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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策反汪安钧(2 / 4)

众人都笑,说赫德如此通晓中国世故人情,算没白居华多年。钱鼎铭也说:“赫德先生说得对,不是鸿帅讲述包胥故事,我也不会受启发,跑到督帅府哭求大帅,使他老人家备受感动,才命鸿帅组建淮军,征发上海,力战长毛,赢得苏沪现今之大好局面。”

周馥笑道:“看来鸿帅还真得感谢子胥和包胥两位朋友。不是子胥带兵攻楚,包胥泣血秦庭,鸿帅无故事可讲,钱大人无榜样可学,大帅下不了决心援沪,又哪有后来鸿帅组建淮军,东征上海,光复苏沪之丰功伟绩?”冯桂芬道:“也亏子胥建筑苏城,李秀成以此为大本营,成立苏福省,才给鸿帅平吴复苏之良机。”

胥门往北,便是阊门。阊门处于天乾方位,属气通阊阖之首门。周天子尊居洛阳,洛阳远在西北,阊门乃苏城名副其实的朝天门,意义非同小可。阊门大街与南濠大街分布城内外,加之外城河、内城河、上塘河、山塘河从不同方向来汇,占尽天时地利,万商云集,游人接踵,极尽奢华。乾隆年间名画《姑苏繁华图》和《盛世滋生图》,所绘正是阊门盛况。

经绕阊门,自桃花坞北行,平门屹立于前。平门位于水坎位,坎有高低,唯水能平,故而以名。当年子胥和孙武率兵自此门出城,北上平齐,大获全胜,凯旋亦自此门入城,又有平齐门和破齐门之称。后项羽随叔父项梁苏城起义,亦在平门誓师,西渡长江,讨伐暴秦。冯桂芬叹道:“项羽欲学子胥,想着自平门出征,待他日大功告成,再由此凯旋入都。讵料一去不复返,最后兵败垓下,无颜见江东父老,放弃东渡,自刎乌江。”

项羽英雄气短,曾令古今豪杰顿足惋惜。钱鼎铭说:“项羽为何兵败,历来众说纷纭。有说是项羽妇人之仁,鸿门宴放过刘邦。有说他心胸狭窄,受刘邦离间,无端猜疑亚父范增,逼其出走,自断臂膀。依愚之见,恐怕还是项羽太过残暴,新安一夜坑降二十余万,天怒人怨,民心尽失,终至兵败身死。”

程学启本来不怎么吱声,听钱鼎铭说起新安杀降,道:“项羽坑降之说,真假难辨。想想二十多万降卒,编队列阵,该占多大地面,一夜坑掉,莫非如此容易?不好否认坑降事实,或因粮草不够,剪除老弱,或疑降卒反叛,杀一儆百,却绝不可能一坑二十多万。国人惯以成败论英雄,项羽英勇盖世,竟败给流氓刘邦,总得给个说得过去的解释。刘邦灭楚建汉,也需笼络人心,让史官抹黑项羽,抬高自己,来得最简便,也最有效。”

李鸿章笑起来,道:“方忠所言,不是没一点道理。鸿章思量,项羽兵败,主要还在没稳固好江东大后方,便仓促出兵,以至缺乏粮饷和兵械来源,后劲不足,久而久之,自然难以为继。刘邦正好相反,有萧何苦心经营关中,粮饷兵械供应充足,后顾无忧,楚汉相争四年,终于转败为胜。战争拼的是综合实力,不单纯在于将士冲锋陷阵。李秀成最懂此理,才吸取项羽教训,不遗余力建设苏福省,确保粮饷兵械不至断援,以便与朝廷打持久战。”

“李贼……”周馥开口吐出两字,忽觉不对劲。李秀成姓李,鸿帅也姓李,当其面李贼李贼地叫,乍闻难免让人误会,鸿帅听着也不舒服。再说李秀成虽系敌阵主帅,鸿帅却不敢小视,反而敬佩三分,从没叫过李贼或伪忠王,总是左一个秀成,右一个秀成,像称自家人一样。周馥于是学李鸿章口气道:“秀成确非平庸之辈,苏福省建设得像模像样,可惜天国腐败,他独木难支,以至处处受窘,只可能落得项羽相同下场。”

听周馥改李贼为秀成,众人觉得意味深长,跟着笑笑道:“也不能只怪天国腐败,李秀成独立无助,还要怨他生不逢时,偏偏遇上鸿帅这么个大克星。就如周瑜正巧碰上诸葛亮,只好徒生悲凉,哀叹既生瑜,何生亮。”

说着项羽杀降,不觉到得苏城东北方向,远望可见齐门隐约。冯桂芬道:“齐门又名望齐门。当年齐为子胥和孙武所破,齐景公以女为质,随军南下。阖闾以齐女美貌,聘给太子波。齐女思念父母和故土,日夜号泣,终成重病。阖闾于心不忍,乃于北门高筑城楼,令齐女往游其上,遥望家山,以解思亲之渴。”

众人不是冲齐门来的,打马直奔蠡口方向而去。蠡口乃范蠡泛舟避祸之处。范蠡深知勾践禀性,只可共患难,不可同富贵,助越灭吴后,见好就收,急流勇退,携西施乔装离城,经齐门,出蠡口,乘槎浮游于海,后又种竹养鱼,经商致富,成为闻名古今之商家鼻祖陶朱公。北宋诗人郑獬曾诗咏蠡口曰:千重越甲夜围城,战罢君王醉不知,若论破吴功第一,黄金只合铸西施。所述便是范蠡与西施故事。

几位抵达蠡口前,何安泰与郑国魁已率部先至,驻扎于林深树密之处。主帅莅临,何郑二将躬身导引,请李鸿章与程学启登上望楼,手搭凉篷,远观蠡口。只见太平军连营十数里,与齐、娄两门遥相呼应,互为衔接。李鸿章分析道:“虽说苏州外围基本廓清,可苏城内外仍盘踞有谭绍光、郜永宽、汪安钧诸伪王十余万众,秀成又自江阴亲领一万多长毛回救,加在一起几近二十万人马,势力更加强盛。反观城下淮军,水陆各营合计才两万多人,若强攻硬取,胜算恐怕不是太大。”程学启说:“长毛人数占优不假,可淮军斗志高昂,又有攻无不破的大炮,可以少胜多。雨生又运来数船炮弹,不愁轰不毁敌营。”李鸿章点头道:“就以蠡口为现场,先试试雨生自造炮弹之威力。雨生与马格里几位快到蠡口了吧?”程学启说:“刚才接到雨生通报,说已至匠门附近,郑国魁派人接应去了。”

李鸿章点头称善,忽又想起什么,问程学启道:“方忠想没想过,湘军围困金陵甚紧,洪秀全仅秀成尚可倚重,片刻难离,怎会轻易同意他返苏呢?”程学启道:“当初湘军逼攻雨花台,李秀成两次离开洪秀全,一次沿江西上,进北攻南,一次回守苏南,抵抗淮军,洪贼就千般阻拦,还是李秀成晓之以理,力陈利害,又发誓随时可以回救,才勉强让其走人。如今湘军直逼金陵城下,天国越发危急,照理洪贼断不会放李秀成离开金陵。学启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李鸿章说:“何种可能?”程学启说:“抽调苏州部分兵力,赴援金陵。”李鸿章说:“苏州乃秀成命根子,怎么可能釜底抽薪,置之不顾呢?”

“抽走部分兵力,并非置苏州于不顾。”程学启解释道,“学启有旧部在慕王府里当差,曾给我透露说,谭绍光与郜永宽、汪安钧向来不和。李秀成不在苏城,委托谭贼主持防务,郜汪两贼一直不怎么买谭贼的帐。比如五龙桥争夺战,谭贼命郜汪率部协防,两贼不听调度,按兵不动,不然咱们断难顺利取胜。”李鸿章说:“谭贼乃广西人,系长毛元老,郜汪两贼为湖北人,长毛过鄂时才入伍,属不同体系,有冲突也难免。”程学启说:“郜汪两贼敢与谭贼叫板,比王伍贵文、宁王周文佳还有其他将领也跟着起哄,谭贼号令失灵,苏城防务自然容易出现漏洞。”李鸿章道:“依方忠所言,秀成有可能调走郜汪两贼,以免干扰谭贼。只是调兵遣将,一纸命令可以解决,秀成干吗还要亲自跑到苏州来呢?”

没等程学启回答,郑国魁用合肥话道:“苏州乃人间天堂,谁愿离开这温柔富贵之乡?李秀成不亲自到场动员,郜汪两贼自不会轻易离开。”

李鸿章扭头看眼郑国魁,表示赞许,也不知是赞许入耳的合肥话,还是郑国魁对李秀成回苏原因的理解。原来几年前安徽战乱,郑国魁避难不及,被太平军掳至营中服役,因机灵乖巧,办事得力,深得汪安钧信任,留身边做了侍从。汪部入苏,进攻上海失利,官兵各顾逃命,郑国魁转投清军,为曾秉忠赏识,放抚标营任职。旋李鸿章征发苏沪,与曾秉忠多有接触,碰着郑国魁,见他是合肥人,便要过来协办营务。淮军扩张,急需人才,郑国魁又得机会,管带亲兵后营,屡立战功,累擢至副将。

因是老乡,颇受李鸿章器重,郑国魁也就有啥说啥,又道:“国魁还曾听闻,李秀成此番离开金陵,先是冲着鸿帅来的。”李鸿章疑惑道:“冲着我来的?”郑国魁道:“得知鸿帅出巡苏锡战场,李秀成亲自赶往江阴,调度各路兵力,往荡口镇汇集,妄想擒住鸿帅,致使淮军群龙无首,趁机夺回苏南失地,重振天国大业。”

“莫非鸿章荡口遇险,真系秀成事先预谋?怪不得鸿章前脚才至荡口,长毛后脚就猛扑过去,弄得咱好不被动。”李鸿章满脸惊讶,想起荡口月夜,若非丁香及时出现,说不定真成了李秀成囚笼中人。郑国魁道:“开始国魁也不太相信,事有这么凑巧。后康王府有人出城办事,落在魁字营士兵手里,送我审问,正好熟悉,感我酒肉款待,说起荡口战役来由,才知乃李秀成险恶用心。”李鸿章问道:“国魁既在康王府待过,该对汪安钧有些了解吧?据说他脑瓜好使,有小诸葛之誉,连纳王郜永宽,凡事都听他的。”程学启也道:“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我也闻听汪贼点子最多。”

混迹康王府毕竟没啥可荣耀的,归降后郑国魁一直讳莫如深,从没与人透露过这段不光彩的经历,不想李鸿章旧事重提,莫非怀疑你身在曹营心在汉,仍与旧主暗通款曲,背后有啥往来?郑国魁涨红脸辩解道:“当初国魁给汪贼做侍从,实属迫不得已,彼此间若即若离,没直接交谊,对他缺乏真正了解,道不出好丑。”

李鸿章知道郑国魁起了误解,也不解释,一笑了之。正好亲兵来报,说丁日昌几位运炮船只已到蠡口。李鸿章嘱郑国魁和何安泰,安排炮队官兵,照事先计划,领取炮弹,各就炮位,以居高临下,瞄准太平军营垒,静候进攻号令。

不觉夜色降临,万籁俱静。李鸿章迎着微弱星光,遥望敌营,但见营火点点,仿佛萤火无数,几分虚幻。偶有更鼓传至,如水滴石上,似有似无。近处则是淮军炮阵,隐在密林里,可以感知,没法瞧见。这是在丁日昌主持下,三家洋炮局经技术改进后所造首批开花炮和短炸弹,也不知能否达到预期效果。

别说李鸿章,就是丁日昌、韩殿甲和马格里几个,心里也难免忐忑不安,不停地打鼓。虽说炮弹为亲手所造,又经反复试验,该无任何差爽,可毕竟初次临阵实用,万一出啥差错,要不了敌人的命,就会要自己的命。心里打着鼓,操作过程却有条不紊,炮位如何安放,炮弹如何装膛,射击角度如何调整,都按事先规程,循序渐进,一步不落。

终于到预定开炮时间。丁韩马各位肃立炮位前,听程学启一声令下,点燃炮引。只见黑洞洞的炮口喷出一道火焰,咆哮着直飙太平军中营,轰然炸响。其他大炮纷纷响应,跟着射出颗颗炮弹,直捣左右各营。敌垒顿时陷入火海之中。趁着炮势,戈登、张遇春、何安泰、郑国魁诸将率军端枪舞矛,大声呐喊着,冲出密林,潮水般向敌营掩杀过去。

谁知敌军十多里连营空空如也,没一个人影。显然早知淮军来攻,提前撤回城里,让众将白忙一番。回报帅营,李鸿章却很高兴,觉得洋炮局自造炮弹威力强大,丝毫不亚于大钱所换洋炮。且蠡口到手,临近架炮,齐娄两门进入射程之内,也为下步攻城赢得宝贵阵地。

程学启却心有不甘,摩拳擦掌,部署破城攻略。又找李鸿章请求,能否将数船炮弹全搬到炮队营里,尽快派上用场,活捉李秀成和谭绍光。李鸿章不同意,说:“无锡城高墙厚,更需要这些炮弹。”又命丁日昌留下两船炮弹,其余赶紧押运无锡,支援鹤松铭诸营轰城。

丁日昌和韩殿甲押着炮弹离开蠡口后,程学启还在遗憾,说:“丁日昌几船炮弹能为我所用,学启不用十天,就可攻陷苏城。”李鸿章沉吟道:“苏州乃东南望邑,江左大郡,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开炮轰炸。”程学启道:“不炮轰,便只能让将士们拼命攻城,付出重大牺牲。”李鸿章问:“能否考虑既不直接炮轰,又尽量减少牺牲,以最小代价收复苏城?”

程学启揣摩出李鸿章意思,道:“翰林哥哥欲智取而弃强攻?”李鸿章点头道:“这正是我早早离开无锡,亲赴苏州战场的最大意图。”程学启问:“又如何智取?”李鸿章反而问道:“此刻国魁在哪儿?”程学启道:“翰林哥哥当面点出他跟过汪贼旧事,他心里难受,准备乔装入城,弄点动静出来,估计已出发。”李鸿章说:“弄点什么动静?干掉汪贼?”程学启道:“汪贼恐怕不是想干就干得掉的,他说进城摸清情况再说。”

果如程学启所说,此刻郑国魁身着服侍汪安钧时穿过的衣服,大摇大摆来到娄门外。守城士兵见是康王侍从,盘问两句,没发现破绽,抬手放行。入得城来,赶往康王府,正碰上汪安钧乘轿外出。郑国魁不便贸然现身,远远望着轿顶,一路尾随而行,不觉到得一处宅院前,原来是忠王府所在地拙政园。

大轿无声而落,汪安钧出轿,迈入园里,绕曲径,穿回廊,直奔西花厅。慕王谭绍光、纳王郜永宽、比王伍贵文、宁王周文佳及张大洲、汪花班、汪有为、范起发诸将已到,汪安钧走过去,坐到郜永宽旁边,面向主位上的李秀成,等他发话。平时各王将各打各的锣,各唱各的调,谭绍光主持军务会议,不是张三李四不到,就是王五陈六没来,很难如此整齐。这些人都是李秀成一手起用的,只服他一人,一旦他离开苏州,便你是你,我是我,谁也管不了谁。即便李秀成反复声明,自己不在,由谭绍光全权代理苏州防务,诸王将皆受其节制,也没人当回事。谭绍光虽年轻,却是天国元勋,与李秀成等人从广西一路打到苏浙,资历老,功劳大,不太瞧得起半路起家的外省诸王将。偏偏诸王将尤其郜永宽和汪安钧,皆为人中豪杰,上山能擒虎,下海可捉龙,入伍后屡立战功,威望日隆,谁面前都不肯服输。且一个个拥兵自重,各居要津,与谭绍光无从属关系,又哪肯听命于他?此次李秀成回苏,就是要解决此不堪格局,有效强化苏城防务。他望望众王将,开言道:“难得各位兄弟深明大义,大敌当前,尚能精诚团结,齐聚一堂,共商御敌大计。看着你们一个个精神抖擞,斗志昂扬,秀成就觉得苏州有保,金陵有救,天国不可能就这么败在湘淮两军手里。”

这自然是李秀成鼓气提神之语,在座谁不清楚江南形势日见急迫,苏州与金陵岌岌可危,难以为继?李秀成似已看透各位心思,朗声笑道:“兄弟们听秀成如此说,以为我是走夜路,唱高歌,自己给自己壮胆。我要告诉你们的是,事情远没想象的坏,只要各位肯与秀成合作,挽回颓势,重铸辉煌,绝对不是句空话。”

经李秀成这么一说,各位勉强振作起来,灰暗目光重新燃起希望。李秀成接着道:“兄弟们也知道,此次秀成南行,主要有两大目的,一是突袭荡口镇,二是调整苏锡防务。荡口镇之役,秀成是冲着李鸿章去的,咱们战船都已挨近淮军帅船,讵料还是让李鸿章从眼皮底下溜之大吉。也怪英美报刊吹嘘,李鸿章高大英俊,文武双全,能言善辩,秀成想见识见识其庐山真面目,才没让炮手开炮,非活捉他不可,不然他小子早已灰飞烟灭。”

也许想起当晚精彩战局,李秀成激动得站起身,在座位前踱起步子来。一边道:“要说秀成与李鸿章同姓,一笔难写两个李字,又同年出生,属劳碌的羊命人。两人上半辈子运程也类似,久经沙场,历尽磨难,直至年近不惑,才算出人头地。不过两相比较,秀成早受天王抬爱,安徽战场就已成为一军主帅,其时李鸿章还没有自己队伍,天天跟别人屁股后面瞎跑,惶惶如丧家之犬,秀成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谁知曾国藩眼光毒辣,让其组建淮军,跑到上海来跟我作对。本想好好与李鸿章过过招,谁知湘军进攻金陵,天王一天一道圣旨,催促北上救驾,我只好出兵平门,集结东坝,分军两路,直驱雨花台,连营六十里,反将湘军团团围住,环攻不止,使曾国藩心已用烂,胆已惊碎,哀叹将士皮肉已尽。然湘军依靠水师输送子药物资,得以持久苦战,我军水陆不畅,秋日出征时又未带寒衣,熬至冬月,天寒地冻,金陵又无粮草供应,猛攻四十多天,不得不撤军南退。强围清营不下,天王当殿明责,革去秀成王爵。秀成无怨无悔,另施进北攻南策略,自江北击上游湘军后方,迫敌调南岸军援北岸,调下游军救上游,以缓解金陵之围。不意骆国忠常熟叛变,太仓昆山危急,秀成只得向天王说尽好话,获回苏州戡乱机会。太常保卫战后,我军失利,秀成再率大军赴皖,准备进击湘军赣鄂后方。行至六安,正逢青黄不接,饿殍遍野,无粮可购,只得东撤。其时雨花台已失,京内惊慌,天王召秀成回京,加封真忠军师,各王都归调遣。无奈李鸿章统淮军与常胜军连陷太仓、昆山、吴江,进犯苏州,左宗棠楚军与常捷军则围攻富阳,迫近杭州,苏杭各将日日飞文告急,秀成三番四次奏请南救苏杭,天王都不准许。直至探子报告,李鸿章巡察苏锡战场,秀成定下活捉李鸿章妙计,天王始觉可行,勉强恩准我出京南征。”

说到此处,李秀成浩叹一声,半日才又接着道:“就这样,秀成疲于奔命,两头来回跑,两头不着调,以至越来越被动。反观李鸿章,朝廷信任,曾国藩支持,开拔上海不久,军务政务洋务集于一身,一人独大,说话算话,很快打开局面,成为太平军劲敌。想想看,不是淮军自上海发轫,步步吞食我苏沪后方,秀成能集中兵力财力物力,围剿雨花台,早就击退湘军,金陵又何至如此窘迫?细琢磨,曾氏兄弟是天王天敌,却非秀成最大对手,秀成最大对手实乃李鸿章是也。可悲的是,秀成明明知道对手是谁,却没法全力与这个对手过招,只能转身去帮天王对付其天敌,眼巴巴看着李鸿章在自己屁股后面做强做大,竟无奈其何,唯余悲叹。此次荡口镇战役,秀成本想出奇制胜,擒贼先擒王,打蛇打七寸,一剑封喉,一招夺命,致李鸿章于死地,以便一洗前耻,却偏偏天不助我,让李鸿章绝地脱险。没办法,咱只好走第二步棋,收缩苏福,转战赣鄂,以图长远发展。”

众人望定李秀成,不知其收缩转战之语,具体是何意向。谭绍光摸摸腮边黑痣,说道:“苏福势力已越缩越小,仅剩苏州、无锡、常州、杭州、宁波、绍兴、富阳诸城,又还能收缩到哪里去呢?”李秀成道:“不错,苏福大部易手,所剩城池已然不多。然这不能叫收缩,只能叫失陷,属被动行为。怪秀成以前轻看淮楚二军,一心幻想守住苏福全境不失,布局零乱,兵力分散,眉毛胡子一把抓,才费力不讨好,顾此失彼。现在咱要改变策略,主动收缩阵线,集中兵力,守卫现有诸城。就像昨夜蠡口之战,干脆让对手拣个便宜,占领城外无用地带,咱们回缩城内,保存实力,固守城区不失。苏州城高池深,守易攻难,只要部署得当,布防到位,敌军没付出大代价,花上一年半载时间,别想接近城区半步。”

没等李秀成说完,诸王将纷纷道:“一年半载之后呢,又该怎么办?”李秀成笑道:“这就是今天秀成要与各位兄弟协商的大战略。秀成意思,据守苏福诸城,不只是被动自保,得赋予明确目标,就是拖住淮楚两军,为实现战略转移,赢取宝贵时机。如此不出半年,咱便可崛起赣鄂,捣毁敌后,尔后再回师东进,解除金陵之围,恢复苏福失地。”

众王将可没李秀成这么乐观,质疑道:“忠王曾进北攻南,转战皖赣,最后无功而返,再次西图,只怕也难有作为。”李秀成说:“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彼时秀成孤军西进,前无援师接应,后有天王掣肘,又如何成得了气候?”众人说:“难道此时天王不再掣肘,赣鄂有援师等在那里?”李秀成说:“此次辞京南归,秀成仔细观察,天王面色灰暗,气息断续,看去将不久于人世。天王也预感末日即至,欲将幼王托付于我,辅其恢复天国大业,至于如何辅幼,天王自然已管不了那么多。天王将殁,秀成和各位都不愿意看到,可于天国来说,又何尝不是新的契机和起点?毕竟幼王还幼,不会像天王样处处设阻,干扰咱们,咱们尽可放手一搏,说不定能绝处逢生。”

各王将受到感染,情绪稍有提振。只听李秀成又道:“至于赣鄂方面,还有梁王张宗禹可以联合作战。今春捻军大本营雉河集为僧格林沁所破,捻王张乐行遇难,其从子宗禹临危受命,统领大军。与乐行不同,宗禹视太平军为同盟,天王听我建议,封其为梁王,他欣然领受。我又飞书约攻赣鄂,他也回函愿往,决定今冬行动,来年开春会师武昌。苏福多处沦陷后,失散将士悉数西渡北上,投奔捻营,得知宗禹有意南征,跃跃欲试,一心企盼杀回江南,报仇雪恨。如此天时地利人和俱全,秀成若率军西进,联手夹击清军,赣鄂岂不唾手可得?到时清廷惊慌,定命湘淮两军回救赣鄂,咱再杀个回马枪,规复苏福,不在话下。”

说得众王将信心倍增,问李秀成行动方案。李秀成道:“现苏州城内有十五万多守军,分属诸王将统带,各行其是,各自为战,形成不了合力。守城不是人马越多越好,全在调配得当,令行禁止。人要吃粮,马要食草,人马过多,徒耗粮草,不宜长治久安。不如分军数万,出城西征,留下十来万人马,统属一人指挥,齐心协力,同仇敌忾,方能固守城池不破。秀成欲选两位能征善战之王将,征发赣鄂,有谁愿意同往?”

真要离开天堂苏州,西入蛮荒赣鄂,各位又不免犹豫起来。李秀成抬头扫视在座王将,众皆低首不语,各怀心思。唯郜永宽沉不住气,待李秀成目光扫至,嚯的一声站起,一旁汪安钧用力扯他衣袖,也没能扯住。只听郜永宽大声道:“湖北是永宽家乡,既然忠王意欲进赣入鄂,永宽义不容辞,愿率所部一万五千精兵,随忠王杀回湖北。”

“好好好!转战赣鄂,最缺就是纳王这样侠肝义胆智勇双全的兄弟!”李秀成大声鼓励着,走到郜永宽身边,用力拍拍他肩膀,将他按回座位,“有纳王支持,西征大功,指日可待!还有谁肯向纳王看齐,自告奋勇站出来!”

没谁吱声。又动员几句,还是无人响应。李秀成回到主位,眼光再次扫向各位,最后落在汪安钧脸上:“秀成没记错的话,康王也属湖北人吧?好像还是与纳王一同出道加入太平军的。”汪安钧嗫嚅道:“忠王所言不假。”李秀成问:“康王就没杀回老家报效桑梓之宏愿?”汪安钧道:“安钧也欲以纳王为榜样,打回湖北老家去,无奈部属万余兵马,皆为历年征战所剩老弱,暮气沉沉,毫无战力,无法西征赣鄂,共创大业。”李秀成笑道:“需要精兵和良将,好办得很,秀成从其他各军调配就是。”

汪安钧还要说啥,李秀成手一挥,果断道:“就这么定啦,纳王和康王各带一万五千兵力,随秀成出城西征,联合捻军,开创赣鄂基地。其余各王将,统归慕王指挥,死守苏城,不得有失。”又抽出身上佩剑,面对谭绍光,大声道:“此剑归你,日后谁不听调度,我行我素,你就代表秀成,斩下谁的首级!”

谭绍光上前跪地,双手接剑,感恩戴德。尔后带领其他诸王将,出忠王府部署城防,留下郜永宽和汪安钧,听李秀成布置西征事宜。李秀成道:“兵临城下,咱们不能一走了之。吾夜观天象,七日内苏州必起大雾,咱们三人正好各领一万五千精兵,分三路自西南东三个方向出城,绕至淮军后面,与慕王里应外合,打一次反围剿,消灭淮军有生力量,再西出太湖,赶往溧阳附近。李世贤已进驻宜兴,秀成即刻传书于他,命其移师溧阳,接应苏州各军,尔后统一行动,溯江而上,入赣进鄂。吾给两位五天时间备征,第六日夜间行动。”

两人告辞出来,分头上轿回府。汪安钧无意西归,当李秀成面,不便坚拒,心里其实一千个不愿意。走到半路,转道纳王府,单独去会郜永宽。郜永宽刚下轿入内,官服未及更换,听说康王追至,嘱咐侍从,备几道家乡菜,回身将汪安钧迎入书房,操着湖北口音道:“才见过面,兄弟便尾随而至,定有要紧话要说吧?”

汪安钧也不转弯,直言道:“老哥今天也太踊跃了点,忠王说要西征,众人都不吭气,独你站出来响应,安钧扯都扯不住。”郜永宽说:“西征有何不好?离开湖北七八年,再没回去过,如今咱好歹也成了王,干吗不衣锦还乡,让父老乡亲们羡慕羡慕?再说苏州已成孤城,早点离开,小命有保,再慢几步,只怕死无葬身之地。”

汪安钧望望郜永宽,不满道:“咱们入苏也非一日两日,老哥乐得其所,说能在人间天堂过上几天,算没白做回男人,这辈子就老死苏城,再不离开,怎么突然担心起死无葬身之地来啦?”郜永宽长叹一声,道:“过去乐得其所,不是有丁香在吗?自丁香不辞而别,永宽就觉得天堂不再是天堂,活着已没任何意思,还不如离开这个伤心之地。”汪安钧说:“听人说,丁香好像并非不辞而别,是受引诱,投入别人怀抱。”

郜永宽圆睁双眼,大声道:“还有这样的事?谁吃了豹子胆,敢引诱丁香?”汪安钧说:“我也是道听途说,并没亲眼所见。”郜永宽怒道:“真有此事,丁香不是自己离府,是被人引诱走的,我知道此人是谁,一定剥他皮,吃他肉,连骨头都嚼碎,吞进肚里。”

“老哥于丁香真是情重如山啊。莫非您决心离苏,全因丁香之故?”汪安钧不大好理解,“苏州温柔之乡,比丁香年轻漂亮的女子多的是,难道再无可心之人?安钧听说,纳王府里日日笙歌,夜夜艳舞,从没少过国色天香。”郜永宽说:“纳王府里确实没少漂亮女子,可没一个有丁香善解人意,还唱得出令人陶醉的《月子弯弯》。”

真没出息!汪安钧心里骂一句。正好侍从来请,说酒菜已经上桌。两人相让,携手来到客厅,把酒言欢。口说家乡话,又以家乡菜下酒,倒也是种享受。你来我往,渐渐郜永宽面呈酡红,已至微醺。汪安钧突然道:“听说此次忠王回苏州后,单独找老哥聊了好久?”

其实汪安钧本是讹诈,不想竟被他讹中,郜永宽承认道:“前天晚上忠王确曾将永宽叫去,掏了半夜心窝子,说咱虽为湖北佬,不是两广人,可最值得他信任的还是咱郜永宽,并非谭绍光他们。还说此次回苏,就是专程来与我会面,商量大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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