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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钱鼎铭哭求救兵(3 / 4)

这一来,李鸿章心里又不乐了,暗怪自己是安徽人,若像彭玉麟样,出生于湖南衡阳,与湘乡只隔一座衡山,好事只怕早到了自己头上。可这话还不好挂在嘴里,说出去得罪的人太多,日后还怎么在湘人圈子里混?

迫不得已,李鸿章只得故技重演,打马出城,来到长江岸边的水师大营,对彭玉麟拱手道:“雪帅荣当大任,可喜可贺!”

因字号雪琴,故军中称彭玉麟为雪帅。彭玉麟故作矜持道:“有啥可贺的?”李鸿章道:“雪帅就要挥师上海,建立奇功,还不可贺?”彭玉麟道:“您是说上海差事。大帅托委,玉麟只能服从,不好推脱。其实要说建功,咱经营湘军水师多年,自湘江至长江,自两湖至赣皖,无往而不胜,眼看就要围攻金陵,不正好建奇功大功么?”

“是啊,金陵在望,指日可下,老师却偏偏把雪帅支开,也不知他老人家怎么想的。”李鸿章话留半句,又转而夸赞起湘军水师来,“明眼人一看便知,不是雪帅水师控制长江,曾国荃诸将所领陆师不可能取得一个个重大胜利。如今只剩金陵未破,有无水师已无关紧要,老师觉得你闲着也是闲着,才特派你远赴上海,以免你无事生非。”

湘军水师为彭玉麟亲手打造,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倾注了他全部热情和心血,可说没有他彭玉麟,就没有湘军水师,也没有水师所取得的一个又一个辉煌战绩。彭玉麟也就把水师当作心头肉,视为己出,最不能容忍旁人说半个不是。这会儿听李鸿章出言水师可有可无,不禁怒从心头起,一拍桌子道:“放屁!离开咱水师,怎么围攻金陵?”

话出口,才意识到火发错了对象,向李鸿章抱歉道:“请少荃兄原谅,玉麟不是说你。”

李鸿章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心下暗自得意,问道:“雪帅不是说鸿章,又说谁呢?莫非说九帅?据说最初老师要派九帅去上海,九帅都已应承下来,忽又反悔,才向老师推荐你,让你做替罪羊。湘军人才济济,派谁不是派,也不知老师和曾老九干吗不肯放过雪帅。”

“这有啥可奇怪的?曾老九想独夺金陵胜利果实,才设法把我彭玉麟支开。”彭玉麟嚯地立起身,要往营外走,“我得找大帅评评理,不能让曾国荃一人好处独享。”李鸿章背后直乐,张开嘴皮,不阴不阳,送上一句冷语:“雪帅可得想清楚了再走,到曾老九大哥面前去评理,理难道会偏向你外人一边?”

彭玉麟有些泄气,刹住步子,回望李鸿章道:“少荃兄教我,怎么与曾国荃过招?”李鸿章道:“不是与曾国荃过招,是得说服老师,让你留下来,水陆两师共围金陵,不然光凭陆师,也不可能完成收复金陵大业。”

彭玉麟点头道:“也是啊,眼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得同仇敌忾,一致对敌。少荃兄说说,我该怎么办?”李鸿章道:“好办得很,雪帅只管找老师要求,把水师带往上海。”彭玉麟说:“大帅会同意吗?”李鸿章说:“当然不会同意。”

不会同意,还要求个啥呢?彭玉麟心里嘀咕,旋即明白过来,拍着脑袋道:“真的撇开水师,光凭陆师围攻金陵,肯定不可能取胜,大帅自然不会让我将水师带走。水师是玉麟一手创建的,交给别人,不一定指挥得动,从围攻金陵大局出发,大帅也会考虑收回成命,让我留在水师大营,与士兵们同生死,共存亡。”

嘴里嘀咕着,彭玉麟大步出营,上马入城,走进督衙,对曾国藩大声道:“大帅信任,派玉麟救援上海,玉麟欣然接受。只是上海人生地不熟,非精兵强将,不足以守城拒敌。玉麟统管水师多年,水师营里一兵一卒都是玉麟亲手调教出来的,好指挥,易节制,大帅就让玉麟带领水师,征发上海吧。”

水陆两师犹如湘军两只大翅,相辅相成,呼应联动,怎么能抽走水师,让陆师单独面对金陵长毛呢?可不给水师,又让彭玉麟带什么兵好?湘军陆师兵力有限,无法分兵。四省零散清兵,没啥战斗力,无济于事。几营淮勇人数不够不说,也非彭玉麟所募,不一定听他指挥。唯一办法就是回湘募勇,可山远水长,时间又来不及。曾国藩为难起来,说:“雪琴先回水师大营,让我先考虑考虑,看给你派什么兵好。”

彭玉麟出得签押房,李鸿章正候在外面,上前道:“老师如何答复?”彭玉麟说:“没完全说定。”李鸿章道:“雪帅还可会会曾老九,要他找老师求求情。”彭玉麟说:“他肯定也想留下水师,怎么会给我求情?”李鸿章说:“他不留你,怎么留得住水师?”

不是曾国荃多嘴,曾国藩也不会派自己救援上海,彭玉麟心里正有气,经李鸿章这么一说,昂着脑袋赶往曾国荃大营,道:“九帅也是的,大帅派你去上海,你不去就不去,干吗让我给你垫背?要我去上海也行,不过事是你惹的,你得到大帅那里说清楚,把水师交我带走,否则我单枪匹马,怎么救援上海?”

彭玉麟要带水师救援上海,又谁替湘军对付太平军长江水面上的兵船?就是留下水师,没彭玉麟运筹帷幄,仅凭粗人杨载福率水勇横冲直撞,水师还能发挥应有作用么?曾国荃拔腿离营,兴冲冲跑进督衙,把这个意思一说,曾国藩来了毛毛火,道:“要彭玉麟顶替你去上海的是你,要他留下来别走的又是你,到底得依你前言,还是该听你后语?”曾国荃道:“怪九弟脑瓜简单,多嘴多舌,冒出彭玉麟名字。”

曾国藩也意识到不能支走彭玉麟,说:“水师离不开彭玉麟,彭玉麟也不愿离开水师,又派谁去上海呢?”曾国荃道:“就派李续宜吧,这个安徽巡抚只那么重要,谁做都一样。”

曾国藩就找李续宜谈话,李续宜觉得上海天宽地阔,大有作为,痛痛快快答应下来。

有人痛快,也就有人痛苦。李鸿章得知曾国藩将上海差事付与湘乡蛮子李续宜,怎么也想不起他这个安徽人,跳长江的心都有。可长江在城外,不是想跳就有跳的,才不得不隐忍下来,走进巡抚衙门,去见李续宜。

安庆向为安徽省会,抚衙一直设在安庆,李嘉端任巡抚时,安庆被太平军攻占,才移驻庐州,此后一直没迁回来。待李续宜接任巡抚,安庆已被湘军收复,经请示曾国藩同意,就近在总督衙门旁边祠堂挂上巡抚衙署牌匾,督抚之间有事,联系起来方便。

李鸿章走进抚衙时,李续宜正在后衙喝药。他本来体弱多病,常年征战沙场,身体每况愈下,四十来岁的人,仿佛八十老头,天天离不开药罐子。外人面前却还要充硬朗,不愿给人病夫印象,以免影响仕进。这会儿李鸿章贸然来访,李续宜忙放下药碗,先在身上喷些麝香,盖住药味,才匆匆出迎,把客人请入书房。

李鸿章何等精明之人,闻得李续宜一身麝香味,还隐隐夹杂着其他异味,就知他刚服过药,是不想被人知道,才欲盖弥彰。其实湘军大营里谁都清楚李续宜乃病夫一个,只不过没谁当面道破。李鸿章也不会拿人病痛说事,只是望定李续宜,故作惊讶道:“家门大兄即将赴任上海,实乃天大好事,怎么看你脸色有些不对劲啊。”

李续宜用手搓搓脸皮,说:“少荃兄怎么看出不对劲?”李鸿章故弄玄虚道:“人逢喜事精神爽,家门大兄有喜,却一脸黯淡,这可不是好征兆。”

李续宜暗怪李鸿章胡说八道,嘴上却说:“莫非少荃兄还会看相不成?”李鸿章说:“鸿章不会看相,倒是小时常随爷爷出诊,见多各色病人,识字后又翻看过家藏医书,多少懂些医理,有人身患疾病,试着望闻问切,一般不会有误。”

病人对与病有关的话题最敏感,李续宜忍不住问道:“少荃兄还有这个本事,就给续宜诊断诊断,看看我脸色黯淡原因何在?”

李鸿章往李续宜身前凑凑,装模作样,将他一番打量,说:“家门大兄从小元气不足,容易生病,后又离家从军,四处奔波,身体难免有些吃不消。不过这还不是主要的,主要是五行缺火,阳虚阴盛,气结血亏,导致体质羸弱。”

说到这里,李鸿章故意打住,从容喝口茶水,看看李续宜有何反应。李续宜只是笑笑,不动声色的样子。李鸿章又道:“常言道水火不容,其实到人身上,水火就得相容,否则就会失调出状况。像家门大兄缺火多水体质,由于弱火镇不住强水,以致水土流失过重,身体不容易保持平衡,生病患痛也就在预料之中。”

“水土流失过重?”李续宜脱口问道。李鸿章笑道:“鸿章说水土流失过重,意思是吃得再好再多,肠胃也留不住,没经充分消化吸收,就被过盛的水分稀释,排出体外。家门大兄实话告我,是不是有腹泻溏便情况?”

李续宜不得不点头道:“少荃兄真不愧医家出身,还真被你说中了。”李鸿章又道:“家门大兄从小生活在丘陵地区,习惯于干爽环境,无奈国家不宁,不得不离开本土,沿着大江大河追击长毛,本来就阳火缺失的体质遭遇阴湿侵害,自然不易固土保本。”李续宜讨教道:“如何才能固土保本?”李鸿章说:“五行缺火,尽量离开水盛之处。”

李续宜深以为然,还要追问,李鸿章顾左右而言他:“老师对家门大兄真不错,前次要雪帅做安徽巡抚,雪帅觉得光杆巡抚没意思,不愿离开水师大营,坚辞不受,让你顶替。这次上海危急,先派九帅,九帅推辞,继调雪帅,雪帅也不领命,又想起你来。”

一语击中李续宜身上某处神经,他想说什么,张张嘴巴,又赶紧闭住,没有出声。李鸿章见好就收,喝口已凉的茶水,告辞出来。

送走李鸿章,李续宜在书房里发一阵痴,忽觉腹胀,提着裤头就往厕所跑。拖泥带水,好不容易大解完毕,稍感轻松,连官服也懒得换穿,带上两名贴身卫士,匆匆步出巡抚衙门,准备去督府叩见曾国藩,推掉上海倒霉差事。

走上百十步,被一位道士模样的人拦住,说李续宜气色有异,要给他看相。卫士上前大声呵斥,想把道士赶开,李续宜摆手制住,问道士说:“道长如何看出本人气色有异?”

道士拉李续宜到路边凉亭里,相对坐下,这才慢条斯理道:“贫道一瞧大人,就知是个富贵相,不是钦差就是督抚。可从您灰暗脸色不难看出,明显阳火不足,气血亏欠,万万大意不得啊。”李续宜忐忑道:“何谓阳火不足?”

道士问过李续宜生辰八字,一边掐手指,一边似有所思道:“大人八字注定五行缺火,形诸于面相,也就显得阳虚阴旺,气色欠佳。”

李续宜默然无声,鼓眼看着道士,心里想起李鸿章所言,怎么两人的话如出一辙,仿佛事先对过口型似的?道士又道:“缺火多因水盛,水往低处流,大人不宜往水多低处去,需守静少动,才能固火保本。”

道士接下来还说了些什么,李续宜已不大听得进去,只掏出些碎银,放他手上,掉头慢慢走开。也没再去总督衙署,悻然返回抚衙。道士望望李续宜背影,嘴角一笑,摇摇晃晃,步出城门,走进淮勇大营,去给李鸿章回话。

原来道士并非真正方外道士,乃新投李鸿章门下的皖省东流人周馥,字号玉山。周馥虽出身监生,因江南大乱,没能谋得一官半职,只好上街摆摊,算卦面相,维持生计。湘军老营迁至东流后,欲入曾门,曾国藩忙着部署安庆之围,无暇他顾,未获接纳,值李鸿章归营,转投其麾下。周馥世事洞明,为人老成低调,又写得一手好字,李鸿章募勇练兵,需人手筹粮办饷,襄办文案,正好派得上用场。又知周馥善于卜卦面相,特意让他守在抚衙门前,负责忽悠李续宜。忽悠得李续宜心灰意冷,掉头返回抚衙,往床上一躺,一连三天没再出门。就是曾国藩派人召他商谈救援上海事宜,也称病不起。

听说李续宜卧病在床,病体堪忧,曾国藩专门抽出空闲,亲自赴衙探望。走进后堂,来到床前,见李续宜脸色灰暗,神情沮丧,难免心疼不已,一番温言相慰。

问过病情,又嘱咐其家人,好好端汤递药,曾国藩起身准备出门。李续宜这才弱弱地恳请道:“续宜这个身体状况,只怕难担救援上海大任,还请大帅酌情考虑,另选高明吧。”

这小子是不是不想去上海,才故意装病给你看?曾国藩心下存疑,又不好把话说穿,伤了将帅情分。其实早知李续宜是个病夫,曾国荃提他名字时,还犹豫过一阵,只是没有更合适人选,才想起让他去上海,既然他无意赴任,也不便勉强。

可又派谁好呢?曾国葆太嫩,张运兰太粗,鲍超是个莽夫,至于多隆阿之流,又非自己亲信,不可能把上海要地交给他。曾国藩已越来越意识到上海的重要性,不仅关乎整个江南战局,还牵涉到湘军未来安抚问题,没有得力干将,绝对不能轻易托付之。

直到此时,李鸿章三个字才进入曾国藩脑袋。可他还是有些犹豫,李鸿章毕竟系半路走进湘军老营的安徽人,非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嫡系人物,虽说他是自己十多年的门生。曾国藩有心想听听身边幕僚意见,以免不慎看走眼,贻误大事。

幕僚们都是聪明人,早知曾国藩在为救援上海人选犯难,主动上门,给他提供建议。先是陈鼐走进签押房,略带批评口吻道:“大帅眼光应该放开阔点,别只盯住湘军将领,也瞧瞧非湘籍人士。”曾国藩说:“你给我提提非湘籍人士看看?”

陈鼐不再拐弯,直言道:“少荃就是掌控上海和江苏不二人选。”曾国藩道:“你就这么看好少荃?”陈鼐道:“大帅是明眼人,可扳着指头数数,现有湘籍将领和幕僚里,谁像李少荃要文有文,要武有武,且肯任事,敢担当?”

“也许你没说错,少荃确实有这么优秀。”曾国藩笑望陈鼐,肯定他的话,却没说一定用李鸿章。陈鼐还要说什么,盛康走进来,道:“大帅就把上海交给李翰林吧。”曾国藩说:“理由何在?”盛康说:“上海华洋杂处,官商勾结,加之长毛环伺,虎视眈眈,随时会发起进攻,非精明灵活又能征善战的李少荃无法信任。”

曾国藩拈须而笑,还是没明确表态。

直到赵烈文一席话,才让曾国藩最后下定决心。赵烈文道:“救援上海,坐镇江苏,决不能用湘军老营之人,非他省人士不可。”

这说法新鲜,曾国藩一愣,道:“能静(赵烈文)莫不是对湘人有什么偏见吧?”赵烈文笑道:“大帅是湘人,烈文就是对湘人再有偏见,也不敢当您老人家面,直言不讳说出来呀。”曾国藩笑笑道:“此话倒也不假。”

赵烈文没笑,正色道:“大帅可否想过,湘军因太平军之兴而兴,没有太平军就没有湘军,一旦打下金陵,拿住洪贼,太平军不复存在,还有湘军存在之必要吗?到时就是大帅有心留住湘军,只怕朝廷也不允许啊。这不是烈文胡说,看看朝廷给湖广总督官文大量增兵,派僧格林沁大军压境山东河南,便可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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