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抗旨不争首功(3 / 3)
刘郇膏诺诺出门,打开藩库,调出五十万两饷银,连夜解往金陵。
给曾家兄弟人情做足,李鸿章才回头复奏皇上,说曾氏要求淮军会攻金陵,朝廷也催促出兵,微臣自然得唯命是从,正准备率领重兵和炮队,走水路北上。走水路需备船只,行军打仗离不开枪炮弹药、粮饷帐篷,甚至锅碗瓢盆,凡此种种,急促间无法办齐,总得宽以时限。理由说得充足,朝廷见奏,没法驳斥,只是复旨,敦促李鸿章抓紧动作,尽快成行。
过一阵子,仍没见淮军有何动静,又下旨催逼。李鸿章继续找借口,说夏日炎炎,将士中暑的中暑,发痧的发痧,呕吐的呕吐,拉痢疾的拉痢疾,军营都成了医药局,没法马上启程。生病总有病好之时,不久李鸿章再度上折,说江南苦雨绵绵,潮溽阴湿,枪炮都生了锈,变了形,不得不加油擦拭,维修矫正。
枪炮去完锈,正了型,总该动身了吧,李鸿章又说雨过天晴,烈日炎炎,气温回升,打上几枪,枪管发烫弯曲,没法持握不说,子弹射出去也够不着目标;放上几炮,炮口烧红开裂,炮弹飞不远,够不到敌人,落在近处,反伤自身炮手。
该找的借口找得差不多,忽接李朝斌自湖州送来快信,说左宗棠见淮军迟迟不出兵,要为君父分忧,准备亲领常捷军和蒋益澧部,离浙北征,会攻金陵。李鸿章心里说,这个左宗棠,哪是为君父分忧,明明眼红曾氏兄弟,欲往金陵分功。
皇上派淮军美差,俺左推右让,谁知推来让去,竟给了左宗棠可乘之机。难道眼睁睁看着左宗棠白捡便宜,淮军悄悄躲在旁边流口水不成?李鸿章自然一百个不情愿。可已答应老师,不与曾国荃争功,这下左宗棠要出兵,莫非你出尔反尔,抢在他面前,急奔金陵?
正好潘鼎新来问事,李鸿章递过李朝斌的信,说:“琴轩(潘鼎新)是淮军将领里最有头脑的,你看看朝斌的信,左宗棠真会北上,去抢曾国荃碗里肥肉吗?”
潘鼎新在信上瞟一眼,说:“要说别人,也许顾及曾氏兄弟面子,不会贸然行动,左宗棠牛人,有机会露一手,肯定当仁不让。”李鸿章道:“鸿章不惜抗旨得罪皇上,本为成全曾氏兄弟,却好了左宗棠,淮军将士又岂肯答应?”潘鼎新说:“学生倒有一个主意,不知可行不可行。”李鸿章说:“琴轩只管道来。”潘鼎新说:“左宗棠真欲北攻金陵,咱们就增兵湖州,与湖州城外太湖水师相互呼应,夺走楚军碗里饭食。”李鸿章说:“能攻克湖州,自然也是大功,可比起会攻金陵,到底略为逊色。”
潘鼎新说出一番道理来:“北上金陵,总得废些时日吧?曾国荃得知楚军去抢功,必然加紧攻势,弄不好楚军还在路上,金陵已破。再说鲍超陈师东坝,楚军想从霆军枪炮下穿过去,又谈何容易?左宗棠是聪明人,得知淮军南下,总不可能放弃唾手可得的湖州,舍近求远,毅然北上,去夺不一定能得手的金陵吧?”
“就派鼎军开往湖州,会同李朝斌,进攻湖州。”李鸿章兴奋道,“当然不是真攻,是佯攻。咱们目的不在湖州,在拖住左宗棠。一旦左宗棠停止北进,你和李朝斌就收手,等金陵城破再说,不然湖州提早克复,左宗棠照样不会放过金陵。”
潘鼎新赶紧回营,依计而行。此时左宗棠已悄悄领兵,撤离湖州,望北而行。本想先克湖州,再图金陵,无奈城里守军兵力数倍于楚军,一时半会儿无从得手,左宗棠不得不留下蒋益澧,看住湖州,自己先去金陵捞一把再说。
谁知行军不到五十里,蒋益澧派兵追过来,说淮军水陆并进,自湖州北门和东门发起猛攻,志在必得的样子。左宗棠勒住马首,心下寻思,蒋益澧所部精锐和常捷军被自己带走,城外楚军不是老弱病残,就是刚招新兵,毫无战斗力,岂不眼睁睁看着淮军夺去湖州?金陵虽有吸引力,毕竟已为曾国荃掌握,去与他争功,本属险招,万一金陵赶不上趟,湖州又落入淮军手里,岂不两头亏本?左宗棠实在不愿淮军独得湖州,掉兵回去,欲趁太平军全力防守北门和东门之际,攻破南门和西门,抢先入城,插上楚军旗帜。
见左宗棠回师湖州,淮军立即收住阵脚,城里守军得以腾出兵力,死守南门和西门。左宗棠忙碌半天,没法靠近城门半步,觉得不对劲,派人去东门和北门一瞧,才知淮军早已停火,撤回大营,正在喝酒吃肉,比打胜仗还开心。气得左宗棠卵泡子冒烟,真想率军过去,先灭了淮军再说。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叫过蒋益澧道:“你去见见潘鼎新,到底咋回事。”
蒋益澧策马北驰,跑进鼎军大营,质问潘鼎新道:“贵军打到一半,怎么突然收兵回营,到底什么意思?”潘鼎新正与李朝斌喝茶聊天,放下茶杯,半眯双眼,望定蒋益澧道:“炮弹放完了,子弹打光了,不收兵,等着吃长毛枪子?”
身在鼎军大营,不好把潘鼎新怎么样,蒋益澧只得忍住火气,说:“真的没了炮弹和子弹?”潘鼎新道:“不是真的,还是假的?”蒋益澧说:“要不要我送炮弹和子弹过来?”潘鼎新拱手道:“求之不得。”蒋益澧道:“不过益澧有个条件。”潘鼎新道:“说吧,什么条件?”蒋益澧道:“楚军提供炮弹和子弹,淮军得配合楚军,共同攻城。”潘鼎新说得干脆:“有炮弹和子弹,不攻城,去攻石山?”
蒋益澧回去给左宗棠一说,左宗棠怀疑潘鼎新有诈,却又别无他计,让蒋益澧送子弹和炮弹过去,约好夜里子时,两军同时发力,展开猛攻,一举拿下湖州。
潘鼎新爽快答应。到夜里子时,左宗棠亲自出马,带领蒋益澧和常捷军头领,督促炮兵,驾好大炮,对着城门一阵猛轰。轰得差不多,挥师出阵,一边开枪,一边往城根冲,准备登城。几番冲击,城里火力丝毫不减,楚军死伤无数,却没法接近城墙。
看来守军主力仍在城南和城西。左宗棠觉得不对劲,派人去了解淮军动向,回报说北门和东门安安静静,毫无响动。气得左宗棠嗷嗷大叫,带领亲兵营,直奔东门。来到鼎军大营外,要往里闯,被严阵以待的鼎军枪队拦住,双方差点动起枪来。
寡不敌众,又在别人营前,左宗棠不想自讨苦吃,喝退亲兵,跳下马背,只身入营,走进中军大帐。帐里酒气熏天,杯盘狼藉,潘鼎新与李朝斌正红着双眼,扭打在一起,一个嘴里含糊道:“你们湖南人有啥了不起的?上海是你们湖南人守住的吗?太熟昆,苏锡常,是你们湖南人打下的吗?”另一个嘟噜道:“没有湖南人北边困住金陵,南边镇住浙江,苏南的安徽人已被长毛包了饺子,你早见阎王去了,哪还能在此吃香喝辣做醉鬼?”
潘与李两个,一是安徽人,一是湖南人,喝得酒醉熏天,还不忘抖着舌头,争安徽人牛,还是湖南人狠。只是两人话说得还算明白,又不像真醉,莫非如俗话所说,酒醉心里明?
左宗棠围着两人绕上一圈,牙齿咬得格格响,恨不得抽出佩刀,砍下两人脑袋,拿去祭奠死在南门和西门的楚军将士。可惜不在自己麾下,奈何不了两个混账东西。左宗棠一甩衣袖,愤然出帐,气哼哼回了城南。
听帐外马蹄声远去,潘鼎新与李朝斌当即松手,相互看上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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