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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声东击西转移视线,开矿采煤筹办机器(1 / 3)

十六、声东击西转移视线,开矿采煤筹办机器宝海夫妇离去后,美俄日意及葡萄牙、西班牙诸国公使领事也带着夫人,陆续上门答谢李鸿章。李鸿章又故技重演,既示弱,又示威,口口声声要与英国决战。各国众使和领事都是明眼人,一旦中国陷入战乱,自国在华利益势必严重受损,都想维护现有局面,不愿看着事态恶化。于是主动提出,出面制止威妥玛,不能让其企图得逞。

接下来数天,各国公使和领事纷纷前往英国驻烟台领事馆,轮番给威妥玛施加压力。威妥玛这才意识到,将谈判地点定于烟台,本以为占有主场优势,谁知竟是个不大不小的失误。也许同行嫉妒,中外皆然。试想眼睁睁看着你威妥玛从大清手里独捞好处,要各国公使和领事情何以堪?不出面阻止你才怪呢。

也是迫于压力,威妥玛不得不与俄法美意诸国公使坐下来,修订《天津条约》,放弃部分在华益权。《天津条约》都已做出妥协,滇案再不适当让步,自然也就说不大过去。几经讨价还价,李鸿章与威妥玛终于签下《烟台条约》,中方赔偿英方二十万两银子,增开通商口岸,洋货入境享受税收优惠,日后遇有涉英案例,英国可派员观审。威妥玛还要追究云贵总督岑毓英,李鸿章坚决予以拒绝,却主动提出派大员赴英道歉,互修两国之好。威妥玛不傻,知道李鸿章在给自己大面子,欣然同意,不再纠住岑毓英不放。

派员赴英道歉,不过是个美丽借口,李鸿章目的是想趁机选派驻英大使。派使出驻英日德俄诸国,可互通有无,联络信息,一旦两国发生纠纷,有人及时调停,解决争端,以免因小失大。这是李鸿章多年夙愿,无奈数度争取,朝臣群起反对,说大清乃天朝上国,历来只外国使臣来华朝贺,哪有中国自矮身段,屈派公使出国,与蛮夷小国平起平坐之理?李鸿章一张嘴巴争不过众臣,也说服不了朝廷,只能作罢。此次滇案发生,与英成功签约,正好以道歉为名,择员出使英国,开启派使驻外先河。

《烟台条约》如愿签署,避免中英关系破裂,又意外修订《天津条约》,争回部分益权,总理衙门和两宫太后皆大欢喜,也就不顾朝臣反对,破天荒同意李鸿章派员出使英国奏议。又依李鸿章推荐,任命郭嵩焘为驻英大使。考虑郭嵩焘才情有余,谋略不足,李鸿章举荐许钤身做他副使。总理衙门很快批复下来,不想郭嵩焘鬼迷心窍,竟看中巡抚广东时的旧属刘锡鸿。刘锡鸿有个外号叫刘刺蓬,浑身带刺,见谁扎谁,无人愿意与其为伍,也不知郭嵩焘为何发昏,放着多谋善断的许钤身不要,偏偏选中刘刺蓬。李鸿章真为郭嵩焘担忧,又不好强行阻拦他。拦也拦不住,郭嵩焘也是一根筋,没人能改变他认定的事。只好推荐马建忠给他做翻译,趁机研习国际公法,学成回国,自有大用。

也是不愿埋没许钤身,李鸿章又另具保片,举荐他做日本大使。谁知日本正打琉球主意,与大清闹得很不愉快,许钤身又没能成行。幸而福建按察使空缺,李鸿章费尽周折,终于将许钤身推举上位,让他暂时离开自己,去南边协助沈葆桢管理船政,积累经验,以后再派大用。许钤身聪明过人,深知万里海疆不可弃,大清迟早会创建新式海军,办理船政,增加历练,自然大有作为,也就高高兴兴上任去了。

安排好该安排的人事,中国有史以来第一个驻外使团也起程出国,远赴英伦,李鸿章如愿以偿,心情格外畅快。这标志着清廷不再死守天朝上国“以夏变夷”顽固观念,终于肯以平等心态,融入世界大家庭,照国际惯例行使各自义务,享受该享受的权利。

然而令李鸿章意想不到的是,郭嵩焘与刘锡鸿一出国门,便对掐起来,掐得你死我活。原来朝廷考虑刘锡鸿资历不够,没按郭嵩焘所请任命其为副使,只给个了参赞头衔。刘锡鸿以为郭嵩焘捣的鬼,开始与他闹别扭,处处拧着来。登上火车,一日千里,郭嵩焘大声赞叹:技之奇巧,逾乎缩地,远途顿成近距。刘锡鸿偏偏说:火车有啥好的?看看咱天朝上国,君主圣明,百姓安乐,谁会抛家舍业,到处乱跑?去印刷厂参观,见一个小时能印七万份报纸,郭嵩焘说:大清也应办报,用机器印刷。刘锡鸿说:七万份报纸让咱天朝来印刷,可雇请两三千工人,洋人机器一响,吞掉两三千人饭碗,真是伤天害理。郭嵩焘带刘锡鸿参观伦敦社区,见识英国人富裕生活,意思是机器作业,不仅不会导致失业,还会增加民众收入,提升生活质量。猜猜刘锡鸿怎么说?他说西洋以富为富,大清以不贪为富;西洋以强为强,大清以不好胜为强,反正世上只有天朝好。

马建忠在一旁作陪,实在听不下去,故意给刘锡鸿出难题:照参赞大人高见,天朝如此美妙,为何只让男人外出,女人却足不出户,不许她们去外面开开眼界,长长见识?刘锡鸿道:阴阳有别,男人属阳,可以外出,女人属阴,只能藏于密室,就如人之头脸与胸腹,头脸为阳,可暴露在外,胸腹为阴,只能隐蔽于衣服里。马建忠道:中国女人属阴,只能藏之密室,可西洋女人满街跑,到底属阴还是属阳?噎得刘锡鸿半天吱声不得。不过刘锡鸿就是刘锡鸿,经冥思苦想,终于获得重大发现:中西相反。比如中文书自右往左读写,西文书自左往右读写;中国人先喝酒后吃饭,西洋人先吃饭后喝酒;中国男尊女卑,西洋女尊男卑;中国君贵民贱,讲君主,西洋君轻民重,讲民主。原因也简单,中国居地轴之上,西洋居地轴之下。一句话,洋不可中用,凡洋人有的,中国绝不能有。

马建忠怕了刘锡鸿,意识到与这种人为伍,不是什么好事,白白耗费才情不说,还会折寿短命。赶紧找个借口,离开英国,赶往巴黎,潜心学习国际法,后又考取公费留学,获取法学博士学位。可郭嵩焘身为驻英公使,不同于马建忠,只能留在英国,继续与刘锡鸿对掐。为改善两人关系,郭嵩焘三番五次奏请朝廷,终于提拔刘锡鸿为副使。照理刘锡鸿如愿以偿,该知足才是。可他不。他认定郭嵩焘崇洋媚外,继续占着驻英公使大位,于大清有百害而无一益。他开始给朝廷上折,指控郭嵩焘犯有三大罪:一是参观西洋炮台,天冷风大,郭嵩焘披上洋衣,有失国体;二是在白金汉宫听音乐,郭嵩焘堂堂中国人,装模作样看节目单;三是巴西国王访英,郭嵩焘擅自起立,鼓掌欢迎。这还没完,刘锡鸿又列举出郭嵩焘十恶状,诸如在英国人面前诋毁大清,说中国迟早会被英俄吞并;与回英休假的驻华公使威妥玛来往密切,企图挑唆英军兴兵中国;接见新加坡大酋,不尚左而尚右,不遵礼制;欲将使馆黄龙旗改为五色,蓄有逆志;蔑视谕旨,向英国提供文书,不署他刘锡鸿名字;洋人打伞也打伞,洋人摇扇也摇扇,还咿咿呀呀学说洋语,想做洋鬼子。

骇折送达国内,朝野哗然,众臣随声附和,大肆攻讦弹劾郭嵩焘,闹得满城风雨。郭嵩焘不愿坐以待毙,具折辩解。徐桐等朝臣恨洋人,更恨崇洋媚外的郭嵩焘,认定他是汉奸卖国贼,继续起劲攻击,欲置之于死地而后快。两宫迫于压力,准备召郭嵩焘回国,让刘锡鸿接任驻英公使。这对郭嵩焘太不公平,李鸿章实在看不下去,上折为郭嵩焘辩诬,批驳刘锡鸿小题大做,无中生有。还写信给沈桂芬、毛昶熙、崇厚等总理衙门大臣,为郭嵩焘说情。经多方争取,两宫才让郭嵩焘留任英国,另派刘锡鸿为德国公使。两年不到,刘锡鸿自参赞至副使,再至公使,连升两级,成为二品大员,可谓天上掉馅饼。但他还不肯善罢甘休,继续弹劾郭嵩焘,非把他踩死不可。总署觉得刘锡鸿太不像话,再闹下去,让洋人笑话,奏请两宫,将郭刘两人召回。李鸿章觉得英德是大清友邦,不可没有公使,举荐曾纪泽和李凤苞接替郭刘,出任英德两国公使。

不管怎么样,契约时代已然到来,手持《烟台条约》和重新修订的《天津条约》,又有大使斡旋于外,或许可为中国赢得一二十年太平日子。天下太平,就可放开手脚大干。至于怎么个干法,李鸿章也早成竹在胸。他认为积弱缘于患贫,要想强大,求富迫在眉睫。遥想西洋诸国,方圆不过千里,岁入财赋,动辄数亿,远超万里中国,无非取资于煤铁五金之矿,以及铁路、电报、信局、丁口之税。审时度势,别无他策,唯有早图变计,择其至要者,逐渐仿行,否则以贫交富,以弱抵强,难免不受其累。就像人际交往,穷人在富人面前,容易自卑胆怯,抬不起头;弱者在强者面前,难免心虚气短,未战而屈。

正好在英国订购的四艘蚊子船驶回国内,李鸿章放下手头事务,带领丁汝昌等北洋水师头领,直奔码头,查验接收。丁汝昌曾是程学启手下得力干将。程学启战殁,丁汝昌转入铭军,继续转战江南战场,后又率马队北上剿捻,屡立战功。战争结束,淮军裁撤节饷,刘铭传拟裁马队,丁汝昌致书抗议,惹恼刘铭传,意欲杀之。丁汝昌闻讯,驰归巢县故里,得免杀身之祸。赋闲日久,百无聊赖,才北上天津,拜见李鸿章,想重归军营。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恰逢四艘蚊子船到津,李鸿章担心丁汝昌返回淮军,难免与刘铭传接触,又会闹不快,不如留任北洋水师,负责炮船督操,日后新式海军建立,更有用武之地。

轮船都是“煤老虎”,需烧大量煤炭。这还只是蚊子船,属轻型兵舰,日后购置大型铁甲舰,耗煤量自然更加惊人。当今大清用煤,主要向外国煤商采购,煤价昂贵不说,一旦与洋人开战,人家停止供煤,兵轮及各处机器没法运转,便成废铁。李鸿章暗下决心,就从开采煤铁着手,尔后架电线,筑铁路,筹办机器织布造纸等。只要持之以恒,一件件实业办下来,大清要啥有啥,税赋大增,由富而强,自可立于不败之地。

谁知信心满满,正要大干一场,天公又不作美,北方遭大旱,赤地千里,南国发大水,哀鸿遍野。李鸿章只得暂时放下手头计划,使出浑身解数,调遣道员周馥等僚属,动用大量财力物力,抗旱抢险,赈济灾民。大灾之年,百业凋敝,江海航运亦难幸免,上海轮船招商局惨淡经营,难以为继。加之旗昌等英美轮船公司恶性挤兑,招商局已深陷困境,眼看就要支撑不下去,只得频频发函,求告李鸿章,请他力挽危局。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行又遇打头风,李鸿章顾此失彼,急得眼冒金星,一时无以为计。直到赈灾告一段落,才召集盛宣怀与薛福成诸僚,商议对策。商议半天,依然不得要领。还是盛宣怀道:“招商局日子不好过,难道英美轮船公司又能好到哪里去?”

一语点醒李鸿章,一个大胆想法油然而生,道:“是啊,同在中国江海上航行,招商局厄运难逃,英美轮船公司定然也绕不过去,关键看谁能咬紧牙关,坚持到最后。”

自入幕李府,薛福成已渐渐熟悉李鸿章风格,可归纳为四个字,就是敢想敢为。这四个字听起来简单,却不是谁都做得到的。薛福成说:“相国莫非想挤掉旗昌等轮船公司?”李鸿章说:“上海轮船招商局成立伊始,旗昌等英美轮船公司就铆上了劲,凭借雄厚资本,一再压低运价,企图打败招商局,独霸江海航运。低价运营得以牺牲利润为代价,一时半会儿可以坚持,长此以往肯定吃不消。大清国贫兵弱,动武无以抵挡英美,可生意场上,又处于中国境内,咱们若能官商合谋,齐心戮力,胜算其实不小。”

说得盛宣怀兴起,主动请缨,愿跑趟上海,协助朱氏兄弟,与旗昌等英美轮船公司一决高低。李鸿章面授机宜,如此这般交待一番,盛宣怀才离津南下,奔往上海。

谁知踏入沪地,才知朱其昂为筹办赈米,积劳成疾,于日前逝世,招商局雪上加霜,几乎倒闭。好在盛宣怀及时出现,带来李鸿章密令,各大股东才又振作起来,重新招股,以股本多少为数,改任唐廷枢为总办,徐润为会办。两人凭借广泛的人脉资源,筹集大量资金,南北洋衙署再注入大量官银,招商局度过难关,起死回生。又招股成立中国有史以来第一家保险公司:仁和水险公司,不仅打破外国保险公司在华一统天下格局,还为招商局抵御风险提供了有效保障。与此同时,李鸿章联合两江总督沈葆桢、两广总督刘坤一、湖广总督李瀚章等地方大员,将官方货物交招商局承运,促其彻底走出困境,步入正常运转。

英美轮船公司则没这么幸运。随着轮船招商局再度崛起,美国旗昌轮船公司因价格大战元气大伤,资金亏空,加之南北大灾,货源紧缺,再也支撑不下去,不得不宣告破产,向外出售,以抵不良债务。盛宣怀遵照李鸿章意思,协助唐廷枢和徐润招集沪商股金,成功收购旗昌公司。旗昌是最早进入中国的外国轮船公司,以其雄厚资本和科学管理方法,足足称雄十八载,最后还是为上海轮船招商局所败,黯然淡出中国大江大海。

收购手续办妥,已进入光绪三年(1877),南北灾情慢慢缓解,李鸿章松下一口气,亲笔拟折,奏请开矿采煤,徐图富强。没等朝廷批复下来,便调兵遣将,揽资招股,开始运作。考虑上海轮船招商局已入良性发展轨道,保举唐廷枢为道员衔,征调北上开平,筹办煤铁矿务。紧挨天津的开平到处是煤铁,民间人工煤铁矿井遍地开花,正好沿袭上海轮船招商局官督商办方式,组建矿务局,用洋人技术和机器开矿采煤。大哥李瀚章也发来公函,准备在湖北开采煤铁矿,希望李鸿章给予支持。李鸿章二话不说,调配盛宣怀入鄂,筹设湖北煤铁总局,雇请矿师查勘矿源,挖煤采铁。

唐盛两员大将一北一南忙于矿务之际,李鸿章并没闲着,又组建水雷学校于天津,招收聪慧青年入校培训。增派技师远赴德国,钻研军械技术。两江总督兼南洋大臣沈葆桢不甘落后,致函李鸿章,联名奏派福建船政生出洋学习。

李鸿章这里已干得风生水起,朝廷批复却迟迟没有下来,也不知是何原故。开矿采煤,培训军事人才,派员出洋见识,皆为求富图强举措,到底有啥可犹豫的呢?李鸿章不解,只好再度上折,重申自己观点,催促朝廷尽快批复,给予支持。

折子发走后,李鸿章左等右等,没等到朝廷只言片语,却等来一位不速之客。来客不是别人,乃海关总税务司赫德。李鸿章心里不觉一沉,预感有些不妙。又想起总署与威妥玛闹翻后,多亏赫德出面,协助马建忠留住威使,才得以重启谈判,挽回颓局,李鸿章不好怠慢这位多年老友,放下手头事务,迎其入内。

寒暄几句,赫德掏出一纸任命,呈给李鸿章。原来总署犯浑,竟让赫德兼任大清总海防司,负责添购舰船,选用洋将,训练船员,总管海防。也就是说赫德来见李鸿章,就是接管南北洋水师,及其海防设施和装备。

到底谁吃了屎,这种事也做得出来!李鸿章吃惊不小,不出声骂道。赫德已掌管全国海关税务,又把海防交他手上,莫非中国人已死绝?大清财权海权全受制于洋人,猪脑都知道有多可怕。想想清廷防汉如防贼,却对虎狼洋人毫不设防,拱手交出刀把子,实在不可理喻。

肚子里暗暗忧惧着大清命运,李鸿章脸上却波澜不惊,笑祝赫德荣膺大任。赫德谢过李鸿章,试探道:“相国何时有空,移交水师?”

仅凭一纸任命,就想接管咱大清水师,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李鸿章笑笑道:“都说本督是急性子,想不到赫司比本督还性急。南北洋水师还有些规模,总得宽限几日,让我函告南洋大臣,先盘清底细,到底水兵几许,兵舰几何,炮台几处,造好册子,拿出明细,再办移交吧?”赫德说:“说得也是。南北洋何时盘底造册给我?”李鸿章说:“本督赶紧督办,你先到英领事馆歇歇脚,慢慢等候消息如何?”

赫德信以为真,告辞出衙。

看着赫德走远,李鸿章转身进门,又踢桌椅,又摔东西,大骂总署各大臣吃多猪潲,连海防大权都敢脱手,交付洋人,茅厕蛆都不会如此弱智!

骂声惊动隔壁办事房里的薛福成,过来问是怎么回事。李鸿章长吁短叹,道出赫德来见经过。薛福成沉默半晌,才冷不丁冒出一句:“福成若是总理衙门大臣,恐怕也会这么干。”

李鸿章瞪大眼睛,望定薛福成,不满道:“你也像总理衙门大臣,不会动脑子,只知用脚趾想事?”薛福成笑道:“据我脚趾所想,总理衙门委任赫德总海防司,理由不外乎两条,一条是企图通过赫德,争取英国支持,抗衡德法日美海军;另一条是……”

说到这里,薛福成咬住舌头,欲言又止的样子。李鸿章道:“有话就说,在我面前,还怕因言获罪?”薛福成这才放低声音道:“相国倡西学,办外交,兴洋务,坐拥三万淮军,再让您掌管海防,数权集于一身,朝廷能不提心吊胆?分海权于洋人,既防相国一人独大,又能海陆牵制,可谓一举两得,又何乐而不为?”

说得李鸿章心里灰灰的,说:“老夫殚精竭虑,舍命替朝廷办差,朝廷依然疑神疑鬼,真令人寒心。”薛福成说:“不仅朝廷疑神疑鬼,朝臣们见相国心想事成,呼风唤雨,也很不舒服,巴不得赫德拿走海防大权。赫德受总署请托,南赴上海挽留威妥玛时,就递过海防条陈,表示愿替朝廷训练海军,负责海防,朝臣们皆知赫德用心,却无人提出异议,岂不怪哉?”

“想平时朝廷每做一项决策,只要牵涉洋人或洋务,总是满堂反对声,卖国卖祖宗大帽子满天飞。此次海防大权旁落,只因可借洋人压制我李鸿章,则一个个缄嘴不语,屁都不放一声,真是可鄙之极。”李鸿章痛心疾首,“莫非满朝皆傻瓜,看不出税权受制于人,已属无奈,再交出海权,危害有多大?要说卖国,这才是最可怕的卖国啊!”

薛福成道:“要想海权不落外人之手,恐怕还得相国出面,说服朝廷收回成命。”李鸿章说:“朝廷忌我一人独大,又哪里听得进我的话?”薛福成道:“还没发声,怎知朝廷听不进相国的话?相国觉得一人之力单薄,可与两江总督和两广总督联名上折,以引起朝廷重视。”

事至如今,看来也只能如此。奏稿照例由薛福成代笔。稿成交李鸿章审阅过,飞送金陵与广州,两江总督兼南洋大臣沈葆桢与两广总督刘坤一接稿一瞧,也觉事态严重,毫不犹豫署名盖印,寄还李鸿章,快递入京。

奕展阅奏稿,开始还不以为然,觉得李沈刘三人小题大做。读到后面,见稿上说赫德毕竟是英国人,其父兄子侄亲戚友朋都在英国,真让他掌管海防,万一中英失和,英国向中国宣战,他是下令海军轰击英夷,还是掉过头打击清军?这才觉大事不好,吓得脸色发白,背膛冒汗。当即带着沈桂芬等总理衙门大臣,匆匆进宫,去见两宫太后。

奏稿所言道理太浅显,三岁小孩都懂,两宫自然不难理解。慈禧痛心疾首道:“洋人亡我之心不死,海权为赫德所控制,哪天中英海战,清军不战而败,是要亡国亡种的啊。”慈安也道:“总理衙门成立二十年,这恐怕是办得最臭的一件事。”

奕越发惊恐,自责道:“怪微臣糊涂,听信赫德花言巧语,以为让他兼任海防司,既可用英国方法训练大清海军,还可制衡法德美日,也不想想刀把子交到人家手上,危害该有多大。今日入宫拜见两位太后,一是当面请罪,二是看还有无补救办法,把海权拿回来。”

慈禧不满道:“如何拿回来?另外颁旨,宣布赫德任命作废?”沈桂芬道:“洋人重契约,单方面毁约,失信于人,道理上讲不过去,万一激怒赫德,以大清践约为由,无理取闹,甚至挑唆英国海军进攻津京,惹出大麻烦,更加恼火。”

听沈桂芬这么一说,奕越发紧张,两宫也苦着脸,无计可施。沈桂芬又道:“是不是听听李鸿章想法?是他牵头联奏,请求朝廷收回成命,也许他有良策。”

慈禧阴沉的脸才开朗了点,说:“李鸿章与沈葆桢该还没将南北水师移交给赫德吧?”奕说:“应该不会。李鸿章既然联合沈刘二人,奏请取消赫德委任,估计还在与赫德周旋,没办移交。”慈禧说:“只要南北洋水师还在自己手上,就把赫德交给李鸿章,让他去对付吧。”

奕连连说好,与沈桂芬出宫,飞函李鸿章,要他摆平赫德。函至天津,李鸿章一瞧,哭笑不得,对薛福成道:“朝廷真有意思,轻信赫德,委以海防司大任,老夫多管闲事,与沈刘联奏,提出异议,他们没收回成命,却要老夫出面摆平赫德。老夫不是赫德他爹,怎么摆得平?难道把赫德绑牢,沉到海底做鱼食?”

薛福成笑道:“赫德不是相国之子,亦非咱中国贱民,谁敢动他一根毫毛?小小翻译马嘉理之死,已闹得朝廷下不得台,赫德名重中外,连英国女皇都高看一筹,真有个三长两短,英军还不借机攻入北京,大捞一把?”李鸿章叹道:“赫德并非等闲之辈,不是谁说动就可动的。可气的是总理衙门,自己干的好事,没法了难,却要我来擦屁股,哪有此种搞法?”

薛福成慢条斯理道:“总理衙门和两宫太后都是明眼人,知道相国自有妙招对付赫德。”李鸿章说:“妙招在哪儿?”薛福成道:“赫德不是多年的海关总税务司么?”李鸿章说:“赫德是海关总税务司没错,可这与海防司有关吗?”薛福成道:“如果相国是赫德,面对海防司和税务司两个要职,是要海防司还是税务司?”李鸿章说:“两个都要。”薛福成道:“先假设熊掌与鱼不可得兼,要么是此,要么是彼,您怎么挑选?”

此话有些意味,李鸿章望着薛福成,道:“你意思是,熊掌与鱼都搁到赫德面前,让他看着办?”薛福成说:“总理衙门玩太极,将难题交与相国,相国再扔给赫德,赫德怎么破题,就看他自己的。”李鸿章说:“那么在赫德眼里,海防司与税务司,又哪是熊掌,哪是鱼呢?”薛福成说:“洋人不远万里来华,目的唯有一个,就是真金白银。”李鸿章说:“你是说,在赫德眼里,海防司才是熊掌?”薛福成说:“相国觉得呢?”

李鸿章不觉笑起来,说:“还是庸庵(薛福成)高明。赫德不是承诺用英国方法训练大清海军么?咱这就发函,要总理衙门制订海防职责,明确海防司须驻扎海滨水师基地,专心专意训练水师,不可稍有懈怠。”

这回总理衙门变得聪明起来,看到李鸿章信函,马上拟好海防职责,盖上大印,发往天津。赫德朝思暮想,就盼接手海防,早已等不及,一次次往北洋衙署跑,催李鸿章速办移交。直到赫德跑得两腿发软,渐渐失去耐心,李鸿章才拿出海防职责,递给赫德,说:“总理衙门刚发过来的,托老夫转交给赫司赫大人,请你遵照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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