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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成立江南制造局(1 / 3)

一、成立江南制造局

春去夏来,苏州城百花繁茂,万木复苏,一派欣欣向荣气象。拙政园里更是姹紫嫣红,鸟语蝶飞,令人流连忘返。可李鸿章无心欣赏这良辰美景,日日沉浸在繁忙的事务里,无以自拔。幸而功夫不负有心人,由于他巡抚有方,抚衙上下齐心协力,士农工商共同用劲,苏省各行业渐渐恢复生机,来势看好。身为读书人,李鸿章自然心系苏省文教,不时到苏州试院和各处书院走走,听听莘莘学子的琅琅书声。还将苏州试院取名为景范堂,以苏籍先贤范仲淹勉勖士子。苏州历来文教鼎盛,李鸿章又翰林出身,要把被战争中断的文脉重新续上。这日受冯桂芬邀请,李鸿章赴正谊书院授课,鼓励士子们好好温习经典,争取科场高中,同时也要睁眼看世界,熟悉西语西学,以便日后经世致用,服务国家。

李鸿章的课深受士子欢迎,俞樾也请他去授课。李鸿章放下手头杂务,由冯桂芬等人作陪,来到梵门桥巷,走进紫阳书院。俞樾赶忙迎住,将几位请入正堂。李鸿章抬头望见壁上“学道还醇”的匾额,说:“一看就知乃康熙皇帝御笔。几经战乱,还能留下来,实属奇迹。”

“是苏州沦陷前,百姓藏匿起来的,书院恢复后,主动拿出来,送入书院。”俞樾说道,又指指另一副写着“白鹿遗规”四字的匾额,“这是乾隆所赐,也是百姓还回来的。”冯桂芬道:“乾隆还赐过十三经和二十二史,不知还在不在。”

俞樾带着几位来到藏书阁,指着书架上黄皮书盒,说:“这就是十三经和二十二史,被一位士子带到乡下亲戚家,放谷仓里藏了三年,前几天刚还回来。”

李鸿章抚摸着十三经和二十二史,笑道:“乾隆皇帝真大方,如此贵重典籍也肯出手相赐。”俞樾道:“这可是叨沈德潜沈老先生的光。当年乾隆下江南,诏见本院主讲沈德潜,恩赐了字匾和这两套经典。”

说起沈德潜,当年可谓天下闻名,妇孺皆知。他就是苏州人,二十二岁乡试中举,此后流年不利,连续十七次会考,从青丝考到白发丛生,一次次名落孙山。直到六十七岁,才得中龙虎榜,身到凤凰栖。乾隆怜才心起,挽着沈德潜的手,穿行于翰林院,共相唱和,赋诗曰:我爱沈德潜,淳风挹古初。随后沈德潜一路官运亨通,由少詹事升詹事,再升值书房副总裁,八十岁后致仕,还赐封礼部尚书衔。还没完,九十岁又晋为太子太傅和太子太师,虽为虚衔,却是读书人所能达到的至高荣誉。得知沈德潜主讲紫阳书院,乾隆下江南时,赐给书院匾额和经书,书院声望大振。还赏沈德潜御诗:玉皇案吏今烟客,天子门生更故人。想想人世间,几人能成天子门生和故人?沈德潜故事因而广为流传,令人羡慕。

俞樾说到这里,李鸿章笑道:“翰林为皇上钦点,说沈德潜是天子门生,当之无愧。说是故人,只怕勉强。”冯桂芬也笑道:“乾隆皇帝喜欢作诗,一生写过四万多首,相当于留存下来的全唐诗。诗写得多,信手拈来,自然没法讲究。”

几个人讨论起乾隆诗来。李鸿章说:“乾隆诗是好是坏,另当别论,只说四万多首诗作,出自一人之手,确实令人难以置信,只怕不少是御用文人代写的。”

“大有可能。不过至少可以肯定,乾隆爱诗不会有假。”冯桂芬说,“乾隆非常在意诗事。沈德潜编成《国朝诗别裁》,颂歌盛世,想拍朝廷马屁,却因列钱谦益诗作为集之首,乾隆大为光火,大骂其老而耄荒。”俞樾解释道:“也怪不得乾隆。钱谦益本为前明大臣,降清后不小心得罪清廷,遭到贬黜,又暗里反清,乾隆看到他名字就来气,自然迁怒于沈德潜。”

此事存于史籍,在座各位都知道。李鸿章说:“也有说沈德潜开罪乾隆,是给举人徐述夔诗集作序,集子里有‘明朝期振翮,一举去清都’,乾隆大骂沈德潜昧良负恩,卑污无耻。”冯桂芬说:“还有一说,沈德潜死后,乾隆老惦记着他的遗稿,借故骗到手上,见里面有给皇上改诗的记述,气得半死。这无异于说你堂堂皇上,诗才不如臣下,那还了得!又不好拿改诗说事,便摘出沈稿中题咏黑牡丹之句‘夺朱非正色,异种也称王’大做文章,追回沈德潜所有封赠,毁稿夺官,罢祠削谥,还不够,又令仆其墓碑。”

俞樾叹了一声,说:“给皇帝改诗,多么光彩和荣耀!可惜不好张扬,冒犯皇上。毕竟沤在肚里,又心有不甘,生前不能泄漏出去,只好写入遗稿,流传后世。偏偏乾隆一向以诗才自傲,觉得自己是天下头号诗人,沈德潜竟跟他玩心眼,毁他诗誉,能不恨之入骨?”

李鸿章说:“也许沈德潜不仅仅想炫耀修改帝诗的光荣,可能也在暗示后人,他修改过乾隆诗不假,却没给乾隆代过笔,他沈德潜眼阔手高,不可能作出那种不入流的诗作。乾隆何等敏感,在沈稿里嗅出别样意味,自尊心大受伤害,难免气急败坏,非报复他不可。”

说着沈德潜与乾隆的恩怨,几人走出藏书阁,来到会客室,喝茶润喉。冯桂芬说:“曾大帅曾说过,他这辈子乏善可陈,却培养出三位拼命三郎,一位拼命打仗,一位拼命做官,一位拼命著书。三位拼命三郎两位在此,仅差一位未到。”

众人问谁是拼命三郎,冯桂芬望望李鸿章,又望望俞樾,说:“问他两位就知。”

俞樾于是笑道:“我道光三十年参加会试,有幸得到主考官曾大帅错爱,从此对我高看一筹,倍加关注。可惜我不会做官,河南学政任上被人弹劾,只好弃官赴苏,潜心著述。曾大帅以拼命三郎,将沅甫、少荃二兄与我相提并论,太抬举我了,实在惭愧。拼命著书没啥了不起,只需耐得住寂寞,肯与纸笔为伍,埋首书斋,总有收获,哪像拼命打仗和拼命做官,得面对复杂局面,稍有不慎就会失手,甚至身败名裂,不是谁想拼命就拼得出名堂的。”

李鸿章大笑道:“耐得住寂寞其实是世间最难之事,鸿章就是耐不住寂寞,做不了学问,只好拼命做官,聊以打发时光。”冯桂芬道:“世上无易事,条条蛇咬人。打仗要躲明枪,做官要防暗箭,著书要战胜自己,都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俞樾说:“比较而言,做官最难,打仗次之,著书最易。像咱俞樾,做官无谋,打仗少勇,只有一身书呆子气,勉强还能著著书,立立说。故曾大帅说少荃兄拼命做官,其实是最高赞赏。”

李鸿章笑道:“怎么鸿章听来,老师说咱拼命做官,是在挖苦我,好像我是个官迷似的。”冯桂芬说:“依我看,曾大帅决无挖苦鸿帅之意。俞主讲败走官场,回归书斋,得其所哉。沅甫率军攻克金陵,吃过的苦,遭过的罪,常人无法想象,他硬挺了过来,才立下不世战功。可要他做官做学问,凭他那秉性,恐怕不见得有太大作为。鸿帅东征苏沪,战功赫赫,可搁置不表,另说诗词文章,几人能比?主政江苏以来,政事洋务,得心应手,更是有目共睹。拼命做官,说白了,就是拼命做事,事不成,则功不立,名不就,德不彰,官亦不稳。曾大帅说鸿帅拼命做官,至少赞多于贬。”

李鸿章长叹一声,慨然道:“鸿章没想过老师是赞还是贬,不过尽己所能,办好每份政事,每件洋务,日积月累,总该有些成就。咱们已落后西洋远矣,再不脚踏实地,做些实事出来,强军富国,只会继续被动挨打,任人宰割,面临亡国亡种之厄运。”

众人都说,国家要富强,确实得像鸿帅样,敢挺身入局,拼命做官,拼命做事。

说话间,到了给士子们授课的时候,李鸿章在众人簇拥下,走出会客室,步入讲堂。

苏吴人才济济,书院和府学读书声一起,各地纷纷响应,蔚然成风,无须李鸿章过多操心,他得腾出时间和精力,打理洋务和商贸。比如苏州洋炮局,自购进阿尔本舰队设备后,马格里巧为利用,洋枪洋炮质量提升,产量大增,前不久还调了一批给僧格林沁剿捻。再说丁日昌归沪日久,上海两个洋炮局也该大有起色。李鸿章就盘算着,处理完手头急务,专程跑趟上海,到通商大臣衙门料理料理外贸,再去两个洋炮局走走,看能否合二为一,扩大规模。去年为充实安庆军械所,老师委派美籍华人容闳,返美购置制器之器,据说已装船起运,如今两江总督府迁往金陵,老师又忙于裁军,无暇他顾,待这批机器运回来后,也可争取留在上海,派作大用场。

主意已定,正准备出行,周馥匆匆走进来,说:“抚衙门口来了两个人,非见鸿帅不可,怎么赶都赶不走,鸿帅说怎么办?”李鸿章问:“什么人,哪儿来的?”周馥说:“是母子俩,刚从上海赶过来,说有天大的冤枉,非找鸿帅投诉不可,否则会出人命。”

民间刑案有道府县衙和臬司打理,巡抚要管要政大事,哪过问得过来?只因听到上海二字,李鸿章心有所动,答应带人进来见见。

周馥转身出去唤人。旋即母子俩出现在签押房门口,未待问话,便扑通趴到地上,磕头如捣蒜,大呼李大人救命!李鸿章说:“先起来吧,慢慢说,到底咋回事?”

两人这才从地上爬起来,坐到周馥搬过的木凳上。母亲正要开腔,已泪下潸然,泣不成声,只好儿子代言。儿子用还算纯正的官话,有条不紊地自我介绍道:“小人名叫唐廷枢,广东香山人,在上海怡和洋行做买办。”

怪不得举止大方,说话从容,一点不像普通士民,原来是见过大世面的。李鸿章猛然想起一个人来,打断对方道:“你叫唐廷枢?我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对对对,在一本叫《英语集全》的书上。书是作者之一的唐廷植送给我的,我已转赠给上海同文馆。还有一位作者就叫唐廷枢,唐廷植之弟,是不是你?”

唐廷枢不无激动道:“大人所说唐廷植弟弟唐廷枢,正是小人。哥哥早跟我说过,曾与大人您有一面之识,还敬赠过我俩共同编著的《英语集全》,小人才带着老母亲,斗胆跑进巡抚衙门,来找您老人家,救哥哥一命。”

李鸿章几分疑惑,道:“令兄不在上海海关税务司衙门做通事(翻译)吗?到底出了啥事?”唐廷枢说:“哥哥就是做税务司通事时犯的事。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收了上海商人五百两译资,被人告到上海县衙,将他逮捕入狱,准备问斩。”

作为通商事务大臣,李鸿章没少接触外贸,又处处留心,对华洋商贸人事还算了解,话问得在行:“是不是上海商人租用洋船装货,所议合同、水脚总单及洋行保险凭据,均系洋文,无法辨识,找令兄帮忙翻译,付给他译资?”

唐廷枢说:“正是这么回事。比起普通沙船,洋船运货快捷安全,费用也低,华商都愿租用洋船运货。只是洋船手续繁复,又都用的洋文,华商看不懂,只得找认识洋文的人翻译,付给译资。此系双方自愿合作,不少海关通事离班出衙后,都会接活,赚些外快。哥哥觉得海关通事薪金不低,从不承揽此事,是被一位交往多年的粤商缠得没法,才接下差事,拿走五百两译银。结果传入税务司同事耳里,以受贿名义,告到上海县衙。原来那位同事也是通事,见哥哥受总税务司赫德器重,做了海关首席通事,心生嫉妒,趁赫德出巡在外,对哥哥施放暗箭。哥哥被关进县衙大狱后,那通事又买通狱卒,将哥哥打得半死,欲置他于死地。小人实在没法,才与母亲赶来苏州,请大人救哥哥一命。”

此事说小也小,说大也大。说小是五百两译银算不得大数,官场中贿赂成风,超过五百两者不多的是?说大是清律规定,收受五百两贿金以上,完全可定谳处斩。海关税务司属大清衙门,职员行贿受贿,一经告发,按律问罪,自然无话可说。

见李鸿章沉默无声,唐母又泪眼汪汪道:“大人一定高抬贵手,只要能救我儿一命,出再多的钱,就是把家产全部拿出来,我也认了。”李鸿章实话道:“案子若捅上去,移交刑部,恐怕再多的钱也换不回令郎性命。”

吓得唐母瘫软在地,几乎气绝。李鸿章心生同情,问唐廷枢道:“令兄案子已办到哪一步?”唐廷枢说:“上海县衙初步定为死刑,正准备报送刑部,待审批下来,就可执行。”唐母哀哀道:“狱卒也太可恶,得了人家好处,就不顾天良,将我儿往死里整。只怕没等到刑部批文下达,我儿就会冤死于狱中。”

唐氏兄弟是不可多得的西语和商贸人才,李鸿章有心帮这个忙,道:“这样吧,我给上海道台丁日昌写几句话,要他过问一下此案,不能任狱卒胡来,虐待犯人,犯人死在狱中,非追究狱卒和县衙责任不可。至于案子结果如何,容本抚探明详情后再说。”

上海道就是苏松太道,因衙门设在上海,故有此简称。李鸿章当即提笔,给丁日昌写了几句话,装封交给唐廷枢。母子俩赶紧趴到地上,咚咚咚地给李鸿章叩起头来。叩完头,唐廷枢拿出张大额银票,上前半步,放到桌上。李鸿章黑着脸道:“也是你们唐家兄弟人才难得,本抚才有心施救,哪会看重你的银票?拿开走人,快回上海,去见道台。”

见李鸿章说得实在,唐廷枢不好勉强,收回银票,扶着母亲,千恩万谢而去。李鸿章望望母子俩背影,让周馥通知冯桂芬和钱鼎铭,翌日出行上海。谁知第二天正要动身,传来一个特大消息,李鸿章震惊之余,敏锐地意识到,要不了几日,圣旨就会送达苏州,自己和淮军将有重大行动,决定暂时放弃上海之行。

消息来自山东曹州。说捻军赖文光、任化邦、张宗禹三大巨头会盟后,易步为骑,变两条腿为四条腿,呼啸来去,神出鬼没,黑旋风般驰骋于豫鲁苏皖一带,亲王僧格林沁率蒙古精骑苦苦追击,就是够不着敌军。不是蒙古骑兵不能跑,是捻军占据主动,想西就西,想东就东,想停就停,想打就打,边跑边打,边打边跑,蒙古骑兵摸不着头脑,老被牵着鼻子走,疲于奔命,劳而无功。偏偏僧王不服气,一根筋穷追不舍,像举行赛马会似的,非赶超捻军不可。有人劝他,这样会拖垮部队,僧王大怒,斥骂长人志气,扰乱军心,还拔出马刀,斫树为慑,声明再多言,刀下树就是下场。没人再敢规劝,打起精神,跟着僧王追赶捻军。捻军运动中看准时机,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击其要害,僧王防不胜防,一败邓州,再败南阳,三败鲁山,损兵折将,死伤惨重。僧王没反思为何败给捻军,继续猛追,自豫至鲁,自鲁折豫,再自豫过皖,自苏奔鲁,一个多月时间,狂奔数千里,人疲马乏,人畜累死无数。

马不停蹄,人不歇脚,看看追到曹州菏泽,僧王自己也精疲力竭,几乎瘫倒在地。菏泽为黄河水套地区,河堰高筑,堰上植满密密麻麻的柳林,以防大水泛滥。时值初夏,黄河汛期还没到,却来了两股部队,一是捻军,一是蒙古铁骑。捻军先行赶到,人吃饱,马喂足,静静潜伏于柳林后面,只留小股马队在林外出没,故意引诱僧王。见着捻军马队,僧王不顾疲劳,领军直扑柳林,不知不觉进入捻军伏击圈。

这是一个月色迷蒙的夜晚,僧王懵懵懂懂闯入柳林后,捻军马队突然消失得无踪无影,只有夜风穿林而过,吹动柳叶,哗哗作响。就在僧王茫然四顾,不知该进还是该退时,捻军从天而降,万马腾跃,枪炮齐发,从三个方向掩杀过来。僧军惊悸之余,慌忙应战。无奈捻军以逸待劳,人饱马腾,士气高涨,又占据有利地形,越打越勇,僧军死的死,伤的伤,毫无还手之力,迅速溃败。心高气傲的僧王被打得没了脾气,丢下数万人尸和死马,率残部杀出柳林,向高楼寨方向溃逃,又被捻军赶鸭子样赶进一处荒圩内。剧烈的枪炮声中,僧军人仰马翻,一片片倒下,如同墙倾轰然。僧王挥着马刀,冒死突围,却没法突破捻军越裹越厚的包围圈。乱战中,胯下战马被长矛刺中,受惊腾空跃起,僧王坠马落地,跌入一眼废窑,躲过捻军铁蹄,趁乱逃到麦陇深处,惶惶如丧家之犬。枪炮声渐远,四周一片死寂,僧王疲困不堪,寸步难挪,两腿一软,仰倒在地。

英雄豪迈之时,雄姿英发,气冲斗牛,待到穷途末路,也许境遇都差不太多。就如李秀成海会寺受缚于樵夫王小二,僧王一世英名也毁于拾粪小孩张皮绠之手。为多拾几坨牛屎马粪,张皮绠五更天便起床出了门。算他行牛屎运,不到半个时辰,就拾了一畚筐牛粪,乐得笑不拢嘴。正乐着,只见远处麦垅里有个黑物,像卧着头牛犊。走近一瞧,原来躺着个人。张皮绠一惊,扭过头,拔腿就跑。跑没多远,又禁不住好奇心起,缩身回去,倒要看是死人还是活人。蹑手蹑脚来到近前,原来是个军爷,一动不动,已死去多时似的。旁边扔着一把马刀,张五绠鼓足勇气,轻轻拿到手上,对着曙光一瞧,上面全是血迹。恰在此时,僧王突然手脚一颤,嘴里还咕噜了一声。吓得张皮绠一蹦老高,下意识扬起马刀,对着僧王一顿乱砍。威风一世的僧王没做任何反应,没等身上血液流干,便咽下最后一口气,再没醒来。

僧王及其蒙古骑兵不复存在,捻军又不可能自行灭亡,朝廷自然得重新组织力量清剿。力量在哪儿?湘楚两军已裁撤得差不多,仅有两三万没拿到欠饷,滞留江南。八旗和绿营也裁的裁,撤的撤,没裁没撤的,多已遣散回原来的驻地。也就是说,剿捻大任自然而然会落到淮军身上。李鸿章几分得意,心想没完全照朝廷意思裁撤淮军,以拖字诀保留六万人马,看来是非常明智的,不然十多万捻军,怎么应对得过来?

又担心征调淮军的圣旨即将到来,李鸿章放弃上海之行。冯桂芬几位早已等候在衙门外面,见李鸿章久无动静,返身入衙,探问到底怎么回事。

“上海之行恐怕只能取消。”李鸿章说道。几位异口同声,问是为什么?李鸿章道:“蒙古精骑覆灭,朝廷若调淮军剿捻,鸿章不在苏州,岂不耽误大事?”冯桂芬道:“僧王刚殁不久,就是朝旨征调淮军,也不会这么快吧。”钱鼎铭也说:“苏州离上海又不远,来回要不了几天,鸿帅没必要坐在衙门里干等。”

说得李鸿章犹豫起来。沉吟之际,正巧丁日昌信函送到,说是美商虹口旗记铁厂有出售意向,他想花钱买下来,请李鸿章定夺。李鸿章去过虹口旗记铁厂,知是上海规模最大的制造厂,不仅能制洋枪洋炮,还可修造大小轮船,若能收购到手,再与原有两个洋炮局合到一处,岂不可大幅提升制造能力?李鸿章怦然心动。未及给丁日昌复函,便带着冯桂芬几位,走出拙政园,赶往江边,登上江轮,直奔上海而来。

当李鸿章一行出现在上海道衙时,丁日昌既惊且喜,满脸是笑道:“鸿帅来上海,也不打声招呼,日昌好去码头恭迎。”李鸿章玩笑道:“你丁道一声令下,本抚焉敢稍有拖延?自然只能飞快赶来,生怕误了你的好事。”

丁日昌笑笑,腾出衙门最好的房子,安排一行人住下,然后通知旗记铁厂老板杰克逊,明日李巡抚亲赴铁厂考察,商量厂子收购事宜。

一听李鸿章名字,杰克逊便意识到,铁厂出手问题已然不大。原来他有位伯伯,是美国数一数二的农场主,只因无子无女,去世前立下遗嘱,以农场相赠,杰克逊只想早点回国经营农场,才主动找到丁日昌,提出出售铁厂意向。丁日昌答应考虑,但得请示苏抚李鸿章,不想李鸿章亲自到了上海,杰克逊自然喜出望外。

隔日一大早,杰克逊带领助手,恭候在租界入口处,翘首以待李鸿章的到来。李鸿章及时出现在杰克逊眼前,随行还有丁日昌、冯桂芬几位。见面握过手,寒暄两句,一行步入租界,向旗记铁厂走去。租界内地皮便宜,铁厂占地面积不小,起码有两百多亩。如别处美商企业一样,环境很优美,树木成荫,花美草香。走进各生产车间,只见地面干净,机器锃亮,正在机器旁操作的工人忙而不乱,有条不紊。

李鸿章不得不佩服洋人的管理能力,已暗下决心,非买下铁厂不可。脸上却毫无表情,只是眼看心记,不放过任何一样机器。机器上标着洋文,李鸿章看不懂,只得多问,问得很仔细,包括机器名称、功能、功率,甚至运作原理,都一一问到。杰克逊只想出手铁厂,自然有问必答,却颇觉纳闷,这个李巡抚到底是来购厂,还是来学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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