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曾国藩主办教案毁英名(2 / 3)
“我一个老不死的,老远跑西安去干啥?”母亲笑道,“你俩换防,我不换防,继续驻防武汉,哪里都不去。”兄弟俩忍俊不禁,齐声道:“母亲不想挪窝也行,反正离任总督是您儿子,继任总督也是您儿子,山不转水转,您就坐镇总督衙门,做咱们大靠山。”
母子仨聊得正开心,李瀚章妻小也来拜见老人家,兄弟俩出屋,去李鸿章书房叙话,说定明天先交接总督关防,再举办家宴,招待地方官员。
翌日上午,李鸿章设案焚香,将总督关防呈到大哥手上,李瀚章算正式就任湖广总督大位。香案撤去,酒席摆好,钱鼎铭与许钤身将地方大员请入西花厅。
昨日在黄鹤楼摆设公宴,老二李鸿章大模大样占据主座,今日在李家置办私宴,主座总该轮到大哥李瀚章了吧?众人心里嘀咕着,果然李鸿章来到桌边,毕恭毕敬将大哥扶到主座上,自己叨陪在侧。其他人按官位大小,各就各位,李瀚章举酒致辞,感谢众位赏脸光临。
酒过三巡,李鸿章道:“今天大哥高坐主座,各位该没想法了吧?”众人道:“昨天咱们也没想法。”李鸿章道:“没想法就好。十年前鸿章就曾随曾老师离皖入鄂,拜会时任湖广总督官文官大人和湖北巡抚胡(林翼)文忠公,官大人也在这个客厅接待过咱们。”
众人听得出,昨天黄鹤楼公宴上,李鸿章以本官自称,今日在李府设家宴,改叫名字,真可谓公私分明。只听李鸿章接着道:“文忠公初任湖北巡抚时,与官大人不大谈得来。本来督抚同城,满汉共事,矛盾就多,加之官大人位高能低,文忠公位低能高,两人互生龃龉,也就在所难免。文忠公甚至写好奏本,准备参劾官大人,临派发时忽又改变主意,将奏本烧掉,主动上门,向官大人示好,关系慢慢得到改善。此后官大人将军政大权拱手交给文忠公,自己乐得做甩手掌柜,湖广在文忠公操持下,气象焕然一新。其时湖广属湘军大后方,若无文忠公经营湖广,筹粮办饷募兵,哪来湘军节节胜利,直至捣向金陵,将洪秀全困死于城内?看得出,文忠公主动放下私怨,与官大人和好,完全出于公心,以国家利益为重。当然胡官二人也没亏,都受到朝廷恩宠,一个死谥文忠,一个活居大学士高位。”
众人停杯搁筷,听李鸿章侃侃而谈,一个个都入了迷。李鸿章又道:“今天鸿章旧事重提,就是要各位以文忠公为榜样,时刻以公为重,公成必然功成,也成全自己。这是面对朝廷和国家的自觉要求。至于对手下人,对舍家别业来到你身边,给你办差的下属,则又不同,该在私字上做文章。有一阵子,湘军老营人才一个个离营而去,进了湖北巡抚衙门。曾老师以为文忠公挖自己墙脚,经人打听,人家都是自动投靠文忠公的。原来文忠公一心为公,却从没用公字要求手下人,相反设身处地为下属着想,想尽办法提高他们待遇,谁有难处,想方设法予以解决,让其安心给自己办差。道理简单不过,文忠公身为国家重臣,以天下为己任,可僚属和将士还没到这个份上,自然是出于私心,奔着饷银和前程来的,待遇太低,前途渺茫,凭啥还要给你卖命?文忠公将此总结为一句话,叫以众人之私,成就一己之公。曾老师茅塞顿开,效仿文忠公,从此桃李无言,下自成蹊,曾府人才济济,盛况空前。”
最后李鸿章总结道:“昨天公宴,鸿章大谈先公后私,大公小私,今天私宴,改言私心可取,以私成公,是要告诉各位,公是成私前提,私是成公基础。咱们在外是同僚,入内是兄弟,人在官场,最要学会的,就是处理好公与私两者关系,干出一番大业,否则将一事无成。鸿章即将离鄂西征,以后我大哥就是你们大哥,也是你们长官,你们要好好为他办差,共同把湖广事情办好。同时大哥也会照顾好各位,不会亏待兄弟们,大哥吃肉,兄弟们吃肉,大哥喝汤,兄弟们喝汤,就像胡文忠公样,以各位之私,成就国家之公。”
说得大家倍感温暖,一齐起身,来敬二位。
趁办家宴,推大哥于主座,维护了他权威,又算是前任给后任以交待,自己湖广总督使命已然完成,自可放心离鄂,轻装上阵。宴散人去,李鸿章处理完督衙扫尾事务,让出签押房,于阳春三月,辞别母亲和妻儿,由大哥和地方大员送上官船,凌波西上襄阳。
一路上,李鸿章挥毫命笔,檄调刘铭传、郭松林、周盛传诸军,集结兵员,向潼关方向进发。到达襄阳,稍做停留,继续西进。赶往潼关,已是五月中旬。各路大军包括新募马队,陆续汇集过来,经短暂集训,又浩浩荡荡,向西安方向开拔。
六月下旬抵达西安古城,抬眼眺望,前方已是硝烟弥漫的战场,枪炮声隐约可闻。恰在此时,有消息传来,天津发生震惊中外的重大教案,法国纠合英、美、德、意等七国军舰,集结于天津与烟台,扬言要攻入北京,活捉同治皇帝和两宫太后,中外大战大有一触即发之势。李鸿章心头一震,暗自寻思,淮军西入陕甘,京畿空虚,怎么与洋人较量?比之坐拥坚船利炮的多国联军,回乱只怕已算不上什么。
李鸿章果断号令各军,暂且按兵不动,静观天津教案动态。
天津教案起因颇复杂。第二次鸦片战争后《北京条约》签订,天津作为对外通商口岸,万国衣冠自西来,洋商云集,教堂林立。其中尤以法国商人和教会最为踊跃,抢先租下三岔河口北岸,拆除岸边年久失修的望海楼,建造圣母得胜堂,以为法国天主教天津教区总堂,亦称望海楼教堂。为吸引教民,还在教堂里办了育婴堂,诊病施药,收养弃婴。大多都是女婴。中国人重男轻女,不愁收养不到女婴。女婴长大后可嫁给娶不起媳妇的穷人,一者张扬上帝恩德,再者民众心存感激,也会自愿加入教会。为此教会拿出钱来,奖励送交弃婴者。国人穷怕了,最易受钱蛊惑,有人竟偷抢拐骗婴儿,来育婴堂换取奖金。育婴堂里弃婴越来越多,有些送到时已奄奄一息,医治无效死亡。夏季疫病流行,一月内竟病死三四十个弃婴。修女们只得请人工装进薄棺,埋到野外。人工图省事,埋得太浅,被野狗刨出来,一番撕咬,死婴皮开肉绽,肚破肠露,惨不忍睹。谣言于是风起,说婴儿是拐匪用洋人迷药诱拐,再送至育婴堂。育婴堂购得婴儿,藏于地窖,诱污奸淫,采阴补阳,尔后挖眼剖心,配制西洋药剂。谣言一传十,十传百,引起民众恐慌,一见可疑人,就抓捕起来,刑讯逼供。所谓的拐匪屈打成招,谣言仿佛已然成真。民众被彻底激怒,乡绅集会孔庙,声讨教会,街头巷尾贴满挞伐洋教的檄文揭帖,反教情绪甚嚣尘上,人人仇恨满腔,一时间黑云压城城欲摧。
巧的是此时有个名为水火会的民间组织,趁乱逮住一位叫武兰珍的“拐匪”。酷刑之下,武兰珍受不了皮肉之罪,供认受育婴堂役工王三指派,诱拐儿童,送去换钱。水火会将武兰珍扭送天津府衙,知府张光藻饬令天津知县刘杰严加审讯,刘杰发现武兰珍口供自相矛盾,押往望海楼对质,果然与事实不符,育婴堂并无王三其人,也没有供词里武兰珍与王三交易女婴的栅栏。水火会不服气,争执说教堂为掩盖真相,做了手脚。争执声引来不少民众,顿时群情激愤,与育婴堂的人对骂起来。围观者越来越多,堵得望海楼水泄不通。混乱中有人拾起砖瓦,向教堂抛掷,局面渐渐失控。刘杰一边制止民众,一边与教主交涉,选派民众代表进教堂查验,若教堂清白无辜,可洗刷谣传,平息风波。教主迫于压力,只有同意。民众倒也通情达理,经刘杰动员,很快推举五名代表,准备随教主进入教堂。气氛得到缓解,众人平静下来,等候代表检查结果。
偏偏一个最不该出现的人出现了,这人便是驻津法国领事馆领事丰大业。丰大业得到望海楼教堂遭围攻消息后,带着秘书闯进天津府衙,要求知府张光藻调兵镇压闹事者。民气已起,众怒难犯,张光藻哪敢抛头露面?就是制服民众,自己也得背上汉奸恶名,没法在官场立足,岂不前程尽毁?也是丰大业在中国人面前颐指气使惯了,见张光藻不愿出兵,举枪相逼,吓得张光藻抱头鼠窜。丰大业气急,对着张光藻连开数枪。所幸没有击中,张光藻捡回一条小命。丰大业嗷叫着冲出府衙,直奔望海楼。其时五位民众代表已进入教堂,正在教主引领下准备展开检查,气势汹汹的丰大业冲过去,对教主一顿臭骂,将五位代表轰出教堂。刘杰上前理论,丰大业怒目圆睁,说教堂是法国领地,外国人进入,属入侵行为,可当场击毙。教堂建在中国土地上,竟成法国领地,哪有此事?刘杰反唇相讥,驳斥几句,惹得丰大业大怒,举枪对准刘杰,扣动扳机。刘杰头一低,子弹击中他身后侄子,倒地身亡。民众被丰大业暴行激怒,齐声喊打,一拥而上,将他及其秘书扑翻在地,拳脚相加,砖石齐下,当场殴毙。还不解恨,又涌进教堂,一番打砸,再点上一把火。教堂陷入火海,民众又涌向法国领事馆,还有各国在津机构,又打又砸又烧,一时火光冲天,浓烟弥漫。骚乱延续三个多小时,打死洋教士、洋商、洋官二十名,其中法国人十三名;殴杀中国教民三十多名;毁坏法国教堂和洋行四处;误毁英美两国讲书堂六处。
洋人可不好惹,各国军舰倾刻云集天津和烟台,随时准备登岸,攻打天津,进逼北京。紫禁城一片恐慌,担心十年前悲剧再度重演。恭亲王连夜进宫,与两宫太后商量对策。对策大体有四:一令驻津三口通商大臣崇厚设法斡旋,稳住洋人;二派直隶总督曾国藩离开保定督衙,赶往天津,与洋人谈判,息事宁人;三遣兵部尚书毛昶熙及与洋人接触较多的江苏巡抚丁日昌,赴津协助曾国藩与崇厚办案,四嘱军机处拟旨,以八百里加急西递,命李鸿章速调铭军回驻京畿,为谈判做后盾。
只是难为曾国藩了。有道是年过四十,一年不如一年;年过五十,一月不如一月;年过六十,一天不如一天;年过七十,一时不如一时。曾国藩已是六十老翁,加之长期操劳,思虑过重,心悸失眠,癣疾顽固,身体状况愈来越差。视力一天天下降,一只眼睛几乎失明。经常眩晕,且伴有不明原因的呕吐。由于经年累月不离药罐子,又导致内脏受损,脾胃和肝脏疼痛不已。曾国藩不得不上疏朝廷,汇报病情,请假疗养。谁知假刚批下来,天津教案发生,朝廷又颁旨,命他急驰天津,处理教案。
曾国藩自知来日无多,实在不想跳进麻桶,将自己缚住,毁掉一世英名。可君命难违,百般无奈之下,只得拖着病躯,走出督衙,冒暑来到天津。曾国藩乃一代中兴名臣,民众期望极高,拦轿递状,希望他一反崇厚软弱,采取强硬手段,支持民众,驱逐洋人。
征战十多年,好不容易消灭太平军和捻军,强军富国在望,岂可因教案与洋人开战,将国家重新推入烈烈战火中?曾国藩认为百姓小忿,不足肇起边衅,务必公平办案,辨明是非,平息争端,维护国家大局。抱病找来府县官员和驻津军官,听取意见,竟然众口一词,说弃婴堂挖眼剖心不假。可问证据证人在哪,竟张口结舌,无言以对。遍讯相关案犯,也口口声声,说实有其事,却无一能指实者。再询之育婴堂教民,没一人见过挖眼剖心之事,至于城内外津民,亦无遗失孩子家庭。纯属无中生有,为何人人乐于相信,以讹传讹,自欺欺人呢?曾国藩意识到官民都被情绪所左右,失去理智,才因小失大,惹出天大麻烦。
正好毛昶熙和丁日昌先后到达天津,由崇厚陪同,一起来见曾国藩,共同分析案情。几位交换过想法后,曾国藩说:“民众愚痴,人云亦云,尚可原谅。官场中总该有些明白人吧,却宁信其有,不信其无,视谣言为事实,跟着起哄,到底是何居心?”
丁日昌一针见血道:“官场中没有傻瓜,一个个明白得很,之所以不愿正视真相,无非担心触犯众怒,只有跟着起哄,把洋人说得很坏,才能博取清誉,显得爱国。”毛昶熙说:“也有一惯视洋人为仇敌者,恨不得找个机会,一泄心头愤慨,以图一时痛快。我离京前夕,倭仁和徐桐就找到我,要我设法说服侯相,联奏两宫,调兵遣将,把洋人赶走。”
曾国藩吐口浊气,合上双眼,喃喃道:“洋人是说赶就赶得走的?要赶得走,当年咸丰皇帝就不用仓皇出京,北狩热河,留下恭亲王签订《北京条约》了。既然赶不走人家,津案又已发生,唯一办法就是查明虚实,分别曲直,昭示公道,解除华洋对立情绪。”
在曾国藩主持下,多方调查,据以实情,权衡利弊,很快拟定出五点方案:一是澄清谣言,以正视听,既雪洋人之冤,也解士民之惑;二是拨付银两,重建被毁教堂;三是修复无辜被毁的英美讲堂,区分对待法国与英美案情,以免三国抱团,一起威逼清廷;四是妥殓死亡洋人,交回各国,给予抚恤;五是抓捕倡乱首犯,严惩不贷。
若双方都是中国人,如此处置,大致合理。但一方是洋人,一方是国人,合理不见得合情,以至两头不讨好,两头不认账。方案奏报朝廷,顿时引来一片骂声,说曾国藩身为大清重臣,不知维护本国民意,一味袒护洋人,媚外求荣,简直十恶不赦。肯定得了洋人巨额贿赂,不然哪有胳膊肘往外拐的?一时间千夫所指,举国欲杀。连一向以曾国藩为傲的在京湘籍官员,也觉得颜面尽失,冲进湖南会馆,砸烂曾国藩塑像及其手书馆牌,还对外宣称,开除大汉奸曾国藩湘籍,不让他做湖南人。
洋人也不满意,认定知府张光藻和县令刘杰是教案主谋,非以命偿命不可。法国公使罗淑亚赶到天津,闯入曾国藩行馆,气势汹汹,逼他立刻捉拿张刘二人,否则通知各国军舰,打下大沽口,先占天津,再攻北京。
曾国藩又屈又气又急,当场晕厥过去。丁日昌将罗淑亚拉到外间,说:“罗公使应该知道,曾侯相不惜牺牲自己一世英名,带病入津办案,一心想澄清事实,还法国教会以清白,你把他逼死,朝廷另派他人主办津案,将案子翻过来,于贵国有何好处?”罗淑亚气哼哼道:“翻案就翻案,无非打上一仗。各国军舰已阵列于海边,随时可攻进来。”
丁日昌冷冷一笑,说:“日昌承认,海战中国无法与多国军舰抗衡,可陆战只怕不怎么好说。大清已非十年前之大清,十年前京畿空虚,英法联军才轻松攻入京都,如今淮军要枪有枪,要炮有炮,李中堂已挥师东进,陈兵于京畿一带,数万淮军外加上万京师神机营,还对付不了数千联军?罗大使还是好好想想吧。”
罗淑亚这才稍敛气焰,悻然而去。丁日昌返身回屋,曾国藩已苏醒过来,吃力道:“刚才你与罗淑亚的话,老夫听得真切,莫非少荃已领兵东发,正奔京畿而来?”丁日昌挨近曾国藩道:“是日昌吓唬罗淑亚的。朝廷只征调铭军,没叫李中堂亲率淮军东进。”
曾国藩歇口气,拉过丁日昌的手,道:“老夫是老鼠钻进风车里,两头受气啊。又病入膏肓,已无力应对如此不堪场面,恐怕还真得请少荃出面,收拾残局。雨生(丁日昌)这就去找毛、崇二位大人,赶紧联奏皇上,旨令少荃率军离陕,东护京都,然后坐下来与洋人慢慢谈判,力争和局,避免再次陷入兵燹。千万不能重开战端,国家再也折腾不起啊!”
病到死边转,还一心想着国家安危,颇令丁日昌动容,松开曾国藩双手,噙泪出门,赶往三口通商衙门,叫上崇厚,直奔毛昶熙住处。三人坐定,丁日昌转告曾国藩嘱咐,毛崇二人亦觉有理,答应具奏皇上,请求征调李鸿章率军入畿。奏稿拟就,正要派发,毛昶熙沉吟道:“天津局面复杂,奏折没法完全说清,还是本官回趟京师,求见恭亲王和两宫,当面言明利害关系,促使军机处速调李中堂和淮军。”
当夜毛昶熙就带上奏本,离开天津,快马加鞭,望西急奔。回到北京,未及喘息,直入恭亲王府,求见奕,详述天津情况,请求征调李鸿章率军东返,拱卫京畿,料理津案。
李鸿章有驭兵之能,又具外交之才,扭转天津乱局,恐怕非他出面不可。恭亲王没有多想,带着毛昶熙,进宫去见两位太后。两宫太后也觉得事情紧急,楚军足可平定回乱,没有淮军,并无大碍,同意军机处发文,命令李鸿章亲率淮军,急速东进。
军机处八百里加急递至西安时,李鸿章早已集结好刘铭传、郭松林、周盛传诸军,倚马可待。拆阅军令,立即跳上马背,挥师离营,向东挺进。路上记起当年滞留明光镇时,白须老头拆的字,羊离不开草和水两样东西,看看水缺草枯的大西北,注定难有作为,还真只能到水旺草丰之东部沿海,一展宏图,干番像样的事业,以不负平生报国愿。
想到此处,李鸿章不禁精神大振,心情大好,浑身都是劲。日夜兼程,不觉间浩荡淮军便进入河北,迫近京畿。调动各军,一一布防到位,李鸿章才由亲兵营护卫,在钱鼎铭和许钤身诸僚簇拥下,赶往天津,去会两年未见的曾老师。
曾国藩躺在病榻上,一遍遍掰着指头,计算淮军东进行程,估摸着弟子也该到津了。正望眼欲穿,忽听门外响起脚步声,丁日昌走进来,兴奋道:“侯相侯相,来啦来啦!”曾国藩嚯的一声坐起来,道:“谁来啦?是少荃吗?”
话才落音,李鸿章已襟携劲风,奔至床前,咚地跪伏下去,施行师生大礼。曾国藩欢喜道:“免礼免礼,快起来让为师看看,是否真是少荃。”伸手要来拉李鸿章。
“是学生。”李鸿章礼毕起身,将曾国藩扶回枕边,尔后落座于丁日昌挪过来的椅子上,打量起老师来。只见老师脸色蜡黄,目光昏昧,气息虚弱,仿佛黎明残烛,油快枯,灯即尽,一阵微风就可扑灭。遥想当年老师雄姿英发,傲立帅船,挥师破敌,如今英雄迟暮,判若两人,李鸿章心头不免隐隐作痛,不知是岁月无情,还是世事残酷,竟如此弄人。
倒是曾国藩因弟子到来,心头阴霾一扫而光,慈目望向李鸿章,道:“少荃黑了瘦了,西北尘沙厉害吧?不过气色颇佳,精神头蛮好的。”丁日昌一旁笑道:“能如愿逃离左宗棠地盘,回到心驰神往的恩师身边,中堂气色能不佳,精神能不好吗?”李鸿章也笑道:“可不是,接到东进圣旨,学生可是马不停蹄,一路狂奔啊。”
闲话几句,曾国藩道:“自打来到天津后,老夫一头扎进教案麻纱里,无以自拔,一病不起。少荃及时赶到,为师自可苟延残喘,多活几天。可否趁着高兴,咱俩手谈两局?”
“侯相连日卧床,说话力气都没有,今日见到中堂,竟有兴致手谈,倒也难得。”丁日昌取出曾国藩所带云子,铺开棋盘,再扶他下床,坐到桌边。李鸿章移移屁股下椅子,与老师相对而坐,抬手伸入紫色瓷罐里,拈出云子。他知道老师心态,淮军已驻防近畿,料洋人不敢轻易开衅,加之仓促间教案无以了结,干脆悠着点,免得忙中出错。
两人手执云子,眼观棋局,心里所想其实仍离不开教案。曾国藩说:“天津教案盛传天下,想必少荃略晓一二,不知有何看法?”李鸿章道:“学生办理酉阳教案时就有体会,各地教案大体差不多,无非洋人跋扈,惹得国人仇洋情绪高涨,因摩擦起火,点燃仇恨,地方官府处置不当,火越烧越旺,直至演变成国际争端。天津教案看去肇始于弃婴谣言,其实是仇洋情绪作怪,才三人成虎,加之地方官府不仅不思如何冷静应对,反而跟着百姓起哄,借以泄愤,以致闹到不可开交,朝廷不得不惊动老师,出面收拾残局。”
这就是李鸿章,目光毒辣,一眼便能看透事情症结之所在。曾国藩道:“正如少荃所言,津案一出,从上至下,宁肯信谣,也不愿正视真相。故为师经反复调查,弄清剖心挖眼之说纯属无稽谣言,提出雪洋人之冤,解士民之惑,才招来一片骂声。尤其朝中大臣,口诛笔伐,恶言中伤,说我被洋人收买,出卖国家,辜负国民,该千刀万剐。”
李鸿章有啥说啥:“老师功高盖世,万人嫉妒,朝臣早看您不惯,只不过不好把您怎么样而已,这下终于有了现成由头,还不落井下石,出出心中恶气?”丁日昌也说:“侯相无非以真相说话,以求和局,免与洋人开战,好赢得富国强军时机,反遭诬陷,实在冤枉。”
曾国藩大度一笑,说:“只要国家能度过危机,实现中兴夙愿,老夫受点冤枉,实在算不了什么。少荃觉得如何处置津案,才能让各方都能接受?”李鸿章摇头道:“想让各方都能接受,只怕神仙都做不到。”曾国藩叹道:“是啊,为师不是神仙,拟定津案处理方案后,臣民不理解,口诛笔伐,洋人也不买账,法国公使罗淑亚已找我吵过几次。可案子总不能老搁在这里,不了了之吧?”李鸿章道:“肯定得有个了结。”曾国藩说:“说说你的高见?”
“学生也无甚高见。”李鸿章望着棋盘,沉吟道,“老师所提原则不能变,必须争取和局,避免战乱,国家再也经不起折腾。吾意还是先澄清事实,辨明真相,该杀人得杀人,该赔款得赔款,不过尽量争取少杀人,少赔款,维护朝廷面子。”曾国藩说:“怎么做到少杀人和少赔款?”李鸿章说:“与洋人据理力争。洋人论势不论理,淮军进驻畿辅,其势可用,再摆事实,讲道理,不怕洋人不认账。”曾国藩又问:“理在哪里?”李鸿章说:“丰大业开枪威逼崇厚,打死刘杰侄儿,此乃与洋人一争长短之理。”
曾国藩眼盯棋盘,久久忘记落子,嘴上说:“为师一心想着争取和局,偏偏忘了丰大业开枪激变事实。少荃甫至天津,就能看到此中要害,为师感到欣慰,完全可将教案移交于你,抽身而去。”李鸿章道:“老师怎能抽身而去?您要留在天津,为学生掌舵。”
曾国藩舒心而笑,道:“不知少荃还记不记得为师说过的话,你才堪大用,或可青出于蓝。而今你翅膀已硬,早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为师哪还掌得了你的舵?为师不仅得将津案移交于你,还要把整个直隶也一并托付给你。”李鸿章道:“天下大势,首重畿辅,非老师这样德望高隆之重臣坐镇不可,学生怎堪任用?”
曾国藩说:“少荃不堪任用,还有谁堪任用?为师入津前,已嘱人在江西购买上好木料,打造棺材,只等着落叶归根。辞去直督,就南下返乡,过几天清静日子,眼闭气绝后,也好葬入祖坟,陪伴先人。届时只怕还得借少荃如椽之笔,给为师写几句话,以盖棺论定。”
说得李鸿章伤感起来,说:“老师千万别这么想,朝廷肯定不会让您辞职回乡的。正值国家多灾多难,没有老师怎么行?”曾国藩摇头道:“江山代有才人出,没有为师,天也塌不下来。就是万一塌下来,少荃个子高,就由你顶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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