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夜梦无心,昼梦有意(2 / 3)
李鸿章低头瞧去,见米袋上写着“小站贡米”四字,越发觉得诧异。小站米传入宫中后,正对两宫口味,李莲英递话给李鸿章,不妨多多进贡。米系盛军自产,李鸿章自然乐意讨两宫欢心,指示周盛传,每年新谷入仓,筛选上等好谷,碾成米,装袋配送入宫。米袋标明“小站贡米”,意为两宫和皇上专享,他人不可垂涎。
“既是小站贡米,就该送入宫中,干吗往我这里扛?”李鸿章不满道。周盛传道:“贡米是优中选优头等好米,两宫和皇上吃得,相国为何吃不得?”李鸿章说:“放肆!怎能将老夫与皇上和两宫相提并论?”周盛传笑笑道:“相国不让相提并论,还不好办?以后末将不送皇上和两宫小站贡米就是。”李鸿章说:“你什么意思?”周盛传说:“没啥意思,以后小站贡米专供相国,再不送其他任何人。”
原来周盛传要让你享受皇上待遇。李鸿章摇摇头,长叹一声,指着搁在地上的小站米,说:“你还是把贡米扛走吧,老夫无此福分,消受不起。”
周盛传离去后,北洋水师督操丁汝昌来见,手里还拿了把稿纸。摊开来,原来是各炮舰上的炮位图,旁边注着射程和威力指标。李鸿章颇感兴趣,听丁汝昌解说完,连说数声好,道:“比起欧美各国,大清炮舰威力还有差距,若与日本军舰对峙,目前多少占些优势。日本国小野心大,趁中俄伊犁之争,侵占琉球,大清自顾不暇,只能视而不见,吱声不得。日后大清最大敌人,不是欧美远邦,而是俄日近邻。中俄差距太大,可惜朝臣懵懂,嚷嚷着要与俄国开战,以为鸡蛋能碰过石头。其实最明智的做法是修复中俄关系,抓紧置舰造炮,牢固海防,至少不能让日本先我强大,觊觎中华。”
丁汝昌入衙,可不是来谈海防论外交的,拿炮舰炮位说事,不过是个借口而已。待李鸿章发完感慨,便趁机道:“别看舰炮为炮舰专用,汝昌仔细研究过,卸下来用于陆战,攻城略地,也蛮管用。”李鸿章奇怪道:“你是水师督操,只负责海战,要你攻什么城,掠什么地?”丁汝昌笑道:“汝昌是说,若相国西征,汝昌可拆卸舰炮,为您攻关轰城。”
自天津西征,自然便是征讨北京,李鸿章生气地瞥眼丁汝昌,说:“什么西征东征,根本没这回事。你还是赶紧回营,好好督操你的水师去吧。”
接下来是吴长庆。吴长庆现为浙江提督,负责帮办山东军务,驻守烟台附近的登州,离天津不太远。他还带来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幕僚,这便是袁甲三叔孙袁世凯。多年前李鸿章拜访军机大臣毛昶熙,就在毛家见过袁世凯,其时他才几岁,又机敏,又聪慧,挺讨人喜欢,想不到转眼间,幼稚孩童已成粗壮大小伙。这袁世凯看去,与叔祖袁甲三有几分相像,李鸿章拍拍他肩膀,不无感慨道:“二十多年前,老夫与端敏(袁甲三谥号)公转战安徽,你还没出生呢,如今已成栋梁之材。好好好,袁家后继有人。”
袁甲三病逝于同治三年,袁世凯才四岁,不怎么记事,对没见过几面的叔祖印象不深。可在李鸿章眼里,袁世凯仿佛袁甲三化身,让他倍感亲切。至于袁世凯,身处淮军大营,自然早知叔祖与李鸿章之间旧情,听说吴长庆要来天津,主动恳求带上自己,同来拜见这位如日中天的相国大人,为日后前程寻求更大靠山。
两人只顾言说袁甲三,倒把吴长庆冷落一旁。李鸿章叫亲兵带袁世凯去上房歇息,再招呼吴长庆道:“筱轩(吴长庆)不是专门带袁世凯来见老夫的吧?”吴长庆说:“袁世凯聪明绝顶,胆识过人,推荐给相国,或许哪天能派得上用场。再说毛袁两家关系特殊,相国也清楚,有必要的话,也可通过袁世凯,加强与毛昶熙之间的联系。”李鸿章笑道:“袁世凯姐姐抱着丈夫灵牌嫁入毛家事迹,全中国人都知道,老夫自然略有所闻。”
吴长庆进一步道:“袁世凯姐姐过门后,将弟弟带到毛家读书,毛昶熙爱屋及乌,格外喜爱聪明机智的袁世凯。长庆意思,相国可否派袁世凯进京,争取毛昶熙支持?”
听话听音,李鸿章知道吴长庆要说什么,脸色一跌,说:“人家当人家的京官,老夫做老夫的外臣,各自为政,无须谁支持,你和袁世凯从哪里来,还是回哪里去吧。”
见李鸿章态度坚决,吴长庆带着袁世凯,乖乖回了登州。其他淮军老将,远离天津,没法赶来面见老帅,只好鸿雁传书,以表心迹。张树声从广西寄来信函,说树字营旧部首领每每聚首,感叹久不征战,腿上已长出不少赘肉,只等鸿帅发声,招之即来,来之能战。李鸿章烧掉张树声书信,回复道:该做官做官,该发财发财,该读书读书,别异想天开。
接着刘铭传致函,说:“身上伤痛痊愈,每日除诗酒烟茶,便是耍拳练剑,觉得浑身是劲,只憾英雄无用武之地。”李鸿章回道:“无用即有用,人生三万天,不短亦不长,既然马放南山,刀枪入库,趁心宽体健,吃好喝好,过几个舒心日子,不是罪过。”
早已解甲归田的李鹤章也来函说:“兄弟们在皖经营田土山场、店铺房屋,收益颇丰。尤其五弟凤章生意越做越大,庐州、芜湖、安庆、上海、金陵都有大额资产,几经运营,聚财甚巨。钢要用在刀刃上,钱须花得是地方,若二哥有需要,兄弟们当倾其所有,尽情奉献。再者平时慷慨解囊,赈济地方,大获民心,二哥发句话,咱们一声招呼,自会云集响应,为我所用。”李鸿章回信道:“弟弟们只管经营好自家产业,不用替二哥操心,二哥有俸禄与养廉银,足够花销。至于海防和洋务,有朝廷专款可支,无须动用弟弟们辛苦所赚银钱。”
现任江西巡抚刘秉璋最有意思,寄来一面黄色军旗,中间夹一张字条,上有一语:黄旗可披帝体乎!李鸿章又好气又好笑,一把扔到地上,不出声骂道:不知天高地厚!
刚好薛福成来签押房送文件,见地上有面黄旗,弯腰拣到手上。又瞥眼桌上字条,乃刘秉璋笔迹,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五代时期,后汉大将郭威手握兵权,为隐帝刘承祐猜忌,意欲除之。郭威不甘就戮,悍然起兵,将士扯下黄旗披其身,后周政权由此而来。其时赵匡胤就在军中,多年后也旧戏重演,只不过改黄旗为黄袍,往身上一裹,建立大宋王朝。
刘秉璋与李鸿章一样,也是两榜出身,满腹经纶,才故意用郭威故事试探老帅。薛福成斜眼望望李鸿章,见他脸色难看,抱着黄旗,转身准备离去。李鸿章在后面喝道:“带着黄旗到哪儿去?”薛福成说:“拿到办事房收藏起来。”李鸿章问:“收藏干吗?”薛福成道:“也许有用得着的时候。”李鸿章愤然道:“一面破旗,谁用得着!给我放下。”
薛福成只好留下黄旗,夹着尾巴逃走。
外国公使领事穿梭于京津,各地淮军将领蠢蠢欲动,天津北洋衙署波谲云诡,清廷不可能毫无察觉,隐隐不安起来。奕奕譞兄弟最有意思,为争权夺利,彼此较劲,张飞不服马超,一旦感觉到来自汉臣的威胁,便又抱作一团,携手对外。两人齐齐跑到宫中,道出心里隐忧,慈禧瞪大眼睛道:“不都是中俄伊犁之争闹的吗?你们一个要战,一个要和,带动朝臣,吵来吵去,吵得天下不安,朝野不宁,还能不给人以可乘之机!”
两人只得自责,恳请慈禧决断。慈禧倒也冷静,说:“分两步走,一是命令荣禄,调动神机营,加紧京畿防卫,以防万一;二是派专差去天津见见李鸿章,问问他,该战还是该和。他若主和呢,说明不愿大清陷入战乱,仍是我大清忠臣;若主战呢,便有些难说,弄不好已在暗暗行动,只等中俄战事一开,便揭竿而起,杀向京城,大清将面临灭顶之灾。”
二王诺诺而退,照慈禧所言布置下去。专差也于当日动身,急急赶往天津。专差不是旁人,乃慈禧最宠信的大太监李莲英。见李莲英目光闪烁,语词吞吐,李鸿章便明白其真实来意,说:“回去告诉两宫太后和两位王爷,微臣初衷不改,主和不主战。还会说服朝野大臣,别受清流派蛊惑,把开战二字挂在嘴上,尽快促成三法司,赦免崇厚,让曾纪泽进入俄国,重启谈判,以维护大清来之不易的和平局面。”
李莲英走后,李鸿章嘱人给曾纪泽发报,要他也电请赦免崇厚,以尽快进入俄国。正好刘坤一入京请训,途经天津,来会李鸿章。沈葆桢逝世不久,朝廷采纳李鸿章建议,任命刘坤一为两江总督兼南洋通商大臣,所留两广总督位置,由广西巡抚张树声接任。李鸿章将刘坤一迎入客厅,就中俄伊犁之争,阐明观点,一个字:和。刘坤一非常认同,李鸿章又道:“我会让大儿经方陪刘督入京,代父叩见各王公大臣,表明本督主和决心。”
当夜李鸿章就亲笔拟折,向皇上表明主和态度。又分别给各王公大臣写信,强调万不可开战之理由。折子和信函写就,夜已深沉,李鸿章打个哈欠,回到后堂。夫人赵小莲还没睡,正歪在床上,服用二儿李经述递上来的西药。
其实依血缘论,李经述是正儿八经的长子,只因赵小莲过门前,李鸿章已领养六弟李昭庆生子李经方,呼为大儿,李经述出生后便顺延成了二儿。四年前侧室莫姑娘又产下一子,取名李经迈,自然叫做三儿。李经述出生于同治三年(1864),现已十六岁,小李经方九岁,大李经迈十二岁。李鸿章主持北洋通商事务不久,便将大儿二儿带到天津,请吴汝纶毕德格等中外名师授课,一边研读中学,准备科考,一边学习洋文和西学,以备实用。两个儿子皆很聪明,又肯发愤,中西双学都学得不错,很讨父亲欢心。李鸿章推崇西学,也认可西医,夫人病倒,久用中药,不见起色,便请洋医马根济入诊,打洋针,吃西药。西药说明写的洋文,夫人和侍女看不懂,李经述便至床前尽孝,依照说明,倒药递水,侍候母亲。
见父亲进屋,李经述起身扶椅端茶,李鸿章上前按住他,说:“不用管我,招呼你母亲要紧。”又问夫人:“服过西药,好些没有?”赵小莲说:“西药效果来得快,已好多啦。只是耽误经述读书写字,每天进药三四次,全靠他精心服侍。”李鸿章说:“学以致用嘛。好不容易习得洋文,正可派上用场。”
赵小莲倒也认可,一脸慰藉。李经述放下药瓶,又招呼母亲躺下,起身准备出门,李鸿章忽想起什么,叫住他:“父亲派你趟差事,愿不愿意?”李经述说:“父亲吩咐就是,儿子当全力而为。”李鸿章说:“你代为父跑趟北京吧,到王府里住一阵子,长长见识。”
长见识自然是假,做人质才是真。京都谣传李鸿章图谋不轨,你把亲生儿送进王府,容易打消两宫和朝臣顾虑。虽说在李鸿章心里,大儿是儿,二儿也是儿,毕竟外人看来,一个为领养,一个为亲生,彼此有区别。出于此考虑,李鸿章才改派李经述,代己入京。
再说曾纪泽收到李鸿章电报后,马上拟折,以电报方式发回天津。李鸿章让人译成汉文,连同自己所具奏折及写给各王公大臣的信函,一并交到李经述手上,让他随刘坤一离津西行,赶往京城。李经述一出现,王公大臣们再无话可说,有关李鸿章准备起兵自立谣言不攻自破。奕大为感动,亲自安排李经述入住恭亲王府,尔后从他手上接过李鸿章和曾纪泽奏章,入宫去见慈禧。李鸿章送子入京为质之事早传入慈禧耳里,忍不住当奕面感叹道:“少荃真是用心良苦啊!咱大清多几个这样敢作敢当的忠臣贤相,何愁不能自强!”
奕自然也会说李鸿章几句好话,接着问道:“中俄伊犁之争该如何处置?”慈禧说:“过两天开个御前会议,念念李鸿章和曾纪泽两人折子,给朝臣们醒醒脑。”
奕欢喜回府,着人陪同李经述,一一拜访宝鋆、李鸿藻、翁同龢、徐桐等大佬,传递父亲亲笔信函。平时这些大佬最看不惯李鸿章倍受慈禧恩宠,想上山就上山,想下水就下水,本来铁心要将杠子抬到底的,见他连亲生儿子都舍得送京为质,也不好意思再较劲,准备随声附和,赦免崇厚,召回左宗棠,争取中俄和议。
两天后的御前会议上,大太监李莲英念完李曾两折,张之洞、陈宝琛、宝廷等少壮派依然暴着额角青筋,大声喊杀(杀崇厚)喊战(战俄国),而宝鋆、李鸿藻、翁同龢、毛昶熙、徐桐,还有刚请过训的刘坤一等老成大佬则异口同声,要求赦免崇厚,争取和议。连奕譞开始还犹豫,要不要坚持原议,见事已至此,也只好改口,同意多数重臣建议。最后慈禧表态,赦免崇厚无罪,檄调左宗棠东返,由刘锦棠统领楚军,撤离哈密。
廷议过后,崇厚出狱,左帅离疆,驻华俄国公使闻讯,如实拟稿,派人赶往天津领事馆,发报回国。俄政府这才放曾纪泽入境,重启谈判。一谈谈了大半年,直至俄土(土耳其)之争结束,俄国赢得战争,却失去人心,受到英法德意诸国谴责,逼其退还夺走的土地和其他好处。曾纪泽揣摩俄政府不愿树敌过多,与清廷过不去,几经据理力争,废除旧约,重新签订《中俄伊犁条约》。条约规定,俄国将伊犁九城及特克斯河流域附近领土归还中国,中国划霍尔果斯河以西、伊犁河南北一带给俄国,中方赔款九百万卢布(约五百零九万两白银),另有贸易关税等约定,不一而足。在清廷和曾纪泽共同努力下,中方终于争回若干权益,可仍失去伊犁河下游三万二千方里和南疆俄边境各处五万七千方里土地。但不管怎么样,伊犁危机和平解决,中国没被拖入绝无胜算的无情战争,避免更大灾难,确属不幸之万幸。后朝廷设新疆省,任命刘锦棠为首任巡抚,新疆地位在版图上正式确定下来。
崇厚获赦斩刑,中俄危机解除,沈桂芬闻讯,大喜过望。当初由他力荐崇厚出使俄国,崇厚糊涂,差事办砸,沈桂芬担心受此牵连,吓得病倒在床。如今险情过去,警报排除,自然比谁都高兴,一时精神大振。岂知久处惊恐重病之中,身体已极度虚弱,哪承受得起如此大悲大喜之乍变?沈桂芬一口气接不上来,身子一挺,眼睛一鼓,竟至一命呜呼。
消息传到天津,李鸿章感慨不已,想不到使尽千方百计,赦免崇厚死罪,却断送掉沈桂芬生命。莫非崇沈两人,横竖总有一死?看在同年份上,李鸿章一边寄发唁文,一边为沈桂芬请功。朝廷念沈桂芬三十年来为大清办差得力,赠太子太傅,谥文定,入祀贤良祠。
谁知刚忙完沈桂芬的事,合肥老家传来消息,三弟李鹤章突病溘逝。李鸿章惊闻,不觉眼前一黑,晕死过去。家人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把人救活转来,李鸿章两眼一瞪,哗一声,喷出一口恶血,泪水止不住直往下流,沾湿前襟。
遥想当年,李鸿章空着两手离京回皖,全靠三弟和六弟帮衬,要人给人,要枪给枪,终于拉起队伍,慢慢有了立足之地。继而转战安徽各地,保庐州,征含山,战巢县,每次都离不开两位弟弟配合,才屡立战功,一步步升到三品按察使衔。离开安徽,入幕湘军大营,又是两弟动员合肥三山(周公山大潜山紫蓬山)一湖(巢湖)团勇往投,组建淮军,东征上海。之后苦战太平军,讨伐东西二捻,俩弟皆舍命相助,致使大功告成,李鸿章也因此成为封疆大吏,直至首席阁揆,以文华殿大学士总督直隶,执掌北洋。而今天下承平,国家兴旺,李家要功有功,要名有名,要利有利,正当盛年的六弟和三弟却相继去世,叫李鸿章能不伤心欲绝,痛不欲生!真想离津南下,返乡归里,看三弟最后一眼,送他一程,无奈朝廷无此循例,只得就地设置祭坛,遥寄哀思。
哭祭过三弟,李鸿章打起精神,重新投入繁巨的内政外交和洋务之中。大任在肩,也容不得沉湎私情,贻误国事。别无选择,身为大清重臣,只要在其位,就得谋其政,弓起腰背,咬紧牙关,办好差事,不负圣恩,不负天下苍生。
正在忙碌之际,门房来报,有位中年洋人求见。李鸿章这才猛然想起,戈登还逗留天津没走呢,说不定就是他小子。
果然是戈登。戈登一直寄居于英国驻津领事馆,见中俄事件尘埃落定,知道再在中国待下去,无所事事,入北洋衙署,来向李鸿章道别。李鸿章迎出门外,拉过戈登双手,说:“近几个月来,国事家事,事事挤到一处,也没时间打戈将军招呼,还请多多原谅。”
戈登不是来讨原谅的,一笑而过,随老帅步入衙署。李鸿章嘱咐后厨,置办好酒好肉,款待戈登。又让薛福成叫来潘鼎新,共陪老友。齐喝过头杯,戈登举盏敬主人:“鸿帅凭借智识忠勇,力挽狂澜,将大清从战争边缘拉回来,免去灭顶之灾,末将由衷高兴,先喝为敬。”
李鸿章喝干杯里酒,回敬戈登,说:“不是鸿章智识忠勇,实乃时势使然啊!战争最无情,若非迫不得已,谁愿陷无情战争,自毁毁人?鸿章相信,无论俄国,还是大清,抑或欧美诸国,都不会真心乐意打仗死人,劳民伤财。可为何战争频频发生,无法避免?皆因双方失去理智,产生冲突,又不能及时消弭之,以致星火燎原,酿成大灾。看来人与人之间也好,国与国之间也罢,贵在沟通,沟通得好,该克制克制,该妥协妥协,战争是完全可以避免的。此次伊犁之争能和平解除,就是沟通和妥协的结果。俄土战争刚结束,俄国经不起折腾,主战愿望并不强烈,中国刚从内战中走出来,积贫积弱,百废待兴,也不愿打仗。有此前提,双方一沟通,一妥协,战争危机烟消云散。”
戈登非常认可,心想整个大清,恐怕也只李鸿章有此独到眼光,懂得理性看待国际关系。反观其他官员,尤其张之洞等主战派,只知一味意气用事,张开喉咙,大声喊战,真至战争一触即发之时,又不知如何备战,如何开打。戈登心里敬佩着老帅,只听李鸿章又说道:“中俄和议,时势使然,其实从整个世界范围说,相互交流,和平相处,也将成为大趋势,尽管战争不可能完全避免。蒸汽机发明后,汽轮取代帆船,海洋时代悄然而至,各国交往日益频繁,互派公使,互通有无,通商往来,已成惯例。交往频繁,必然能增进了解,沟通互信,减少不必要的摩擦和冲突,避免战祸和无谓牺牲。”
“的确如此。大势所趋,谁还想闭关自守,拒人于千里之外,已不太可能。”戈登点头道,“由鸿帅时势高论,末将想起中国人常挂在嘴边的老话:时势造英雄,英雄造时势。鸿帅无疑是当今英雄,可戈登弄不明白,鸿帅到底是时势所造英雄,还是造时势之英雄?”李鸿章哈哈大笑起来,道:“老夫可没想过当英雄。当年离京南下,征发剿捻,唯愿救苦救难,还百姓以清平世界,后兴洋务,固海防,办外交,只想求富自强,振兴大清,至于英雄不英雄,实在无所谓得很,从没往心里去过。”戈登说:“鸿帅不在乎英雄不英雄,可在大清臣民和外国人眼里,您早已是英雄,且是响当当的大英雄。”
见戈登口气认真,李鸿章敛住脸上笑容,说:“老夫自任事以来,听多谀辞和奉承,也没少受攻击和中伤,往往赞誉背后,伴随的是更多的诽谤和诋毁。戈将军逗留京津期间,一定听到不少有关老夫的非议吧?”戈登笑道:“朝野皆知末将系鸿帅老部下,人家岂会当我面非议鸿帅?只是此次鸿帅没能趁中俄危机,毅然起兵,取代清廷,不少人都想不通。末将不止一次两次听人叹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鸿帅放弃造时势之良机,中国也失去一次改头换面彻底变革的大好机遇,实在令人遗憾。”
可能话题太敏感,李鸿章担心言多有失,低头喝茶,半晌没声。见戈登望着李鸿章,眼巴巴等待下文,潘鼎新代为答道:“众人要说的,不就是相国非造时势之英雄么?在这些人眼里,也许只有夺天下,做皇帝,改朝换代,才算造时势,才属造时势之英雄。然鼎新揣摩相国心思,一定觉得夺皇位容易,当皇帝不难,可面临三千年未有之变局,创三千年未有之奇业,求富图强,振兴中华,尽快赶上欧美,立于不败之地,则难上加难啊。”
薛福成也忍不住插话道:“潘抚说得对。数月来福成反复琢磨,鸿帅所作所为,就是在大造时势。中国历朝皇帝不上千,也成百,真正有大作为者,又有几人?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可谓造时势之大英雄,功勋卓著,有效推进了中国发展进程。两宋以降的元明清,不能否认没造时势,可所造时势越来越糟糕,国家每况愈下,百姓深受其害,更无足观。即使本朝所谓康乾盛世,闭上双眼,掰开指头,算人口数,计粮食产量,确实超过以往历朝,可一旦睁开双眼,才发现正是康乾以来,闭关自守,夜郎自大,拒绝接受西学西技,才被欧美远远抛在后面,以至积贫积弱,被动挨打,差点亡国亡种。由此看来,纵使视康熙乾隆为英雄,也算不得造时势之英雄,是失时势之英雄,至于乾隆之后嘉道咸同,则更不值得一提。”
潘薛两位嘴里所言,正是李鸿章心里所想,只不过他作为天朝在位重臣,不好随便臧否大清是非。倒是戈登颇受启发,道:“依潘抚和薛道两位高见,鸿帅不愿取代清朝做总统,确实没错。末将爱鸿帅,爱中国,处处留心,也意识到中国当务之急,不在于谁做皇帝,谁当总统,在于求富图强,早日提升国力,改变被动挨打之局面。鸿帅励精图治,兴制造,修铁路,开煤矿,办电报,购军舰,就是在造时势,造皇帝或总统不一定造得来的大时势。时势所趋,日后无论谁做皇帝,谁当总统,都不可能再缩回脑袋,捂目塞耳,拒西技西学于门外,只能沿着鸿帅开辟的路径,硬着头皮,继续前行,一步步走下去,实现富强目标。”
就李鸿章不愿冒险取清廷而代之话题,三人拨唇鼓舌,侃侃而谈,倒也能自圆其说。只是李鸿章心里清楚,事情远没如此简单。戈登西入北京前,暗示中俄伊犁之争乃千载难逢时机,足可大有作为,李鸿章也曾怦然心动,顿生妄念,却还是很快按捺住冲动,不敢做非分之想。正如三人所说,中国已被欧美抛下太远,内忧外患,举步维艰,谁做皇帝或总统,都不容易,还不如维持现有格局,在力所能及范围内干些实事,求富图强,于君于臣,于国于民,都不是坏事。何况大清和太后对自己不薄,李家兄弟子侄受恩深厚,以怨报德,做不出来不说,也会遭千人唾弃,万世诅咒,还不如学老师曾国藩,老老实实做个忠臣,受人景仰。再说无利不起早,洋人助你推翻清廷,肯定有所图谋,到时为其绑架,当其傀儡,损害国家权益,陷百姓于水火,定难有好下场。还有就是自己年近花甲,如像老师活六十一岁,已没几年阳寿,冒大不韪,大可不必。若年轻十岁二十岁,来日方长,铤而走险,大干一场,或许不乏勇气和胆量,也有充足时间重整河山,实现富强,改变中国落后局面。
李鸿章肚里嘀咕着,脸上不动声色,举起杯来,去敬戈登,将话题拉回到当年的平吴大战,引得戈登和潘鼎新抚今追昔,重叙旧情,桌上气氛越发浓烈。又提及淮军第一大将程学启,苏吴大局已定,却在接近尾声的嘉兴之战,为流弹击中,命归西天,实在令人扼腕。
酒喝得差不多,戈登告诉李鸿章,明天就离开天津,乘船回国。李鸿章不舍道:“戈将军既然爱中国,中国正值用人之际,可否考虑留下来,待鸿章奏请朝廷,给你安排个合适职位,既发挥您的聪明才干,也帮衬鸿章一把,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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