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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策反汪安钧(3 / 4)

汪安钧没声,冷眼看着郜永宽。趁着酒兴,郜永宽继续道:“别看忠王当着众人,一口一个天王,其实背后对姓洪的鄙视得很,说他越老越糊涂,越老越昏庸腐朽,竟置天国于不顾,一心贪恋金钱美色,死也要死在秦淮河畔,做鬼亦风流。还不让别人另谋出路,非给他陪葬不可。谁又真心愿为昏君陪葬?怪只怪自己身背忠王二字,不得不一忠到底,以免毁掉一世英名。”汪安钧质疑道:“莫非忠王真会说这种话?”

郜永宽抿口酒,道:“永宽面前,忠王还有啥不好说的?忠王意思明白,在天王身边,凡事受牵制,伸不开拳脚,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当初建立苏福省,就是想独辟蹊径,却因挨金陵太近,依然没能摆脱天王控制。如今苏福难保,正好溯江而上,重回赣鄂,天高皇帝远,天王鞭长莫及,自可随心所欲,想干啥就干啥,说不定能绝处逢生。忠王肯拉上咱俩,就是觉得咱俩够朋友,讲义气,困死苏城,他于心不忍。咱俩又是湖北人,到得本乡本土,一呼百应,又有他忠王撑腰,宗禹联合,何愁大事不成!”

汪安钧大摇其头,道:“事若有老哥所说如此美好,又何乐而不为?与天王一样,太平军官兵东下江南,一待十年,享惯繁华都市的奢侈生活,谁还愿意再回赣鄂,去穷山沟里受罪?忠王为忠尽职,拯救天国,可赢得生前身后名,将士们出生入死又为哪般?还不是为金银财宝和娇儿美妾。与其再随忠王去吃二遍苦,受二遍罪,前途未卜,生死难料,还不如投降淮军,跟着吃香喝辣,再差也可领笔饷银,回家买田购地,当几天富家翁。”

这话岂是随便说得的?郜永宽起身,扯开门缝,往外瞧瞧,将门拉紧,回来说:“隔墙有耳,被人听去不好。兄弟铁心不随忠王离开苏州啰?”汪安钧说:“忠王有恩于咱,可咱俩是生死兄弟,又同时出道,老哥去哪儿,老弟就跟到哪儿,只担心下面兄弟不一定服从。”郜永宽说:“不离开苏州,坐等淮军攻入城内,束手待毙?”汪安钧说:“安钧觉得没这么严重。淮军水陆两师加一起,不到三万人,咱们有十多万精兵,还守不住一个苏州城?”

郜永宽叹道:“咱们人数确实占优,可淮军炮火厉害,又有常胜军相助,两个月工夫,就不折不扣将苏城外围扫清。还有蠡口之战,据说淮军所用乃上海洋炮局自制炮弹,不比洋炮差劲,若非咱们撤得快,只怕一个个早成炮灰。咱们也有大炮,却得通过白齐文向洋商购买炮弹,洋商出价本来就高,白齐文还要赚一笔,价位更离谱。如今淮军截断苏城外围,白齐文联系不上洋商,只能找戈登供货,戈登又从中掐一把,咱们更负担不起。”

“洋人可恶,有奶便是娘。”汪安钧愤然道,“谭绍光却视白齐文等洋人为祖宗,俯首贴耳,唯命是从。城里有四十多个洋人,为讨好戈登,已被他转移出去二十来个。”郜永宽道:“谭绍光这么做也没亏,通过转移洋人,从戈登手上换取不少枪炮和粮草。只是戈登也够可恶的,拿李鸿章钱,替李鸿章打仗,暗里又送枪炮给谭绍光,用来打淮军,包括打戈登自己的常胜军。”汪安钧道:“戈登唯利是图,咱管不着。老弟是担心谭绍光与戈登打得火热,不知有无别的企图。说不定是想让戈登牵线搭桥,到时再出卖咱们,去投靠淮军。”

郜永宽睁大双眼,不无惊异道:“谭绍光确实混账,可还不至于混账到出卖咱们吧?到底都是太平军王将,同生共死多年,也下不了这个手啊!”汪安钧道:“人心隔肚皮,咱们不是谭绍光肚里蛔虫,知他到底怎么想的?”又道:“现不管还没发生的事,单说此次忠王要拉咱俩离苏西进,安钧暗里猜测,八成就是谭绍光出的鬼主意。谭绍光横行苏城,为所欲为,其他王将敢怒不敢言,唯独咱俩会唱几句反调,他早耿耿于怀,还不趁忠王意欲西进,赶走咱哥俩,好把苏城弄成他个人的独立王国,一人独大,一手遮天?”

苏城诸王将里,出身秀才的汪安钧最有头脑,看人量事颇准,向有小诸葛之称,郜永宽格外信任他。听汪安钧这么一说,郜永宽心里忐忑起来,说:“若忠王安排真为谭绍光主意,咱们出城西征,岂不正中谭绍光下怀,好了他?”汪安钧说:“咱们不能轻易离开苏城,往西边跑。忠王把希望寄托在捻军身上,万一捻军为僧格林沁牵制住,没法南征,咱们前有官文绿营,后有曾家湘军,岂不成为肉馅,被官曾两军包饺子?就是捻军南下,他们来去无踪,飘忽不定,也不可能与咱们长期合作,咱们依然难逃兵败身死命运。”

听汪安钧说得在理,郜永宽西征念头已然动摇。却还有顾虑,道:“不离开苏城,哪天城破,咱们又怎么办?淮军攻势凶猛,苏城守得一时只一时。”汪安钧道:“苏城遍地金银,万一城破,让兄弟们狠狠捞上一把,再南逃浙闽,上山为匪。”郜永宽道:“为匪哪里不是为,难道不可回湖北老家,非到浙闽山上去不可?”汪安钧道:“老家怎么为匪?来往皆乡亲,打个劫都下不了手。且本乡本土,知根知底,日后朝廷剿匪,容易落网,为匪都为不成。”

一席话说得郜永宽心服口服,完全放弃西征想法。只是李秀成那里不好招待,又道:“当面答应过忠王西征,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又如何收得回?”汪安钧说:“不用收回,出城时弄点动静出来,惊动淮军,再对天放上几枪,返回城里就是。”

两人形成共识,汪安钧告辞出门,乘轿赶回康王府。入得府门,推开书房门,猛见椅上坐着位汉子,不觉一惊,后退半步,低声喝道:“你是谁?怎么跑到我书房来了?”汉子站起身来,抱拳作揖道:“贱仆失礼,贸然入室,还请旧主原谅!”

汪安钧认出是郑国魁,讶异之余,对门外喊道:“快来人,把这畜生给我绑啦!”

两位高大侍卫闻声而入,扑向郑国魁,同时下手,钳住他双臂。郑国魁毫无惧色,从容不迫道:“国魁好歹侍奉过王爷几年,失散多时,入府叩拜,本以为旧主记念旧情,会善待旧仆,想不到竟如此不留情面,不讲客气。”

“你这可耻的叛徒,还好意思说什么旧情和情面!”汪安钧咬咬牙,朝侍卫挥挥手,“拉出去毙掉!”俩侍卫扭过郑国魁,往门外直。郑国魁起劲别过脑袋,道:“国魁已是旧主砧板上的鱼,还怕重新蹦回江里去不成?待我把话说完,再毙不迟,也好知我为何而来。”

汪安钧并非真要毙郑国魁,不过给他点颜色瞧瞧而已,听他说得可怜,脸上掠过一丝笑意,对侍卫说:“先放过他,看他有啥好说的。”

侍卫松开郑国魁,退到门边。郑国魁掐掐被扭酸的双臂,上前一步,笑嘻嘻道:“谢旧主不毙之恩!”汪安钧满脸不耐烦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我没工夫与你磨蹭。”郑国魁点头哈腰道:“好好好,国魁说,国魁说。”却欲言又止,只拿眼睛去瞧门边侍卫。

汪安钧支走俩侍卫,对郑国魁道:“快说吧,谁支使你来的?”郑国魁说:“没人支,也没人使,是国魁知道旧主驻守苏城,偷偷离营来看看您老人家。”汪安钧哼道:“咱们各事其主,有啥好看的?”郑国魁道:“虽说咱俩各有所属,毕竟主仆多年,旧主昔日大恩,国魁终生难忘啊。如今两军对峙,你我枪对枪,炮对炮,一旦枪炮一响,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才趁战火未开之前,匆匆入城,能见上旧主最后一面,死亦瞑目矣。”

话说得声情并茂,汪安钧却不为所动,冷冷道:“莫非你冒死进城,就是来说这番废话的?”郑国魁道:“就是来说废话的。废话憋在肚里,实在难受,说了就浑身舒坦了。”汪安钧道:“你舒坦了是吧?”郑国魁点头道:“是是是,一吐为快嘛。一别多年,旧主肯定也有话要说,还请不吝赐教。”汪安钧哼哼道:“不敢,你已是堂堂淮军副将,八面威风,我哪还敢赐教于你?既然你已一吐为快,浑身舒坦了,可以走人了。”

郑国魁在苏州城里转悠大半天,早探得慕王与诸王将不和,于城防大不利,李秀成才匆匆回苏,欲采取措施,消弭摩擦。今又召集各王将开会,一开数个时辰,也预示会有大动作。至于到底是啥措施和动作,又不得而知,郑国魁只好麻胆来会汪安钧,想以情动人,赢得他好感,再从他口里套些内容出来。岂知汪安钧不上当,没说几句就下逐客令,要赶你走。郑国魁不愿罢休,涎着脸道:“旧主莫非如此讨厌国魁,不让多待片刻?”

“看在咱们主仆一场,让你活着离开,你不想走,只好劳动侍卫,把你塞进炮筒,轰出城外。”汪安钧瞟眼郑国魁,掉头喊声来人。刚才俩大汉复又冲进门来,欲对郑国魁动手。郑国魁只好起身,一边朝门外走去,一边道:“行行行,我自己走,自己走。”

离开康王府,已经夜深,月影西沉,更鼓声声。出得城来,东天方白,郑国魁回营小憩会儿,又填饱肚皮,赶紧去见程学启,报告说:“李秀成次番回苏,果然大有名堂。”程学启问:“什么名堂?”郑国魁说:“只怪国魁无能,没能探访明白。去康王府试探汪安钧,他又油盐不进,不肯透露半句口风。”

程学启笑笑道:“汪安钧可非颟顸之辈,岂会轻易透露口风给你?不要你小命,放你条生路,活着出府,已很对得起你了。”郑国魁道:“也是的,康王还算记念旧情。”程学启道:“你进城后,翰林哥哥还问起过你哩,去见见他吧。”郑国魁说:“咱空手而归,如何向鸿帅交待?”程学启道:“没交待就没交待。翰林哥哥顾虑你安全,你浮浮头,好让他放心。”

郑国魁随程学启走进帅帐时,李鸿章正挥毫泼墨,研习书法。两人放轻脚步,慢慢凑近去欣赏。写的是幅联语:高立太虚俯瞰鹏背,远临沧海细数龙鳞。程郑虽系武将,却也识文断字,自然要颂扬几句,说书法潇洒流畅,颇有二王遗风,联语也气势磅礴,沉雄阔大。

“军务缠身,久不研习,手僵指硬,笔头不易把握,自然难写出好字。”李鸿章瞄两眼桌上字纸,心生感慨,“书法看去简单,其实最见功力,三日不练,旁人晓得;两日不练,先生晓得;一日不练,自己晓得。”

两人又连声附和,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鸿帅书法功夫,没三五十年锤炼,不可能到这份上。李鸿章换张宣纸,又低首写起来。嘴里也没歇,说:“听方忠说,国魁进了趟城?”郑国魁嗯一声,将入城经过,及见汪安钧情形,简单叙述一遍。李鸿章道:“亏得国魁有情有义,两军对垒,不共戴天,还甘冒危险,私见旧主。”

郑国魁不知李鸿章是表扬还是批评,嗫嚅道:“本想入城探探长毛虚实,怪国魁不中用,一无所获,啥都没带回来。”李鸿章道:“能把自己给带回来,便是最大收获。”郑国魁说:“谢谢鸿帅宽宏大量,不计国魁过错。”李鸿章说:“你有功无过。”

郑国魁以为李鸿章正话反说,脸上一红,有些挂不住了。李鸿章不在意郑国魁表情,继续运笔于纸上,嘴里道:“汪安钧轻易放人,既不要你命,也不拘留你,说明什么呢?”

程学启瞧瞧纸上字,再瞧瞧写字人,道:“说明汪安钧也有情有义。”李鸿章摇头道:“不不不,长毛真讲情义,就不揭竿而起,烧杀抢掠,祸害天下苍生了。”程学启问:“那汪安钧放掉国魁,到底说明什么?”李鸿章道:“说明汪安钧有想法。”

“有何想法?”两位不约而同道。李鸿章没直接回答,挪开书就的字,准备另写一幅。这次是张继的《枫桥夜泊》:月落乌啼霜满天,江风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书毕,眼盯桌上字,自言自语道:“汪安钧秀才出身,自然读过此诗。听说他多次乡试未中,该能领会落榜生张继诗中意味吧?只是鸿章此字,不知他看不看得上眼。”

两人痴在地上,一时不明白李鸿章究竟啥意思。

纸上墨迹渐干,李鸿章落款加印,又小心叠好,拿信套装上,交与郑国魁,道:“麻烦你再进趟城,将这幅字赠给汪安钧吧。”

郑国魁手捧信套,想问赠送书法,意欲何为,程学启拉他出帐,说:“翰林哥哥要你进城,你就进城,反正熟门熟路,不愁找不到康王府。”郑国魁道:“鸿帅送字给人,要干什么呢?事可一,不可二,康王已饶过我一回,我不知好歹,再返回去,还会放过我吗?”程学启笑道:“只管去吧,不会有事的。”郑国魁说:“万一惹恼康王,国魁岂不有去无回?”

程学启开导道:“翰林哥哥不是说过,汪安钧有想法,才没要你命?”郑国魁道:“可鸿帅没说康王有何想法。”程学启道:“其实汪安钧想法也简单,就是留着你这条线索。”郑国魁说:“留着我这条线索?”程学启道:“有你这条线索,汪安钧就不会断掉后路。”

郑国魁似有所悟,道:“原来鸿帅让国魁捎字,是去跟康王牵线。”程学启道:“国魁终于开窍,明白过来。”郑国魁道:“鸿帅干吗不写几句话,明确心迹,干吗假充斯文,弄首唐诗,酸不酸?还不知人家感不感兴趣呢。”程学启笑道:“汪安钧出身秀才,懂得张继诗,自然感兴趣。”郑国魁道:“我也知康王秀才出身,有才有学。只是两军对峙,箭在弦上,亏鸿帅还有闲心故作风雅。”程学启道:“别管人家风雅不风雅,赶紧入城,去见汪安钧吧。”

当天郑国魁便复返苏城,又混入康王府。俟天黑时分,见汪安钧前呼后拥而归,忽从暗处闪出来,双手作揖,高声请安。侍卫反应快,一拥而上,按住郑国魁,叫他动弹不得。汪安钧上前一瞧,认出郑国魁,不乐道:“怎么又来啦?你到底有完没完?”郑国魁道:“不是我要来。”汪安钧道:“不是你要来,又是谁要你来的?”郑国魁说:“自然是要人。”

汪安钧示意侍卫放开郑国魁,领他进入书房,说:“现在可以说了吧,何方神圣让你再闯王府?”郑国魁从袖里摸出信套,放到桌上,说:“旧主开封看看便知。”

汪安钧拿过信套,几下撕开信唇,抽出一纸,发开展示,竟然是幅书法,笔酣墨饱,算得书中上品。细瞧乃张继名诗,还落有李鸿章款印。毕竟是读书人,汪安钧心下喜欢,不出声道,李抚台此礼不薄啊。脸上却毫无表情,手在纸上戳着,道:“李鸿章无缘无故送字,居心何在?莫不借张继落榜愤懑之作,讥讽我多次乡试不中,至今还是酸秀才一个?”

鸿帅你书谁的诗不是书,干吗书张继屁诗,岂不把我给害惨?万一康王盛怒之下,叫我脑袋搬家,苏州城里不又多具无头尸身?郑国魁暗暗叫苦,只听汪安钧又道:“我知道李鸿章两榜出身,诗文了得,朝野尽知,有资格寒碜我没出息。可两榜又如何?你李鸿章不也翰林变绿林,成为两手沾血的杀人魔王,做了我这草莽英雄的对手!如今你我两军对垒,谁胜谁负,暂时还说不准,弄不好你撞我枪口上,枪子儿不会转弯,不管你两榜三榜,不管你文章再好,书法再棒,照样毫不客气,洞穿你狗脑袋。”

见汪安钧义愤填膺的样子,郑国魁觉得颇有意思。看来康王提着脑袋出来造反,不为缺吃,也不为少穿,皆因功名太低,成不了人上之人,又不肯服输,非出人头地不可。再瞧天王洪秀全本人,不也屡试不中,一肚子怨气出不去,才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一把战火烧红大清半边天?佛争一炉香,人争一口气,何时世间多几炉香,少几口气,没啥可争,或许就天下太平,乾坤朗朗了。郑国魁胡思乱想着,道:“李鸿章两榜出身算个啥?出京南归,折腾十多年,才谋了个小小巡抚。反观旧主,虽只有秀才功名,不照样称王称霸,王爷做得有滋有味?英雄不问出处,还看各自作为,是不是?”

逗得汪安钧转怒为喜,笑道:“你以为我这王蛮光彩?近年天王没事可做,一口气封了两千多个王,上趟茅厕都能碰上好几个。”郑国魁不敢笑,道:“王有大有小,旧主并非可有可无的小王或中王,是货真价实的大王,坐拥数万精兵,轻轻一咳,地皮都要抖几抖。”

也许汪安钧对大王小王话题不感兴趣,低首欣赏起书法来,说:“还真别说,李鸿章这字确实颇见功力,不是谁想写就写得出来。”

见汪安钧态度大变,郑国魁不再担心自己脑袋安全,讨好道:“也是旧主面子大,鸿帅愿赠字请您指教,平时他可轻易不给人写字。”

“照你这么说,本王不收下这幅字,是不识抬举啰。也行,本王笑纳就是。”汪安钧将书法装回信套,“纳王虽系粗人,可自入驻苏城后,也沾染些许文气,对文玩墨宝起了兴趣,我让他也瞧瞧李字。”又说:“国魁使命已完成,可出城回禀李巡抚,替我谢他赠字。”

送走郑国魁,汪安钧换好便装,出了府门。也不乘轿,跃身上马,由俩侍从护卫,飞速赶至纳王府。府里正热闹,台上莺歌燕舞,台下郜永宽拥红倚翠,眼睛微合,脚踩鼓点,陶醉得很。汪安钧过去,咬住对方耳朵,悄语几句。郜永宽开眼起身,拉汪安钧来到后堂,急切问道:“啥好玩意儿,快快拿出来,让本王饱饱眼福。”

汪安钧出示李鸿章书法,郜永宽也不知好丑,只道不错不错,问值几个银子。汪安钧笑道:“这可是无价之宝啊。”郜永宽道:“无价也是价嘛,当然是大价,不是小价。”汪安钧道:“我说无价之宝,就是有它在手,咱们再用不着上山为匪了。”

这是哪儿跟哪儿啊?郜永宽眼望汪安钧,不明就里。汪安钧又笑道:“纳王仔细琢磨琢磨这四句唐诗,是不是告诉你:凉月西落,孤乌悲啼,长天霜冷,一阵江风吹过,只见渔火闪烁,有人愁眠入梦。梦正深沉,钟响惊梦,原来已至姑苏城外,正值山寺夜半钟鸣时刻,一只客船寻着钟声,穿过迷雾,出现在寺前。”

郜永宽哪有心情听汪安钧说诗?不耐烦道:“少废话!我粗人一个,只知开枪放炮,杀人如麻,哪有你做秀才的,有雅兴谈诗说文?”汪安钧笑道:“纳王再想想,出现在寺前的客船,里面会坐着何人?”郜永宽道:“谁知会是何人?你不说是唐诗吗?我又没到过唐朝,哪晓得唐诗里的客船会坐个什么货色?”

汪安钧不轻不重道:“我敢肯定,坐着李鸿章。”

郜永宽恍然大悟,睁大眼睛,望定汪安钧道:“你是说,李鸿章送你唐诗,是想约见你,时间地点就写在诗里?”汪安钧笑道:“纳王终于明白过来。”郜永宽道:“你赴不赴约?”汪安钧道:“当然得赴约。”郜永宽道:“不怕他要你命?”汪安钧道:“要我命干啥?他要的是苏城。咱有十多万守军,两三万淮军想攻下苏城,谈何容易?李鸿章想跟咱们合作。”

郜永宽几分矛盾,甩手在屋里踱起步子来,说:“你已想好,不随忠王西征,去与淮军吃香喝辣?”汪安钧道:“现先别把话说死,见过李鸿章,看他态度如何,再定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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