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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酒在人凋,女儿红改叫花雕(2 / 3)

果然转过年来,进入同治十二年(1873),麻烦便接踵而至。麻烦首先来自朝中。朝臣们认为李鸿章如此得势,并非他多么能干,多么会办事,主要还有三万多未撤淮军在手,皇上和两宫得罪不起,只得哄着宠着,给位给权给大誉。只要把淮军解决掉,李鸿章就成拔毛凤凰,再也神气不起来。怎么拔去凤凰身上的毛?联名上折,请求彻裁淮军,李鸿章定会老调重弹,拿国防为借口,哄骗慈禧,维持淮军现状。唯一办法就是找找淮军岔子,堵住李鸿章嘴巴,要他没法护短,眼睁睁看着淮军被裁,或至少裁掉大部。

淮军岔子其实不难找。淮军初创入沪时才万来人马,后陆续自两淮地区征召过几批,加起来也不过两万有余。可待收复苏州时总数已达六万,太平军肃清后裁去一部分,北上剿捻又发展到七万多。数字如此庞大,兵源何来?主要来自太平军和捻军降卒。降卒又有不少皖籍人,至捻军平定,淮军裁撤过半,所留也以皖人包括皖籍降卒最多。安徽兵剽悍,打仗勇猛,闲时则不太好管制。尤其是降卒,在原来军中沾染不少恶习,吃喝嫖赌,斗殴盗抢,一样不落。故现有未裁淮军各军中,时有违纪现象发生,影响极其恶劣。就是李昭庆带到天津的队伍,也经常惹是生非,让李鸿章很是头疼。这支队伍叫武毅军,系剿捻期间李昭庆照李鸿章意思所组建。入主直隶后,李鸿章雄心勃勃,大办海防,专门奏调李昭庆率军赴津,修筑炮台,筹建新城,其用意再明显不过,就是日后成立海军,武毅军便是当然主力。武毅军里同样有不少太平军与捻军降卒,不时闹点乱子,甚至杀人越货逃之夭夭者,亦不乏其人。

建炮台,筑新城,是累活苦活,加之饷银发放不及时,武毅军里有位哨官心生怨气,带着手下人,趁夜潜入天津老城,抢劫百姓人家,逃得不知去向。恰好哨官和逃兵都是从前降卒,新城工地起了谣言,说逃兵已被抓住,供认还有不少降卒正在谋划哗变,朝廷已密令李昭庆,欲对降卒采取行动,轻则发往边疆卖苦力,重则就地沉海。

谣言一传十,十传百,传得尽人皆知。极度恐慌下,降卒们开始暗中串联,觉得再待在军中,不被整死,也会累死,不如早些逃命,腿脚快的还能多苟活几年。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数百降卒聚拢一起,挥着锄头镐锨之类筑城工具,冲入饷库粮仓,一番洗劫,然后逃出军营,哄然而散,上的上山为匪,下的下海为盗。还有人偷偷跑到驻守静海、沧州等处的盛军大营里,摇唇鼓舌,煽风点火,盛军又有几批降卒连夜出逃。连外省甚至西南边陲多处淮军驻军,也仿佛受了传染似的,发生数起哗变事件。一时间,朝野震惊,朝臣们纷纷指责李鸿章治军不严,要求将淮军裁撤干净,以绝后患。

此时李鸿章就在京城。京城正举办同治亲政大典,李鸿章亲率五百淮军卫士,入都朝觐庆贺。卫士们一律除去包头巾,辫子挂在后脑,以示对大清的忠诚。李鸿章以为参加完大典就可返回天津,谁知同治召他入宫,要留他居京理朝。点子出自同治两位老师李鸿藻与翁同龢,说是亲政得有所作为,要有作为须能臣帮着打理朝政。同治问能臣在哪儿,两人说了李鸿章名字。同治想都没想,叫来李鸿章,要他入值军机处和总理衙门。李鸿章深感意外,隐隐意识到,定是有人见他在天津办成几件像样的事,要把他留在京城,交给皇帝亲自看管,叫他再没法施展拳脚,同时失去对淮军的控制,兴不起风浪。

可同治开了口,李鸿章还不好当面拒绝,只能跪地谢恩,大着胆子道:“微臣主持直隶,经办外交和海防,百事刚刚开头,就这么离开天津,前功尽弃,又如何是好?”同治说:“毛昶熙也挺能干,让他接任直隶总督和北洋大臣,比较适合。”

李鸿章无话可说,出宫后赶往恭亲王府,给奕如实禀报叩见同治前后经过。奕也觉得不妙,说:“军机处与总理衙门谁都可以来干,直隶总督与北洋大臣没你少荃,岂不乱套?”李鸿章道:“皇上说可派毛昶熙继任。”奕摇头道:“毛昶熙怎么能行?皇上可能忘记前年琉球船民事件发生后,日本使臣跑到总理衙门讨说法,毛昶熙出语不慎,被人家抓住破绽,无理闹出有理来,让朝廷好不尴尬。”

原来前年十月,琉球船民出海遭遇飓风,船倾淹毙数人,其他六十多名幸存者凫水登上台湾岛,误入琅峤地区,被号称生番的原住民杀死五十多人,仅余十来人逃出,幸亏驻地清军发现,交由台湾县衙护送福州,再辗转回国。琉球本系中国藩属国,历朝都有册封,大明皇帝还赐闽南三十六姓给琉球居民。到明万历年间,日本武力征服琉球,册封其国王为藩王。琉球从此一仆二主,同时向中日两国朝贡。畸形宗藩关系一直延续至当朝,大清不置可否,又多次册封琉球。日本却不满于现状,早想独吞琉球,借着琉球船民事件,特派使臣到总理衙门吵闹,要求大清惩处台湾琅峤原住民,为琉球船民雪恨。琉球系大清藩属国,台湾是中国领土,船民事件本属大清内政,完全可理直气壮驳倒日本使臣,毛昶熙却缩头缩脑,说琅峤原住民属化外生蕃,大清管不了那么多。日本使臣要的就是这句话,大造舆论,扬言台湾生番害人,大清舍而不治,日本将问罪岛人,侵台野心昭然若揭。

毛昶熙如此不清白,让他出任直隶总督和北洋大臣,岂不要坏朝廷大事?隔日奕就进宫去见慈禧,请她阻止同治胡来。毕竟同治已经亲政,慈禧有所顾虑,不好对他颐指气使,两天后才趁母子单独一起,说天津乃洋人入京门户,非能臣镇守不可,毛昶熙脑袋进水,不肯担当,琉球船民事件都处理不好,将天津大门户交给他,谁放得心?除非有更合适人选。同治掰着指头,从李鸿藻、翁同龢、徐桐、崇厚等人一路数下去,还真找不到稍懂外事和洋务的能臣干吏。这才不得不放弃初衷,让李鸿章离开北京,回了天津。

也正是李鸿章逗留北京这些日子,武毅军和盛军士兵哗变事件愈演愈烈,又先后逃掉一两千人,几乎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原来李翁早知天津不是谁都可信任,建议同治以毛换李是假,让他拖住李鸿章暂时没法回津,致使淮军兵变越闹越不像样才是真。

淮军出了大乱子,朝臣们一个个兴奋不已,纷纷奏请同治,修理李鸿章,撤裁淮军,至少把军中太平军和捻军降卒裁掉。同治不知轻重,听信群臣,正准备准奏,又是奕通过慈禧,止住同治。原因简单,裁军口说容易,首先得拿出巨额裁军费,户部一时去哪里筹措?何况真裁掉淮军,国防空虚,洋人觊觎,谁来拒敌于国门之外?

朝臣声音传入淮军大营,不再只是裁军,竟讹为对所有从前降卒进行清算和严惩,降卒们越发不安,又哗变逃掉不少。连戴功降清的三品总兵潘贵升也脚踩西瓜皮,溜之大吉。潘贵升射杀东捻首领任化邦后,投入铭军,因居功自傲,与刘铭传不和,转入盛军,随周盛传驻守沧州。淮军兵变事发,捻军降卒劝他出逃,他犹豫不决,后有人说在苏沪一带见到任化邦死后下落不明的紫薇,潘贵升蠢蠢欲动,去向周盛传告假,却闻李鸿章已下密令,凡军中从前降卒,不管功劳大小,必须通通清理出局,免得再出乱子。潘贵升不知是真是假,干脆假也不请了,带着几位兄弟逃离军营,脱去军服,南下直奔上海。在城里转悠数日,紫薇没找到,却碰见不少淮军逃兵和捻军战友,连失业多时流落街头的沙船工友也找上门,要潘贵升牵头揽点来钱的活儿干干。啥活儿才来钱呢?不用说抢钱庄最来钱。潘贵升手一挥,很快聚集起数百近千人,龙行虎步,赶往上海阜康钱庄,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严实。

钱庄老板胡雪岩吓得不轻,欲派人报告官府,无奈钱庄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出不去人。就是出得去人,官府一时也派不来大批兵丁,依然拿这批暴徒没法子。好在胡雪岩经多风浪,很快镇定下来,麻着胆子,走出钱庄,大声道:“本人乃钱庄老板胡雪岩,你们谁是头儿?可否出面与我交涉,我尽量满足你们要求。”

潘贵升倒也不是吃素的,迈步上前,拍着胸脯道:“本人就是大伙头儿。”胡雪岩忙颠过来,打着拱手道:“一看兄弟,就是英雄好汉。敢问尊姓大名?”旁边沙船工友大声道:“听说过射杀任化邦的英雄么?就是他潘贵升潘总兵!”

任化邦之死是当年大清大事,朝野尽闻,胡雪岩也听说过潘贵升三字,大声道:“雪岩有眼不识泰山,大英雄站在面前,都认不出来。潘英雄先入钱庄喝口茶,有话咱们慢慢说行不?”潘贵升瞪着眼道:“不行!咱不是来讨茶喝的,是来讨生路的。”胡雪岩说:“雪岩从未与英雄打过交道,英雄讨生路,干吗不上别处,专找咱钱庄?”潘贵升说:“兄弟们出生入死,给朝廷卖命,朝廷却不让咱们好活,你是红顶商人,只能向你借点银子花花。”

包围钱庄,不为钱,又还能为哪般呢?胡雪岩心里早有准备,笑笑道:“英雄说需要多少银子?”潘贵升说:“你看着办吧,总得让咱们活上十天半月的。”胡雪岩说:“你们总共多少人?”潘贵升说:“我也没细数,不上千,总有八九百吧。”胡雪岩说:“可否就以一千为数,每人打发五百两银子?”

大清府尹县令年金没到五百两银子,能有这个数,自然远远超出众人预期,潘贵升意外之余,道:“行行行,咱也不为难胡老板,快拿银子吧。”

胡雪岩点点头,给身后伙计嘀咕两句。伙计转身入庄,很快提只布袋出来,递到胡雪岩手上。胡雪岩从布袋里掏出一把票据,对潘贵升扬扬,说:“这都是真金白银,乃阜康钱庄从上海轮船招商局认购的股票。”话没说完,众人闹嚷起来:“不要股票,要现银。”胡雪岩笑对潘贵升道:“可否让好汉们先别急,听咱把话说完?”

潘贵升便朝后面挥挥手,声音渐渐小下去。胡雪岩继续道:“袋子里总共一千份股票,每股银子五百两。股票上写得明白,可随时兑换,你们拿着赶往招商局,他们自当如数兑现,一两都不会少。且有利息计付,就算好汉们来回奔波,雪岩所支车马费。”

一人五百两银子,另外还有利息,众人大声欢呼起来。潘贵升拿过股票,交给身边亲信,照着人头一一分发下去。先拿到股票的人又提出质疑:“万一招商局不肯兑本付息呢?”胡雪岩说:“招商局不兑付,你们再回来找我,钱庄就在此处,又没法搬走。”

千份股票很快发完,一群人簇拥着潘贵升,潮水般涌向南永安街招商局,大声叫嚣着要兑现股票。一下子来了这么多股民,朱家兄弟猝不及防,却只能乖乖履行招股承诺,调集银两,依票付本给息。见股票全是阜康钱庄胡雪岩字号,朱其昂哭笑不得。当时胡雪岩认购股票,还视其为招商局最大财神,想不到他会来这么一手。

经潘贵升一闹,其他持股商民也闻风而动,纷纷拿着股票上门挤兑,生怕动作稍慢,招商局破产,股票成为废纸。朱家兄弟实在没法,只得倾其所有,应付突如其来的挤兑风潮。银库一下子变得空空如也,预订的英国轮船提不回来,已有轮船因缺资金周转,也没法正常运营,招商局几近瘫痪,急得朱家兄弟捶胸顿足。

这还没完。旗昌、怡和、太古等美英洋行轮船公司驻沪有时,不少沪商都投放了大额股本在里面,吃息增值。等到轮船招商局成立,沪商们担心洋行轮船公司生意难做,自己受损,没少诅咒李鸿章,背后使小动作。如今招商局出现大麻烦,他们幸灾乐祸,一个个笑口大开。还不过瘾,又把潘贵升请入洋人租界供养起来,同时拿出大钱,让他纠集苏沪失业沙船船工,围堵招商局,要朱家兄弟还给他们活命生存的饭碗。

轮船招商局大乱,还有比沪商更开心的,就是李鸿藻和翁同龢等朝中大臣。李鸿章奏请创办轮船招商局之初,他们极力反对,说会砸掉沙船船工饭碗,引发船工闹事造反。如今预言终于应验,说明他们眼光独到,具有先见之明,要他们不乐也难。乐够后便联名上疏,奏请同治撤销上海轮船招商局,还有江南制造局与福州船政局。同治有心准奏,又怕母后干预,只好先游说慈禧。慈禧不甘听政期间所创大业破败,将奕找去一番训斥,命他与李鸿章尽快想办法,稳住上海局面。奕飞函天津,传达慈禧懿旨,严令李鸿章,无论如何保住上海轮船招商局,否则自动脱掉直隶总督和北洋大臣帽子,回合肥抱孙子去。

虽说李鸿章已年过天命,可此时还无孙子,就是回到合肥,也没得可抱,只有遵照慈禧和奕指令,想方设法,力戡乱局。他将众幕僚召入签押房,共商对策。人到齐后,马建忠道:“上海乱局始作俑者,主要是潘贵升,只有把他拿掉,才可能消停。”

李鸿章正要问怎么拿掉潘贵升,一旁的盛宣怀看看许钤身,笑道:“仲韬兄怎么缄嘴不语?潘贵升与兄一起跑过沙船,交情不浅,不然当年也不会受兄鼓动,射杀任化邦。如今他小子脱离淮军,流窜上海,兴风作浪,只怕还得兄出马,制服潘贵升。”

李鸿章于是望向许钤身,说:“仲韬说说看,有无办法拔掉潘贵升这颗钉子?”许钤身沉吟半晌,说:“上海情况复杂,好几股势力都与潘贵升有勾连:一是失业沙船船工,二是淮军大批逃兵,三是太平军和捻军溃散旧部。且在上海华洋富商运作下,潘贵升已躲进租界,没人近得了身,想拔掉这颗钉子,还真不容易。”

李鸿章道:“照仲韬如此说,咱们已拿潘贵升没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上海胡作非为,坏我大清大事?”许钤身说:“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若能找到一个人,还是可引蛇出洞,把潘贵升从租界诱出来。”李鸿章问:“这个人是谁?”许钤身说:“丁香姑娘。”

“丁香姑娘?”李鸿章几分惊讶,“这与丁香有何关系?”许钤身说:“当年任化邦身边美侍紫薇便系苏州人,曾是丁香姑娘好姐妹。太平军攻占苏州时,紫薇出逃,辗转赣皖一带,落入任化邦之手。任化邦为紫薇美貌所迷,仗打到哪里,便带到哪里,须臾不离。潘贵升紧随任化邦左右,自然与紫薇有接触,也垂涎其美色,却慑于主子淫威,不敢作非分之想。任化邦被潘贵升射杀后,紫薇失踪,潘贵升派人到处打听,始终不知音讯。直到盛军士兵哗变,有人逃到上海,见着紫薇,传到潘贵升耳里,他不顾一切,离营南奔沪上,欲一遂夙愿。”

怪不得潘贵升放着好好的三品总兵不做,宁肯逃沪为匪,原来冲冠一怒为红颜。许钤身话里意思好明白,紫薇身在苏沪,丁香是紫薇姐妹,找得到丁香就找得到紫薇,再以紫薇为饵,把潘贵升引出洋人租界。可怎么才能找到丁香姑娘呢?许钤身又道:“丁香姑娘还有紫薇,只有可能在这么三个地方:苏州、昆山与上海。若能让苏沪官府使点劲,找出两人应该不太难。”马建忠说:“即使找到两人,丁香姑娘愿否劝说紫薇引诱潘贵升,恐怕也难讲。就是丁香姑娘愿劝说紫薇,也要紫薇肯配合。”

李鸿章笑道:“世间之事,哪有未曾动手就十拿九稳的?我老师生前多次说过,凡事有六七分把握,便可付诸实施。苏昆沪各地长官皆系淮军旧人,老夫给丁日昌去个纸条,让他打声招呼,各地自会卖力帮着寻找丁香姑娘。辛苦仲韬和杏荪再跑趟上海,有事好相互商量。拿掉潘贵升后,顺便帮帮朱家兄弟,渡过此劫,尽快恢复招商局正常运营。”

许钤身与盛宣怀自然应承。各位散去,李鸿章出得签押房,刚回后衙,周馥来见,身后跟着深州知州吴汝纶。吴汝纶是安徽桐城人,与皖籍老乡周馥交好,每次来津,周馥都会陪他前来拜会李鸿章。桐城系清朝文学重镇,戴名世、方苞、刘大櫆、姚鼐等大家声名赫赫,被尊为桐城文宗,广受文人学子自觉师事和私淑,主盟大清文坛两百多年。曾国藩亦曾说天下文章在桐城,高扬桐城文学旗帜,影响极为深远。吴汝纶景崇戴方刘姚等乡贤,自小笃好文学,博览群书,终至两榜高中,授内阁中书。好读书,文章了得,且系桐城后起之秀,自然易入曾国藩法眼,延聘入府,委以重任。曾国藩病逝,曾府幕僚随之四散,李鸿章挪出直隶深州知州位置,奏调吴汝纶就职。吴汝纶不辱使命,奖耕织,兴文教,干得颇为出色。深津距离不近,这小子不好好待在任上,跑天津来干啥呢?

李鸿章正要质问吴汝纶,抬头见他目含悲戚,臂戴黑纱,暗自一惊,改变口气,叫着其字号道:“挚甫怎么啦?”吴汝纶未语先咽,周馥一旁代答道:“吴父新逝,挚甫特绕道津门,来向相国道别,准备回乡守制。”

安慰吴汝纶几句,李鸿章嘱后厨办几样素菜,招待两位。席间说起吴汝纶家境,李鸿章关切道:“挚甫家底薄,靠着知州薄薪,养活一家老小。令尊已故,令堂还在,你去职回乡,没有进项,拿什么维持生计?”周馥也道:“挚甫志在文章千古事,没在意聚金敛银,估计手头没多少积蓄,回籍后日子定然不怎么好过。”吴汝纶叹道:“天无绝人之路,何况汝纶出自乡野,吃得进粗粮,嚼得烂菜根,还怕活不下去?”

餐毕李鸿章请两位参观环水楼。出得后衙,穿过花园,但见水中有座塔楼,便是主人所说环水楼。石桥静卧水上,连接花园与塔楼。过桥走进楼里,迎面是宽敞客厅,雕花桌椅,山水画屏,显得典雅而又大气。还有李鸿章自书壁联曰:歌德惠化速邮置,尚节俭志絜羔羊。

李鸿章不群不党,不嫖不赌,公务之余,爱好有三:一是散步,二是读书,三是写字。字采众长,尤崇王欧颜三大家。习王得其纵横捭阖,龙跳天门,虎卧凤阙。研欧得其骨力森然,险绝若平,虚实互补。学颜得其深颜厚貌,盛德重望,观之俨然,即之也温。

赏过壁联,三人来到二楼。二楼为藏书阁。东西北三面,书籍盈架,只南面开着窗户,放进斜阳。窗边也挂着李鸿章手书联语:呼吸潮光,卷藏天禄。窗下有桌有椅,有书有册,有纸有笔,可供阅读书写。吴汝纶走到书架前,两眼放光,细细观赏,徘徊不去。李鸿章过来,笑道:“何书能入挚甫慧眼,取走就是。”

吴汝纶环顾藏书阁,道:“如此美妙的读书处,好书还是留下,日后有缘入阁,捧书于手,才是莫大享受哩。”李鸿章笑道:“挚甫喜欢阁中藏书,随时可来阅读,北洋衙署不会有人拦你。”吴汝纶道:“可惜汝纶即将南归丁忧,何时北返,还未可知。”

出得藏书阁,上到三楼,依廊观云天,凭轩听海潮,又是一番意趣。三人环绕一周,掉头下楼,过桥回到后衙静室,李鸿章拿出一纸银票,往吴汝纶怀里塞。吴汝纶缩着两手,不肯接受。李鸿章道:“令尊仙逝,老夫送份祭礼,不应该吗?”

吴汝纶这才收下,趴到地上,悲哭父亲,以尽孝子大礼。李鸿章扶他起来,安慰几句,又对周馥道:“许钤身与盛宣怀要去上海,就让挚甫随行南归吧,也好省几个船费。”

周馥答应着,与吴汝纶告辞出衙,去见许盛二人。路上周馥道:“挚甫知道相国为何带你参观环水楼吗?”吴汝纶道:“环水楼里藏书千卷,相国知汝纶是读书人,让我开眼,不正常得很吗?”周馥道:“相国已嘱我,忙完手头急务,便代他跑趟保定,将总督府里家眷接到天津来,他好亲自督促几位子侄读书写字。”

吴汝纶毕竟不傻,道:“玉山兄是说,相国怜我家贫,丁忧期间不能违制出仕,欲聘我来津做其家庭教师,领份薪酬养家?”周馥道:“相国正是此意。挚甫爱书如命,能入北洋衙署环水楼,坐拥藏书阁,教授相国子侄,不适得其所吗?”

吴汝纶心有所动,不觉点了点头。见过许钤身与盛宣怀,次日随两人登上商船,南下苏沪。稍作停留,改乘招商局江轮,逆长江西归。回到桐城老家,办完父亲丧事,不久接到周馥信函,说李鸿章家眷已至天津,正等他北上教授李家儿女。吴汝纶没有犹豫,安置好妻小,拜别老母,重新踏上北归行程。

再说许钤身与盛宣怀到沪后,丁日昌也收到李鸿章函令,赶紧命苏州、昆山和上海各府县,四处撒网,寻找丁香姑娘。官府势力无孔不入,很快在上海近郊一座天主教堂发现丁香姑娘踪迹。教堂收留了不少战争中失去家庭的女童,需要人手照看,正好丁香从前教养的女孩皆已长大成人,另谋生路,便欣然前来应聘,帮着监管女童,教她们识字唱诗。

这日许钤身与盛宣怀走进教堂时,丁香正在给女童们讲解圣经故事。故事反复听过多次,女童们已觉厌倦,要求讲些别的什么。丁香就讲中国民间故事,包括昆剧等戏曲桥段,女童们听得很专注,一个个着了迷。

正讲得津津有味,有位修女走到丁香面前,告知有客人找。丁香安顿好女童,来到教堂门口。许钤身和盛宣怀上前,先自我介绍,说来自天津北洋大臣衙门。丁香虽远离尘世,国家大事多少了解些,知道李鸿章已入驻天津。既是李鸿章的人,丁香自然很热情,问有啥需要帮忙,尽管开口就是。许钤身便说了紫薇两个字。

可巧紫薇前不久真来过教堂,走时还留下住址,若丁香进城,可去找她。丁香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将实情告知两位。许钤身实话实说,毫无保留地道出寻找紫薇的真实意图,然后强调道:“潘贵升已成上海大毒瘤,只有把这颗毒瘤切掉,上海才得安宁。”

丁香还是没松口。盛宣怀旁边道:“李相国为富民强国,费尽心机,在上海创办制造局和招商局等实业,实属不易。潘贵升再继续闹下去,眼见李相国心血付诸东流,大清自强成为空话一句,丁香姑娘总不忍心吧?”

还是李鸿章名字让丁香姑娘最后下定决心,说:“我这就陪你们进趟城吧。不过你们得答应我,事情成与不成,都不能让紫薇受任何伤害。”两人齐声道:“伤害紫薇,便伤害你丁香姑娘,李相国也不会答应。”

就这样,丁香姑娘随许盛两位进得城来,辗转找到紫薇住处。这是栋西洋公寓,紫薇住在二楼,丁香让两位留在楼下,自己上楼去敲门。听是丁香声音,紫薇赶紧把门打开,惊喜道:“是丁香姐,快进,快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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