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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钱鼎铭哭求救兵(2 / 4)

李鸿章知道钱鼎铭故意装傻,喝口茶水,把故事说完:“申包胥没办法,扔掉金玉,赶走美女,披头散发来到秦王府,稀里哗啦趴在府前台阶上,大放悲声,嚎啕大哭。哭得昏天黑地,哭得死去活来,哭得人神共泣。一连哭了七天七夜,直哭至流泪泪已干,吐血血已尽,呼气气将断。最后连上苍都看不过去,电闪雷鸣,直击秦庭,秦王又惊又怕又感动,才同意出兵楚国,最后击退吴军,救楚于既倒。”

故事到此结束。钱鼎铭这才好像听出了一点意思。李鸿章明知申包胥哭秦廷的故事无人不晓,还要故意费口舌,说给你听,用意不是很明显么?

回城走进总督衙署,来到曾国藩签押房外,钱鼎铭二话不说,一屁股坐到地上,悲哭起来。不过没像申包胥样,哭得那么夸张和隆重,只是抹一把眼泪,又擤一把鼻涕,不慌不忙的样子。弄得进进出出的人好不烦躁,绕又绕不开,躲又躲不过。

哭得也有张有驰。碰着有人经过,就装模作样哭上几声,一旦旁边无人,便收住哭腔,歇口气,恢复一下体力。只有见着曾国藩,哭得最来劲,又响亮,又生动,又悲情,仿佛死了爹娘似的。还一声长一短地哭诉,诉上海百姓不幸,只能坐等太平军蹂躏。诉湘军小胜则安,蜷缩皖南,前怕狼后怕虎,再不敢出头。诉曾大帅目光短浅,只知死守小安庆,等着坐吃山空,不敢去保大上海,收取大把大把现成银子。

幸而钱鼎铭比申包胥运气好,不用哭上七天七夜,哭诉到第三天,曾国藩就已受不了,把李鸿章找去,没好气道:“是少荃指使钱鼎铭来签押房外哭叫的吧?”李鸿章道:“学生可没指使他。”曾国藩道:“还要狡辩,有人见钱鼎铭找过你。”李鸿章道:“钱鼎铭找过我倒没假。”曾国藩道:“钱鼎铭找过你后,就苍蝇样叮我门外哭哭啼啼,还说不是你指使的?”

李鸿章一脸无辜,道:“学生真没指使过钱鼎铭,是被他缠得没法,才说了一个故事,把他打发走。”曾国藩疑惑道:“什么好故事还有这个功效?告诉我,我也给钱鼎铭说一说,把他支走。”李鸿章说:“老师博古通今,自然知道这个故事。”曾国藩说:“你没说来听听,我哪知是啥故事?”李鸿章说:“申包胥哭秦廷。”

怪不得钱鼎铭哭得这么有水平,原来是有样拣样。曾国藩鼓着三角眼,将李鸿章盯上半天,才冒出一句,道:“你意思是,钱鼎铭学申包胥,我只能跟着学秦王啰?”李鸿章努力忍笑道:“学生可没说过这个话。”曾国藩道:“别耍滑头,你倒是说说,派兵救援上海,到底有无必要,值不值得?”

李鸿章不好再嬉皮笑脸,认真道:“有必要,很值得。”曾国藩说:“何以见得?”李鸿章说:“钱鼎铭承诺,老师若派兵上海,沪商每月可给湘军筹措六十万两军饷。”

“你就是被这六十万两银子打动的吧?”曾国藩语气已缓和得多,“湘军确实缺粮少饷,可六十万两银子就想买通咱,有这么容易吗?”李鸿章道:“每月六十万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字,能解决不少问题啊。再说老师若能果断派兵,确保上海无虞,不仅能获得大笔亮晃晃的饷银,还可占据一个重要战略基地。”

这倒是曾国藩未及想到的,不禁问道:“什么战略基地?”李鸿章道:“老师应该还记得,胡帅生前与您商定过三路进攻金陵的大计:一路由西向东,从正面进攻;一路由南向北,自侧面进攻;一路由东向西,往背面进攻。上海位于金陵东南,完全可作为背面进攻的据点,扫清东南方向障碍,最后合围金陵,收取全功。”

若如李鸿章所言,上海这么重要,就是钱鼎铭没来求救,也该主动派兵去守,焉能轻易让其落入太平军之手?曾国藩颔首道:“少荃说得对,上海事关全局,不能孤立看待,应纳入金陵围攻战和整个江南战局范畴,进行统一部署。”

见老师态度已很明确,李鸿章掉头出门,朝苦大仇深的钱鼎铭招手道:“过来过来!”

钱鼎铭一听,一下子从地上蹦起来,扯过脏兮兮的衣袖,揩去脸上泪水鼻涕,奔到李鸿章面前,眼巴巴道:“翰林大人叫我?”

“不叫你叫谁?”李鸿章头往门里一扬,返身走进签押房。钱鼎铭紧随而入,局促地站在地上,偷偷望眼曾国藩。曾国藩一改往日严肃,对钱鼎铭道:“难得新之心系上海百姓,苦学古人,哭爹喊娘,向本督求救。没办法,我也只好步秦王后尘,发兵上海。”

听得此言,钱鼎铭双膝一弯,咚一声跪到地上,要给曾国藩磕头。李鸿章伸手一把扶住,说:“免了免了,新之兄还是先说说增援上海之事吧。”

钱鼎铭忙将六十万两饷银的话复述一遍,继而拍着胸脯,表态道:“援军到沪后,一应开销皆由上海方面负责。”李鸿章道:“钱的事下步再说,老师意思,该派多少兵力为宜。”钱鼎铭道:“韩信将兵,多多益善。”李鸿章说:“说得轻松,多多益善。把湘军数万兵力全派给你,谁来守安徽,取金陵?”

曾国藩止住李鸿章,道:“派多少兵力,不是新之的事,新之要考虑的是上海远隔千里,自安庆抵达上海,得通过长毛占领区,看是走陆路可靠,还是行水路稳妥。”李鸿章附和道:“走陆路需要时间,行水路需要船只,这些都得事先做好打算。”

师生两个一唱一和,其实是想让钱鼎铭负责路上费用,只不愿明说而已。钱鼎铭生意场上人,何等机灵,还能听不出来?满口答应道:“帮工不帮饭,只要大帅出兵,鼎铭自然乐于出钱,包揽援军路资。至于走陆路还是水路,不必说死,反正大帅调兵遣将得有个过程,鼎铭先回上海想办法,若能弄到商船,走长江水道,自然快捷得多。”

原来钱鼎铭什么都已考虑进去,就等曾国藩发话派兵。曾国藩道:“能走水路尽量走水路吧。事不宜迟,我也不留新之,你速回上海,组织商船。一去一来,估计你的商船到达安庆,我这里也已选好将,练好兵,只待随船开发上海。”

钱鼎铭千恩万谢,欢喜而去。

发兵上海不过四个字,张张嘴就可吐出来,可发什么兵,派何人带兵,就不像说句话这么简单。上海不比别处,前要抗拒太平军,后需应对各色洋人,还有官商彼此渗透,盘根错节,不是随便派个人就能拿捏得住的。

曾国藩颇费踌躇,一时下不了决心,不知派谁为妥。

知道老师在为带兵救援上海人选伤透脑筋,李鸿章几次来到签押房外,欲敲门进去,主动请缨,揽下大差。又想老师无意于你,请缨也白请,弄不好还会让他反感,好像你迫不及待要从他身边逃开似的。心急吃不得热豆腐,还不如静观其变,倒看他老人家怎么调摆。何况上海水深,选错没水性的人,岂不坏事?李鸿章也知上海凶险,却很是自信,只要老师肯压担子,一定把苏沪事情办好。老师又不是不了解你,总会想到你的。

偏偏曾国藩最先想到的不是李鸿章,是九弟曾国荃。多年历练,曾国荃已日趋成熟,加之军功卓著,威信渐隆,应该能镇得住上海。最重要的是上海有钱,让曾国荃守住这个大金库,日后湘军要用钱,不必求助别人。再则皖赣苏浙四省之内,仅驻节上海的江苏巡抚薛焕没换,正好让曾国荃取而代之,上个重要台阶,把苏沪完全控制在自己手上。

出于不可与人明言的私心,曾国藩叫来曾国荃,嘱他领兵援沪。曾国荃反问道:“大哥不是要攻金陵么?上海远离金陵,您要我到那里去赋闲歇凉?”曾国藩说:“围攻金陵,先得把苏浙一带长毛扫干净,消除后顾之忧。上海位置特殊,上可攻苏南,下可拒浙北,正是驻军好去处,九弟可不能小瞧。再说上海华洋杂处,商贸兴隆,到处都是豪商巨贾,要钱有钱,要物有物,交给别人我还真放心不下。”

听说有钱有物,曾国荃两眼顿时放出亮光来,道:“我看要得,荷叶塘老家翻修,还缺些银子,正好去上海想想办法。”曾国藩不满道:“你满脑子就是银子。上海钱再多,也是国家和百姓的,只能留作军用,不可让你乱动,知不知道?”

话是这么说,真的进驻上海,一切咱曾国荃说了算,大哥远在安庆,还由得你么?曾国荃赶忙应承道:“大哥说的是,九弟坚决照办。”曾国藩说:“还有江苏巡抚薛焕,做惯何桂清走狗,时刻与我作对,你到上海后,我就奏请皇上,把他换掉,让你接任。”

有大财可发,又有巡抚帽子可戴,何乐而不为?曾国荃答应下来,准备调兵遣将。李鸿章闻知,深感失望,觉得老师也太自私了点,好事只顾往自己兄弟身上揽。却心有不甘,跑到曾国荃驻地,假意向他祝贺,探听虚实。

曾国荃很是得意,笑嘻嘻道:“大哥刚找国荃谈过话,少荃兄就探得消息,耳朵真灵啊。”李鸿章道:“不是鸿章耳朵灵,是咱们兄弟情深,您有好事,为您高兴。同时也想拜托九帅,到老师那里,为鸿章美言几句。”

“原来你有求于我。”曾国荃一时高兴,随口应承道,“国荃是大哥九弟,少荃兄是大哥学生,都是大哥的人,有啥你尽管吩咐,国荃一定替你说话。一般人的话,大哥不太当回事,不过我说句啥,他还是会往心里去的。”

李鸿章抱拳相谢,道:“难得九帅豪爽,鸿章有啥说啥。”曾国荃说:“直说无妨。”李鸿章道:“九帅即将远赴上海,自安徽正面进攻金陵的任务自然得转托他人,您可否到老师那里推荐推荐,让我来接这个担子?”

曾国荃斜眼望望李鸿章,说:“少荃兄带兵打仗经验足,点子多,也许能信任主攻金陵大任。可你考虑过没有,领什么人去攻金陵?攻城略地,尤其是攻打长毛大本营金陵,属于真正的大仗硬仗恶仗,不是亲自带出来的兵,哪个愿意给你卖命?”李鸿章说:“我已招了四营淮勇,可做主力。”曾国荃说:“金陵不是小城小镇,四营淮勇能管啥用?”

李鸿章豪情满怀道:“还可再募啊。虽说淮勇不可与老牌湘军比,可毕竟是咱李鸿章家乡子弟兵,应该还指挥得动。就是我指挥不动,也没关系,银子总该指挥得动吧。”曾国荃疑惑道:“银子指挥得动什么?你的淮勇?”

“当然是淮勇。”李鸿章故意放低声音,几分神秘道,“金陵城里俯拾皆是银子,尤其是洪秀全住了十多年的天王府,金银财宝堆积如山,据说够大清四万万官民吃用十年八年的。有钱能使鬼上树,鸿章根本不怕兄弟们缺乏攻打金陵的积极性。”

世间可能没人比曾国荃对银子更敏感,听李鸿章这么一说,口水都流了出来。

李鸿章看眼曾国荃的馋样,继续道:“说金陵银子多,可不是鸿章胡诌。我家五弟凤章是生意人,长年在外奔走,没少跑金陵,也去过上海,可谓见多识广。他曾亲口对我说,别看上海富得流油,其实与金陵比较,实乃小巫见大巫。上海不过几个商人买进卖出,你赚我,我赢你,能聚得多少钱财?至于洋人,多捞得几个,全都海运捎回母国,不会留存于朝不保夕的上海。洪秀全可不同,视金陵为金窝,洗劫大半个中国,所得金银宝贝,通通运往金陵城,搬入天王府,岂可一个富字能形容得过来的?”

说得曾国荃一愣一愣的,恨不得身生翅膀,飞入金陵,冲进天王府里,将金山银山贴上封条,写上曾字,任何人不得染指,日后再搬回老家荷叶塘,慢慢享用。

只听李鸿章又说道:“打下金陵,可谓天下第一功,谋个巡抚呀,总督呀,肯定不在话下。何况咸丰曾公开承诺过,灭洪贼者王之。虽说咸丰驾崩,还有儿子同治帝,父诺音犹在耳,还怕他不肯认账?就是不封王,封侯拜相,赏个大学士什么的,总少不了吧?此等大好事,盯的人肯定多,还请九帅看在咱俩情分上,帮忙成全成全。”

曾国荃已在暗暗后悔,不该嘴太快,轻易答应大哥救援上海。他决定找大哥,收回承诺。却又不愿轻易放弃上海这块香喷喷的大肥肉,像对李鸿章,又像自语道:“上海也非同小可,大哥嘱咱进驻上海后,将其打造成重要战略基地,一旦时机成熟,即从安徽、浙北和苏南即上海几个方向,同时发起对金陵的进攻。”

李鸿章道:“从上海方向进攻金陵没错,可毕竟两地相隔千里,鞭长莫及。加之李秀成全力打造苏福省,重兵把守苏州和常州,只怕你还在路上,没来得及越过长毛苏常防线,安徽方面军队便近水楼台先得月,轰开金陵城,攻入天王府,人财俱获。九帅也清楚,这是胡帅在世时与老师定下的大计,借长江浩荡水势,自西向东,直逼金陵,捉拿洪贼。换言之,金陵决战只能以西线进攻为主,辅之以南线和东线围援,不可能临时改变既定策略。”

说到这里,李鸿章略作停留,才又继续道:“鸿章再次恳请九帅,一定到老师那里说说好话,为鸿章争取正面进攻金陵之美差。事成以后,定当大谢。”

曾国荃哪里还会为李鸿章说好话?当天夜里就跑进曾国藩书房,说:“大哥还是留下九弟,领兵正面进攻金陵吧。”曾国藩道:“你不是答应得好好的,率兵救援上海吗?怎么一梦醒来又变了卦?”

曾国荃挪动屁股下椅子,往曾国藩身边凑凑,道:“大哥想没想过,咱们从湖南一路打过来,战长沙,下岳州,克武汉,取南昌,复九江,收安庆,攻庐州,目的到底是什么?”

曾国藩奇怪地看眼曾国荃,道:“这还用说吗?自然是彻底消灭长毛,捉拿洪贼。”曾国荃道:“正是嘛,咱们积十年之功,步步为营,将长毛逼迫于东南一隅,不就等着这最后决战,收复金陵,取下洪秀全脑袋?这么个紧要关头,大哥竟然让九弟远赴上海,离开金陵城外的安徽主战场,不是把天下第一功拱手让与他人么?”

理不说不明,经曾国荃一挑破,曾国藩也意识到改派九弟去救上海,确实算不上高明。想想曾家兄弟抛家舍业,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随你大哥出生入死,西讨东征,眼看大功告成,却撇开头上的桃子,叫别人来摘,确有些说不过去。何况一路东来,不少决定性的大仗恶仗硬仗,都是曾国荃带兵打的,到了最重要的收官之战,把他扒开,也不公平。

曾国藩心里已接受曾国荃意见,嘴上却说:“你不是给我出难题吗?已决定派你救援上海,你出尔反尔,又把皮球踢回来,叫我找谁替你才好?”

从曾国藩话里,曾国荃知道自己已不用远奔上海,满脸是笑道:“上海好办,彭玉麟、李续宜能力不错,级别也够,都系不错人选,大哥打声招呼,还怕他们不乐意?”曾国藩说:“你怎么知道他们乐意?”曾国荃道:“上海遍地金银,谁挡得住诱惑?”

看看这小子,眼里只有黄白二物。放弃上海,是不是觉得金陵金多银厚,更好肥腰实囊?曾国藩盯曾国荃一眼,暗想彭玉麟是个人才,把上海交给他,应该放得心。

叫来彭玉麟,他倒没话可说,觉得带着水师为曾国荃助攻金陵,功劳再大,也是曾家人的,还不如去上海独当一面,显显英雄本色。不过彭玉麟有个特点,遇事喜欢推脱几句,说:“大帅看得起玉麟,是玉麟荣幸。只是上海不比内陆,情况复杂,玉麟能力有限,只怕不能信任,大帅还是另请高明吧。”

知道彭玉麟会推辞,曾国藩也不说破,只拿好话鼓励,说他武可安邦,文可治国,打理上海决不在话下。好说歹说,彭玉麟才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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