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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声东击西转移视线,开矿采煤筹办机器(2 / 3)

赫德接住一瞧,嘴角往下直弯,不满道:“怎么又冒出个海防职责?总理衙门什么意思嘛?”李鸿章说:“意思不难理解,训练水师,非一朝一夕之功,海防司总得花些时间和精力吧?赫司若做得到的话,咱就办理水师移交。”

赫德拉长脸道:“总理衙门莫非要我长驻海滨,专司海防,放弃海关总税务司?”李鸿章说:“放不放弃总税务司,是赫司你的事,与他人无关,你自己看着办好啦。”赫德说:“咱天天守在海边,还怎么打理税务?行吧行吧,我先想想吧。”

想了两天,赫德乖乖回了北京,走进总理衙门,将海防司任命还给奕。奕肚里暗暗喜乐,嘴上明知故问道:“赫司这是干啥?不给大清训练水师啦?”赫德没好气道:“你要我天天待在海边训练水师,谁替我管理海关税务?”奕说:“这好办,咱另委他人就是。”赫德说:“算了吧,大清水师不是说训练就训练得好的,咱还是留在海关总税务司,继续干我干了十多年的老本行,轻车熟路,省心省力。”

“既然如此,朝廷也不好为难赫司,只能另选高明。”奕故作遗憾,送走赫德,转背叫上沈桂芬,欢欢喜喜,进宫去见慈禧。慈禧长舒口气,道:“要说对付洋人哪,还得依靠李鸿章,只有他手段高妙。赫德已被摆平,又让谁出任海防司呢?”沈桂芬建议道:“如今西北战事正酣,朝廷无力大办海防,还不如先缓一缓,待日后新疆平定,再成立专门的海军衙门,集中人力财力,打造新式海军,牢固海防。”

慈禧倒也认可,不再论及海防司。又说些其他话题,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记得李鸿章数次上折,嚷嚷着要开矿采煤,你们想法如何?”

李鸿章摆平赫德,朝廷自然得回报他。如何回报才好?他已位极人臣,做到阁揆之首的文华殿大学士,再往上便是侯王。侯王不是想封就可封的,只能另外给予补偿。补金偿银非李鸿章所愿,慈禧知道他就想做事,只要给他做事机会,就是对他最好的补偿。

奕最懂慈禧,也了解她风格,不是有意要办之事,轻易不会主动开口发问。于是附和道:“兴制造,办军备,样样离不开煤铁,李鸿章想干就干吧,换作别人,举着刀子逼迫,还逼不动呢。”慈禧说:“那就复旨李鸿章,放手让他折腾去。”

旨发天津,李鸿章手握上方宝剑,也就底气更足,发动各大干将,干得更欢。不想动作太大,动静太响,朝臣们心怀不满,纷纷上折,表示坚决反对,说什么开矿采煤,地动山摇,会遭天遣。三两封折子,慈禧不太当回事,折子一多,便有些扛不住,召问奕怎么办。奕沉吟道:“开矿采煤确系亘古未有之事,要朝臣们没有想法也难。干脆将李鸿章奏折明发部院及各省,让众臣讨论讨论如何?”

慈禧点头同意。李折明发下去,就像戳着马蜂窝,引来更多非议声。有说风水乃国家命脉,开山掘地,破坏风水,人必倒霉,国必遭殃。有说人活一世,行走于地上,只有死去,才入土为安,哪有人没死,就挖穴开洞,直往地底下钻的?有说国破山河在,如今国还在,山河先破,大清臣民情何以堪?更有说李鸿章图谋不轨,丧心病狂,不顾根本,自毁长城,也不想想东边乃大清龙兴之地,于京东开平区域动土,断掉大清龙脉,后患无穷。连开平百里之外的清东陵地宫渗水,也归咎于李鸿章,说不停办煤铁,祖宗不宁,江山不保。

在众多质疑和谩骂声里,最响亮者当属徐桐和翁同龢。徐桐抱住老师倭仁灵牌,大放悲声道:“老师啊老师,自您去后,李鸿章越发肆无忌惮,谁都不放在眼里,谁都拦他不住,大胆搬来洋鬼子那一套,想上天就上天,想入地就入地,搅得国无宁日,民无安时。你若泉下有知,赶快显显灵,叫姓李的瞎眼中风,断手断脚,没法再胡来。”

翁同龢也跪在家先牌位前,痛哭流涕道:“苍天不长眼啊,曾国藩和李鸿章丧尽天良,害死吾父吾兄,不仅没遭报应,还封侯封伯,风光无限。最可恶要数李鸿章,从长毛和捻匪死人堆里爬出来,总督直隶,执掌北洋,名为兴洋务,办外交,实为壮大自己势力,傲视天朝。若吾父吾兄活在世上,直隶和北洋哪轮得到他李鸿章?他靠边去吧!咱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小人得志,继续猖狂下去,一定发动众臣,阻止他胡作非为,还大清以清平世界。”

徐桐已升至礼部尚书高位,翁同龢也借光绪老师身份做上户部尚书,威镇朝野,权倾一时,两人登高一呼,自然云集响应,热闹非凡。有人甚至奏请朝廷,捉拿李鸿章,按律处斩,枭首示众,以谢天下,以平民愤,以安人心。

可惜李鸿章不是吃素的,几时认过输?自然不甘就此败落,也拿起笔来,一一辩驳,据理力争。不想越辩驳,声讨浪潮掀得越响,一浪高过一浪,排山倒海,訇訇然,汹汹然,完全盖过李鸿章单薄的声音,几乎要将他整个淹没吞噬,永远浮不出水面。

渐渐李鸿章意识到,不是矿不可开,煤不可采,是矿不能由他李鸿章开,煤不能让他李鸿章采,换作别人,也许不会遭致这么多嫉恨和诅咒。再这样辩论下去,只能徒费口水,白白耗掉大好时光和精力,绝对不可能有啥结果。

百般无奈之下,李鸿章悄悄放下手中笔,不再发声。真想调回唐廷枢和盛宣怀,放弃煤铁开采,跟众臣一样,天天喝喝酒,品品茶,练练字,写写诗,多么风雅,何等惬意?李鸿章也是文人出身,棋琴书画,风花雪月,没哪样比别人差,绝对玩得出水平。

可要李鸿章尸位素餐,蹈空务虚,不干实事,又非其所愿。郁闷,焦虑,忧愤,阴霾样笼罩于心间,李鸿章孤独无助,出得签押房,走进署衙后花园,甩着手臂,来回踱步,苦苦寻思如何才能突围出去。踱了一圈又一圈,磨得脚底鸡眼复发,隐隐生疼,依然计无所出。

就在李鸿章灰心丧气之际,周馥出现在后衙里,旁边跟着一个蓝眼洋人。洋人瞧见李鸿章,老远便口喊密司李,绕过周馥,大步奔过来。李鸿章睁眼望去,觉得来人有些面熟,只是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正愣怔间,洋人已走到近前,李鸿章才一拍脑袋,大声道:“密司雷是你!”同时伸出双手,牢牢抓住对方。

李鸿章所呼密司雷,名叫雷诺兹,系英国电报商人。早在淮军东征太平军之际,雷诺兹就来到上海,结识钱鼎铭。后金陵光复,曾国藩北上剿捻,李鸿章署理两江总督,雷诺兹由钱鼎铭引荐,拜识李鸿章,提出在上海架线办电报。李鸿章把雷诺兹交给周馥,让他带着去找刚任上海道台的丁日昌。其时电报还是新鲜事物,丁日昌拿不准,回禀李鸿章,请其定夺。李鸿章奏报朝廷,朝廷不理不睬,一直杳无音讯。雷诺兹等得不耐烦,以为天高皇帝远,上海不是北京,擅自在浦东与川沙之间埋起电杆来,一口气埋了两百多根。正要架线,浦东和川沙一带有人得病暴亡,一时谣言四起,说是电杆破坏风水惹的祸,闹得满城风雨。当地百姓一怒之下,将电杆统统拔掉,扛回家做了烧火柴。雷诺兹不服,告到上海道衙。丁日昌以浦东与川沙不属英租界为由,予以回击,雷诺兹没法,只好作罢。

一晃十多年过去,雷诺兹忽又出现于眼前,莫非贼心不死,想来天津办电报不成?不管想干啥,来者便是客,李鸿章将雷诺兹请入后衙雅室,递烟倒茶,又问长,又问短。原来当年上海失手,雷诺兹自认倒霉,夹着尾巴,去了印度,承揽起英印海底电缆铺设工程,一忙就是多年。工程完结,念及在华遭遇,依然心有不甘,掉头又往中国跑。一入国门,听说李鸿章已总督直隶,正大办洋务,便屁颠屁颠北上天津。踏入津门,打听老友钱鼎铭下落,得知两年前已病逝河南巡抚任上,幸还有周馥主办海防支应局,负责水师军饷收放,于是找上门去,请他作陪,上北洋衙署来拜见密司李。

此时的密司李已非当年的密司李,位更隆,权更重,威更高。尤为重要的是,对洋务有了更深认知,意识到电报乃军事与商务利器,大清要想求富图强,非办电报不可。雷诺兹正是通过津沪旧友,摸准李鸿章心态,才来找他,以了中国电报夙愿。

得知雷诺兹来意,李鸿章很高兴,说:“欧美诸国已办了二十年电报,电线遍布世界各地,中国再不能拒之门外,甘做聋子。密司雷有啥想法,只管道来,本督一定支持。”

见李鸿章态度诚恳,雷诺兹满心欢喜,说:“可在天津城里试布一段电线,见到实用,尝到甜头,再往外延伸。”李鸿章回头问周馥道:“你觉得呢?”周馥说:“电报是好东西,就如传说里的顺风耳和千里眼,于军务和商业有大用。但在国人眼里,毕竟还是新鲜事,不能操之过急,最好先考虑周全,再动手也不迟。”

欲速则不达。李鸿章深知此理,要雷诺兹在英领事馆休整两天,再给他确切消息。送走雷诺兹,李鸿章让周馥通知薛福成等幕僚,共商电报之事。不是开明有识之士,也不会入幕李府,众僚异口同声,表示电报不仅要办,还应快办,快办快受益。怕只怕煤铁口水仗还没打完,又提电报,众臣反对,议论鼎沸,弄得骑虎难下。

李鸿章忍不住笑道:“你们想想看,凡本督经手事物,哪样不是在朝臣反对和声讨中办起来的?没人反对,无人声讨,咱还觉得没劲呢。”

“相国不怕反对,不畏声讨,电报就办得起来。”周馥笑道,“庸庵兄文笔最好,就由你代笔,起草折稿,早奏早复,也好早动手。”李鸿章质疑道:“若奏而不复呢?电报不办啦?不行不行,咱来个先斩后奏,把电线拉起来再说。”

先奏后斩,常遭挞伐攻击,先斩后奏,岂不冒天下大不韪,该千刀万剐?众僚以为李鸿章开玩笑,不想他一脸认真,说:“先试办一段,万一朝廷追究下来,可拿雷诺兹做挡箭牌,说是英国送给北洋衙署的,反正大清不可能拿英国人开刀。”周馥问道:“相国意思,交给雷诺兹来试办?”李鸿章道:“不能撒手交给雷诺兹,必须自己掏钱,自办自用,这样更为划算,以免日后发个电报,还得掏腰包,任洋人发大财。不过也不能完全撇开雷诺兹,可雇请他做协办,负责技术和物色电机师。”

这便是李鸿章高明之处,对洋人留一手,有保留地加以利用,却不能受其控制,必要时还可抬出洋人,敷衍朝廷,保护自己。

接下来商量电报线路。考虑天津制造局与北洋衙署联系最密切,众人觉得就在两地之间架线,电报一通,消息互传,省得有事来回跑动。

取得共识后,周馥跑到英领事馆,去见雷诺兹,告知试办电报的原则和办法。雷诺兹稍感遗憾,又觉得能为李鸿章协办电报,比当年上海落败要强,二话不说,请来英国电机师,共助周馥埋电杆,购铜线,很快在北洋衙署与制造局之间架起十六里长的线缆。

将两地线头植入机房后,试发电报,一举成功。当李鸿章高坐北洋衙署签押房,收到制造局自十六里外发来的电报和译文时,不禁喜形于色,连声说好。这是来自中国自办电报线路上第一份电报,自然非同凡响,意义深远。

见李鸿章忘乎所以,只顾高兴,周馥附他耳边道:“相国恐怕也该上份折子,奏报实情,别等朝廷追究下来,手忙脚乱,疲于应付。”

“奏折早已拟好,你拿去推敲推敲,看有无不妥之处。”李鸿章莞尔而笑,掏出折稿,递给周馥。周馥一瞧,也不禁笑起来,道:“这哪是奏折,明明是中国电报史读本。”

在奏稿里,李鸿章洋洋洒洒写道,四十年前的道光中期,两个英国人:一位退役上尉,一位自然哲学教授,在铁路上弄出一条电报线,警方曾借以缉拿了一名杀人犯。第一次鸦片战争后,美国人发明电码和电报机,拍出第一封电报:上帝创造了何等奇迹。咸同年间,英国将电报线缆从海底铺至印度,再向中国延伸。法英美德俄等二十多个国家趁机在巴黎成立国际电报联盟,签署《国际电报公约》,世界范围的电报网络初步形成。雷诺兹正是此时来到上海,在浦东和川沙间埋了二百二十七根电杆,被国人全部拔掉。丹麦大北电报公司吸取雷诺兹教训,从地面转入海上,铺设香港与厦门间的海底电报线,连接新加坡与槟榔屿。为方便中国人使用电报,法国人威基杰参照《康熙字典》部首排列方法,挑出六千八百个常用字,编出第一部汉字电码本《电报新书》,时值港厦海底电线铺成,香港收到历史上第一份中文电报。就这样,被国人视为奇技淫巧的电报触须一步步伸进中国领地,宛若坚船利炮,毫不留情地刺激着国人脆弱神经。只有李鸿章看中电报非凡价值,一次次上奏朝廷,请求自办电报,都被以不合国情人情地情物情,予以驳回。直到日本侵台事件发生,李鸿章才说服朝廷,委任丁日昌抚闽治台,在福建与台湾之间架设电线,试办电报。架了几十里,又起纷争,被迫停工。恰好雷诺兹出现于天津,李鸿章正为开矿采煤受阻苦闷不已,于是灵机一动,从朝臣咒骂声中抽身而出,盯上电报,拉起第一条中国人自办电报线,发报成功。有初一就有十五,电报用处明摆在此,又有自办电报做榜样,相信朝廷总会松口开禁。李鸿章早有设想,先架设天津至大沽各炮台电报线,遇有海警,电报传输,瞬息可至;尔后以天津为枢纽,南达上海,连接欧美诸国,西至京师,沟通军机处和总理衙门。如此一来,各地有情况,外国有消息,朝廷及时获知,尽快做出合理决断,不至于贻误时机,陷入被动。

不过李鸿章心里清楚不过,现在说开禁,为时尚早,大波大折还在后头。果然奏折送达北京,总理衙门拿不准,呈报两宫太后,两宫太后又令明发部院及各地督抚,交大家讨论。见李鸿章大谈电报好处,且未经奏请,便自作主张,拉了十六里长的电报线,发起电报来,大臣们又惊恐,又愤怒,捶胸顿足,大悲大号,仿佛大难临头,末日将至。一封封劾折递入宫中,大骂李鸿章目无君国,蔑视朝廷,不惜出卖国家主权,与洋人狼狈为奸,竖电杆,拉电线,破坏大清风水和地脉,该挨千刀,夷九族。强烈请求出兵天津,捉拿李鸿章,驱赶雷诺兹,再拔去电杆,拆毁电线,淋上狗血和粪水,纵火焚烧干净,否则不足以消除妖气,还我大清朗朗乾坤。朝野认定,与中国人吸鸦片上瘾一个道理,洋人嗜吸阴阳人鬼气息,来中国掏地孔,埋电杆,正好一头吸吮地下阴气和死人阴魂,一头吸纳地上阳气和活人魂魄,再顺着线缆,传往英法美诸国,供洋人吸食享用。

这正是李鸿章需要的效果,一边安排薛福成等幕僚代拟奏稿,驳斥群臣,吸引各方目光,一边趁着热闹,嘱令唐廷枢和盛宣怀,加大开矿采煤力度。开平矿务局正式成立,大量招聘矿工,扩大开采规模,出矿产煤量猛增。又命洋行买办广东香山人郑观应,筹办上海机器织布局,招股集资,订购轧花、纺纱、织布等机器设备,装机投产,开创中国机器织布先河。

直到此时,众僚才明白过来,李鸿章奏办电报,不过虚晃一枪,目的是转移朝廷上下注意力,为开矿采煤和筹办机器,排除干扰,赢得宝贵空间。亏李鸿章想得出这种手段,借风吹火,声东击西,杀出血路,谋求拓展,可谓处心积虑。众僚一个个佩服得五体投地,心悦诚服。李鸿章却无奈道:“这是没办法的办法,实属迫不得已。不难想象,哪天不必窝里斗,君臣齐心,上下戮力,放开手脚大干,可办好多实事!”

众人点头说是,跟着叹息一回。薛福成道:“煤铁已开采出来,正派上大用场,机器织布也卓见成效,即使众臣再怎么反对,料想也难动摇两宫与总理衙门信心。令人担忧的是,电报也属非办不可之事,国人不办,洋人会办,今天不办,明天得办,群臣却久存偏见,恨之入骨,死死咬住不放,不知相国有无破局良策?”李鸿章道:“良策也不多,无非又将群臣目光吸引到其他事物上去。”众僚齐声问道:“其他什么事物?”

没待李鸿章开口,周馥推门进来,笑道:“相国看看谁来啦?”众人抬头,只见唐廷枢出现在门口。李鸿章嚯的一声站起身,上前抓住唐廷枢双手,上上下下,一番打量,嘴里连连道:“看景星(唐廷枢)又黑又瘦又憔悴,就知开矿采煤不容易。辛苦啦,辛苦啦!来来来,先坐下,喘口气,再慢慢说话。”

唐廷枢跟各位打过招呼,挨李鸿章坐下。李鸿章接过衙役呈上的热茶,递到唐廷枢手上。唐廷枢咕噜咕噜喝干杯里茶水,又接过李鸿章亲自削好的梨子,张嘴咬上一大口,开始禀告矿煤开采情况。开平煤矿使用先进机器,洋人技师技术又好,所雇矿工卖力肯干,开采效率自然高。煤质也不错,不比洋煤差。自办煤矿,自采自用,煤质优良,前景乐观。李鸿章频频点头,笑望唐廷枢道:“制造机器,启动轮船,不可片刻没有煤炭。换言之,能开采出优质煤炭,制造和机器开动就有动力来源,求富图强就有可靠保证。若多些景星这样愿吃苦肯实干的能人,把实业扎扎实实办起来,办出规模,办出效益,大清何愁甩不掉贫弱落后帽子,尽快赶上西洋,与诸强国一决高下?”

见李鸿章如此推崇唐廷枢,在座众人又嫉妒,又羡慕,出口恭维,说他挺身而出,开矿采煤,开创中国亘古未有之伟业,卓有成效,实属大清大功臣。唐廷枢说:“不是相国大力栽培,委以重任,又巧施手段,排除众臣干扰,为开矿采煤创造良好条件,廷枢又能成何事?要说大功臣,相国才称得上大功臣。”

“谁是大功臣,一点不重要,重要的是干成大事,富国强军,振兴大清。景星百忙中下山入津,想必不是来讨论归功于谁,估计有要事相商吧?”李鸿章笑笑道,“做实业,谋实务,不是耍花拳,玩绣腿,容不得弄虚作假,得落到实处,见出实效。应老夫所请,景星毅然离沪北上,开矿采煤,景星的事就是老夫的事,有何难处,只管道来,咱们一起想办法解决。为大清办事不易,总是阻力重重,可咱已铁了心,只要一息尚存,决不退缩,该呼吁呼吁,该奔走奔走,该出力出力,一定支持景星,把煤矿办下去,采出大量优质煤炭。”

说得唐廷枢感动不已,说:“大清风气未开,无论朝臣,还是民众,一个个脑袋疆化,不易接受新事,开矿采煤所遇困难,确非常人所能想象。不过有相国做坚强后盾,吃再多的苦,遭再多的罪,廷枢亦在所不惜,定当咬紧牙根,弓起腰背,度过难关,把开平煤矿办好。入津拜见相国,有两件事要禀呈,一是煤矿开采规模在不断扩展,资金需求相应增大,廷枢准备南下苏沪,增筹股本,确保运转;二是机器开采,产煤量大,靠人畜运输,无能为力,还需相国奏请朝廷,恩准修筑运煤铁路,解决煤炭运输困难。”

运力即国力,无事商货往来,有事用兵运粮,都离不开交通。泰西诸国,幅员狭窄,已然铁路纵横,一日千里,中国面积广阔,没几条像样铁路,怎么行得通?李鸿章早有修筑铁路设想,若能借煤炭运输需要,试办铁路,先积累经验,日后再渐渐推行开去,又何乐而不为?只是如何争取朝廷支持,力排众议,还得费一番心机,仓促之间断难成事。

就在李鸿章沉吟之际,唐廷枢又道:“数天前挚甫(吴汝纶)北上替相国办差,在开平短暂逗留,廷枢请他参观煤矿,他见人畜运煤,颇为吃力,远远满足不了运输需求,提议修筑铁路,运煤出山。挚甫乃当今大才子,文笔了得,廷枢托其代拟奏折,交相国呈送朝廷,他满口答应,说回衙后尽快成稿。廷枢入衙,还想见见挚甫,看奏稿拟得如何。”

吴汝纶正在给李家子侄授课,李鸿章命衙役去环水楼里叫人。不大一会儿,吴汝纶出现在门口,见过唐廷枢,献上奏稿。唐廷枢粗粗一读,觉得不错,转呈李鸿章。李鸿章游览一遍,不觉连连叫绝:“真是好稿,两宫阅视,定会为之所动,恩准景星速办铁路。”

奏稿已成,唐廷枢放下心来,出衙离津,回了苏沪。李鸿章专门抽空,审定奏稿,取名为《筹造铁路以图自强折》。准备钦印装封,又犹豫起来,不免嘀咕道:“大清之事,即使非办不可,只要由老夫出面奏请,朝廷便会瞻前顾后,久拖不决,以为我有不可告人之目的。还不如另择大员具名,适时进呈,效果或许会更好。”

李鸿章独坐签押房,正愁找不到合适呈折人选,门房来报,说刘铭传到了衙署门外。李鸿章眼前一亮,出衙迎住刘铭传,笑道:“省三(刘铭传)来得正好,老夫已等你多时。”

刘铭传上前施过礼,随李鸿章来到后衙书房。将帅落座,家仆献上烟茶果品,李鸿章朗声道:“省三收到军机处调令啦?”刘铭传道:“相国比末将更清楚,左宗棠入疆后,就曾奏请皇上,愿分兵末将,西上助征,被末将找借口推掉。后楚军光复北疆,朝中收取伊犁声浪高涨,谕令左宗棠趁势进攻伊犁。左宗棠心中有数,驻伊俄军不比阿古柏乌合之众,不敢轻举妄动,再次奏请朝廷,调末将出山,亲率淮军西进,以合围伊犁,驱赶俄军。朝命如山,铭传不得不离开老家,北上入津,拜见相国,讨您老真言,再入京面圣。”

别看阿古柏横行新疆,动静闹得大,其实不过草莽英雄一个,左宗棠知道不难对付,才力主西征,以建盖世奇功。果然七万楚军出关后,几仗下来,阿古柏便被打得落花流水,夹着尾巴,翻越天山,逃往南疆。捷报传到北京,群情激昂,众臣纷纷奏请两宫,旨令左宗棠乘胜收取伊犁,将俄国红胡子兵赶出新疆。两宫让军机处拿主意,奕与沈桂芬觉得俄军不是阿军,楚军可胜阿军,与俄军开战却毫无胜算。何况俄国有言在先,不过代清廷暂管伊犁,待新疆全境光复,再还伊犁于大清。也就是说伊犁有望通过和平手段要回,没必要与俄国闹翻,以强邻为敌,制造更大麻烦。可众臣不可理喻,说有七万得胜楚军,别说收复伊犁,就是征服俄罗斯甚至英法强国,都不在话下。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话,两宫岂敢当真?又不愿捂住众臣嘴巴,逼他们把话吞回去,转而征求李鸿章意见。李鸿章不想过问西北战事,故意装痴,缄口不声。两宫迫于无奈,谕令左宗棠,要他便宜行事,征不征讨伊犁,他自己看着办。左宗棠不愿一世英名毁在伊犁城下,又担心朝臣骂自己只会打内战,不敢碰洋人,故意奏调刘铭传率军西进,待楚军收复南疆后,再配合淮军,共围伊犁,取胜功归楚军,战败过在淮军。其实调淮军不过是个幌子,李鸿章不是颟顸朝臣,深知俄国得罪不起,断然不会让刘铭传领军西进。只要淮军按兵不动,楚军就有充足理由放弃伊犁,全力进攻南疆。

左宗棠实在狡猾,两宫要他便宜行事,他飞起一脚,把皮球踢到你李鸿章怀里,自己躲到一边,冷着两眼,观看热闹。李鸿章别无他法,只有坐等刘铭传到来,再联手化解困局。刘铭传出现于天津,李鸿章也已想好对策,笑问道:“省三此番北上,是应召还是拒旨?”刘铭传沉思道:“左宗棠一贯好大喜功,若俄军好对付,伊犁轻易可得,又岂肯让功于人,煞费苦心奏调淮军?记得当年淮军平定苏南,朝廷三番五次催促相国北上助攻金陵,相国不愿与曾氏兄弟争功,调兵南攻湖州,左宗棠担心嘴边肥肉被夺走,恼羞成怒,气急败坏,从此恨死相国。如今楚军收复北疆,伊犁触手可及,左宗棠见功不取,反而奏调淮军西征,其居心何在,不一目了然么?咱自然不能轻易上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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