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天降大任于斯人(1 / 3)
十六、天降大任于斯人
入城走进督衙,来到签押房外,李鸿章心里还怦怦直跳,生怕是自己误会,说不定老师有别事找你,并非派你救援上海。直到值日亲兵说大帅没在签押房,要李鸿章去书房见面,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知道事情已八九不离十。果然走进书房,没等李鸿章行完弟子礼,曾国藩就把他按到椅子上,亲手递上热茶,说:“想必少荃心里已清楚,老师叫你来何干。”李鸿章故意装痴道:“莫不是老师想教导学生如何训练淮勇吧?”曾国藩嗔而不怒,道:“给我装,继续给我装。”
李鸿章还是不肯道破,道:“难道希庵(李续宜)反悔,不愿去上海,老师让我另荐人选?”曾国藩反问道:“你怎么知道希庵不愿去上海?是不是在他面前说了些啥,他才称病不肯接受上海差事?”李鸿章说:“希庵身体一向虚弱,估计他不是称病,是真有病吧。”
曾国藩笑起来,道:“不管希庵真病还是假病,我已放弃让他赴任上海的决定,打算另外任人。”李鸿章说:“老师准备任谁?”
曾国藩不轻不重道:“李鸿章。”
国人有名讳传统,大名除可自称外,只有父母、皇上和老师才有资格使唤,曾国藩当李鸿章面,连名带姓,脱口直呼,定然大有深意。李鸿章心里一喜,真想趴到地上,给老师磕上三个响头。却还是稳住自己,故作矜持道:“老师真要派学生去上海?”
“千真万确。老师思来想去,就你最适合这个差事。”曾国藩说道。李鸿章傻笑笑,道:“感谢老师栽培!”肚里嘀咕,既然咱最适合,干吗这个时候才想起找咱呢?曾国藩似已看透李鸿章心思,说:“少荃可能有想法,为何先找曾国荃三个,被一一拒绝后,才把你叫来?”
话被曾国藩说白,李鸿章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躲躲闪闪道:“可不是么?促使老师答应钱鼎铭请求援沪的是学生,干吗选人时却想不起学生来了?”曾国藩道:“哪是想不起你?其实决定救援上海时,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啊。”
话似有假,让李鸿章难以置信。只听曾国藩继续道:“第一个想到你,却没第一个找你,是老师私心作怪,舍不得轻易放你走。你入湘军老营后,不仅帮我处理公文,襄办军务,还一次次为我解除危机,渡过难关。这让我对你渐渐产生了依赖,觉得须臾离不开你。尤其祁门分手,身边没有你,再也无人替我排忧解难,仿佛失去左臂右膀,遇到难事麻烦事使不出劲来,才又迫不及待把你请回老营。如今咱师生愈发配合默契,我更不愿你离开,心想只要有人可担上海大任,能不派你尽量不派你。谁知试着找过曾国荃几位,他们还算有些自知之明,晓得上海不是谁都能镇得住的,都给我推了回来。我太了解这些人,冲锋陷阵打长毛可以,要想同时对付洋人,与盘踞沪上官商周旋,还真没这个能耐。不然我硬要派谁到上海去,谁敢不从?现在可好,这些人都不敢去上海,我就是再离不开你,也只得放你走啊。”
说得李鸿章心里暖融融的,眼里噙满感动的泪水,只差没盈出眼眶。曾国藩不再啰嗦,道:“废话不多言,咱们来说正事。为师想法,你现在仅有四营淮勇,救援上海显然不够,另得继续募上七八营新勇,我再自湘军老营拨两三营给你,集齐万人,让你独立成军。”
自离京南下帮办团练之始,李鸿章就朝思暮想独立成军,只是时运不济,毫无建树,前后蹉跎十载,未能遂愿。眼看梦想即将变成现实,难免心跳如鼓,兴奋得直想往上蹦。可毕竟人至不惑,变得老成,悲也好,喜也罢,已轻易不会形诸于色。
让李鸿章独立成军,救援上海,毕竟是件大事,曾国藩当即上奏朝廷,请求恩准。请求云云,不过表示忠心,走走过场而已,曾国藩主理江南军政,配置人事,调兵遣将,剑指金陵,朝廷自然言听计从,不可能设阻。果然慈禧太后见过奏请,征询恭亲王奕意见,奕略陈上海之于东南战局之重要,说曾国藩把上海交给李鸿章,还真选对了人才。
慈禧点头准奏,问起李鸿章其人,奕自然如实禀报。言及尽人皆知的翰林变绿林之笑谈,慈禧颇感兴趣,笑道:“天下不平,少几个翰林无所谓,多几个李鸿章这样的绿林,敢于担当,投笔从戎,打长毛,灭捻匪,我看不是坏事。”
奕连声道是,免不了褒扬李鸿章几句。慈禧心生好感,又问及李鸿章学识才干,长相品貌,连年龄都没放过。奕如数家珍,告知李鸿章为道光三年(1823)生人。慈禧想起自己生于道光十五年,小李鸿章一轮,正好都属羊。又记得曾国藩也属羊,算来大李鸿章一轮,大自己两轮,这样三羊岂不都凑到了一起?小时随父辗转江南,见民间画师取《周易》卦象,以三羊入画入饰,名之曰三阳开泰,表示大吉大祥之意。如今朝野三羊齐全,同舟共济,说不定清除匪患倚马可待,即将迎来三阳开泰大好局面。
慈禧浮想联翩,从此牢牢记住李鸿章三个字。又与慈安太后通过气,让军机处拟旨,加盖御赏和同道堂二印,下达安庆。
接旨毕,曾国藩召李鸿章入衙,让他过目。李鸿章不再惊奇,可还是心潮澎湃,出得督衙,忍不住紧握双拳,向空中乱挥乱舞,狂吼数声。也是出头愿望太强烈,又压抑过久,终于盼来难得机会,能不大喜么?舞过吼过喜过,才翻上马背,挥鞭往城北方向驰去。
春风得意马蹄疾,却无心看尽安庆花。李鸿章出城到得淮勇营,立即召来三弟鹤章和六弟昭庆,吩咐赶紧准备,回合肥另募新勇。
这可是个不错信号,兄弟俩都很兴奋。李昭庆急问道:“募多少人马?”李鸿章道:“起码三到四营。”李鹤章道:“三到四营近三千人,加上现有树、铭、鼎、庆四营,多达七八个营头,人数已过五千。”
李鸿章满脸神气,道:“救援上海,征讨苏南,人数太少不管用啊。老师已表过态,日后还会从湘军老营另拨两三营给我。”兄弟俩得意道:“大帅莫非要让二哥独立成军?”李鸿章笑道:“你们别管独不独立,成不成军,只管抓紧行动,调动咱合肥人脉资源,精选肥勇来安庆集训,等着开赴上海。”
说着李鸿章拿笔开列起名单来,都是合肥英雄,诸如西乡周盛波、周盛传,东乡吴毓兰、吴毓芬,内亲李胜、张绍棠,好友王德模、王学懋。二人接过名单,见都是李家民团旧部,自然满有把握。隔日一早,兴致勃勃出得淮勇营,马不停蹄往北飞驰。
李鸿章增募新勇独立成军消息不胫而走,各路旧朋新友纷纷前来表示祝贺。最先走进淮勇营的是陈鼐、盛康、赵烈文几个僚友。李鸿章让亲兵呈上好茶,打着拱手道:“感谢各位仁兄,不时在老师面前美言,才有鸿章重回战场之机会。”陈鼐道:“时势造英雄,不是时势使然,上海需要少荃兄,咱们美言又有何用?”盛康道:“可不是?天时地利人和齐备,谁也没法阻挡少荃兄出山啊。”
只有赵烈文不声,李鸿章转向他,正要开言,陈鼐先道:“听说能静兄在大帅面前大发怪论,说救援上海不能用湖南人,非外省人不可,你这不是与湖南人过不去么?”赵烈文说:“这话可能会得罪湖南人,却是为大帅好,为湘军将士未来好啊。”
语含深意,几位想问究竟,赵烈文拿话岔开,李鸿章没再往下追究,以谦虚口气,问起上海情况来。三位走南闯北,人脉广大,信息灵通,对上海官场、商贾、洋人和军事防务比较了解,说得头头是道,李鸿章颇受教益。
正说得兴起,丁日昌入帐,来凑热闹。丁日昌喜武器机械制造,与李鸿章共同语言多,谈得来,走得近。趁来祝贺李鸿章独立成军,顺便征求意见,说大帅准备派他回广东督办厘金,此事做不做得。李鸿章极力怂恿,说打仗就是打银子,没有厘金,寸功难建,成大业者就要从此等实事干起,提高历练,增长见识。其他几个也赞成,丁日昌遂下定返籍决心。
四位离去,张遇春走进来,说:“翰林哥哥就要独立成军,于咱皖籍将士来说,可是天大好事啊。”李鸿章问道:“好在哪里?”张遇春说:“淮勇终于有了自己的军队和领军人,不必再在湘军阵营里混饭吃,受人挤对。就说咱张遇春吧,在胡帅手下还好,他没门户之见,日子算不错。胡帅不幸去世,编入其他湘军营头,待咱安徽人,可没这么友善,咱只能低声下气,看人脸色行事。没法子,在人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张遇春所言不虚,常有湘军阵营皖籍营官找李鸿章诉苦,湖南蛮子不好惹,打仗要你冲在前,领赏将你排在后。李鸿章问张遇春道:“想从矮檐下走出来?”
张遇春说:“想,白天想,夜里也想。”李鸿章道:“光想没用,还得老师放你离开湘军营头。”张遇春说:“大帅让翰林哥哥独立成军,您说句好话,他能不放人?”李鸿章道:“我说好话没事,你也到老师面前表示表示意愿,免得他说我挖他墙脚。”张遇春说:“我这就找大帅,要求跟哥哥干。”
有人愿跟自己干,自然不是坏事。过后又有好些湘军阵营中皖籍营官或哨官来找李鸿章,渴望转投淮勇营。李鸿章一一答应,说新募肥勇到安庆后再设法整编到一处。
就这样,皖籍将士天天在淮勇营里穿来穿去,好不踊跃,唯独没见程学启影子,李鸿章难免有些失望。程学启打仗勇猛,身先士卒,敢拼老命,却因是降将,降前杀过不少湘勇,湘军将士耿耿于怀,一直对他不怎么友好。尤其收复三河之役,看不惯曾国葆大杀降卒,彼此闹僵,程学启早生离开曾氏兄弟想法。既然如此,为何不到淮勇营来露露面呢?难道怕引起曾氏兄弟不满?招募淮勇,独立成军,是老师意思,到淮勇营来走动走动,有啥可怕的?
正疑虑,程学启趁朦胧夜色,出现在帐前。李鸿章心下窃喜,嘴里冷冷道:“方忠(程学启)也知安庆北门外有个淮勇营?”程学启尴尬道:“学启早想来拜会翰林哥哥,却心有顾忌,不敢轻举妄动。”李鸿章道:“有啥可顾忌的?”
程学启哀声道:“学启先随小刀会,后投长毛,又降湘军,可谓臭名昭著,还要这山望见那山高,到处乱窜,岂不更为人不耻?”
这倒能够理解,李鸿章收住冷脸,道:“学启明确表个态,愿不愿意入淮勇营,随我救援上海?”程学启不折不扣道:“做梦都想归属翰林哥哥,同生共死,征讨长毛。”李鸿章说:“有你这句话,我一定找老师把你要过来,你听好消息便是。”
程学启欢喜而去。
其时鹤章、昭庆兄弟已回到合肥,照二哥所列名单,按图索骥,联系上各路头领,募得两千余肥勇,浩浩荡荡开往安庆。李鸿章大乐,将新旧淮勇集合一处,重新整编,以张树声兄弟、周盛波兄弟、刘铭传、潘鼎新、吴长庆、李鹤章、李昭庆为营官,依次调整为树字一营二营、盛字一营二营、铭字营、鼎字营、庆字营、鹤字营、昭字营等九个营头,日夜操练,军威大振。操练得差不多,李鸿章打马入城,请老师前往阅兵。
曾国藩兴致很高,放下手头杂务,出衙坐进八抬大轿,由李鸿章随侍,亲兵营护卫,威威武武,直望北门外而来。
到得校武场阅兵台前,没等大轿落地,李鸿章翻身下马,上前掀开轿帘,请出老师。曾国藩立住脚跟,抬眼瞭去,只见齐刷刷的队伍列满大坪,将强勇壮,一个个昂首挺胸,精神抖擞,虎虎生威。只是成军不久,兵勇们武器粗糙,衣衫褴褛,显得不够鲜亮。不过打仗全靠不怕死之精神,不在乎武器精良和穿戴气派,曾国藩并不怎么介意。
见曾国藩面露悦色,李鸿章很得劲,破开嗓门,大声道:“兄弟们,淮勇能独立成军,集结安庆,全是大帅英明决策和亲切关怀的结果,以后大帅就是咱们最高统帅,咱们都是大帅最最忠实的战士,一切行动听大帅指挥,大帅要咱们进就进,大帅要咱们退就退,大帅要咱们生就生,大帅要咱们死就死!兄弟们做不做得到?”
话音甫落,队伍里欢声雷动,齐呼道:“做得到,一定做得到!坚决听大帅话,誓死跟鸿帅走!”李鸿章叫声好,道:“下面请大帅训话!”
曾国藩扬扬手,等掌声过去,才高声道:“各位兄弟都是血气方刚的男子汉,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当此长毛肆虐,捻匪猖獗,国家最需要勇士上阵杀敌之际,你们能挺身而出,勇赴沙场,本帅为你们感到无比骄傲!本帅也相信在鸿帅率领下,你们一定能建大功,立大业,报效桑梓,光宗耀祖,垂名青史!”
下面又是一阵欢呼声。训完话,曾国藩走下阅兵台,与张树声、刘铭传等众头领一一见面言欢,鼓励他们好好干,干出战绩,不辜负国家和百姓殷切期望。还步入兵勇中间,嘘寒问暖,关爱有加,感动得兵勇们热泪盈眶,紧握大帅温暖的手,半天舍不得松开。
接下来兵勇们依序出列,迈着有力步伐,雄赳赳,气昂昂,从阅兵台前正步走过,接受检阅。曾国藩频频招手致意,就像当年自己创建湘军一样,对这支军队充满期待,也相信有李鸿章统带,能茁壮成长为一支能征惯战的好军队。
阅兵仪式结束,李鸿章将曾国藩请入大轿,护侍回衙。大轿将起,曾国藩掀开轿帘,召李鸿章道:“少荃别骑马,到轿里来。”
李鸿章跳下马,钻入轿中,与老师并排而坐。曾国藩感慨道:“面对朝气蓬勃的淮勇,老夫想起湘军初创之时,也如此威武雄壮,气吞山河,一切仿佛如在目前。晃眼十年过去,湘军历经百战,功高镇世,只可惜当年那股子朝气已不复存在,而充满暮气和腐气。”
说到这里,曾国藩不无忧伤地浩叹一声,沉吟良久,才又缓缓道:“好在淮勇已独立成军,让我稍感安慰。少荃想没想过,给这支军队取个什么称号?”
湘勇成军叫湘军,淮勇成军不就叫淮军,还能取别的什么称号?李鸿章心里悄悄嘀咕,嘴上则说:“遵照老师命令,学生出面招募淮勇,自然属于湘军组成部分,还能叫作别的什么?”曾国藩说:“我看就叫淮军。”
不辞辛劳,募勇练兵,不就等老师开此尊口,给自己这支军队一个正式名分么?李鸿章心下窃喜,却还是故作谦逊道:“湘淮同源,湘勇也好,淮勇也罢,都是老师属下兵勇,完全没必要另给什么称号。”曾国藩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淮勇已然成军,必须正名,以后好成大事。”
话说到李鸿章心里,他感谢老师厚爱,却还要推辞:“学生可不愿学左宗棠,领老师之命募得湘勇,却别出心裁叫啥楚军,让人笑话。”
“左宗棠湘人募湘勇,尚且弃湘军之名,叫作楚军,少荃淮人募得淮勇,叫淮军更没话说。”曾国藩挑开轿帘一角,望望远处山影,似有所思道,“当初听左宗棠称新募湘勇为楚军,老夫心里也不舒服。可而今思之,才意识到左宗棠不仅没错,且做得非常聪明。”李鸿章好奇道:“聪明在哪里?”曾国藩道:“不用老师多说,日后少荃就会明白。”
说话间,大轿入得城门,望督衙行去。李鸿章想起给程学启的承诺,趁机道:“老师赐名淮军,是对学生和淮勇们最大鼓励,学生却之不恭,唯有遵命。然毕竟淮军初成,缺乏得力干将,老师可否把程学启调给学生,增加淮军战斗力?”
“程学启已找过我,要求跟你干。你俩是不是先撺掇好了,一起来对付我?”曾国藩笑笑道,“程学启是安徽人,入淮军倒也适合,只是不知九弟和满弟同不同意放人。”李鸿章笑道:“整个湘军和赣皖苏浙清兵都归老师节制,您要调动个把人,还需谁同意?只要将程学启安排给我,其他人老师给不给都没关系。”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