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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夜梦无心,昼梦有意(3 / 3)

戈登知道,李鸿章不过客气而已。就是他真心挽留,两宫也断然不会答应,害怕你怂恿老帅,与清廷为敌。戈登笑笑道:“用中国人话说,末将已年近天命,在地上的日子越来越短,还是早些西归英伦,带带孙子,享享天伦之乐吧。”李鸿章笑道:“戈将军比鸿章小整整十岁,鸿章还弓着脊背,给朝廷出卖苦力,您却念着回家带孙子,有些说不过去吧?”

喝完酒,吃过饭,三位送戈登出衙,回英领事馆住地。翌日,李鸿章让薛福成从粮台支取一千两银子,一起去码头给戈登送行。临上船时,戈登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交给李鸿章。原来是上表清廷的条陈,诸如洋务、外交、军事,都有涉及,头头是道,切中肯綮,实为中国非办不可的急务和要政。可见戈登说爱鸿帅,爱中国,并非挂在嘴巴上,确属真心实意。李鸿章大受感动,表示立即转呈朝廷,付诸实施。尔后从薛福成手里拿过一千两银子,道:“咱们兄弟一场,今日一别,不知何时还能重逢。此乃鸿章一点小心意,还望戈将军笑纳。”

戈登本欲推辞,见李鸿章如此诚恳,盛情难却,接过银子,含泪道:“鸿帅美意,末将恭敬不如从命。虽说中英远隔重洋,越洋邮轮还算方便,鸿帅若有需要,一封电报,戈登定当挺身而出,启程来华,为鸿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鸿章亦老泪纵横,紧握戈登双手,重重地点着头道:“需要兄弟时,一定会想到您的。”心里则暗忖,今日一别,只怕此生此世,再也没法相见。想到此处,一阵悲凉袭上心头,李鸿章哽咽着,一时间竟然连句祝福话语都说不出来。

戈登松开李鸿章,转身朝邮轮走去。登上甲板,要入舱门,回首之际,见李鸿章还站在岸边,戈登依依不舍,挥动双手,久久不肯放下。李鸿章也扬着手臂,眼望邮轮鸣响汽笛,由缓而速,向浩瀚海面驶去,直至消失得无踪无影。冷飕飕的海风拂至,李鸿章一阵寒战,打了一个喷嚏。薛福成担心李鸿章着凉,催促道:“相国回吧?”

李鸿章无动于衷,眼望深蓝大海,手里还紧握着戈登留下的条陈。条陈所述,与李鸿章所思不谋而合,若照着逐条做去,中国自会大为改观。好在中俄危机过去,总会有几年安宁日子可过,能抓住时机,在富国强军方面多下功夫,定当大有成效。唐胥铁路建成后,唐廷枢又一鼓作气,西延芦台,东接开平。以后还可继续往两头展筑,一头铺往天津,进入京畿,一头连接滦县,伸出关外。电报也得接入北京,辐射各地,形成网状。有了铁路和电报,再组建新式海军和陆军,购进铁甲舰及先进武器,海陆联防联动,海防必将牢不可破。海防离不开巨额经费,厘捐关税有限,务必广开财路。财路在哪儿?不用说在于实业,包括制造、矿务、商务、运输、通讯、医药等等,凡洋人已办且办出成效的洋务,中国皆可大胆效仿试办,从无到有,从小到大,慢慢形成规模,多年坚持下来,不怕中国不能富裕强大。

一份宏伟蓝图在李鸿章脑袋里慢慢变得清晰。可他不敢盲目乐观。凭经验,大清只要稍微清静几天,你刚甩开膀子,干出几件像样事情,还没来得及高兴,又会无风起浪,无事生非,闹得朝野鸡犬不宁,君臣阵脚大乱,迫使你不得不撂下正业,出面了难,非弄得你精疲力竭,焦头烂额,无以消停。想到这里,李鸿章心头又莫名地生出隐忧,不安起来。

可李鸿章没时间忧患,琢磨着如何把心中蓝图变成现实。事得靠人去干,吸引人才,尤为重要。人才在哪里?李鸿章忽想起张佩纶来。恰好唐廷枢至函,说的正是张佩纶。

张佩纶家居直隶丰润。丰润紧挨开平煤矿,张佩纶丁忧回乡后,李鸿章念其家贫拮据,特嘱唐廷枢送银接济,帮他渡过难关。张佩纶笔头厉害,居京数年,参谁谁倒,一时名声在外,可惜位卑薪低,名声又当不得饭,一直穷困潦倒。加之母故妻亡,连遭厄运,几乎到了难以为继之地步。李鸿章与张家有旧,亦爱张佩纶之才,曾在天津北洋衙署腾出办事房,客客气气请其入幕,这小子年少气盛,不愿仰仗于人,不肯就职。李鸿章没法,只得让唐廷枢带上银两,送到丰润张家。也是日子过不下去,一次两次,张佩纶觍颜收下,到第三次,实在搁不下面子,断然拒绝。唐廷枢只得作罢,给李鸿章来信,实情禀报。

李鸿章见禀,摇着头道:“这个张幼樵(张佩纶),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薛福成一旁笑道:“幼樵科场得意,文名远播,又做过翰林院侍讲,怎么也算半个帝师,唐廷枢一再送银上门,叫他怎么受得了?相国若真为他好,就聘其入幕,正儿八经给份薪俸。”李鸿章道:“老夫不是没聘过他,他不肯应聘,怎奈其何?”刚从法国回来的马建忠也道:“相国幕府大都是咱们这些没正经出身的半吊子文人,幼樵自然不屑为伍。”

几年前郭嵩焘出使英国,马建忠随行当翻译,后被李鸿章派往法国学习国际法,取得法学博士学位,成为中国第一位法学专家。学成归来,再度受聘李幕,协办外交事务。李鸿章常言中国面临三千年未有之变局,需创三千年未有之奇业,奇业得奇才来创,靠写八股出道的两榜庸才已不合时宜,尽管李鸿章本人也出身两榜。正因如此,李鸿章更看重薛福成与马建忠等实用人才,科班举人进士不见得能入法眼,除非肯放下成见,接受西学西技,为我所用。好在张李两家有旧,张佩纶又身怀大才,且对西学西技也有兴趣,李鸿章才青眼相加。

薛福成知道李鸿章有心帮扶张佩纶,出主意道:“相国出具聘函时,干脆言明幕府都是吾等俗辈,请张佩纶放低身段,以高就低,委屈一两年,丁忧期满,只管回朝去光绪身边高就便是。他不好自视清高,又确需银两存活,自然会前来就职。”

李鸿章照薛福成主意,函发丰润,张佩纶果然不好再端臭架子,乖乖来到天津,入幕李府。李鸿章正忙着购洋舰,筑炮台,练水兵,却还是抽出时间,召周馥、潘鼎新、薛福成、马建忠等人作陪,为张佩纶接风洗尘。给足面子,又给里子,所开薪俸也属幕僚中最高,张佩纶自然受用。老话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何况张佩纶所受恩惠丰厚,如若不报,于心何安?除办好手头文案,老想着怎么报答李鸿章一番。只是李幕人才济济,军需、制器、电报、铁路、矿务、外交、西学等等,都有专人办理,不用旁人插手。

思来想去,张佩纶只好求助于薛福成。薛福成入幕时间较长,又一直帮办机要,最了解李鸿章底细。领取第一份薪俸翌日,张佩纶便上酒馆,备了酒席,专门请教薛福成:“相国经天纬地,所办皆是大事,还请庸庵(薛福成)兄赐教,可否有发挥愚弟作用的地方?”

薛福成抿口酒,笑笑道:“经手文案,不正好发挥兄之大才么?”张佩纶道:“文案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只要识字,谁都办得来。愚弟意思,衙署里有无为难之事,别人不一定办得来,可交愚弟一试?”薛福成想想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要说世上最难之事,莫过于一个‘米’字,只要有米米,烧火做饭倒也好办。”

张佩纶一时没明白过来,说:“难道衙署快要断炊不成?”薛福成笑道:“断炊倒不至于。周盛传屯兵小站,盛产小站米,供应衙署绰绰有余。”张佩纶道:“原来兄是以米米喻银子。”薛福成道:“相国兴洋务,固海防,办外交,哪一样离得开银子,是不是?”

说得张佩纶连连点头,给薛福成倒上酒,请他赐教。薛福成慢条斯理道:“就说海防吧,事在人为,先得有专门人才。人才哪儿来?无非两个来源,一方面派员出洋学习,前几年相国与沈文肃(沈葆桢谥号)公奏派船政生赴德修习船政,现学成归国,分任南北洋水师;另一方面自办学堂,经多方努力,已建成天津水雷学校和水师学堂,日后还会创办陆军学堂。二是打造海防基地。大沽口基地已初具规模,天津船坞正在建筑。按照规划,相国还准备在威海和旅顺投建两个基地,与大沽口相互呼应,拱卫京畿。三是购置炮舰。相国主持北洋后,先后购进龙骧、虎威等十多艘蚊子船,外加沪闽各制造局自造舰船,总共已有炮舰二十来艘。只是蚊子船与自造炮舰,船身小,炮身大,当作流动炮台,游弋浅海,巡守海口,有其优势,若派外海作战,自然无能为力。为此相国特意在英国定制两艘巡洋舰,命名为超勇和扬威,已令北洋海防记名提督丁汝昌率员赴英接收两舰,即将驾驶回国。”

张佩纶居京数年,每逢中外启畔,只需振臂喊打,就可浪得爱国虚名,哪知口水吓不倒洋人,嘴皮爱国不过自欺欺人,听薛福成如此一说,才意识到实事实办不易,心里对李鸿章又多了层敬意。薛福成停停,又接着道:“中国新式水师起步应该不算太迟,可晚于中国的日本新式海军却后来居上,举全国之力,大量置办兵舰,近年又接连购入比睿、金刚、扶桑三艘重型铁甲舰,扬威海域。且以此壮胆,趁中俄伊犁危机,悍然侵吞琉球,并入日本版图,取名什么冲绳县。相国早意识到日本对中国的威胁,不甘落后,顾不得朝臣极力反对,执意托驻德公使李凤苞,定制德国铁甲舰。”

“愚弟也已听说,正是琉球事件,迫使相国痛下决心,非购置铁甲舰不可。”张佩纶忍不住插话道。薛福成说:“正是。伊犁危机与琉球变故并发时,朝臣群情激愤,高喊西取伊犁,东进琉球,只有左宗棠与相国等局中人,深知中国不具备两面作战能力,顾此必然失彼,不主张干预琉球事件。左宗棠为保西北局面,更是上折宣称,琉球乃贫瘠之地,又与日本岛屿相连,日本兼并琉球,属意料中事,可置之不论。相国本不愿掺和西北战事,只是担心中俄开战,中国吃大亏,不得不上下其手,力保崇厚,促成曾纪泽重回谈判桌,中俄危机得以化解。可日本吞并琉球,成为相国心头隐忧,意识到没有铁甲舰,海上优势尽失,后果不堪设想。无奈铁甲舰造价高,不比蚊子船,也不是巡洋舰,没大钱购不回来。”

张佩纶说:“海防经费有限,相国又到哪儿去弄银子呢?”薛福成笑道:“福成正要跟幼樵兄商量,看你有无办法,替相国解决银子问题。”张佩纶讪笑道:“庸庵兄不是寒碜佩纶么?佩纶若有本事,弄得到银子,哪还会跑到北洋衙署来充幕,领几个小薪俸,养家糊口,艰难度日?何况相国办的大事,花的大钱,谁有本事为他解燃眉之急?”

薛福成收住脸上笑容,道:“名义上户部每年有四百万海防经费预算,却从没真正落实过,每年能拨足两百万,已阿弥陀佛。至西北战事一开,年耗军费千万多两银子,海防经费已然停拨,相国只得另想办法,办制造,采煤矿,修铁路,架电线,从中抽取利润,勉强维护海防开销。拖到西北战事结束,户部才恢复海防经费安排,按旧例每年有不到两百万两银子下拨,北洋南洋两家分摊,各取二分之一。沈文肃公在世时,觉得北洋为京畿门户,自愿将南洋经费解给北洋,让相国集中经费办大事。沈文肃公不幸病逝,刘坤一接任两江总督兼南洋大臣,主持南洋海防。刘督请训过境天津时,相国极尽笼络之能事,又请吃,又请喝,还陪他赶赴大沽口,参观海军基地,登舰观摩水师操演,希望他照沈文肃公旧例,继续在海防经费上给予北洋支持。刘坤一嘴上答应得好,到任后再不认账,一两银子都不肯解往北洋。前面说过,李凤苞已在德国预订铁甲舰,电告只要银子到位,便可下单生产。相国手头无银,又急又气,扬着李凤苞电报,嚷嚷着要上京城,参掉刘坤一头上顶戴。”

张佩纶问:“相国参刘坤一没有?”薛福成道:“户部又无明文规定,南洋海防经费非解北洋不可,从前沈文肃公损己利人,是以大局为重,现如今刘坤一截款留用,也没违反定规成律,相国怎么参他?”张佩纶说:“手头无银,莫非相国只好忍痛割爱,放弃德国铁甲舰不成?”薛福成说:“要想圆相国铁甲舰美梦,只有求助幼樵兄出一马。”张佩纶莫名其妙道:“难道庸庵兄要我南下金陵,游说刘坤一不成?咱与刘督毫无交情,他又哪会理睬我?”

薛福成笑而不语,回身招过酒保,拿出一把银子,说:“结账吧。”张佩纶伸手来拦,说:“那怎么行?说好愚弟请客,怎能让庸庵兄破费?”薛福成笑道:“也不是福成破费,是相国美意,让我代请幼樵兄。”张佩纶说:“相国美意?佩纶初至衙署,他不就已热情有加,出面请过咱么?庸庵和潘抚都在场,可做见证。”

“再请一回,又有何妨?只要你能替相国排忧解难。”薛福成笑笑,将银子交到酒保手里,“听说陈宝琛要到天津来,不知幼樵兄知否?”张佩纶说:“佩纶刚收到伯潜(陈宝琛)来函,说陈母已从福建乘船北上,不日可至天津,伯潜将奉两宫太后懿命,赴津迎母。”薛福成道:“见着伯潜,幼樵兄或许可借他之力,迫使刘坤一将南洋海防费解往北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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