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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招摇离京安德海罪有应得(2 / 4)

慈禧满心欢喜,也就吃得香,睡得甜,白天没事时,还会哼几句江南小调。慈禧姐妹小时随父亲到过江南,没少接触地方戏曲和民间小调,至今难忘。

见慈禧情绪不错,大太监安德海趁机提出,出京采办龙袍和宫用物品,为同治大婚做准备。这小子已不止一次两次提此请求,慈禧都没松口。大清祖制,太监不能私自出宫,违者格杀勿论。安德海自然知道老规矩,敢提出无理要求,是仗着慈禧宠爱,凡属她老人家点过头的事,谁也没法阻挠,更不可能把你怎么样。

也是这天心情大好,慈禧没再扫安德海的兴,恩准他出京跑趟江南。安德海喜不自胜,谢过慈禧,告辞出来,又赶到弘德殿,去见小皇帝载淳。

弘德殿是载淳读书之处。载淳说小也不小,已经十五岁,快到大婚亲政年龄。可在慈禧眼里,载淳左看右看,还是个少不更事的小孩,要他独立亲政,自然难以信任。也就不着急他的婚礼,还想等些时日。安德海不时在载淳身边走动,知道他早想撤去皇位后面的黄色帘子,亲自主政,爱干啥便干啥。无奈母后太强势,载淳有想法不敢出口,只能不声不响闷在肚里,对着太监们发些无名火,借以泄愤。安德海也明白,慈禧总有一天得让载淳结婚亲政,自己既然不可能阻止这一天的到来,就得有所行动,改善一下与载淳的关系。

说起安德海,无论内廷还是外朝,无人不知他是慈禧最宠信的权宦。甚至宠得失去边界,常常打得火热,不成体统。传说因此纷起,说安德海是假太监,与慈禧关系决非一般。一传十,十传百,传得沸沸扬扬,一致认为安德海受宠,靠的就是下半身。其实事实并非如此,安德海吃的是上半身的饭。他是直隶南皮人,自幼家里很穷,别无出路,九岁便受人指点,自阉入宫,做了一名杂役太监。其他太监只知混日子,过一天算一天,安德海却是有心人,想着怎么干出点名堂,也不枉入清宫一遭。要干出名堂,光知闷头做事,绝无可能,还得有些本事。本事从何而来?与其他太监不同,安德海进宫前上过几天私塾,认得几个字,知道读书是长本事的最佳途径。紫禁城读书风气不错,有专职师傅在弘德殿教小皇帝和皇子读书,成年皇帝也常入南书房和上书房读书、办事和召对大臣。几乎历代皇帝都满腹经纶,除了办事就是读书,除了读书就是办事。也就是说安德海身处紫禁城,想读书写字,自然得天独厚,皇帝皇后也颇支持,提供便利。多年下来,安德海办差之余,勤学苦读,装了一肚子墨水,四书五经,无一不通,还写得一笔好字,成为太监里的大秀才。肚里有货,脑袋机灵,办事能干,还善察言观色,想叫人不喜欢都难。皇族女性大都只学满文,唯有慈禧跟父亲学过汉文,多少接触过一些儒家经典,算是满族女性里少有的才女。宫里太监和宫女都没文化,好不容易碰上一个安德海,机灵乖巧,还有些学问,慈禧自然视作宝贝,当成知音,彼此走得越来越近。到得咸丰驾崩热河,两宫太后欲与恭亲王奕联手,扳倒肃顺等八大辅政大臣,安德海被委之以重任,在两宫与奕之间来往报信,促成辛酉政变成功。两宫如愿垂帘听政,奕成为议政王,主管军机处和总理衙门,安德海当然也没吃亏,被提拔为大太监,主管宫中事务。慈禧也愈发离不开安德海,饮食起居靠他照顾,连批阅奏折,认不得的字,看不懂的典故,也问安德海,安德海有问必答,成为慈禧身边活词典。从此安德海一身二用,就像后人所说,不仅是慈禧生活秘书,还成为她工作秘书,慈禧几乎到了须臾不可离开安德海的地步。无奈人都有一个弱点,就是得意容易忘形,得势难免猖狂。安德海也不例外。起初他还懂得处事谨慎,为人低调,自辛酉政变后,这小子自恃有功,又有慈禧宠信,渐渐跋扈起来。连大权在握的奕都不放在眼里,敢在他背后捅刀子。湘淮楚三军剿灭太平军,离不开军机处调度有方,军机处领班大臣奕自然功莫大焉,慈禧担心其功高镇主,深感不安。安德海探知慈禧心思,买通监察御史,弹劾奕,慈禧借机夺去奕议政王头衔。还有小皇帝载淳,年幼调皮,安德海也敢教训,还在慈禧面前说他坏话,挑拨母子关系,害得载淳常挨母后呵斥。恨得载淳咬牙切齿,问身边小太监,皇帝是不是想杀人就可杀人。小太监问他想杀谁,载淳拿过笔,在手心里写下安德海三个字。

载淳正慢慢长大,亲自当政是迟早的事。这是常识,安德海不可能不明白。待到两宫撤帘,载淳掌权,自己又会是何下场呢?想到这里,安德海就不寒而栗,寝食难安。唯一办法就是修复与小皇帝的关系。怎么修复?安德海知道慈禧恋栈,轻易不愿放权,对载淳婚礼不怎么热心。一旦载淳成婚,说明已成年,可以独立行使皇权,两宫也就不好意思老挂着帘子,继续听政下去。可慈禧没法拦住儿子长大,载淳不可能永不结婚。安德海就想在载淳婚事上出点力气。若能促成载淳早成婚,早主政,他肯定会对自己充满感激,自己也就能稳坐钓鱼台,继续做大太监,人模狗样行走于紫禁城。主意已定,安德海就向慈禧提出,出趟宫禁,给载淳置办龙袍和婚礼用品。慈禧清楚大清祖制,太监不能出宫,所以一直没答应。安德海不达目的不罢休,继续磨嘴皮,终于磨得慈禧点头同意。

要为载淳办事,自然不能瞒着他,事后也好领你的情。安德海于是走进弘德殿,去见小皇帝,说秉承太后懿旨,将出京南行,为皇上婚事办差。话含两层意思:一是由于他安德海说服,皇上婚事已被太后摆上议事日程;二是出京采办婚品,正可借机造势,让天下人都知皇上大婚在即,这样太后就再没法延迟婚礼,阻止皇上亲政。

这会儿弘德殿很安静,载淳正在专心看书。安德海跪禀完毕,载淳偏过头瞥他一眼,啥表示都没有,又继续埋首书本。安德海也不在意,他知道载淳不傻,肯定能领会自己意图,表不表示都无所谓。话已递出去,安德海从地上爬起来,退出殿外,吩咐小太监,赶紧着手出行准备。随即去军机处和兵部,讨要相关手续。京官出京,离不开两样东西:一是军机处依旨外发的公文,叫做明降谕旨,地方官府见旨予以优待;二是兵部签发的勘合,即兵员身份证件,可凭证接收地方官府所给物资供应。

安德海来到军机处,正碰着吏部尚书兼军机大臣文祥坐在堂上。别以为文祥位高权重,还是满洲正红旗人,其实在安德海眼里却啥都不是。只是今天有求于人,安德海才满脸堆笑,又点头,又鞠躬,好像文祥突然成了他亲爹似的。文祥一向看安德海不惯,见这小子换了副嘴脸,暗里好笑,却不闻不问,只顾低了脑袋,继续处理案头公务。

安德海直接抬出慈禧,三言两语,道明来意。文祥半天才道:“军机处归恭亲王主持,本官得禀报他老人家,他发了话,才好开具外发公文。”安德海知道奕不可能发这个话,不满道:“开份小小公文,还要请示恭亲王,你这个军机大臣吃干饭的?”文祥道:“在你大太监看来,是份小小公文,到地方官府眼里,可是皇上圣旨,你懂不懂?”

气得安德海真想抬起手来,给文祥一巴掌。可这是军机处大堂,不是养心殿,没有慈禧庇护,胆敢出手,难道有你好果子吃?只得忍气吞声,转身去了兵部。刚转任兵部尚书的毛昶熙,也不满安德海狐假虎威,说兵部勘合不是想开就可开的,非恭亲王点头不可,否则胡乱开具出去,坏了朝廷大事,谁也担当不起。

安德海拂袖而去。也想过回去找慈禧,求她给奕打个招呼,命军机处和兵部出具手续。转而思之,本来让自己出京,慈禧就有些勉强,万一她临时改变口气,自己岂不白欢喜一场?脚生在自己身上,军机处不开公文,兵部不给勘合,俺安大总管照样可出京嘛。安德海不管不顾,出银租用两艘太平船,带领数十娈男妙女,还有一个戏班子,沿京杭大运河扬帆南下。安德海本人坐在前面的大船里,龙凤彩旗插船两边,船头高悬三面大旗,左边一面写着“奉旨钦差”,右边一面写着“采办龙袍”,中间那面有些怪诞,绘有一幅日形三足乌图,河风吹拂,猎猎有声,老远都能望见。

前面说过,安德海腹有诗书,记得《河图括地图》记载明确:有三足神乌,为西王母取食。慈禧是西太后,好比西王母,悬挂三足乌旗,便是告诉各地官员,俺安德海就是慈禧的三足乌,此次乘船南下,是给慈禧和皇上办差,看谁不识趣,敢不提供方便。

官员们都是饱学之士,看到太平船上三足乌旗,果然知是慈禧红人安德海在船上,真把他当钦差大臣,要吃给吃,要拿给拿,生怕动作稍慢,多有得罪。也没人提出验看军机处公文和兵部勘合,仿佛一面三足乌旗,就是一道盖着玉玺的圣旨似的。

各地官员如此巴结奉承,安德海难免得意,当着小太监,嘲讽文祥和毛昶熙自不量力,以为卡着手续,不予办理,咱就会饿死路上,真是可笑之极!

两艘太平船一路招摇,索拿取要,很快进入山东地段,来到泰安境内。天色已晚,安德海喝令靠岸,说第二天是自己生日,要在船上庆贺一番。差役们赶紧行动,办的办寿仪,备的备寿宴,忙得不亦乐乎。次日上午,差役搬出两把太师椅,一把披挂龙袍和翡翠朝珠,代表皇上,再把安德海扶到另外一把上,接受红男绿女顶礼膜拜。大礼毕,漂亮女戏子粉墨登场,演奏八音联欢和五音联弹,场面十分壮观。

喧嚣的太平船引来无数民众观望,惊动泰安县衙,县令何毓福派遣衙役出城,探个究竟。回报说是宫中大太监安德海作祟,何毓福感到几分意外,换上便服,跛着一条残腿,亲自来到运河岸边,倒看是怎么回事。

两年多前铭军追击东捻至安丘县城外,刘铭传派营官宇文建进城购粮,为城门官戴重千击杀,李鸿章亲赴安丘审案,判戴重千死罪,将县令何毓福送进牢门,过后又与丁宝桢联名奏保,让其官复原职。何毓福心存感激,办差格外卖力,不久被丁宝桢奏调泰安县令。何毓福知道丁宝桢用意,泰安比安丘富庶,又在泰山脚下,经常接待前往登山的满汉大员,容易得到晋升和重用。不想却迎来仇人安德海,真想踏上太平船,拧下这小子脑袋,扔到河里喂鱼。可自己芝麻县令一个,惹不起,总躲得起吧?何毓福摸摸瘸腿,夹着尾巴回了县衙。

却不曾想躲也躲不起,安德海偏偏派人找上门来,气势汹汹,质问钦差入境,为何不理不睬。原来寿宴过后,差役和小太监借着酒兴,提出进城玩玩,顺便采办些宫需物资。安德海一时高兴,满口答应,带领一班男女,走下太平船,大摇大摆进入泰安县城,游玩半天,再包租豪华客栈,歇脚安息。进入客栈,安德海往床上一倒,睡死过去,直到隔天日上三竿才醒过来。吃完小太监送进的早膳,伸手要杯茶水,咕噜咕噜漱过口,忽想起什么,大声问道:“泰安县令来过没?”小太监说:“好像没有。”

安德海举过茶杯,狠狠往地上一摔,大吼道:“泰安县令何许人氏,什么来头,钦差到县,竟敢视而不见?”小太监说:“泰安县令就是何毓福,仗着其母乳过当今皇上,没把安大人放在眼里。”安德海骂道:“放你狗屁!何毓福老娘乳过皇上,我还日过皇上他娘哩!”

想想长年圈在宫中,走路不敢阔步,说话不可高声,好不容易离开宫禁,安德海自然成为出笼恶狼,动不动就破着嗓门,咆哮一阵。小太监差点笑出声来,心想你吹牛吧,你拿啥日皇上他娘?安德海知道小太监不相信自己的话,说:“你以为哄你开心是吧?把门给我关上,我这就脱掉裤子,让你见识见识。”

小太监还能不知,安德海这是猪鼻子插葱,故意装相?也没去关门,转移话题道:“何毓福不露面,咱们不妨主动点,去泰安县衙走一趟,谅他姓何的不敢轻视钦差大人。”安德海阴阴道:“姓何的肯定还记着当年入狱的事,故意冷淡我老人家。也行,咱先礼后兵,你代我去趟县衙,倒看他是啥态度。”

小太监带领两名差役赶往县衙时,何毓福正冥思苦想,不知该怎么应付这所谓的钦差大臣。昨夜就派人打听过,安德海此行,一无军机处明发上谕,二无兵部勘合文本,地方完全可以置之不理。但这小子可非普通宫人,是炙手可热的慈禧宠信,自己已在他手里栽过一次,能不长点记忆,稍稍放聪明点?

何毓福抓耳挠腮之际,太监和差役已到衙门外面。不管怎么样,人家找上门来,总得以礼相待。何毓福传令,让人领着小太监,来签押房相见。小太监进门后,随意作个揖,连腰都不肯弯一弯,口气不小道:“何大人好大架子,安钦差莅临贵县,也不闻不问。”

也是一路南下,大官小员,一个个奴颜婢膝,小太监自我膨胀,此刻当着何毓福面,腰身怎么也软不起来。何毓福见小太监太无礼,心下不乐,没好气道:“安钦差?哪来的安钦差?”小太监说:“安钦差者,安大总管也,大官小员觐见太后,都需他老人家引领,何大人原系京官,外放没几年,不信从没耳闻目睹过。”

何毓福故意哦一声,说:“安总管就是安总管,几时成为安钦差的?”小太监说:“安钦差所乘太平船就泊于城外河边,何大人该去看看,船头张着大旗,上写‘奉旨钦差’和‘采办龙袍’字样。”何毓福说:“莫非旗上写着钦差就是钦差,书有龙袍就是龙人?”小太监说:“中间大旗还绘有三足乌图,何大人饱读诗书,该知道是啥意思吧?”

“不知道。”何毓福硬梆梆道。小太监卖弄道:“三足乌就是给西王母觅食的青鸟,安钦差以乌自喻,要替西太后采办宫物,包括龙袍,以用于皇上大婚。”何毓福说:“三足乌还是鸟?我以为是三足乌龟呢。”小太监指着何毓福鼻子道:“敢骂安钦差是乌龟,你想死了吧?”

就是小太监这句话,点燃何毓福心头怒火,一拍桌子,大吼道:“大胆太监!你明不明白这是泰安,不是紫禁城,谁死谁活,岂能由你说了算!”

小太监僵在那里,不知说啥好。何毓福又愤然道:“什么奉旨钦差,什么采办龙袍,什么三足乌,何毓福统统认不得,只认军机处明发谕旨和兵部勘合文本,无此两样东西,你让安德海趁早滚出安泰地面,否则本官对你们不客气。”

小太监甩手而出,嘴里骂骂咧咧道:“好你个何毓福,咱骑驴看唱本,等着瞧吧。”

透过窗户,望着小太监和两名差役消失于县衙大门外,何毓福不觉有些慌神,意识到气话说过了头,已将安德海得罪干净。有道是小人不可得罪,与小人安德海过不去,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何毓福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也是天无绝人之路,就在何毓福惶恐不安时,衙门外来了个外乡人,投帖求见。一见帖上名字,何毓福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心里略感踏实。来人名叫盛宣怀,出生于江苏常州,祖籍江阴。其父盛康曾入湘军老营,系李鸿章要好幕友。后李鸿章组建淮军,东征苏沪,盛康也受曾国藩差委,西上武昌,办理粮台和盐政,后升布政使衔,直到一年前告老还乡,回到常州。盛宣怀乃盛康大儿子,自小聪慧,遇事颇有主张。盛康办理湖北盐政时,四川与淮北互争引地,即行盐供销区,双方长期相持不下,小小盛宣怀建议父亲,干脆让川淮两地并行,难题得以解决。此事在官场传为美谈,无人不晓盛康有个儿子聪明过人。

聪明人脑袋好使,考场上不一定就吃得香。况江南读书人多,千军万马争过独木桥,实属不易。盛宣怀考中秀才后,参加江南乡试,无奈落第,意颇怏怏。为安慰儿子,盛康花钱给他捐了个候补知县,冀其静心书斋,以图日后高中。盛宣怀已绝意科场,只想离开父亲覆翼,外出闯荡一番。盛康见留得住人,留不住心,介绍儿子去湖广督府入幕。连给李鸿章的信都已拟就,谁知盛宣怀心高气傲,不愿仰仗父亲关系,欲凭自己本事闯条路子出来。

就这样盛宣怀离苏北上,欲赴山东抚衙投石问路。丁宝桢抚鲁后,政绩卓著,政声彰显,若能受其青睐和重用,说不定能混出点名堂。且山东比邻京畿,地处沿海,接触的不是高官,就是巨贾,容易增见识,长才干,不像湖广等内陆省份,天远地偏,待得太久,人都会变得短视,难有出息。盛宣怀不愿高就李鸿章,却看准丁宝桢,道理便在这里。此时盛宣怀才二十五岁,这个年纪能有此识见,确实不同凡俗。

盛宣怀是搭乘商船沿运河进入山东的。人至山东,泰山于前,不登山以小鲁,岂不遗憾?转道泰安,正要上山,忽想起县令何毓福颇受丁宝桢器重,掉头先奔县衙而来,说不定能讨块敲门砖,去敲巡抚衙门时响动也大些。

同为大清官员,何毓福自然对盛康略有所知,早闻其子盛宣怀大名。又正为安德海之事犯愁,说不定此人能帮忙拿拿主意。心里寻思着,赶紧抬起两脚,迎出衙门。见着客人,才感到有些失望。盛宣怀眉清目秀,一脸稚嫩,没有丝毫老于世故模样。转而又想,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嫩相与幼稚毕竟不是一回事。

将客人请入后衙,让坐看茶,盛宣怀果然出语不凡,令人称奇。还是江南才俊见多识广,臧否起古今人事来,入木三分。何毓福不敢怠慢,又置酒款待,敬盛宣怀为上宾。盛宣怀也不把自己当外人,该吃吃,该喝喝,放得开得很。吃喝间忍不住问道:“晚辈一路走来,只见城里热闹非凡,莫非有大员过境?”何毓福道:“杏荪没见南门河边停着两艘太平船?”

杏荪乃盛宣怀字号。盛宣怀道:“宣怀走的东门。”何毓福道:“怪不得。宫中大太监安德海到了泰安。”盛宣怀道:“大清祖制,太监出京,格杀勿论,安德海不怕死么?”何毓福道:“安德海定然得过慈禧口谕才出京的。”盛宣怀道:“空口无凭,光慈禧口谕恐怕还不行吧?家父任职湖北藩司时,宣怀在司衙读书,知道朝廷大员每每离京赴鄂,手上都有军机处外发公文和兵部勘合,安德海手上不会没有这两样东西吧?”

何毓福一口干掉杯中酒,愤然道:“老夫可气就可气在这里,安德海手无任何文凭,仅在船上挂几面旗帜,画幅三足乌图,书上‘奉旨钦差’和‘采办龙袍’字样,就神气活现,狐假虎威,一路招摇撞骗,风光得不得了。到了泰安境内,见本官不肯理睬他,还派太监上门示威,本官真想喝令衙役,捉拿安德海,就地正法,以解心头之恨。”

何毓福被安德海修理的事,盛宣怀早有耳闻,颇能理解,仰仰脖子,喝干杯里酒,再抹抹嘴巴,轻声问道:“何大人打算如何处置安德海?”

“老夫正在为难呢。”何毓福提过酒壶,给盛宣怀满上,说了说接触小太监的经过,虚心讨教主意。盛宣怀端杯于手,却不入口,道:“小太监见着安德海,自会添油加醋,控告何大人。太平船一路南下,各地官员曲意逢迎,唯何大人傲然不睬,安德海心里已不爽,小太监再从旁挑唆,肯定恨得咬牙切齿,日后只怕不会轻易放过何大人。”

何毓福苦着一张老脸,说:“可不是,得罪安德海,绝对没好果子吃。杏荪教我,怎么对付这阉宦才好。”盛宣怀说:“凭何大人一人本事,与安德海过招,又哪有便宜可占?”何毓福说:“杏荪意思,得找人联手,共同对付狗日的安德海?”盛宣怀点头道:“宣怀正是此意。”何毓福问:“又找何人联手好呢?”

“安德海一向骄横跋扈,没少得罪朝臣外官,想整治他的人还不多得很?”盛宣怀笑笑,低眉盯着杯里酒色,“犹记丁大人升任巡抚时,依例进京入宫请训。皇上两宫高高在上,王公大臣森森于旁,丁大人难免几分紧张,磕头动作太猛,顶戴不慎抖落地上。朝堂之上,衣冠不整,属大不敬,然皇上与两宫宽宏大量,又念丁大人布政山东有功,并不计较,没有说啥。唯安德海狗咬耗子,多管闲事,大声呵斥道:‘丁宝桢你知不知罪,当着皇上和两宫太后,竟敢如此放肆!’原来仗着慈禧威势,安德海惯于为虎作伥,地方大员无不畏他三分,每有升迁,入京请训,都会主动送银上门,求他在慈禧面前多说好话,只丁大人硬气,不肯巴结安德海,进京后没孝敬一两银子。安德海怒不可遏,真想手刃丁大人,以解心头之恨。偏巧丁大人一时慌乱,当堂出洋相,安德海岂能轻易放过他?丁大人自知失礼事大,又遭安德海训斥,吓得屁滚尿流,匍匐而前,去取顶戴。眼看唾手可得,安德海飞起一脚,将顶戴踢飞,引得哄堂大笑。丁大人无地自容,又愧又恼,只差没跃身而起,掐断安德海脖子,无奈君臣在堂,不便发作,只得忍下一口恶气。”

何毓福心下暗喜,道:“丁抚与安德海之间过节,杏荪也知道?”盛宣怀说:“此事被官场中人当作趣谈,传遍朝野,宣怀在官衙里长大,自然有所耳闻。”

何毓福不痴,清楚盛宣怀拿丁宝桢说事之用意,说:“杏荪是要我把事情捅到丁大人那里去?”盛宣怀说:“丁抚记性再差,这辈子也没法忘怀此奇耻大辱,何大人只要把安德海交给丁抚,丁抚聪明过人,自有办法制裁安德海。”

何毓福一拍大腿,大声叫好道:“安德海躲在深宫,丁抚拿他没法,如今送上门来,进入丁抚管辖范围,不找死么?老夫就按杏荪所说,先以安德海空手无凭,擅出京都,把他逮起来,再送到丁抚手上,丁抚一高兴,说不定会奏保我个知府啥的干干。”

说毕何毓福嚯地站起来,拖着残腿,就要出门。盛宣怀问:“何大人哪里去?”何毓福说:“到大堂上去,传令县尉,捉拿安德海,别让他逃之夭夭。”盛宣怀说:“何大人果然是个汉子,敢作敢当。只是您走开,宣怀无事可做,莫非给你看守后衙?”何毓福说:“杏荪放心,老夫让人安排你住宿,待拿住安德海,送往济南后,再回来陪你慢慢喝,喝个一醉方休。”盛宣怀说:“宣怀可不是冲着好吃好喝来的。”何毓福问:“那又是冲着什么来的?”盛宣怀说:“冲着泰山来的。”何毓福说:“想登泰山好办,我派衙役侍候你就是。”

再说小太监离开县衙,回到客栈,难免要将何毓福一番数落,气得安德海暴跳如雷,大骂何毓福吃错药,敢无视堂堂钦差。随即纠集随行太监、差役和戏子,不下二十人,手执短刀长棍,要去县衙找何毓福算账。走到半道,安德海心下寻思,此系山东泰安,不是紫禁城,怎么干得过人家?贸然冲击县衙,不自投罗网么?好汉不吃眼前亏,看来这口气先得吞进肚里,待差事办完,回到慈禧面前,再编排何毓福几句,还愁扳不倒这小子?

思想明白,安德海叫住众人,说还是出城登船,早些离开泰安为佳。清点人数,少了几位太监和戏子,不用说乐而忘返,还在街上疯癫。身边小太监一早去了县衙,未游玩够县城,心里痒痒,正好劝安德海先回客栈,待人齐后,再出城不迟。

也只能如此。安德海挥挥手,一行人掉过头,原路返回客栈。直到天快断黑,外出游玩的太监和戏子才陆续回到客栈。城门已经关上,安德海只好让小太监传话,夜里谁都不能外出,好好睡上一觉,明天一早出城登船。众人答应着,各自洗漱一番,上床躺下。安德海也歪在床头,让小太监按肩捶腿,不知不觉沉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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