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曾国藩主办教案毁英名(3 / 3)
曾国藩可不是说说而已,当晚就亲笔拟折,请辞直隶总督,建议由李鸿章继任。隔日一早加封拜发,第三天便到了两宫太后手上。慈禧看完折子,不禁笑道:“天津教案让曾国藩大受委屈,他被国人骂怕了,只想着往李鸿章身上撂担子,自己好及早退位。”慈安说:“曾国藩已垂垂老矣,又百病缠身,思退不无道理。还是传奕进来,看看他有何看法。”
奕应召入宫,看过曾国藩折子,说:“让李鸿章接任直隶,倒也未尝不可。只是国家多事,朝廷可倚重的大臣不多,曾国藩还是不能全退。”慈禧问:“将直隶交给李鸿章,又安排曾国藩去哪里呢?”奕道:“可腾出两广或浙闽总督位置,交给曾国藩。”慈禧道:“疆臣之中,直隶总督位处至尊,让曾国藩赴任两广或浙闽,不属降职么?天津教案已让他背了黑锅,再降格使用,恐怕会令功臣寒心。”
曾国藩到底是留是去,仓促间没法敲定,慈安提出缓缓再议。慈禧便让奕下去好好琢磨琢磨,琢磨好了,再进宫商量。奕诺诺而出。谁知没过两个时辰,金陵急报递入,两江总督马新贻遇刺身亡。说是马新贻在督署西边校场阅兵完毕,由侍卫和督标前呼后拥,经箭道步行回署。其时道旁人山人海,热闹非凡,欲一睹总督风采。忽有一身着短衣仿佛督标模样汉子,快步走到马新贻面前,单腿跪地,打千请安,顺手从靴筒里抽出一柄闪闪发光的短刀,唰的一声刺过来。马新贻往旁闪了闪,却没能避开锋芒,中刃倒地。一时刀光剑影,督标们一拥而上,揌住汉子,侍卫则七手八脚,将马新贻弄进督衙,传医救治。可惜伤势过重,医师无回天之术,隔日马新贻便衔恨而亡。
急报惊得两宫太后目瞪口呆,还以为谁闲极无聊,随便开玩笑。可谁敢开这种玩笑呢?反复看过急报,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一点不假。天津教案麻纱没扯完,金陵又出刺马案,朝廷哪对付得过来?两宫又传令出去,速召奕返宫。
军机处已获刺马案消息,奕正匆匆往宫里赶来。见过两宫,说:“此事确实蹊跷,堂堂两江总督,且侍卫督标环伺,大庭广众之下竟被叫做张汶祥的刺客刺死,真乃咄咄怪事。”慈禧问道:“张汶祥何许人也,干吗要刺杀马新贻?”
奕说:“说法颇多。有说张汶祥是哥老会的,也有说他跟小刀会来往密切,两会与马新贻发生冲突,让张汶祥出面,置其于死地。还传言张汶祥做长毛时,与清军交战,逮捕过马新贻,两人达成秘密协议,才把马新贻放掉。马新贻做上两江总督后,张汶祥找上门去,想谋个肥差,没能如愿,遂起杀心。也有说马新贻与张妻有染,张汶祥一怒之下,杀马解恨。”
另有一说,奕不便出口。就是湘军旧部裁撤后,不少将士滞留两江,不愿回湖南老家。流落他乡,要吃要喝,钱从哪儿来?据说就来自天王圣库财宝。马新贻总督两江,遵循朝廷意思,追查圣库财宝去向,为湘军旧勇所不容,又不好直接出面,怕影响曾氏兄弟前程,只得花大钱买通张汶祥,对马新贻痛下杀手。
朝廷将两江交给马新贻,目的正是让他追回圣库财宝,充实国库,如今财宝没追到,还搭上马新贻一条命,奕实在不知说啥好。慈禧也怀疑马新贻之死与湘军,说白了就是与曾氏兄弟有关。可怀疑归怀疑,无凭无据,也不好定曾氏兄弟罪呀。想想没有湘淮楚三军,大清天下早已易手,老追着圣库财宝不放,岂不得罪曾氏兄弟,还有李鸿章和左宗棠么?湘军已裁撤,可淮军大部及楚军精锐还在,李左可不好得罪啊。
也是时过境迁,圣库再也没法追查下去,慈禧这才死了心,说:“传言不过是传言,总不可能以传言为凭,给刺马案下结论,诏告天下吧?”奕道:“马新贻乃大清重臣,总该调查清楚,给马家还有天下人一个说得过去的说法。”
“那就请恭亲王召军机处和都察院商议商议,看派谁去金陵查案为妥。”慈禧说,“此外两江不可一日无督,这个总督又谁适合呢?”慈安说:“要说起来,还是李鸿章最适合。他做江苏巡抚多年,又署理过两江,熟悉当地军政和洋务。”慈禧说:“李鸿章确实是两江总督最佳人选。可他肩负京畿卫戍大任,又要办理天津教案,哪能再回两江?”
奕想想,说:“微臣倒有个主意,就安排曾国藩回任两江,查办刺马案。两江乃财赋重地,其重要性仅次于直隶,加之直隶让李鸿章接管,也系曾国藩意思,如此安排,既合情,又合理,他应该能够接受。”
这确实不失为两全之策,两宫当即表态,让奕拟旨,尽快盖印生效。圣旨飞送天津,李鸿章大喜过望,做梦都笑出声来。前年与两江总督擦肩而过,去了湖广,今日竟出任直隶总督,位居疆臣之首,实在令人意外。变化来得如此之快,自然离不开两案:天津教案和南京刺马案。没有天津教案,自己不可能离开陕西,回护畿辅;没有刺马案,空出两江总督,老师没地方可去,自己也不可能取而代之。
又想起刺客张汶祥,多年前自己征战上海,小刀会派人潜入抚衙行刺,便是他及时出现,救了自己一命。他干吗要去刺杀马新贻呢?马新贻与他有何过节?莫非真如传言所说,是湘军旧部加入哥老会和小刀会后,暗受曾氏兄弟指使,买通张汶祥,对马新贻痛下杀手?曾国荃不好说,老师应该不会做这些种事吧?
至于曾国藩,则有喜有忧。喜的是可拍屁股走人,将骂声置之脑后。忧的是新打棺材不能运回湘乡,自己死在外面,不知会葬身哪里。然未知生,又焉知死?活着尚且身不由己,死后魂归何处,管那么多干吗?曾国藩倒也想得开,巴不得扔下津案,早些逃离这是非之地,眼不见,心不烦。当即吩咐随僚和亲兵,清理行李,以便早日动身。
偏偏丁日昌跑来说:“侯相且慢,日昌让容闳请的英籍洋医马根济已从上海出发,不日就会到津,您稍歇几天,诊过病再走如何?”曾国藩说:“老夫入京请过训,就回任两江,要马根济就近去金陵给我诊病,岂不更方便?”
丁日昌知道没法说服曾国藩,至李鸿章寄住客栈,请他出面劝劝老师,身体要紧,别急着离津。李鸿章比丁日昌有办法,来见曾国藩,说:“容闳此次赴津,恐怕不仅仅带马根济来给老师诊病。”曾国藩问道:“还有别的事不成?”李鸿章说:“学生主持两江时,容闳多次对我和雨生说过,他在美国期间,发现美国之所以强盛,离不开两样东西,一是人才,二是经济,咱们可得在这两方面多下些功夫。”
曾国藩点头说:“容闳也跟我论过这个话题,说美国对教育很重视,人才辈出。人才又不可速成,咱们办同文馆,招收少年入馆,不过是权宜之计,真正的人才须从孩童开始培养,才可能有大造化。容闳建议招收脑子还没固化的幼童,派往美国学习,学成归来,好发挥才干,兴办工商,强军富国。只是当时捻匪作乱,老夫无心考虑此事,没有表示。”李鸿章说:“现在时机已然成熟,容闳即将入津,老师何不等上两天,趁咱师徒和雨生同在天津,一起将派遣幼童赴美留学事宜敲定下来?”
这便是曾国藩,以诊病为由,挡不住其去意,提到国家人才大计,他痛痛快快就留了下来。第三天容闳就到了天津。让马根济诊过病,用过药,扎过针,曾国藩身体好转,对李鸿章和丁日昌说:“纯甫(容闳)在此,咱们议议选派幼童赴美留学的事吧。”容闳说:“依美国学制,修完小学到大学学业,需十五六年,咱们要选就选六岁左右孩童,二十出头便可学成归来,服务祖国。”曾国藩说:“学龄这么长,学童要吃要喝,要学费和往返旅费,加一起可不是笔小钱。须考虑国家承受能力,若所费过巨,吓着朝廷,计划就会泡汤。”
李鸿章说:“较之美国学生,留学幼童不仅要习西学,还要修国学,学西语,任务繁重得多,十五年能否学下来,只怕难说。”丁日昌道:“可考虑不修国学,直接习西学,能节省不少时间和精力。”曾国藩说:“派幼童留学,在朝臣眼里已属大义不道,赴美后只习西学,不修国学,岂不冒天下之大不韪,朝廷怎肯答应?”
李鸿章摸摸脑门,说:“国家财用有限,所费过巨,难于实施,吾意以八年为期,选派百名左右幼童,年龄放宽到十岁上下,二十来岁学成回国,正好报效国家。所修科目自然得中西兼具,不然日后归来,无法适应国情。以此编造留学计划和经费,容易获得朝廷支持。”
还是李鸿章所言可行,曾国藩表态道:“纯甫就照此先拟道条陈,交与老夫,老夫再与少荃联名具奏朝廷,待朝廷准奏,便开始付诸实施。老夫一天不如一天,活过今日,不知明早还能否从床上爬起来,若能亲自送幼童登船西行,死亦瞑目矣。”
说得容闳无不动容,说:“侯相吉人自有天相,定会长命百岁,不仅能看到幼童启程出国,一定还会看到他们学成归来,为国效力。”
曾国藩摇摇头,没出声,示意丁日昌摆棋盘,要与李鸿章再对弈两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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