟,翁同龢心里憋闷得很,老想另寻机会,报复一下李鸿章。所喜李鸿章与左宗棠不和,新疆收复,左宗棠越得意,李鸿章自然越难受,若能在两人之间搬弄点是非出来,岂不有好戏看?又值朝臣不满左宗棠虚报军功,两宫宣毛昶熙入宫召对,翁同龢便来堵毛昶熙,欲让他给李鸿章制造点麻烦。毛昶熙哪有翁同龢那么多弯弯肠子?只是人之天性,都以为己比人强,翁同龢话一出口,毛昶熙便觉得很不入耳。可他又知道左宗棠不好惹,指指翁同龢,笑笑道:“好你个状元郎!行行行,就依你所说,李鸿章比老夫强,老夫愿拜下风。”
经翁同龢唆使,进宫后两宫问及西北军情,毛昶熙故作自谦道:“微臣当年与长毛周旋过,也算略懂军事。可比起李鸿章战安徽,攻上海,取苏城,克湖州,后又清剿东西捻匪,简直小巫见大巫。故要问新疆战报虚实真伪,还得咨询李鸿章,他定能说出个子丑寅卯。”
两宫以为毛昶熙谦虚,照其所言,拿出左宗棠奏稿,着人抄发天津,要李鸿章给个说法。李鸿章哭笑不得,当僚属面发牢骚道:“两宫何等圣明,怎么连这种烂事,也要老夫插嘴?”众僚说:“相国深孚众望,两宫有事拿不准,不问您老又问谁去?”薛福成道:“据宫中消息,本来两宫找的是毛昶熙,翁同龢从中教唆,毛昶熙才打太极,把题目推到相国这里。”
李鸿章叹道:“老夫考虑海防缺钱,反对西北用兵,现楚军得胜,翁同龢故意使坏,借两宫逼我置喙西北战事,其用心何其阴险?”众僚道:“两宫明谕相国辨别西北军情,相国欲缄嘴不语,只怕没法交差。”李鸿章说“可不是,两宫那里总得有个回复。”
众僚问怎么个回复法,李鸿章说:“不管怎么样,楚军西进灭阿,收复新疆,绝对是大好事。虽说老夫曾对西北用兵有想法,也不能跟着朝臣,往左宗棠身上泼脏水。”薛福成道:“打仗得拼老命,办事颇费周旋,相国与左宗棠都不容易,不像朝中众臣,站着说话不腰疼,只需拨拨嘴皮,摇摇舌尖,便万事大吉。”
看法得到统一,李鸿章让薛福成拟稿,对西北战事给予中肯评价,建议朝廷该封得封,该赏得赏,不能让将士寒心。两宫见复,立即诏封左宗棠二等侯爵,晋大学士,刘锦棠诸将皆有封有赏,无一遗漏。朝臣们恼羞成怒,纷纷指责李鸿章睁眼说瞎话,故意偏袒左宗棠,两人暗中肯定有什么阴谋,不然彼此水火不相容,怎么会突然搞到一起去?甚至有人打算奏请皇上,拿办李鸿章与左宗棠,倒看他俩有何居心,是不是企图淮楚联手,海陆共进,推翻大清。盖因刘锡鸿前车之鉴不远,担心激怒两宫,引火烧身,只好作罢,没闹到宫里去。
吵闹声传到天津,李鸿章紧蹙眉头,又闷闷不乐起来。薛福成就劝他:“别把朝臣流言蜚语当回事,只要两宫太后理解相国就是。”李鸿章说:“老夫才没闲工夫在乎朝臣流言蜚语呢。”薛福成问:“那相国又在乎什么?”李鸿章说:“老夫在乎左宗棠被胜利冲昏头脑,有些事情做得过了头,于收回伊犁大为不利啊。”
原来左宗棠受封侯爵后,感恩戴德,立即上书朝廷,力陈新疆建省,尽快派员赴俄索还伊犁。欲索伊犁,当小心维护中俄关系才是,左宗棠倒好,竟下令禁止与俄通商,且动用武力,将新疆各城俄商全部赶走。理由是俄商居心不良,拿经商当幌子,勘探地形,窃取情报,为吞并西北干着不可告人之勾当。李鸿章因此担忧,中俄罅衅渐生,伊犁自无还期。
过没多久,李鸿章担忧不幸变成事实,搅得大清朝廷炸开了锅,君臣乱作一团。原来两宫收到左宗棠折子后,准其所奏,设立新疆省,任楚军干将刘锦棠为首任巡抚,同时依沈桂芬保荐,以崇厚为钦差大臣,率领十五人外交使团,绕道欧洲,抵达俄国圣彼得堡,商谈索还伊犁事宜。崇厚想得简单,俄国早有归还伊犁承诺,自己此番率团赴俄,不过办一下移交手续而已。不想还没开谈,俄商就四处活动,控诉左宗棠下达禁令,驱逐俄商,给政府施加压力。待坐到谈判桌旁,俄方就拿俄商在疆遭遇说事,痛斥清方不守信用,不遵契约,给崇厚以下马威。进而咄咄逼人,提出种种无理交换条件,扬言不达目的,不还伊犁。
谈判一谈就是大半年,自光绪五年(1879)初春上桌,一直谈到秋后,谈得崇厚没了脾气,也没了耐心,稀里糊涂,拿笔在俄国人准备的条约稿本上,签下自己大名。签字地点位于克里米亚半岛的里瓦几亚,故名《里瓦几亚条约》。条约规定,中国收回伊犁城,伊犁西境霍尔果斯河以西、南境特克斯河流域及塔尔巴哈台(塔城)地区斋湖以东大块土地划归俄属,且大清赔偿俄国“代收代守”伊犁兵费及恤款五百万卢布(合银二百八十万两),另增开数处通商口岸和通道,给予俄商在华最惠待遇。
条约先于崇厚所领使团,传回国内。两宫看不出条约好丑,让总理衙门抄发相关大臣,听取意见。李鸿章一瞧,不禁大吃一惊。若依条约,俄国归还伊犁城,却拿走城周围大片土地,让中国孤守空城一座,四面环敌,收回与不收回,又有啥区别?且不说还有大笔赔款,以及商贸利益出让。李鸿章找来新疆府图,摊到桌上,比照条约款项,一一查对,越查越生气,越查越光火,大骂崇厚脑袋进水,如此割地赔款之混账条约,也敢签字画押。
骂过崇厚还不解恨,又将新疆府图一团,狠狠扔到地上,仿佛是府图惹的祸。尔后跌坐椅上,心想此祸崇厚闯大啦,朝臣察知真相后,岂肯放过他?不拧下他脑袋,也会扒了他皮。崇厚死有余辜,朝廷咽不下这口气,与俄国闹翻,两国开战,中国还有大亏吃。然事发西北,身为直督和北洋大臣,李鸿章还不好乱嚼舌头,随便插话,只能闭住嘴巴,静观事态发展。
要李鸿章闭嘴容易,要他袖着双手,啥不都做,实在困难。他赶紧召来唐廷枢,说:“你不是要修运煤铁路吗?现在可动手啦。”唐廷枢大喜道:“朝廷已批复下来?”李鸿章说:“想等朝廷批复,你那运煤铁路最好别修。”唐廷枢说:“没有批复,万一铁路修成,朝廷一声令下,三五几下拆除,岂不白费一番劲?淞沪铁路殷鉴不远啊。”
李鸿章拿过《里瓦几亚条约》抄本,递给唐廷枢。唐廷枢接住,翻了翻,越发莫名其妙,说:“这与运煤铁路有何关系?”李鸿章道:“不怪你,此乃朝廷外交,不是开矿采煤修铁路,一时半会儿你也弄不大懂。老夫直言相告吧,此条约刚传回国内,朝臣们还没看明白,待他们反应过来,又够忙一阵子,也就无人顾及唐山运煤铁路,咱正好抓紧筹建,早日动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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