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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成立江南制造局(2 / 3)

看完枪炮生产线,又看轮船修造车间,该看的都已看过,几位掉头向厂门方向走去。杰克逊贴紧李鸿章,巴结道:“巡抚大人看过厂子,满不满意?”李鸿章说:“应该还算过得去吧。”杰克逊追问道:“您有没有购置意愿?”李鸿章笑笑道:“本抚有没有购置意愿,其实不重要,关键是看杰克逊先生有没有诚意。”杰克逊说:“当然有诚意。这么大的铁厂,又不可能搬回美国去,只能卖给您老人家。”

“有诚意就好。”李鸿章不温不火道,“有诚意你就给个合理价位,若漫天要价,我可出不起钱。”杰克逊道:“当然不会漫天要价。铁厂始建时,机器购置加厂区厂房建造,花了五十多万两银子,咱按折旧价,三十万卖给您吧。”

李鸿章不置可否,只说:“先拉个机器和各项设备的清单吧,你我双方再照单商议,商议得拢,签署合约,商议不拢,生意不成,仁义还在。”

出厂告别杰克逊,回到上海道衙门,李鸿章问丁日昌道:“今天看过多少种机器?”

丁日昌摸着脑袋,说出几个主要品种。又问冯桂芬和钱鼎铭,两人也记住几种。还有几件机器,各位印象已有些模糊,道不明白,只得说:“机器上都标的洋文,不好记忆。”

“正是不好记忆,我才细问杰克逊,他也耐着性子,一一给予回答,只要有心,记住应该不难。”李鸿章掰着指头,将各类机器名称、型号、规格都说了出来。几位颇为吃惊,赞叹李鸿章记性好。李鸿章道:“不是记性好不好,是过不过脑,留不留心。只要过脑留心,必然记得住。雨生(丁日昌)将我所说机器名目录下来,再到其他洋厂摸摸底细,与杰克逊谈判时,咱们依据在手,才不会受他蒙蔽,他说啥是啥。”

上海各处洋厂都不乏中国雇员,丁日昌认识不少,找他们一打听,旗记铁厂各类机器实价便清清楚楚,无一存疑。同时杰克逊也照李鸿章意思,拉出一个机器和设备清单,来到上海道衙门,双方坐到一起,讨价还价。

杰克逊的清单很详细,每样机器都标注着原价和折旧价。折旧价合计,再加上厂房和其他设施,汇总价正是三十万两银子。李鸿章接过清单,看上几眼,笑笑道:“恕本抚直言,杰克逊先生诚意有些不够啊。”杰克逊不解道:“巡抚大人此言从何说起?”

李鸿章望望丁日昌,丁日昌也从文件匣里拿出一份清单,送到杰克逊面前。杰克逊睁眼一瞧,吃惊道:“这个单子从哪里来的?”丁日昌说:“别管单子从何而来,只说价目准不准确。”杰克逊不解道:“机器价格属于厂家内部机密,怎么会到你们手上?你们到底花了多少钱,才买通人家,如愿拿到这些数据?”

李鸿章脸色一跌,有些不乐道:“杰克逊先生此话,也太难听了点吧?既然机器价格是机密,你干吗还公开贵厂机器设备价目表?”

杰克逊想说旗记铁厂价目表有水分,可又出不得口,只得摇摇脑袋,露出一脸尴尬。李鸿章缓缓语气,道:“实话告诉你吧,美籍华人容闳受两江总督曾国藩委托,赴贵国采办了一批机器设备,很快就会运到上海。容闳提前寄回一份价目清单,给总督衙门入账,贵厂所有机器设备,容闳单子上都有。”

杰克逊哪知容闳购了些什么机器?一时语塞。李鸿章继续道:“若依贵厂机器设备实价折旧,合计也就三五万两银子的样子,加上房厂和其他设施,不可能超过六万两。”

从三十万到六万,差距也实在太大了点,气得杰克逊嗷嗷大叫:“巡抚大人开什么玩笑?不卖啦,铁厂不卖啦!”愤然起身,甩手出门。

听着杰克逊咚咚的足音渐渐远去,丁日昌不无担忧道:“鸿帅砍价砍得如此厉害,万一杰克逊不卖给咱们,又如何是好?”冯桂芬笑道:“杰克逊急于回国继承遗产,仓促间铁厂不卖给咱们,还能卖给谁?”李鸿章也道:“鸿章其实不是为巡抚衙门砍价。巡抚衙门虽穷,有心要买旗记铁厂,就是再贵,也会咬牙买下。鸿帅在替别人砍价。”

丁日昌一头雾水道:“替谁砍价?”

还在来上海的船上,李鸿章说起唐廷植案,冯桂芬和钱鼎铭也有所耳闻,知道唐廷枢弟弟唐廷枢在上海洋行做买办,只是没怎么打过交道。钱鼎铭还提供一条线索,唐母也是商人,多年前就开始经营茶叶出口,常在香港和上海两地来回跑动,与欧美商人打交道多。杰克逊就是在香港认识唐母的,后又通过她引荐,跑到上海来办了旗记铁厂。

闻听杰克逊与唐母还有这层关系,李鸿章心生一念,能否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帮唐廷植保住脑袋,又可廉价拿到旗记铁厂。当时只是有此想法而已,无具体操作办法,到沪后与杰克逊几番接触,想法渐渐成熟,现在可抛出来了。

李鸿章于是问丁日昌道:“唐廷枢母子找过你没有?”丁日昌说:“鸿帅没问,日昌忘了向您禀报。唐家母子拿着您的字条找到我后,我就跑到上海县衙,去狱里看过唐廷植,他确实被狱卒整得奄奄一息,差点丢命。我当场责令县令将狱卒锁拿归案,找医生救治唐廷植,决不能让他死在上海县衙大狱,至于朝廷定不定其死罪,另当别论。经医生治疗,唐廷植已无性命之虞,现正在康复中,还请鸿帅放心。”

李鸿章点点头,说:“这就好,你通知唐廷枢母子,就说我在想办法,看能否免去唐廷植死罪,需要他们母子俩配合,请两位明天到道衙来见我一面。”

第二天一大早,唐廷枢母子俩就出现到衙门口。一见李鸿章,便两腿一弯,跪到地上,代唐廷植叩谢救命之恩。李鸿章扶两位起来,说:“只能说丁道台出了面,唐廷植不会死在狱中,至于最终能否保住性命,就看你们母子俩了。”

听话听音,唐廷枢忙表示道:“只要能免哥哥死罪,巡抚大人要咱们做啥都行。”唐母也含泪道:“只要能换大儿性命,唐家就是倾家荡产,也值得。”

可怜天下父母心。李鸿章肚里感叹,嘴上说:“倾家荡产倒不至于,可破点财,是不可避免的。”唐廷枢说:“大人开个价,我马上筹银子。”李鸿章笑道:“本抚可开不了这个价喔。”唐廷枢问:“是不是要丁道开价?”李鸿章道:“丁道也没法开价。我说破财不可避免,并非仅仅是破财的事,还得看这财怎么个破法。只有破得是地方,才保得住唐廷植性命。”

唐廷枢迫不及待道:“还请大人指点迷津。”李鸿章不紧不慢道:“本抚建议你们,还是找找杰克逊吧,看他开口多少。”

母子俩愣在那里,一时反应不过来。唐母疑惑道:“虽说杰克逊与唐家有旧,可他一个美国商人,哪有办法救我儿命?他有此能耐,我早找上门去了。”李鸿章说:“听说杰克逊的旗记铁厂,还是唐母玉成的?”唐母说:“杰克逊原在广东办厂,听我劝来上海后,人生地不熟,又是我给他张罗,才帮他办起旗记铁厂。”

李鸿章笑笑,说:“这就对了嘛。杰克逊有意出卖铁厂,你们知道吗?”唐母摇头道:“为大儿的事,咱们东奔西跑,没时间也没心情与朋友们往来,都大半年没跟杰克逊见面了。”李鸿章道:“那就跟杰克逊见面,当面证实证实,他到底卖不卖旗记铁厂。”

这有什么好证实的?杰克逊出卖铁厂,与咱唐家有啥关系?母子俩望着李鸿章,百思不得其解。李鸿章继续道:“杰克逊想卖厂,正好上海道衙想买厂。”

母子俩还是没能明白李鸿章意思。李鸿章进一步道:“我和丁道台已跟杰克逊接触过两次,估计五六万两银子可以成交。这笔钱说大也大,说小也小,道衙自然出得起。让道衙出钱,自然简单,用不着本抚来操这份心。我意这笔钱就由唐家来出,不知你俩意下如何?”

到底是商人,头脑灵活,经李鸿章一点,母子俩终于明白过来。唐廷枢亮着眼睛道:“大人是叫唐家出钱,购下旗记铁厂,交给上海道衙,用来赎哥哥死罪?”唐母也急切道:“果若如此,铁厂再贵,我也得买下来。”

李鸿章拿出铁厂机器设备价目清单,说:“铁厂家底都在这里,拿上这个,加之你们与杰克逊的交情,他要价不会太高。铁厂买得成,我再给皇上呈递折片,言明购厂经过,请求豁免唐廷植死罪,皇上自然法外开恩。”

母子俩拿过铁厂价目清单,欢喜而出,赶紧找杰克逊去了。

李鸿章也没闲着,开始动笔,草拟奏折,请求皇上恩准,兼并旗记铁厂,与上海原有两家洋炮局合到一处,组建江南制造局。又在折后附片,说唐廷植是西语和商务人才,留他一命,于洋务事业有大用处。再给曾国藩去函请求,容闳回国后,干脆将其所购美国机器留在上海,充实江南制造局,提升制造能力。

其时唐家母子找到杰克逊,以李鸿章的价目清单作参照,提出四万两银子购买旗记铁厂,给唐廷植赎罪。杰克逊心里不情不愿,却看唐母和唐家兄弟面子,答应下来。接着签署合约,汇兑银子。手续完毕,唐家母子禀报李鸿章,李鸿章让丁日昌带人,上门验收铁厂。铁厂到手后,两个洋炮局随即迁入。正好容闳也押货回到上海,根据曾李二人意思,将所购美国机器悉数搬入旗记铁厂。

厂牌当然也得撤下,换上江南制造局铜牌,择日举行隆重揭牌仪式。李鸿章亲自到场揭牌,宣布丁日昌为督办,韩殿甲和容闳为会办。聘洋技师百人,中国匠师三百人,工人五千多人,除制造枪炮、弹药、水雷和大小机器,还制造和维修轮船,成为大清国规模最大实力最强的军工制造企业,从而开启中国现代制造业先河。

江南制造局的建成,唐家功不可没。经朝廷同意,唐廷植走出上海县衙大狱,被丁日昌聘为制造局通事。唐廷植能重见天日,全靠李鸿章关照和运作,不然不死于狱卒之手,也会被朝廷处斩。唐家心存感激,摆下大宴,答谢李鸿章。

李鸿章正忙。刚巡察过上海同文馆,又坐镇通商事务衙门,处理积压的洋务。唐家兄弟为示敬意,专程登门恭请。李鸿章很高兴,放下手头事务,由丁日昌、冯桂芬、钱鼎铭几位陪同,出了通商衙门。到了酒店,唐母毕恭毕敬站在门口,迎候客人,旁边还有容闳和一个宽脸汉子,也是满面笑容,礼敬有加。

进入包房,唐母扶正主宾席高背椅,请李鸿章落座,再招呼其他众人入席。自己叨陪李鸿章之侧,说:“在座各位,李大人都认识吧?”李鸿章指着宽脸汉子道:“只这位仁兄没见过。”唐母介绍道:“他叫徐润,也是咱广东香山老乡,在上海经商。”

李鸿章望眼容闳,问道:“你也是香山人吧?”容闳点头说:“回禀巡抚大人,容闳确是香山人,打小就与唐家和徐兄大商人熟悉。”

“不是好汉不出乡,香山人不简单,或者说广东人不简单,一个个勇闯天下。大清要强盛,就得像你们一样,大胆走出去,出乡出省甚至出洋,长见识,增才干,干大事。”李鸿章正在有感而发,酒菜上来,众位客气着,端杯开喝。

国门已开,国人走出去,洋人走进来,已在所难免,作为通商大臣,尤其是作为洋务倡导者和执行人,李鸿章愿意与商人交往,隐约意识到,以后自己包括大清事业,再也没法离开在座商人们。酒过几轮,又望着徐润道:“徐君经营什么生意?”

没等徐润开口,旁边的唐廷植道:“徐先生经营茶叶出口,享有上海茶王美誉,其宝源祥茶栈为上海最大茶叶出口公司。”

说得李鸿章双眼放亮,起身要过去敬徐润的酒。惊得徐润端杯跑过来,把李鸿章按到椅子上,说:“徐润敬巡抚大人。”李鸿章拍拍徐润肩膀说:“好好经营你的茶栈,把上海商贸繁荣起来。”碰碰对方杯子,满口干掉。

徐润退回自己座位后,李鸿章又对众人说:“上海是大清黄金口岸,国货由此出,洋货由此入,进出口贸易量大,各位正好施展自己才能。朝廷也可以参与进来,江南制造局就是榜样。以后还得扩大范围,不仅办厂,还要修路,搞船运,开银行。到时免不了请你们帮忙,出钱出力出主意。本抚心里想,中国人不比洋人笨,凡是洋人能干的,咱们也要学着干,不能眼睁睁看着洋人赚咱中国人的钱,咱中国人也可赚中国人的钱,甚至洋人口袋里的钱。我敢肯定,只要在座各位齐心协力,上海必将成为中国人自己的贸易区。”

说得众位热血沸腾,纷纷表示,一定发力经营好手头生意,多赚钱,多交税,决不辜负巡抚大人殷切期望。

酒逢知己千杯少,说得到一起去,酒喝得格外开心。李鸿章又问唐廷植道:“你在海关任首席通事,位置重要,薪水又高,到江南制造局做通事,没委屈你吧?”唐廷植忙说:“不委屈,不委屈,李大人把廷植从阎王殿里拉回来,还安排差事,拿薪水养家,廷植已非常满足。”唐母也道:“李大人和丁大人再造之恩,廷植几辈子都报答不了,一定得尽己所能,当好通事,处好差办,让两位大人满意。”

李鸿章大声说好,又望望丁日昌和冯桂芬,说:“这几天我在考虑,可否把同文馆也合并到江南制造局里来,学员边学边在局里实习,提高实际操作能力。同时开办翻译馆,大量翻译西学著作,让国人扩大眼界,提高见识,增强本领。”

冯桂芬说可行,丁日昌表示马上落实。李鸿章又对唐廷植说:“同文馆迁到制造局,翻译馆也建起来,你这样的西语人才,更是大有用场。”

来而不往非君子,过后李鸿章也设宴,回请唐家母子及徐润、容闳、赫德,还有中外豪商巨贾和英法美等诸国驻沪领事,以此联络感情,共谋上海。上海可是李鸿章的福地,他对这块土地充满深情,愿意长留不走,将要办的事情一件件落到实处。他心里清楚,也只有在上海,他的洋务规划和强军富国梦想,才能变成事实。

可身为大清臣子,李鸿章身不由己,何去何从,只能听命朝廷。初闻僧王骑兵覆没于山东,李鸿章就知道不可能继续待在苏抚位置上,做自己想做的事。也正因此,他才抓紧赶往上海,敲定江南制造局,理顺通商事务,广泛接触官商各界。该办的事办妥,该见的人见过,也该返回苏州,听候朝廷调遣了。

果如李鸿章所料,僧王败亡,捻军猖獗,朝廷惊恐之际,只得重新考虑剿捻大计。东西两宫太后让奕出主意,奕与军机大臣商量,众人都认为湘楚两军已裁撤得差不多,只能命令李鸿章,率领所属六万淮军出山。道理明摆在此,可奕顾虑重重,一直举棋不定。

两宫等得不耐烦,召奕进宫,责问他为何迟迟没有动静。奕道:“剿捻大任自然只能由淮军担任,可淮军交谁统领,还确实有些不好定夺。”两宫说:“淮军是李鸿章一手创建的,不交他统领,难道还能交给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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