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身虚体弱,百病来侵(2 / 3)
毕德格连连称善,揖别出衙,赶往美领事馆,转达李鸿章盛意。确定好接待方案,格兰特夫妇所乘客轮也破浪北上,驶近津门。毕德格与美领事馆人员已等在码头,欢呼着把前总统及其夫人迎下客轮,介绍给恭候已久的李鸿章。
一个是名扬中外的大清阁揆,一个是功勋卓著的美国前总统,两个世纪伟人就这样各自伸出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有趣的是,美国人牛高马大,格兰特竟身短体锉,中国人普遍矮小,李鸿章却个高臂长,彼此一如小丘,一似大山,拼到一起,有点不般配,略显滑稽。不过英雄不问出处,伟人不论个头,两人相见甚欢,丝毫不在意孰高孰低。
见过面,李鸿章把格兰特夫妇请入八抬大轿,由衙役前面开路,枪队两旁护卫,向北洋衙署徐徐前行。一时间,商民蜂拥上前,引颈观望,热闹非凡。到得衙门前,宾主下轿,携手入署。西花厅已摆好盛宴,宾主落座,推杯换盏,其喜洋洋。酒毕送格兰特夫妇去后衙上房午休,午后再迎至环水楼一楼客厅叙话。毕德格自然在座,为新旧二主做翻译。
问过午休休得如何,李鸿章道:“总统大人结束南北战争,统一全美,把人民从灾难中解救出来,可谓再造美国,功德无量。若在咱中国,朝廷和民间会建置生祠,将您雕像供奉在神龛上,当作救苦救难的菩萨,敬香献果,顶礼膜拜。”
听过毕德格翻译,格兰特爽朗大笑,道:“美国讲民主,讲平等,不讲个人崇拜,何况我已离开白宫,无异于平民一个,才没人肯劳神费劲供奉呢。相国战太平军,剿东西二捻,军功盖世,继引进西学,开创洋务,固守海疆,主办外交,事功卓越,不知大清朝廷和人民给您建造生祠,供奉礼拜没有?”李鸿章笑道:“大清敞开国门后,西风东渐,带来民主思想和独立精神,才不会有人崇拜本督呢。”格兰特道:“不崇拜也罢,中国有句老话,公道自在人心。相国有大功于国,国民自会牢记心头,不必供在祠堂里,念在嘴巴上。”
李鸿章表示赞同,叹道:“中国还有句老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本督因有寸功于世,又肩负洋务、海防和外交重任,难免遭人嫉妒,每倡办一事,都会有言官御史揪住不放,大肆参劾,非置我于死地不可。然大清积贫积弱已久,总得有人挺身入局,徐图自强,以免继续落后挨打。本督也就顾不得太多,只要太后理解,朝廷支持,便咬紧牙关,身体力行,办成一事算一事,假以时日,铢积寸累,积少成多,总可成就大功,使大清摆脱困境,走向富强。至于个人宠辱毁誉,皆可置之脑后,更不敢奢望垂名青史,传诸后世。”
格兰特颇有同感,道:“本人主持南北战争时,军民一心,同仇敌忾,取胜不难。国家统一,入主白宫,欲重建家园,泽惠于民,却常遭掣肘和攻击,很难成事。此番游历欧洲,过境德国,与铁血宰相俾斯麦先生会晤,他也感叹,指挥普奥和普法战争期间,朝野拥戴,君民支持,停战后收拾河山,却屡遭反对,背负恶名,苦不堪言。”
毕德格翻译毕,忍不住插嘴道:“你们是本世纪世界三大伟人嘛,做伟人就得干伟业,不得不面对伟人不可回避的难题和苦恼。”
说得两位哈哈大笑。李鸿章笑过,深有感触道:“既然大任在肩,无论处于何时,无论福兮祸兮,无论走到哪里,唯有冷静理智,笃定坚持,即使黑暗来临,风暴在前,诽谤四起,攻讦如箭,失败难免,生死难料,也要像参天大树和昂然雄狮样,坚持不懈,决不倒下。”
格兰特颇觉吃惊,望定李鸿章道:“这不是咱美国诗人惠特曼《草叶集》里的句子吗?在美国几乎人皆成诵,本人面对挫折和打击时,便会大声念叨,以鼓勇气,以励壮怀,怎么相国也张口就来?”李鸿章笑笑道:“这要问毕德格先生。”
毕德格便给格兰特解释道:“相国不仅满腹中国诗文,也非常喜爱世界各地文化,经常让我用汉语给他念读欧美经济哲学法律建筑科学和文学名著。美国虽建国仅百年,没有中国五千年文明,但民主思想,科学精神,政治经济硕果累累,文学方面也出现不少大家。当我拿出梭罗《瓦尔登湖》,或惠特曼《草叶集》等著作,念给相国听时,很快成为其至爱,精彩之处,甚至过耳成诵,牢记于心。”
异国遇知音,格兰特倍感荣幸,顿时视李鸿章为知己,两人兴致勃勃谈论起美国文学来。谈得忘记时间,谈得格兰特夫人朱莉娅内急,起身离座,出门如厕。没走两步,发现丈夫手杖在自己手里,又掉头放回座旁。格兰特仅大李鸿章一岁,现年五十八,照理还不到扶杖时候,只因战争期间受过腿伤,行动稍有不便,才杖不离手,只有坐下来,才搁到座边,或交作陪人暂管。夫人在侧,手杖自然便到了她手上。
李鸿章眼盯手杖,玩笑道:“好漂亮的手杖,是不是总统先生离开白宫,手无权杖,不太习惯,以手杖代之?”格兰特笑道:“本人还不至于如此贪恋权杖。”顺手拿过手杖,递给李鸿章,笑道:“相国瞧瞧,到底是手杖,还是权杖。”
李鸿章接住,才发觉手杖非同一般。手柄处镶着一颗铜钱大的钻石,另有小钻石数颗环绕,有如众星拱月。一时爱不释手,以指反复摩挲钻石,嘴里喃喃道:“此杖颇有深意,也只总统先生才配得上。”格兰特道:“深意何在?”李鸿章道:“大钻石正好象征总统大人,美国民众仿佛诸多小钻石,紧随您周围。”格兰特笑道:“相国高看,其实没这么深刻。”
直到朱莉娅回来,李鸿章还在把玩手杖,舍不得脱手。格兰特不好意思道:“区区手杖,相国喜欢,本当奉送。然此杖系我卸任时,工商界制授,代表国民公意,实在不便私自转赠。可否待我回国后,征得送杖人同意,再奉寄相国如何?”
李鸿章递还手杖,笑道:“此杖高雅,本督不配,不过好奇而已,不敢横刀夺爱。”
会谈结束,格兰特夫妇离开北洋衙署,来到美国驻津领事馆,接见美国在津官商。隔日摆设豪宴,回请李鸿章和中国朋友。从北京赶过来的美国公使杨约翰也在座,代恭亲王奕欢迎格兰特夫妇入京访问。李鸿章趁机介绍奕不凡气质和丰功伟业,格兰特心向往之,恨不得立刻赶到奕面前,一睹其尊容。嘴里道:“听说因伊犁归属问题,中俄关系紧张,箭在弦上,恭亲王还有闲心接见我吗?”李鸿章道:“总统先生畅游各国,见多识广,恭亲王正好向您讨教外交,该如何处理与俄关系才是。”
格兰特倒也乐意为之,说:“中国内战结束不久,又刚刚打开国门,国不富,军不强,还是以和为上,不可轻易与俄开战。只有争取和局,加快引进西学西器,变得逐渐强大,中国才有资格与列强一争高下。其实富在深山有远亲,国家变得富强,各国都愿结亲攀友,彼此平等商贸,也就不存在谁欺侮谁的问题,争与不争都一样。美国结束南北战争后,全力发展经济,逐渐变得强大,各国都愿修好,经商往来,共同发财,没人想着要欺侮美国。就像身强体壮,外邪不入,一旦身虚体弱,百病来侵,不得安宁。”
李鸿章深以为然,道:“总统先生高见,中国唯一出路就是先办好自己的事,富国强军,再言其他。本督还有事讨教,就是日本吞并琉球,琉球使臣来华求救,大清救还是不救?”格兰特道:“伊犁危机未解,大清若无两面开战能力,琉球事件还得谨慎为妥。”李鸿章道:“不知总统先生可知,美琉已签署通商条约,日本吞并琉球,必伤害美国利益。美日美中更是贸易频繁,中日开战,美国难免损失惨重。”格兰特道:“众所周知,美国与中日琉关系密切。因此离开中国后,我还会访问日本,一定居中调停,督促日本尊重琉球民意,放回琉球国王,以免引起中日冲突,破坏东亚和平。”
格兰特不只嘴上说说,确是真心希望中国拥有和平环境,以便发展经贸,徐图自强,中美之间好加大通商,互利互惠。到北京后,便苦口婆心,劝说奕,尽量通过和谈,解除伊犁危机。到日本后,也没忘李鸿章嘱托,力劝天皇,放弃琉球。天皇心有所动,征求内务卿伊藤博文意见,伊藤博文坚持吞琉不动摇。格兰特调停未果,只好给李鸿章写信,表示歉意,再次强调中国若学日本,效法西法,广行制造和通商,则国势必日强盛,各国不敢侵侮。否则不思进取,故步自封,继续羸弱下去,日本以一万劲旅,可直驱中国境内三千里。
琉球毕竟已经“脱属”有时,为日吞并,中国视而不见,情有可原。伊犁毕竟是中国领土,受控于俄,太说不过去。可用兵不仅打不过俄军,还会引火烧身,危及内地。李鸿章痛定思痛,忙寄密函给奕,希望他争取中俄和局。
读毕李鸿章密函,想起格兰特争取和局的忠告,奕说服两宫,还是设法与俄和议,以谈判手段,要回伊犁。两宫又召朝臣廷议,再次招致激烈反对。有人怀疑主意来自天津,当廷破口大骂李鸿章,说李鸿章厉害,就带着淮军西进,先灭掉左宗棠楚军,再跟俄国人和谈。
两宫又犹豫起来。奕再发快函,请李鸿章另想高招。李鸿章能有啥高招?只好函请奕,做好两手准备,明让左宗棠出兵,暗做和谈准备。奕担心左宗棠好大喜功,万一领着大军硬攻伊犁,岂不坏我和谈大局?李鸿章要奕别担心,左宗棠聪明得很,深知以休战没几天的疲惫之师去战虎狼俄军,毫无胜算,肯定不会鸡蛋往石头上碰,自取灭亡。
奕觉得有理,经与两宫商量,传旨左宗棠,率师出征。时值光绪六年(1880)四月,西北寒气未散,风沙漫卷,左宗棠以六十九岁高龄,勉强爬上战马,同时命人抬口大棺材,跟随于后,自肃州悲壮出关,向哈密进发。
左宗棠真会造势,一时中外轰动,人心大振,满朝文武充满必胜信念,个个面带得意之色,坐等西北捷报传来,好印证主战多么英明神圣。军机大臣武英殿大学士宝鋆赋诗赞美左宗棠:七十年华熊豹姿,侯封定远汉官仪,盈胄灏气吞云梦,盖代威名镇月氏。
领军作战自然没吟诗作赋好玩,马背上的左宗棠心里有数,七万楚军出生入死,驰骋新疆两年,侥幸活过来的将士,只想拿着朝廷赏银,早日归乡,娶妻生子,造屋置田,过几年富贵日子,没谁甘心再上战场,把命丢在异乡做野鬼。何况俄军不是阿军乌合之众,兵强马壮,枪良炮利,楚军想取胜,毫无可能。一路上,左宗棠走走停停,不时回头,望望背后黑色棺材,还有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问护卫身旁的刘锦棠道:“俄国水师派出二十三艘军舰,集结辽海,你说大清水师抵不挡得住?”刘锦棠说:“俄军船坚炮猛,仅次于英国铁甲,大清水师几艘蚊子船,外加闽沪两局所造糙船,又哪是对手?”左宗棠说:“大清水师既然挡不住俄舰,李鸿章会不会像老夫一样,也备口棺材,好有用场?”刘锦棠说:“李鸿章不用备棺材。”左宗棠说:“莫非李鸿章有能耐击破俄舰?”刘锦棠说:“李鸿章不用击破俄舰,只等北洋水师舰船一沉,他跟着沉入海底,葬身鱼腹,正好省去棺银。”
“想那李鸿章,与翁同龢一外一中,一个总督直隶执掌北洋,一个以帝师主管户部,都没少发国难财,朝野因而传言:宰相合肥天下瘦,司农常熟世间荒。”左宗棠迎风笑道,“翁同龢小人一个,不足挂齿,只道李鸿章富可敌国,临时连棺材都守不住,悲矣哉,悲矣哉!你说人活世上,要那么多银子干啥是不是?可恨李鸿章与老夫争斗大半辈子,次次被他占去上风,如今死到临头,老夫至少比他多口棺材,看他还有啥可争的。”
说罢,左宗棠哈哈大笑,笑得老泪都快流了下来。笑过之后,又问刘锦棠道:“李鸿章不用备办棺材,又会干些什么呢?”刘锦棠说:“末将以为,李鸿章可能正在四处周旋,争取和议。”左宗棠说:“老夫与两宫都去函咨问过李鸿章,该战还是该和,他不愿插手西北战事,故意装聋作哑,莫非一下子变得不聋不哑起来?”刘锦棠道:“李鸿章不愿插手西北战事没假,可他也不甘死无葬身之地呀。”
说得左宗棠又大声笑起来。大漠无垠,西风如刀,这笑声显得落寞而又苍凉。刘锦棠没说错,李鸿章不甘已起步的富强事业因中俄开战受阻,正在挖空心思,争取和议。原来崇厚被判斩立决,军机大臣沈桂芬生怕牵连进去,心惊肉跳,一病不起,满头黑发都急白了。沈家大公子找到恭亲王府上,哭求奕,救父亲一命。奕于心不忍,说:“恐怕只有李鸿章能救令堂。本王给李鸿章修书一封,你拿着跑趟天津吧。”
奕书信写就,沈公子如获救命稻草,快马飞奔天津,冲进北洋衙署,扑通一声,跪倒于李鸿章膝前,声泪俱下,诉说父亲惨状。一边呈上奕信函,请年家父阅处。李鸿章扶沈公子起来,看过书信,沉吟道:“乃父推荐崇厚出使俄国,崇厚俄差办砸,乃父与崇厚生死攸关,要救乃父,得先免崇厚,崇厚不死,乃父才可免罪。”
听李鸿章如此说,沈公子脸上戚色稍减,眼巴巴望定对方,听其吩咐。李鸿章道:“你先去客房歇息,老夫这就给恭亲王写信,好与他联手,争取两宫赦免崇厚。”
沈公子被家仆带走后,李鸿章开始给奕写信,旧话重提,力陈俄国陆军威猛,海军强大,且中俄三万里海陆边境相连,战衅一开,中国必败,将永无宁日。眼下最应该做的,是先赦崇厚无罪,留些面子与俄国,再派人入俄,请求改约。
议论纵横,洋洋洒洒,开笔便是四千余言。书毕投笔,叫入薛福成,递上信函,说:“这是老夫写给恭亲王的书信,你照里面意思,草拟份奏折。字数控制在六七百字间,不能像老夫样,手心发痒,笔头一动,便收不住。”
薛福成看过书信,忍不住道:“真可谓文如其人,相国为人慷慨,处事通达,心底无私,落落大方,做起文章来,亦文气磅礴,笔力如刀,且收放自如。论做长文,满朝文臣,无人可及啊。”李鸿章说:“铁匠难打钓鱼钩,老夫粗人一个,只会打斧子、锄头和犁铧。还是庸庵刀笔厉害,善制万言宏篇,亦可做百字短折,才是正经文章高手。”
相互恭维几句,薛福成告退出门,回屋拟成六百余字短折,送入签押房。李鸿章很满意,加盖印鉴,连同写给奕的书信,一并交给沈公子,又吩咐几句。沈公子快马加鞭,返回京师,来不及归家,便直奔王府,求见奕。奕阅信大喜,赶忙带上李鸿章奏折,进宫叩见两宫太后。看过李折,两宫心里才有了数,真听信朝臣叫嚷,与俄国开战,后果不堪设想,唯派人入俄改约,争回权益,才是上上策。要想改约维权,须先免崇厚,赢得俄国信任。可才判崇厚斩立决,转背又赦其无罪,朝廷面子又往哪儿搁?
国家也好,个人也罢,越没里子,便越要面子,越喜欢争闲气,图虚荣,有意无意间,老想着拿面子去掩盖里子。因这不值一文的面子,两宫又犹豫起来,迟迟决断不下。事传到张之洞耳里,得知李鸿章敢冒大不韪,请求先救崇厚,再派员赴俄议和,不禁火冒三丈,发动群臣,连续上折,大声呼吁,崇厚必死,俄战必开,伊犁必归,千万不能以李鸿章无耻谰言为是,误国误民误江山。为江山社稷着想,不仅崇厚不可赦免,连李鸿章也应捉拿归案,一并法办处斩,以谢天下,好让楚军义无反顾,全力收复伊犁。
毕竟李鸿章威高望重,为两宫所倚重,不是喊几声法办处斩,就可法办处斩的。张之洞等人得不到两宫回应,便捕风捉影,罗织李鸿章罪名,什么贪赃枉法,什么假公肥私,什么克扣军饷,什么密通俄国,只要想得到的,便顺口哇哇,一吐为快,管他属实不属实。目的是先把李鸿章搞臭再说,反正他一嘴难敌众口。实在找不到词汇,便骂李鸿章不学无术,一辈子就靠打痞子腔,对外糊弄洋人,对内欺蒙两宫。
诅咒声传到天津,薛福成替李鸿章抱不平,说:“朝臣真无耻,什么脏水都往相国身上泼,连不学无术都搬了出来。相国两榜出身,才之高,学之深,术之精,朝中谁人能比?至于求富图强,折冲樽俎,更无朝臣能望其项背。”李鸿章大度笑笑:“怪不得朝臣,老夫给皇上和两宫上折时,喜欢说自己本无学术,正好被这些人抓住把柄,借题发挥。”
其时周馥也在座,亦愤愤不平道:“相国上折自言本无学术,不过自谦而已,便真的不学无术不成?士大夫之间,口头交流,或书信往来,常自称颟顸愚昧,莫非便可据此认定其颟顸愚昧?还有什么痞子腔,亦不过是相国自贬,也成了朝臣话柄。当年文正(曾国藩)公与相国私下闲聊,论及洋人狡诈,该如何应对才不至于吃亏,相国随口说可打痞子腔,意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想二十年过去,又被朝臣拿来说事,可笑不可笑?”
薛福成哂道:“二十年前相国投奔文正公,正值曾府鼎盛时期,可谓群贤毕至,人才济济。尤其口能言,手善写者,更不乏其人,比如赵烈文之辈。这些文人身无功名,却也满腹经纶,学问不浅。只是论历练,论情怀,论胸襟,论深谋远略,还有实际办事才干,自不可与相国同日而语。也是文正公眼光毒辣,知人善用,只遣赵烈文辈以刀笔差办,而看准相国文韬武略,委之以军政大权,相国因此成就盖世奇功。文人有个通病,就是自以为是,自以为高明,误认为说得好,写得妙,就能做得到,成得了事。尤其与相国同为文正公幕僚,接触频繁,自觉彼此间也差不到哪儿去,偏偏相国功成名就,自己怀才不遇,寄人篱下,一辈子只能舞舞文,弄弄墨,难免暗生嫉妒,心有不服,于是搜肠挖肚,翻寻相国旧时言论文章或行为举止,拿过来,挂在嘴上,写入文中,以贬低相国,抬高自己。”
说得李鸿章哈哈大笑,道:“没如此严重。倒是庸庵看人阅事,确有独到之处。也让老夫明白一个事实,世人尤其士大夫们,没几人不乐于抬高自己,贬低别人。方式自然多得很,惯常手段便是正话反说,反话正说。比如老夫自说本无学术,如今想来,其实是暗示两宫,鸿章多少有些学术,不然也承担不起朝廷所托大任。”
周馥笑道:“照此说来,相国自称痞子,真正要说的是,自己本是君子,君子遇见痞子,君子一套失灵,犹如秀才碰着兵,有理说不清,只好装作痞子,看看谁痞得最狠,痞得更有水准。”薛福成说:“周道言之有理。再比如相国说,铁匠难打钓鱼钩,自己粗人一个,只会打斧子、锄头和犁铧,似也可理解为,相国在夸自己擅作宏文,不屑小品。”
也是李鸿章坦荡,承认道:“老夫确有自我标榜之嫌。人皆有张扬显摆冲动,又不便表现得太露骨太肉麻,才故意自我贬低,以抬高自己。比如自说粗人,其实意思是说,自己大度大气,颇有格局。反过来,不便当面说人不行,只有夸大其词,说人如何高明,如何了不起,其实真正想说的是,你也莫过如此。比如当面说你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真能认可你才高四斗,学富两车,不暗里骂你草包,就已很不错。”
周馥说:“看来人家夸你,或你自我贬损,都当不得真。故古人只说闻过则喜,没说闻夸则喜。有人当面夸你好,说不定是在讥讽你,耍弄你,最好别信以为真,得意洋洋,误了自己。倒是世上难得有人当面说过,万一碰到谁点出你过失,确实该自省自省。或许你自屎不臭,自尿不臊,而旁观者清,给你当头棒喝,你正好改过自新,该欢喜才是。当然居心不良图谋不轨者,肆意污蔑,恶意中伤,则另当别论。比如张之洞诸君骂相国不学无术,皆因相国才高识大,令其嫉妒愤恨;咒相国为痞子,正因相国人正品端,让其相形见绌。凡此种种,自可当耳旁风,一笑了之,大可不必太在意。”
此话挠到李鸿章痒处,他拈须而笑:“两侧附耳,总得发挥点作用,不能老闲置在那里,仅拿来配相。金玉良言,一只耳朵装不下,得两只都张开,不嫌其多。谀辞废话,当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别往心里去。诽谤谩骂,更应挡在耳后,充耳不闻,任其随风而逝。就如惠特曼诗语:即使黑暗来临,风暴在前,诽谤四起,攻讦如箭,失败难免,生死难料,也要像参天大树和昂然雄狮样,坚持不拔,决不倒下。”
周馥与薛福成深以为然,说相国阅尽人间,经多风浪,才会有此经验之谈。
话题扯得太远,李鸿章赶紧往回收,说:“张之洞之流没上过战阵,喜欢纸上谈兵,殊不知打仗并非儿戏,是要死人的,还得百姓勒紧腰带,交出粮饷。左宗棠剿长毛,征捻匪,战阿军,几度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最懂战事之残酷,只因身为疆臣,不愿担怕死卖国之恶名,才模棱两可,说先折之以议论,次决之以战阵,再在朝臣一片开战声中,抬口大棺材,悲壮出关。可怜大学士宝鋆年纪不轻,竟不谙世事,写诗大加赞扬,哪知左宗棠有苦说不出,抬棺出征,看去壮烈,实在暗示朝廷,俄军不是阿军,攻打伊犁,绝无胜算,唯死路一条。”
薛福成感慨道:“虎狼俄军,船坚炮利,战力超出大清百十倍,两国开战,明摆着清军必败。正因如此,相国才向恭亲王和两宫太后力争,赦免崇厚,与俄和议,别让清国再陷战火,失去求富图强良机。”周馥也说:“看去相国救崇厚,实乃救大清,救四万万同胞啊。别无他法,相国还得奏请两宫,免去崇厚斩立决,改善与俄关系。”
话说到李鸿章心坎上,当即嘱薛福成拟稿,再次上折两宫。两宫见到折子,再也顾不得大清面子,谕令三法司,改判崇厚斩监候。同时据李鸿章奏议,电令驻节英法的中国公使曾纪泽,就近赴俄,争取和议。曾纪泽乃曾国藩长子,从小就在父亲督促下,修习西语西学,近因李鸿章保荐,才接替郭嵩焘,出使英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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