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酒在人凋,女儿红改叫花雕(3 / 3)
进屋关门,紫薇倒茶递果,嘴上说:“姐姐是进城办事,还是专门来看妹妹?”
“自然是专程来看妹妹。”丁香打量几眼布置洋气的屋子,送给紫薇一串檀香念珠,“妹妹活得蛮滋润,看来没白跟任化邦几年。”紫薇手摩念珠,眼噙泪水道:“任化邦是个有情有义之人,妹妹跟着他,虽说东奔西跑,吃够苦头,却没少受他疼爱,倒也很值得。”丁香笑笑道:“妹妹也是多情女,任化邦死去多时,还这么一往情深。头次你去看姐,行迹匆匆,话都没多说几句,也不知任化邦死后,你是怎么来到上海的?”
紫薇抹一把眼泪,说出一段伤心往事。原来任化邦被潘贵升击中腰肋后,亲兵把他救入营中,让紫薇包扎枪伤。任化邦自知死期将至,摇手制止,示意紫薇挨近他,有话交代。紫薇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哽咽着问他有何要说。任化邦苍白无血的脸上露出孩子般纯真笑意,断断续续道:“这辈子遇上你,是上天对我最大馈赠,我死而无憾。只是没能兑现当初承诺,怪我无用,只好来世再报答你。”
任化邦早就对紫薇许过诺,消灭清廷后就带她回安徽蒙城老家完婚,夫唱妇随,男耕女织,为父母尽孝送终。谁知捻军作战不利,又遭潘贵升黑枪,未捷身死,只好托紫薇代为回乡看望父母。紫薇感念任化邦厚待自己,没法拒绝,待他被亲兵抬走埋掉后,便女扮男装,离鲁南行,赶往安徽蒙城。见着风烛残年的任家父母,紫薇不忍心告知任化邦噩耗,两位老人却已明白怎么回事,带她来到后院,指着墙角花繁叶茂的紫薇树,说任化邦妹妹紫薇出生时,任化邦正好七岁,已谙世事,专门上山挖棵紫薇树,扛回来裁在院里,希望妹妹与紫薇一同成长,日后像紫薇一样漂亮好看。又装了坛花雕,埋到树下,等妹妹长大出嫁,再挖出来给她办喜事。在一家人呵护下,转眼妹妹长到十二三岁,果真如紫薇模样美丽可人,任化邦疼爱有加,天天带在身边,无论上山下河,兄妹形影不离。
时逢太平军席卷江南,朝廷招兵买马,追剿敌军。兵要吃粮,马要草料,为供养清军,府县衙役进村募粮劝饷。任家拿不出钱粮,衙役便强行进屋搜寻,发现躲在屋后美貌动人的紫薇,上前动手动脚,说要拿她抵捐。紫薇与衙役厮打起来,被衙役按倒在地,剥去衣服,欲行不轨。任父举着刀斧冲进屋里,直取衙役,衙役愣怔间,紫薇得以抽身。却不堪其辱,捂着裸身,奔出门外,纵身一跳,扑入屋前深潭,沉入水底。正好那天任化邦在山上打柴,待他扛着柴火回到家里,妹妹尸体已摆在潭边。气得任化邦一下子疯掉,挥舞砍刀,往外直冲,要找官府拼命。还是乡亲们死死拖住,没有出村,留下守着妹妹尸体,七天七夜,水米不进。也不许人靠近,直至尸体发臭腐烂,才让人抬走,埋到村外林子里。任化邦跟进林子,又在坟前守了三天,第四天便悄然失踪,不知去向。
几年后才听说任化邦做了捻军首领,东征西讨,攻城略地,烧官府,杀官吏,干得很欢。期间悄悄回过一次村里,抱回一个坛子,也埋到紫薇树旁,告诉父母,在外认识了一个叫紫薇的姑娘,哪天灭掉清廷后,就带她回来,启出两个坛子,办理婚酒。又嘱两老,万一灭不了清廷,自己死在外面,紫薇姑娘会代他回来看望父母,一定将两个坛子交给她,日后她出嫁成婚时用得上。紫薇这才知道任化邦妹妹也叫紫薇。原来在任化邦眼里,自己既是他心仪的女人,也是他难忘的妹妹,才享受着他双重宠爱。他早想回家办场轰轰烈烈的酒,即娶紫薇为妻,又嫁紫薇妹出门,以遂男人平生大愿。
就在紫薇遐想之际,任父已刨开紫薇树下两个坛子。不用说,一只是花雕酒坛,散着醉人酒香。另一只不知装些啥,任父抹去坛子上的泥土,抱进屋里,小心打开,原来是满满一坛金瓜子。这么多金瓜子,足可把婚礼办得像皇帝大婚,只可惜任化邦已死,花雕与金瓜子还有何用?紫薇鼻头一酸,哽咽无语。任父对紫薇说:“邦儿说过,要把两个坛子交给你,你带走吧。”紫薇说:“金瓜子留给二老养老送终,我带走花雕,想念化邦时,就喝口花雕。”老人坚持按儿子意愿办,最后紫薇抓过一把金瓜子,怀抱花雕坛子,告辞二老,出了村。
听完紫薇故事,丁香感叹不已,唏嘘半天。原以为任化邦不过草莽英雄一个,想不到竟柔情似水,爱美女爱家人,爱得如此深切。丁香正想安慰紫薇几句,紫薇已破涕为笑,说:“花雕就在里屋,温上一壶,咱姐妹一醉方休如何?”丁香说:“今天不是来喝酒的,是来问你句话,你心里还有无任化邦?”紫薇点头说:“紫薇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丁香说:“任化邦死于潘贵升之手,你不恨他?”紫薇咬牙切齿道:“恨不得将这小子碎尸万段。”丁香说:“据说潘贵升也在上海?”紫薇说:“本来就是我故意让人透露消息给潘贵升,他才跑到上海来的。”丁香问:“见到他没有?”紫薇说:“暂时还没。”丁香说:“打算把他怎么样?”紫薇说:“他躲在租界,洋人、沪商、逃兵还有沙船船工都围着他转,还真没法对他下手。”丁香说:“有人也想要潘贵升的命,你们可以合作。”
紫薇望定丁香,说:“怪不得姐是来替人说项的。何人想要潘贵升的命?”丁香说:“自然是轮船招商局,他们被潘贵升害惨了。”紫薇说:“不知招商局的人能否接近潘贵升,把他约出来。”丁香说:“要约出潘贵升,还得靠你。”紫薇说:“我不好轻易露面,更不好随便往租界跑。”丁香说:“不用你露面,你给潘贵升写个字条,他见你笔迹,就会来会你。”
“不用写字条。”紫薇从头上抽出一只足金凤钗,“潘贵升认识这只金钗。”丁香说:“原来你们早有瓜葛。”紫薇说:“一点瓜葛都没有。是一次行军途中,金钗不小心掉落地上,恰被潘贵升拣拾到手,偷偷送还给我,还用言语挑逗,又恰被任化邦撞见,差点毙了他。”丁香说:“早毙掉潘贵升,任化邦就不会死在他的枪下,你也不至于到上海来等他,为任化邦复仇。”紫薇说:“是啊,一切都是上天安排,由不得人。”
感叹几句,丁香拿过金钗,一边端详,一边道:“真是支好钗。”而后起身道:“妹妹等着潘贵升来还金钗吧。”紫薇说:“姐姐可要多加小心。”
丁香颔首答应,别过紫薇,下得楼来,将金钗交到许钤身手上。许钤身看眼金钗,转递给盛宣怀,说:“你去趟招商局,朱其昂兄弟拿到金钗,自有办法把它传入租界。”
盛宣怀拿着金钗走开后,许钤身安排马车,护送丁香,出城回到教堂。
得到金钗,朱其昂让朱其诏买通一名洋行买办,进入租界,来到潘贵升住处。见着金钗,潘贵升惊异不已,问是怎么来的。买办也不多话,只是说了一个地址。
当天潘贵升乔装一番,带领两名便衣亲兵,出了租界。来到西洋公寓,让亲兵守在楼下,自己上楼敲开房门,房里果然是日思夜想的紫薇。紫薇风采依旧,眼含秋水,魅力四射。潘贵升骨头都酥了,真想伸过双手,揽美人入怀。转而又想,任化邦早已烂在地下,还怕他重新爬起来,把美人抢走不成?何况紫薇以金钗传情达意,主动约他上门,还是悠着点为妙。
潘贵升心潮澎湃之际,紫薇拿出茶点,嗔怪道:“好你个潘贵升,投奔淮军,就忘了旧人,真是没良心。”潘贵升道:“妹妹冤枉哥哥。不是知你在上海,我又怎会扔下到手的荣华富贵,流落至此?”紫薇说:“你来上海又不是为我,是干你的大事,一下子闹得满城风雨。”潘贵升说:“不闹得满城风雨,你怎知我到了你身边,派人送金钗给我?”紫薇说:“哥还认得金钗,也算妹没白思念你一场。当初跟着任化邦,他看得紧,想跟哥多说句话都不敢,如今咱获自由,与哥团聚,无人再可以干涉。”
逗得潘贵升心上直发软,道:“妹妹有此心,哥哥三生有幸啊。那年击杀任化邦,人家以为我贪恋淮军奖赏,哪知我为的全是妹妹,只要能获妹妹欢心,做叛徒,背骂名,甚至掉脑袋,都在所不惜。无奈任化邦死后,妹妹也不知去向,哥哥心灰意冷,真想一死了之。又舍不得扔下妹妹,四下打听,好不容易知你到了上海,这才逃出军营,直奔沪上而来。所喜妹妹还肯认我,哥死亦无憾矣。”
紫薇佯装生气道:“不许你说死,咱俩刚见面,你就死,妹还怎么活?”潘贵升笑道:“好好好,不死不死,咱俩都要好好活着。你说说,怎么个活法,是继续待在上海这花花世界,还是远离尘嚣,找个偏僻地方过清静日子?这几年咱多少积蓄一些银子,供咱俩过两三辈子都没问题。”紫薇说:“去哪里过,妹妹无所谓,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行。”潘贵升说:“要得要得,我把上海事情办得差不多,咱俩再远走高飞。”
说会儿话,紫薇下厨,炒几样小吃,又抱过花雕坛子,倒了两碗,与潘贵升对饮起来。潘贵升连说好酒,问从何得来,如此纯厚香浓的花雕,平生还是第一次喝到。紫薇说:“这酒本来不叫花雕,叫女儿红。”潘贵升说:“女儿红与花雕不一回事吗?贵升知道,鲁皖苏浙人家,女儿出生后,父母会拿出雕花坛子,装满酒埋到地下,待女儿长大出嫁,再把酒起出来,大办宴席。因给女儿备的酒,便叫女儿红,酒装在雕花坛子里,也有叫花雕的。”
“哥说得有道理,可花雕与女儿红,还是不尽相同。”紫薇脸色凝重起来,“如哥所说,家有女儿出生,会埋酒于地,女儿出嫁,起酒待客,这叫女儿红。可也有人家,女儿没成人就已夭折,坛子酒不便再叫女儿红,只好改叫花雕。”潘贵升说:“还有此事?”紫薇说:“花雕就是花凋,酒还在,人已凋。凋字令人伤感,花凋又被叫成花雕。”
潘贵升望眼碗里花雕,心头莫名地生出股不祥之感。只听紫薇又道:“这坛花雕是一位英雄在妹妹出生时埋下的,一心等着妹妹长大成婚,再给她办喜酒。谁知妹妹十三岁那年,被官府衙役害死,英雄伤心欲绝,为报大仇,揭竿而起,成为官府死对头。南征北战,出生入死,英雄皮都没被敌人碰破过,却死在叛徒枪眼下。死前英雄没能忘记家院地下所埋花雕,特意托人回他老家,让老父起出花雕以赠。”
说得潘贵升背上发起麻来,盯住紫薇,说:“你口里英雄是谁?”紫薇冷笑道:“这个英雄已被你害死。”潘贵升说:“英雄被我害死?”紫薇说:“任化邦不是你施放暗枪击杀的?”
潘贵升放下酒碗,嚯的一声站起来,指着桌上花雕坛子道:“这是任家花雕?”紫薇不紧不慢道:“没错,就是任家所藏花雕。任父把花雕交给我后,我出村进入林中,用花雕祭奠过与我同名的任家妹妹,又赶往苏北赣榆郊外,来到任化邦坟上,在他坟头洒下三碗花雕酒,再抱着坛子南行上海,等着你来亲口尝尝,任家花雕到底是啥味道。”
潘贵升大惑不解,嚷嚷道:“你为何要这么做?”紫薇说:“为何这么做?你心里清楚。至目前为止,这坛花雕还只有两人喝过,便是任家哥妹。还有大半坛,紫薇不愿独享,才请你出来,咱们共醉一场。”潘贵升说:“干吗给我喝花雕,不喝别的酒?”紫薇说:“世上还有比花雕更好喝的酒吗?喝过花雕,趁着醉意,咱们好一起去地下见任化邦,你继续在他身边当卫士,我依然做他心爱的女人。”
不知是酒力发作,还是酒中有物,潘贵升身上开始不自在,仿佛万千条小虫在血液里爬行,要把他的魂魄吸掉。他抓过桌上酒碗,向紫薇掷将过去。紫薇也不躲避,任酒碗砸在额上,鲜血染着澄黄的酒液,流得满脸都是。潘贵升还要发作,肚子剧烈疼痛起来,身子一收,缩到地上,七窍来血,顿时气绝身亡。
几乎是同时,紫薇也歪倒在地,再也没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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