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抗旨不争首功(2 / 3)
各将领入衙请命,以图北进,李鸿章竟翻出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真让人扫兴。可他是主帅,又不可能动手捂住他嘴巴,只能任其继续唠叨:“当时湘军水陆两师才两万多人,加之瘟疫流行,减员严重,要对抗身前身后二十万长毛,又谈何容易?也是曾国荃霸得蛮,硬着头皮坚守雨花台四十多天,目不交睫,衣不解带,几至崩溃边缘。幸苏南浙北淮楚两军连战连捷,尤其苏沪战场迅速逆转,秀成不甘丢失辛苦经营起来的大本营,不得不收敛雨花台攻势,掉转枪头,回来对付淮军,从而给了曾国荃喘息机会,渐渐恢复元气。”
这些身边旧事实在吊不起各位胃口,将领们一个个哈欠连天,昏昏欲睡。可李鸿章还是收不住舌头:“直到第二年,也就是去年,随着淮军太昆常各战之胜,特别是成功收复苏锡之后,湘军趁秀成首尾难顾,水陆出击,越过雨花台,收取孝陵卫,继克九洑洲,今年春又突破天堡城,直扑金陵城下,就等着悍将李臣典炸垮城墙,入城捉拿洪秀全。”
众人终于明白,李鸿章开口湘军,闭口曾国荃,意即人家苦围金陵两载,淮军贸然跑去争功,岂不犯大忌?也就不好再逼李鸿章,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出了拙政园。一块大肥肉,张口可吞,轻易放弃,多么惋惜?又纷纷跑到铭军大营,鼓捣刘铭传,怂恿他游说李鸿章。程学启死后,刘铭传成为淮军第一大将,最受倚重,又敢说话,也许能说服李鸿章。
经不住众人怂恿,刘铭传拍马出营,飞奔进城。到得拙政园,下马入衙,噔噔噔推开签押房,屁股未及落座,脸上麻子便一弹一弹,嘴上大声道:“皇上旨令合攻金陵,淮军师出有名,鸿帅大可不必犹豫,还是赶快发兵吧。”
李鸿章正在签发文件,没理睬刘铭传。刘铭传又道:“也不用太多兵力,只咱铭军一多万人,三天开往金陵,三天攻破城门,杀进天王府,活捉洪秀全。”
李鸿章这才放下手中笔头,瞪大两眼,点着刘铭传,冷冷道:“你是跟华尔学的吧?他也曾在我面前咆哮过,三天可破城。金陵又不是纸糊的,这么容易破,湘军水陆两师围逼两年之久,岂不早破城而入,还用你在这里瞎嚷嚷?”刘铭传嗤之以鼻道:“湘军老弱病残,死伤惨重,加之武器落后,战力大减,才久攻金陵不下。换我铭军,将开花炮推到城下,瞄准城墙,轰上小半个时辰,炸开几道缺口,马步两军随后掩进,金陵唾手可得矣。”
“说得轻巧。”李鸿章不满道,“你知不知道,金陵城外的东坝有支湘军劲旅?”刘铭传道:“当然知道,不就是鲍超的霆军么?”李鸿章道:“曾国荃为何要安排鲍超驻守东坝?”刘铭传不加思索道:“外防长毛,拒敌于城外;内听调遣,随时进击金陵。”李鸿章道:“恐怕没这么简单吧?可知东坝位于金陵东南方向,若淮军北犯金陵,非得经此不可。”
刘铭传似有所悟,舒缓了语气道:“鸿帅言下之意,曾国荃派鲍超领霆军驻守东坝,不仅防长毛,更是防止咱们淮军?”李鸿章道:“难道不是吗?霆军可是湘军王牌军,你想攻打金陵,霆军会轻易让你越过其防线?”刘铭传撇撇嘴角道:“霆军算个鸟?铭军先用大炮和洋枪捣毁霆军,再攻金陵,照样误不了事。”李鸿章骂道:“金陵未下,大敌于前,自己人先打起来,像话吗?别在这里胡说八道,是否会攻金陵,本帅自有安排。”
骂走刘铭传,其他将领和幕僚依不情不愿,又来摇唇鼓舌。李鸿章不为所动,铁心不与湘军争功,得罪曾氏兄弟。可不得罪曾氏兄弟,就会得罪朝廷,又怎么应付朝廷呢?
还在犹豫,第二道谕令又急于星火,送达拙政园。李鸿章举棋不定,干脆走出签押房,反背双手,来到后花园,兜起圈子来。时值初夜,月影横斜,微风习习,百虫叽叽,令人心旷神怡。拙政园精巧别致,为江南园林典范,自抚署搬入后,有空没空,李鸿章都喜欢离开书房或签押桌,置身园中,尽情享受无边风月,还有扶苏草木,芬芳花叶。
正好冯桂芬自外面回来,见着李鸿章,邀他至自己居室一坐。居室在长廊尽处,两人进门,冯桂芬掌灯看座,倒碗凉茶,递给李鸿章。李鸿章喝口茶,道:“景亭兄在忙试院建设吧?”冯桂芬点头道:“正是。都是些具体事务,难免烦琐。鸿帅所托战后发展谋划的事,也未及成文,不过已有初步想法:一方面重振文教,俟试院建成,再恢复府学和各处书院;另一方面尽快恢复生产,招恳与减赋双管齐下,将外逃流民吸引回来,重建家园,复兴农桑和贸易。”李鸿章首肯道:“自长毛东侵,江南科考一停十多年,重振文教,正可聚拢人心。唯人心聚,流民回归,才可能恢复生产和耕织。”
聊着战后重建,见桌上有两本册子,李鸿章顺手拿过一册翻翻,原来是《天朝田亩制度》,不禁笑道:“好个田亩制度,洪秀全画的饼子确实漂亮,什么财产公有,什么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饥民受他诱惑,跟着起义造反,到头来公有在哪,均匀在哪,饱暖在哪?”
冯桂芬道:“人性本私,最不靠谱者便是这个公字。比如洪秀全,别人忍饥挨饿,以私奉公,将财产送交其‘天国圣库’,他正好与三亲六眷骄奢淫逸,锦衣玉食。”李鸿章道:“是啊,别人夫妻分居,洪秀全却拥有八十八个皇后,雕花大床横直八尺,嫔妃多得记不住名字,只好编号识别。”冯桂芬叹道,“其实也不止洪秀全,桂芬翻遍中外典籍,发现凡以公字为号令倒行逆施者,其真实目的,无一例外不为一己之私。要说这世上,不怕人私,就怕挂羊头卖狗肉,以众人之公,谋一己之私。”
桌上还有一本册子,叫《资政新篇》,为洪仁玕所著。洪仁玕是洪秀全族弟。与洪秀全一样,也是屡试屡败,干脆秃笔一扔,随族兄造起了反,受封干王。李鸿章道:“洪秀全真会拆字,将‘秀全’拆成‘禾(我)乃人王’,顺便把洪仁玕名字里‘玕’字一拆为二,赏给他做封号。”冯桂芬道:“在天国上层人物里,洪仁玕算是大知识分子,又在香港待过四年,处处留心,广泛接触西方人事,认为天国要强盛,必须‘法法’和‘刑刑’,提倡向日本和俄国学习,从制度入手,实行变法,建立医院、学馆、礼拜堂,建造火船、火车、汽船,同时兴办银行,修筑公路,开发矿藏,设立邮政,编办报纸。”
李鸿章认可道:“洪仁玕确有真知灼见,他所倡议的不正是咱们准备付诸实施的么?看来天国藏龙卧虎,不乏人才啊。”冯桂芬道:“可惜洪仁玕将《资政新篇》呈上去后,洪秀全口里说好,却无任何实质行动。洪杨内讧发生后,洪秀全排挤异性王,只信任洪姓人,洪仁玕手里多少有些实权,可惜天国日薄西山,想办实事,已无能为力。”李鸿章道:“要说天国后期,洪秀全身边文有洪仁玕,武有忠王秀成,怎么就不能重振雄风呢?”
冯桂芬道:“洪仁玕是洪姓王,李秀成是异姓王,两人彼此不和,一直谈不到一块去,相互抵消,也就起不了应有作用。”李鸿章道:“与早期不同,后期的洪秀全已没法凝聚人心,也没法协调洪李二人关系。”冯桂芬道:“金陵金粉地,洪秀全一入金陵,完全换了个人,锐气全失,醉生梦死,宛如行尸走肉,自然无以发挥李洪二人作用,更谈不上变法复兴。”
说会儿天国,冯桂芬将《天朝田亩制度》和《资治新篇》推到桌边,笑笑道:“听说皇上连发圣谕,催促淮军会攻金陵,鸿帅怎么还没行动?”李鸿章愁眉苦脸道:“叫我怎么行动好呢?听命朝廷,挥师北上,必开罪曾家兄弟;按兵不动,袖手旁观,又有违圣命,罪不可赦。鸿章左右不是人,还请景亭兄不吝赐教,给个两全其美之策。”
“世上哪有两全其美之策?”冯桂芬抚髯而哂,“做事不可想得太美,重要的是权衡利害,决定取舍。”李鸿章问:“如何权衡和取舍?”冯桂芬道:“两害相权取其轻,两利相权取其重。或者说选害重利轻者而舍之,择害轻利重者而取之。金陵已被湘军围得铁桶一般,会不会攻,城破已无悬念,无非两宫和皇上等得太久,失去耐心,才旨令淮军北进,赶紧了局。然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淮军听不听旨,天高皇帝远,没法追究。相反若遵旨会攻金陵,掠人之美,势必与曾氏兄弟交恶,后果不堪设想。”
说得李鸿章频频点头。冯桂芬继续道:“再说淮军北进,驻于东坝的霆军肯定不会让步。即便突破东坝,湘淮两军同时入城,抢钱掠宝,势必发生火拼,两败俱伤。湘军成军十多年,已属强弩之末,曾大帅早有裁撤之意,会趁此最后一战,让将士发笔横财,再满载西归,回湖南购田买山,娶妻生子,也算不枉替曾氏兄弟卖命。淮军可不同,成军才两年多,风头正健,未来路长着呢,与湘军搅在一起,自毁前程,无此必要,也不值得。”
说得李鸿章茅塞顿开,道:“两年前离开安庆时,老师就悄悄给我透露过,打下金陵,就将湘军裁掉。湘军已至尽头,淮军与其争功,大可不必。”冯桂芬道:“不图眼前利益,拱手让出首功,曾氏兄弟心存感激,必将趁战后大裁军,全力维护鸿帅,尽量保留淮军。”
理被说透,孰轻孰重,李鸿章了然于心,也就打定主意,准备抗旨到底,按兵不动。然抗旨也有风险,毕竟皇上不好得罪。李鸿章又问道:“不会攻金陵,需有说得过去的理由,给朝廷以交代,总不好实话实说,明确表示,宁肯得罪朝廷,不可得罪曾氏吧?”冯桂芬笑道:“鸿帅冰雪聪明,朝廷那里还不好搪塞?”
谢过冯桂芬,出得门来,月色满园,夜风正畅。李鸿章步履轻松,回到抚署,叫过当值亲兵,命他连夜出城,去淮扬水师大营通知黄翼升,着他明天来见。
翌日上午,黄翼升离营进城,来到拙政园,问李鸿章有何指令。李鸿章笑笑道:“自去夏到今春,老师三番五次,或亲笔至函,或捎托口信,命鸿章放昌歧(黄翼升)兄返归湘军老营,近段怎么忽忘记淮扬水师似的,不再催逼了呢?”
黄翼升笑道:“去夏今春,金陵外围战线长,需调淮扬水师回去,助一臂之力。目下金陵合围完成,有彭玉麟和杨载福所领水师,已完全足够,淮扬水师自然变得无足轻重,回不回去皆一样。”李鸿章道:“话虽如此,但鸿章答应过老师,一旦苏南廓清,就物归原主,让淮扬水师重回湘军老营。说话总得算话,昌歧兄还是率师西归,回老师身边去吧?”
常州收复已有些时日,李鸿章没论过放归淮扬水师,怎么突然想起要你率师西行?黄翼升几分不解,道:“不是曾大帅要调咱回去吧?”李鸿章道:“老师倒没有调令。”黄翼升道:“官兵们日夜操练,正准备会攻金陵呢,既然大帅没调令,鸿帅逼我回湘军老营干啥?”李鸿章笑道:“我可没逼你喔。昌歧兄不愿仓促西行,鸿章也不勉强。这样吧,你单舰跑趟安庆,讨老师句话,他有意调淮扬水师回去就回去,若无意继续留苏南便是。”
讨句话,一封快函就可办到,让咱水师统领专门跑趟安庆,犯得着么?黄翼升实在想不通,正要问个明白,李鸿章又道:“还请昌歧兄顺便代我探探老师口气,朝廷连下两道旨令,命淮军会攻金陵,淮军该遵旨北进呢,还是违旨驻守原地不动。”
原来安排你去安庆,真正目的在此。这可是要紧事,李鸿章不好随便托人,自然得你这个湘军老将出马稳妥。黄翼升二话不说,拔腿就走。李鸿章送出门外,拍着黄翼升肩膀,嘱托道:“要不要淮军会攻金陵,到安庆后昌歧兄请我老师写道便缄,学生好遵照执行。”
风正帆悬,黄翼升很快出现在安庆督帅府。曾国藩颇感意外,道:“昌歧不在苏州城外备战吗,怎么到了此地?”黄翼升道:“鸿帅答应过大帅,苏南廓清,就让淮扬水师重归原主,特意让我来讨问,淮扬水师回不回湘军老营。”
曾国藩才不相信,李鸿章会吃了饭没事做,安排黄翼升专程跑安庆,讨问淮扬水师去向。道理好懂,时过境迁,淮扬水师留淮还是归湘,已无关紧要。曾国藩眯缝着三角眼,望定黄翼升,半天才道:“真是少荃觉得淮扬水师已无用场,要把你一脚踢回来?”
“苏南初定,平安无事,鸿帅自然不愿再费粮饷,白养一支水师。”黄翼升故意装聋卖傻道。曾国藩收回目光,望望窗外晃眼的阳光,嘴上说:“金陵功在垂成,本督帅拉屎撒尿工夫都没有,恨不得将一天十二个时辰,掰成二十四瓣来用,哪有心与你闲聊?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躲躲闪闪,误我大事。”
黄翼升恍然大悟的样子,道:“大帅说起大事,翼升才想起,鸿帅也要问你大事。”曾国藩道:“少荃要问什么大事,昌歧快快道来。”黄翼升道:“朝廷接连下旨,命淮军会攻金陵,鸿帅要我请教大帅,他是该遵旨呢,还是该抗旨。”
朝廷也是,曾国荃一只脚已踏入金陵,何需淮军去掺和啥?曾国藩琢磨着李鸿章用意,反问道:“少荃准备遵旨,还是抗旨?”黄翼升道:“鸿帅是大帅得意弟子,弟子当然得听老师的。”曾国藩说:“少荃是我弟子没错,可他还是堂堂朝廷命官和封疆大吏,该听老师的,还是该遵从圣旨,他能不清楚么?”
话说了等于没说。黄翼升道:“翼升才疏学浅,不会说话,不过在大帅面前,有啥说啥,若说错了,还请大帅谅解。”曾国藩说:“想说什么,但说无妨。”黄翼升小声道:“照翼升肤浅理解,鸿帅意思可能是皇恩浩荡,师恩亦天高地厚,孰重孰轻,他还掂量得出来。事实摆在这里,因大帅栽培,鸿帅组建淮军,立下不世功勋,皇上才论功行赏,提拔他为江苏巡抚,成为朝廷重臣。亦即说师恩在先,皇恩在后,该负师恩还是皇恩,鸿帅心里自然有数。”
曾国藩一拍桌子,大喝道:“放肆!你意思是少荃可负皇上,不可负我曾国藩?这话是可乱说的?你狗胆包天,不怕掉脑袋,我还想让脑袋留在脖子上,多吃几年米饭呢。”
“怪翼升嘴笨,话说得难听。”黄翼升给自己一个嘴巴,“不过大帅放心,翼升有话只在大帅面前说,出这道门,绝不再胡言乱语。”曾国藩苦口婆心道:“祸从口出啊。昌歧已老大不小,什么话说得,什么话说不得,也该分得清了。”黄翼升痛心疾首道:“翼升记住大帅话,以后说话小心就是。”曾国藩道:“你说话要小心,回去告诉少荃,他也不可随便胡说八道。”
黄翼升又连说几个是字。可光说废话,没讨得曾国藩真言,回苏后又如何向李鸿章交代?黄翼升只得转了弯子道:“湘军久围金陵,唾手可得,淮军久战疲惫,鸿帅不想劳师远征,白跑金陵,很想听听大帅教诲,大帅发句话,他自然唯命是从。”
这不是套你口气吗?曾国藩才不上这个当呢,说:“少荃不是三岁小孩,该怎么做,何须我发话?再说发话也不见得管用啊。淮扬水师的事,我可没少发话,谁当回事呢?唉,虽说我老人家身为两江总督,督理两江军政,可你督你的,人家硬是不理,也没法子啊。”
“翼升回去转达大帅话,淮军该北该南,鸿帅自己酌情办理就是。”黄翼升觉得曾李师徒真有意思。又想起临离苏州时,李鸿章讨要老师便缄之嘱,只得又厚着脸皮道:“只是话不好捎带,捧手上易漏掉,放兜里易溜掉。即使丢进嘴里,也易化掉。就是不化,吐出来后也会走样。为稳妥起见,大帅还是写几个字,让翼升带回去,递交鸿帅,他见字如晤,也不会疑心我缺斤短两,克扣大帅金玉良言。”
明明是索要字据嘛。曾国藩老奸巨猾,一眼看透李鸿章险恶用心。自然更不会买账,只轻描淡写道:“是少荃主意吧?昌歧回去告诉他,这阵子本督眼疾复发,没法读书写字。来日方长,以后有事,再信函往来。”
总不好捉住曾国藩的手,强迫他留字吧?黄翼升只得起身告辞,回了苏州。将面见曾国藩经过一说,李鸿章也只能摇头,说:“老师含糊其辞,又不出具一文半字,叫鸿章怎么办好呢?不愿学生遵旨会攻金陵,又不肯分担责任,老师城府真深啊。”
没法子,李鸿章只好拿起笔来,给皇上上折:攻克常州后,微臣之所以未敢遽议会剿金陵,一以淮军苦战经年,伤病疲乏,未得休养,仓促间劳师远征,诚恐再衰三竭,于大局又无裨益,实无必要;二以曾国荃两年围攻,一篑未竟,屡至信函,谓金陵所少者,不在兵而在饷,现开地道十余处,近月即可填塞炸药,轰开城池,无须他人会攻。况又叠获曾国藩咨缄,属令派兵接防句容、溧水、高淳等地,微臣将少兵寡,分军乏术。
折子说得明白,曾氏兄弟一个频频寄书,无须会攻,一个叠发咨缄,另派任务。潜台词就是,不是我李鸿章不愿会攻金陵,是人家百般阻拦,只得作罢。
奏折发出,到得慈禧手上,她大为不满,将折子摔到奕面前,说:“看看这个李鸿章,曾氏兄弟放个屁,都比圣旨管用,当今皇上到底姓曾,还是姓爱新觉罗?”奕忙解释道:“太后息怒。李鸿章不是不想听皇上的,是曾氏兄弟出生入死,穷十年之功,从湖南一路追击洪贼至金陵,如今洪贼已成瓫中之鳖,伸手可捉,实在不愿旁人再往瓫里插只手进去。”
慈禧愤然道:“不愿旁人插手,曾氏兄弟赶紧加大攻势,尽快破城而入呀,如此磨磨蹭蹭,到底要磨到何年,蹭至何月?若无力破城,干吗百般阻拦淮军会攻?咱等了整整十三年,等的就是这一天,难道还要等个十三年不成?”奕道:“曾氏兄弟不愿外人分功,也可理解。太后别急,咱将李鸿章奏折抄发曾氏兄弟,让不让淮军会攻金陵,他们自己看着办。”
抄件发至安庆,曾国藩一见便知李鸿章耍滑头,故意推卸抗旨责任。李鸿章可抗旨,咱曾家兄弟千万抗不得。树大招风,曾家一个两江总督,一个浙江巡抚,统领湘淮楚三军三十万重兵,大清上下,朝堂内外,哪个眼睛没盯出水来?稍有不慎,便有大祸临头啊!曾国藩当即上奏,言明常州光复之初,苏南仍有太平军散兵出没,需要淮军驻防维持,在淮军力剿之下,如今苏南局势稳定,恳请朝廷谕令淮军尽快会攻金陵,以免不知情者以为咱兄弟忌同列分功,贪独得美名,误会咱报国区区之意。
接到曾国藩奏折,朝廷觉得还是老臣深明大义,再次谕令李鸿章出兵。同样附上曾国藩奏折抄件,意思是曾大帅都已发话,请求淮军会攻金陵,看你李鸿章再怎么抵赖。
曾国藩此招确实高明。看来姜还是老的辣。淮军本归两江总督节制,直接命令李鸿章出兵,岂不干脆得多,何须转求皇上另下圣谕?曾国藩再清楚不过,皇上下达圣旨,与他本人给李鸿章发命令,完全是两回事。原来李鸿章那点心思早被他摸透,圣谕可以不从,他曾老师意愿则非遵从不可,一点不担心这小子贸然出兵搅局。换言之,没曾国藩命令,圣谕起不了作用,皇上多下几道与少下几道,没太大区别,无非多浪费些纸张。
知道惹恼了老师,李鸿章赶紧写信示好。前言说,湘军苦心经营金陵,功在垂成,学生不便轻言越俎,不敢近禁脔而窥卧榻。后语道,本欲助湘军一臂之力,早克金陵,无奈淮军伤痕累累,疲惫不堪,需要好好休整,仓促间无法北征,还请多多谅解。
本是曾氏兄弟不愿你会攻金陵,反而变成热切盼你出兵,你还得假惺惺找理由,故意推辞。李鸿章敲着脑袋,颇感好笑。还觉不够,又安排抚标兵,将李凤章刚购回来的数船洋枪洋炮,押往金陵城外湘军大营。再叫来刘郇膏,问道:“藩库里还有好多少存银?”刘郇膏道:“苏南百废待兴,用钱地方太多,又刚遣散完降卒,安置毕难民,已所剩无几。”李鸿章道:“别含糊其词,说个具体数字。”刘郇膏道:“有五六十多万两的样子,准备再筹三十五万两,为各军补上部分欠饷。”李鸿章道:“即拨五十万两现银,送到曾国荃营中。”
刘郇膏鼓大两眼,盯住李鸿章道:“淮军上下勒紧腰带,南征北战,好不容易廓清苏吴,利源略增,藩库多几个存银,怎可又想着他人?”李鸿章道:“苏沪平定,无须用兵,淮军欠饷缓缓再说,助曾国荃克敌要紧。”刘郇膏说:“鸿帅没少给湘军解款,自家兄弟嗷嗷待哺,也该多少给点安慰。”李鸿章不乐道:“废话少说,照数调银就是。”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