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曾国藩剿捻无功(2 / 3)
殷兆钧嗫嚅道:“官府强抽厘金,商户无力承受,表示抗议,何罪之有?”丁日昌猛喝道:“放肆!来人,将殷兆钧给我绑了,带回抚衙问罪!”
闻声,郭柏荫身后冲出几名臬司衙役,恶狠狠扑向殷兆钧。殷家打手想上前夺回主子,众抚标一阵排枪扫过来,撂倒前面数名找死的,其余的人顾不得殷兆钧,转身逃入府内。殷兆钧早被臬司衙役几下锁住,牵了就走。
殷兆钧归案后,丁日昌和郭柏荫又如法炮制,捕拿了数名抗厘恶商,关进臬司大牢。各地大小商户见殷家根深蒂固,尚且斗不过抚衙,一个个也变得老实起来,再不敢逃税抗厘,该交得交,该抽得抽,苏省税厘一时大增。两江其他省份也学丁日昌做法,抓走一批恶商,杀鸡给猴看,各项税厘按时足额征抽上来。
有钱有粮,诸事好办。两江粮饷解往剿捻前线后,曾国藩巧为调用,铭、树、鼎、盛诸军兵精粮足,士饱马腾,打仗格外来神,连战连胜,将捻军尽数赶出皖北。曾国藩奏报朝廷,将行辕自清江浦移驻临淮关。
就在李曾两位一唱一和,一个忙于征粮办饷,一个着力围剿捻军之际,朝中大臣闲极无聊,听说两江厘巨税重,民怨沸腾,正好借题发挥,打发时光。其中尤以兵部侍郎殷兆镛最起劲,双脚跳得老高,天花板都差点被他顶破。淮军初征上海时,处处受掣肘,难有作为,殷兆镛两参薛焕,李鸿章上下其手,夺过政商大权,才取得保沪平吴大功。如今李鸿章独掌两江,竟不念旧情,先拿他殷家兄弟开刀,叫殷兆镛如何想得通?他大口骂道李鸿章恃功朘民,横征暴敛,借公济私,委用之人品流太杂,猥琐太甚,伤风败俗,手执锋利刀笔,连夜写成劾折,呈入宫中。陶钟璐、翁同龢之辈也不甘寂寞,随声附和,纷纷具折痛骂李鸿章。御史宋晋甚至咬牙切齿,弹劾李鸿章伤天害理,罪不容诛!
李鸿章与丁日昌连殷府都敢动,殷兆镛心中恶气不出难受,原在情理之中。其他朝臣见不得曾李建功立业,妒火中烧,群起而攻之,也可理喻。唯一让人不解的是,朝廷态度也如此暧昧,竟将朝臣奏折抄发地方督抚,像要故意敲打李鸿章似的。
望着桌上堆得高高的弹劾抄发稿,李鸿章气急败坏,拍着桌子,大骂粗话。又不好怪罪皇上,只得提起笔来,反驳朝臣:非常时期,不采取非常手段,征税抽厘,谁保剿捻成功?干脆罢兵休战,任凭捻军猖狂肆虐。或与各朝臣对调,自己回京做清官,朝臣下来办差,看他们从哪里生财聚钱,养兵作战。
折子派发后,心头愤怒才略有缓解。冯桂芬入问道:“恭亲王奕近期没来函吧?”李鸿章道:“自殷兆镛等人发飙以来,恭亲王还真没来函催促天国圣库之事。”冯桂芬笑道:“殷兆镛他们闹得满城风雨,恭亲王也不忍心再逼你。逼也没用,您既要替曾大帅调兵遣将,购枪置炮,又要为剿捻征税抽厘,纳粮备草,还要应对朝臣诅咒,督抚质疑,一时分身无术,哪有精力应对天国圣库的事?看来您要好好感谢殷兆镛他们才是。”
说得李鸿章笑起来,说:“正是景亭兄所言,坏事变好事。然朝廷抄发殷兆镛之流劾折,实在让鸿章寒心。”冯桂芬道:“将朝臣劾折抄发各地督抚,却对鸿帅没半句惩戒,正好表明朝廷态度,剿捻不可止,抽厘不可废,提醒你压力再大,也要忠心耿耿,为皇上办好差。”李鸿章点头说:“朝廷可能确有此意。”
冯桂芬又说:“虽说朝廷并无责难鸿帅之意,可事情闹到这个地步,鸿帅还得拿出点动作来,让皇上和朝官知道外臣办差之不易。”李鸿章问:“还请景亭兄点拨,鸿章该做啥动作?”冯桂芬说:“适当放缓淮军厘税征收和解押进度。理由是现成的,就是朝臣狺狺,两江绅商借机抗厘,粮草军饷筹措越发不易。”
李鸿章心领神会,笑笑道:“粮饷不能及时到位,淮军肯定会嗷嗷大叫,叫声传进紫禁城,殷兆镛他们也不一定有好果子吃。还有已裁部分湘军,因候饷滞留两江一带,干脆停止已着手拨付的欠饷,放任他们闹去,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李鸿章停工罢厘之际,还给朝廷递上一折,说殷兆镛等人一闹,两江商户有恃无恐,更不把官府放在眼里,群起抗厘逃税,厘税抽取越发不易。为不耽误军情,还请皇上责成户部调拨粮饷,接济淮军。或命殷兆镛出京,筹粮办饷。朝廷用兵,本是兵部分内之事,殷兆镛身为兵部侍郎,不能只顾一旁指手画脚,口诛笔伐,也该尽点本分。
奏折发出后,李鸿章又复抄一份,送往临淮关。曾国藩正准备移驻徐州,见过李鸿章折抄稿,干脆留下不走了。他要配合学生,唱曲双簧,让朝廷体谅体谅外臣办差之艰辛。
见曾国藩久无动静,朝廷咨问是何原因。曾国藩以无奈口气回奏道:军中粮短饷缺,将士饥肠辘辘,无力北进,只能暂驻皖北,捧着空腹,等候饥粮。
李曾两人奏稿相继递入养心殿后,两宫火冒三丈,把奕叫去,问是怎么回事。奕实话道:“曾李师徒确不容易,死心塌地为朝廷办差,朝中大臣不仅不予理解,还恶语中伤,连罪不容诛都出得了口,换了谁都受不了啊。这还在其次,主要两江商农觉得有机可乘,故意借风吹火,拒交厘税,李鸿章筹不到粮饷,曾国藩难为无米之炊,别说剿捻,只怕还会引起士兵不满,产生哗变,给捻匪可乘之机,坏我大事。”
慈禧半信半疑,说:“有这么严重吗?不是曾李师徒拥兵自重,居功自傲,联手给朝廷施压吧?”奕说:“不能排除此种可能。可两人奏折所言也是事实,并非凭空捏造得出来。”慈禧沉吟道:“怪只怪殷兆镛几个信口雌黄,将好端端的剿捻大局搅成一锅粥。莫非真照李鸿章所奏,由户部调拨粮饷,或抽殷兆镛负责粮饷事宜?”
奕真想痛骂殷兆镛几句,话到嘴边,又悄悄咽了回去。朝中人事太复杂,奕贵为亲王,也不是谁都得罪得起的。朝臣嫉妒曾李功高,也见不得奕维护两人,背后从没少使花招。尤其这个殷兆镛,察觉慈禧不再像以前那样信任奕,公然上折,弹劾他专权跋扈,贪赃枉法,正中慈禧下怀,趁机褫去奕议政王头衔,还降亲王为郡王,仍留军机处和总理衙门领班。奕赶紧夹紧尾巴,变得乖顺起来,慈禧才又赏还亲王爵位。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奕再不敢小瞧朝臣,说话怕痒怕痛,细声细气:“户部拨得出粮饷,或殷兆镛有能耐办饷筹粮,咱们也就不必迁就李鸿章,早把他扒一边歇凉去了。”
慈禧长叹一声,正想说啥,又有急报呈入,说霆军哗变,江南面临失控危险。原来湘军裁撤后,部分将士没领足欠饷,仍逗留江南不去。其中包括霆军一万多人马,分滞湖北和福建候饷。曾国藩挂帅剿捻后,朝廷主动下令,停裁霆军,随曾北征。世上哪有只打仗不给饷的?将士们生死不干,还是曾国藩采取种种手段,软硬兼施,才勉强答应下来,前提是必须拿到欠饷。欠饷没到手,又闻两江停厘断税,饷源枯竭,将士们别无指望,喧闹索饷,公然哗变。其他没拿到欠饷的已裁湘军也闻风而动,闹起事来,一时间沸反盈天,掠民者有之,杀官者有之,攻城者有之,甚至还有人扬言加入捻军,与朝廷对抗到底。
两宫和奕大惊失色,赶紧谕令曾国藩和李鸿章,尽快制止哗变,稳定江南,以专心剿捻。又传旨严斥殷兆镛诸臣,不懂体谅外臣办差艰辛,只知信口开河,胡说八道,置国家安危于不顾。本欲拿掉殷兆镛几位头上顶戴,又觉得如此一来,再无人敢指责曾李,他师徒俩尾巴岂不要翘到天上去?也就点到为止,放过殷兆镛他们。原来朝廷离不开曾国藩和李鸿章等能臣办差,也需要殷兆镛这样的犬儒张大嘴巴,不时对他们汪汪汪吼叫几声。
世情如此,狗仗人势可壮胆,人仗狗势亦可助威。见朝廷口里说得厉害,却对殷兆镛诸臣无任何实质性处罚,曾国藩和李鸿章自然有些不快。却也不好再逼朝廷,赶紧掉头处置哗变事件。其实也不难处置,无非掏钱动作迅速点。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也能使鬼不推磨,银子拨到位,又杀几个首犯,哗变很快平息下去。
钱粮乃国家和军队命脉,李鸿章又指令两江各道府州县,加大力度,征粮筹饷,造枪置炮,确保剿捻前线需求。曾国藩手头变得宽裕,万事好办,率亲兵营移驻徐州,调度各军,严阵以待,堵截捻军。又将鲍超霆军调往前线,参与战斗。衣贵新,人贵旧,还是湘军好用。不像淮军,虽有李家老三老六负责传令,毕竟不像湘军旧部,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一番调兵遣将,秋冬之际又打了几场胜仗,全军士气大受鼓舞。转眼间进入同治五年(1866),曾国藩再次调整策略,北以黄河,南以淮河,东以运河,西以沙河与贾鲁河为防线,责令皖豫鲁直各督抚,协助淮湘诸军,挖濠掘沟,筑堤修墙,各分汛地,层层布置,准备将捻军困于豫西山多田少贫瘠之处,逐步加以歼灭。
经数月努力,各河段堤墙先后竣工。曾国藩心里不踏实,令李鹤章代赴各地,仔细巡察堤墙质量。李鹤章带上亲兵,打马绕上一圈,所到之处,还算满意。只豫军负责的开封城外芦花岗堤墙,土松墙薄,不够坚固,且有部分堤墙缺口,迟迟没有合龙。李鹤章在岗上守了一个多月,亲督豫军加固堤墙,合龙缺口,直到觉得差强人意,才返回徐州。
入城给曾国藩复过命,李鹤章回营,见到二哥来函,询问防线修筑情况,也就顾不得休息,提笔回信,详叙此次巡察所见。还以颇为自得的口气,提到坐镇开封督军固墙经过,意思是二哥派咱老三随侍曾大帅,做事还算靠谱,不会给二哥丢脸。
收到老三复信,李鸿章忙摊开豫鲁舆图,见开封东去不足百里便是鲁境,心里不觉咯噔一下。山东富庶,捻军已将河南洗劫一空,急于冲破淮军围堵,东奔觅粮,开封一带防线薄弱,很容易被撕开。捻军马快,一旦突围而去,又去哪儿捕捉他们踪影?
李鸿章越想越觉得严重,真想亲赴开封,替老师封堵捻军。可自己署理两江,筹粮办饷,重任在肩,又哪走得开?只好给老师写信,重提左宗棠围攻杭州之旧事。前年左宗棠久攻杭州不下,故意在城北留下空当,以至围攻战一开,城里太平军乘虚逃走,悉数扑向苏南。如此一来,浙江是平安了,苏南重又陷入硝烟之中。
李鸿章旧事重提,意思是豫抚和豫军暗怀私心,不愿让河南成为剿捻主战场,修筑开封堤墙时有意留下一手,日后好让捻军突破防线,离豫他去。
信写好发走,钱鼎铭入见,身后跟着一人,竟是同年沈葆桢。李鸿章大乐,上前拉住对方双手,高声道:“幼丹(沈葆桢)兄堂堂船政大臣,怎么跑到金陵来啦?”
原来上年沈母仙逝,沈葆桢辞去江西巡抚,扶柩回籍福建侯官(福州),为母丁忧。浙闽总督左宗棠上门吊唁,聊起江南和金陵两家制造局之盛况,沈葆桢建议,也在福州办个船政局,一边制造兵轮军舰,一边培养海员,振兴海防。左宗棠早有此念,回衙后奏请朝廷恩准,选择福州城东马尾,筹建船政局。谁知刚开了个头,西北回民闹事,朝廷调左宗棠转任陕甘总督,左宗棠不甘船政大业胎死腹中,力保沈葆桢出面主持船政局。依大清回避制度,官员只能异地为官,不可本籍就职,何况慈母逝世不久,戴孝执政,有违律法,沈葆桢一再推辞,不肯就任。也是船政事大,左宗棠又一再举奏,朝廷还是谕令沈葆桢,夺情出山,充任福州船政大臣。亲眼看着沈葆桢到职,左宗棠才放下一颗心,率员西行。沈葆桢也随船来到上海,两人下船考察过江南制造局,再转乘江轮,逆江而上。直至金陵码头,沈葆桢与左宗棠挥别,上岸造访李鸿章,打算再去看看金陵制造局。
自安庆别后,沈李已四年未曾谋面。久别重逢,李鸿章自然高兴,招呼后厨,准备盛宴。又吩咐钱鼎铭,叫冯桂芬来作陪。冯桂芬是林则徐门生,林则徐抚苏时,沈葆桢去苏州看望舅舅,就在抚衙里见过冯桂芬,两人意气相投,一见如故。至于钱鼎铭,四年前赴安庆迎接淮军,就与沈葆桢有过接触,也算是老朋友。
当下四友欢聚一室,兴味盎然。酒好话多,一说到左宗棠,李鸿章道:“左大总督也是,途经金陵,竟不告知一声,鸿章也好尽地主之谊,迎他上岸,畅饮几杯,叙叙旧情。毕竟皆出自曾幕,也算同门兄弟,虽说他不太肯承认自己师出曾门,见着我老师,也是直呼其号涤生。曾国荃攻克金陵时,幼天王出逃,他老人家又揪住此事不放,背后捅老师刀子,曾左从此成为路人,左大总督只怕连涤生二字都懒得挂齿,以免污了他的口舌。”
左宗棠特立独行,行为乖张,是个有故事的男人,容易成为席上话柄。钱鼎铭抢先接话道:“左宗棠才干了得,功勋卓著,历数当今天下英雄,除曾大帅和鸿帅,就该轮到他了。不说别的,单说长毛作乱十多年,不是曾李左所领湘淮楚三军,共同发力,又怎能大功告成?只是左宗棠也太狂了点,狂得有些不可理喻。自比诸葛亮,也就随他去,连曾大帅也不放在眼里,仿佛天底下就他一枝独秀,实在有些好笑。想想没有曾大帅力保,让他以四品京堂募兵,独立成军,能有他今天?他不仅毫无感激之心,还公然瞧不起曾大帅,有机会就抬高自己,贬低曾公。说得轻点,叫做拿起筷子吃饭,放下筷子骂娘,说得重点,叫忘恩负义。”
李鸿章笑道:“说是忘恩负义,还不至于,可左宗棠不近人情,倒也不假。咸丰末年充任湘抚幕僚,恃才傲物,开罪于人,惨遭弹劾,咸丰一怒之下,欲以恶幕罪名收拾他。幸郭嵩焘入值上书房,说服侍读学士潘祖荫上折力保,大言炎炎,说是天下不可一日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加之我老师上折求情,好话说尽,咸丰才动了恻隐之心。只是仍犹豫不决,又问郭嵩焘道,左宗棠是你湘阴老乡,你应该比人家知底细,他到底人才如何?郭嵩焘说左宗棠中举后,三次会试未中,不得不放弃八股,转求经世致用之学,学有大成,入幕湘抚,一展身手,确实非同凡响。咸丰觉得人才难得,终于放过左宗棠。照理郭嵩焘有大恩于己,左宗棠总该领情吧?可他偏不。金陵城破后,长毛残部四散,不少南逃浙闽,流窜广东。其时郭嵩焘抚粤不久,手里仅有少量抚标,无以抵敌,函请左宗棠派兵过境剿贼。理由也简单,不是你左宗棠堵截不力,长毛残部也不会入粤作乱,你总不可能袖手旁观吧?谁知左宗棠担心皇上追究长毛逸出闽境之责,又急于北上征捻立功,不仅不派兵入粤助剿,还连上三折,弹劾郭嵩焘无能失职,以混淆皇上视听,害得郭嵩焘丢掉粤抚顶戴,夹着尾巴回了湘阴,至今赋闲在家,穷愁潦倒,清水洗牙。”
冯桂芬笑笑道:“左宗棠遭遇麻烦,小命难保,郭嵩焘上蹿下跳,为其消灾,他恩将仇报,反过来修理恩人,除饰非避罪,急于北征,还有一个重要理由。”钱鼎铭问道:“啥重要理由?”冯桂芬说:“郭嵩焘两榜出身,左宗棠仅为举人。”
几位想想,确有道理。只听冯桂芬又不紧不慢道,“郭嵩焘是进士,左宗棠看着他不顺眼,曾大帅和胡帅(胡林翼)同样进士出身,左宗棠也颇不服气。郭曾胡三人都向皇上举荐过左宗棠,左宗棠统统不认账,在给儿子信中明确说,郭曾胡等人保荐在后,圣明洞见在先。意思是皇上看中自己大才,想不用都难,其他人无非放几个马后炮,无济于事。”
说得李鸿章笑起来,说:“我问过郭嵩焘,左宗棠为何对曾老师那么不服气。郭嵩焘说,左宗棠少年得志,二十一岁就做了举人,其时曾老师还在上下求索,啥都不是,一年后才勉强考取秀才。有趣的是,左宗棠中举后,三次入京会试,皆名落孙山,人近天命仍是布衣一个。相反曾老师起点低,起步晚,可一旦开悟,迈过秀才这个坎,接下来便一通百通,一路顺风,一中举人,再中进士,三入翰林,此后又连跳九级,位居多部侍郎。左宗棠实在想不通,曾老师悟性才华仿佛不及自己,却后来居上,高歌猛进,要风有风,要雨有雨,能不伤人自尊么?所以左宗棠一看有进士功名的人,眼里就冒火,心头就来气。直至成为督抚大员,还纠结不已,凡有人求见,拿过名片,若是进士,一脸不屑,先愤愤然扔到一旁,接见过举人以下来人,才看高不高兴,另外再说。”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拿左宗棠开涮时,沈葆桢一直笑而不语,没有搭腔。李鸿章道:“幼丹兄好像不认识左宗棠似的,咱们讨论得如此热烈,您竟不置一词。”沈葆桢笑笑道:“背后说人长短,有些不厚道吧?”钱鼎铭说:“谁人背后无人说,哪个人前不说人?人到席上,酒杯一端,熟人熟事,正好下酒。”
冯桂芬笑道:“幼丹兄才不会拿左宗棠下酒呢。这世上凡有进士功名以上者,都入不了左宗棠法眼,唯幼丹兄除外。”钱鼎铭说:“正是,左宗棠目空一切,却还有识人之明,倒也难能可贵。在幼丹兄建议下,左宗棠奏办福州船政局,开场锣刚敲响,就被调往西北,走之前推幼丹兄出来主政船政局,确乎明智。”
至于左宗棠为何视天下进士如狗粪,却格外青睐进士出身的沈葆桢,几位嘴里不说,心中有数。原因简单,就是沈葆桢乃林则徐外甥和女婿。当年林则徐总督云贵,听胡林翼荐说左宗棠有大才,专函聘他入幕。其时知左宗棠大名者还没几个,左宗棠自然感激涕零,备好行李,准备应聘。无奈林夫人突然病故,林则徐护灵回籍,事告泡汤。官船行经长沙,大小官员纷纷求见,林则徐能拒则拒,只点名要见左宗棠。左宗棠正躲在湘阴柳庄破屋里,双目茫然,心如死灰,突然受到邀请,激动不已,三步并作两步,赶往长沙,一头钻进湘江边林总督官船。当此之时,林则徐已六十五岁,是名满天下的民族英雄和权倾一方的总督,三十七岁的左宗棠则穷困潦倒,前途无望,能远远看上林则徐一眼,已属三生有幸,何况相对晤坐,促膝深谈,纵论天下,该是何等荣光?更为难得的是,林则徐非常欣赏左宗棠才华,期许一定向皇上荐贤举能。此次会晤后半年,林则徐病入膏肓,临终前竟还从病榻上强行爬起来,亲笔上书道光皇帝,推举左宗棠,可谓“死荐”。这是左宗棠的大名第一次直达天听,连咸丰帝都还没上位,左宗棠总不好说圣明洞见在先,不得不领林则徐死荐之情。又考虑沈葆桢与林则徐之间的关系,福州船政局需要能员主持,也就顾不得沈葆桢功名在己之上,力举他出任船政大臣,以报当年林则徐知遇之恩。
左宗棠这种微妙心态,在座诸位肚里明白,只是不好点破,也就打几声哈哈,掩饰过去。倒是沈葆桢坦然,说:“诸位只知左公孤傲,不知其高功大名,得来多么不易。不说别人,就拿葆桢自己打比,科考不折不扣,步入官场后,有师长扶持,有同年帮衬,还有娘舅余荫可庇,才一步步走到今天,小有成就。想左公出身湘阴乡下,没世荫可乘,亲友可靠,中举后止步不前,无同年可恃,师长可依,加之性格倔强,官居要位的湖南老乡也敬而远之,直至霜染两鬓,依然一事无成。期间也曾投入湘抚幕府,越俎代庖,理政治军,干出不少实绩,却不过为人作嫁,浪得浮名。好不容易弄个四品京堂虚衔,又得不偿失,将抚衙上下全得罪完。湖南实在待不下去了,只好以入京会试为名,北上入鄂,假装顺道拜访鄂抚胡公(胡林翼),想弄口饭吃。胡公深知左公桀骜不驯,不易驾驭,把他推到曾大帅门下。曾左虽有旧谊,但左公心里不怎么瞧得起后来居上的曾大帅,若非走投无路,又哪会跑到安徽,矮下身段,入幕曾府?幸而曾大帅大人大量,不计较左公小肚鸡肠,专折保举他回湘募勇,自成一军。其时左公已人过天命,青春不再,用他自己的话说,叫土已埋到脖子上。想世间哪位英雄,憋得这么久?只怕不憋死,也已憋疯。左公却硬是憋了过来,他能不抓住机会,强行出头?曾大帅说少荃兄拼命做官,曾国荃拼命打仗,俞樾拼命著书,我看都没左公拼命。不拼命不行,不像少荃兄下有庐州子弟兵可用,上有老师曾大帅照顾,中间还有自家兄弟相助;不像曾国荃有兄弟尤其是大哥扶持,有湘乡战友同生共死,要枪有枪,要炮有炮,要粮有粮,要饷有饷。左公有什么?名义上归曾大帅统领,又不愿受其节制,只得独来独往,单打独斗,自己一人拼命挣扎。其他人领军,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左公每攻一城,每夺一地,都是亲力亲为,跑到前线,冒着敌军枪炮,观敌情,寻战机,排兵布阵。手下人才也是湘淮两军不用之弃才,比如蒋益澧,本是湘乡人,曾大帅觉得他颟顸粗鲁,不可造就,弃如敝屣,左公才拣了个落地桃子,召入楚军大营。没人办粮办饷,只得与十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胡雪岩结伙,解决军需。左公能在两年时间内,窜升督抚大位,确是用命换来的,比之他人,其难度不知大过千倍,还是万倍。”
沈葆桢所言,句句属实,几位倒也无话可说。只有钱鼎铭忍不住道:“左宗棠才高八斗,卓而不群,憋了五十年才逮住机会,拼上老命也要出头,情有可原。可他总该明白,没有曾大帅,他出得了头吗?可他倒好,奉曾大帅之命,湘人回湘,募得几千湘勇,当即扔掉根本,别出心裁,自号楚军。这还在其次,金陵光复,幼天王逃离,他又以怨报德,背后使暗箭,伤害曾氏兄弟,简直令人齿冷。”沈葆桢道:“左公做法有些过,可也能看出,他眼光独特,先知先觉。”钱鼎铭问:“左宗棠还有先知先觉之明?”
冯桂芬代为答道:“左宗棠弃湘号楚,一是不想依附曾大帅,独树一帜;二是他预知长毛消灭,湘军必裁,自称楚军,也许能逃脱湘军命运。至于公然与曾大帅撕破脸皮,恐怕也是做给皇上看的,希望楚军能得到区别对待。”
“左宗棠自命楚军,尚可理喻,可杭州和余杭之战,故意留出缺口,虚晃一枪,私放十万长毛逃逸,又作何解释?”钱鼎铭紧追不放,“另有长毛残部出闽入粤,本来是他防范不周,竟反过来连上三折,劾掉郭嵩焘巡抚,难道也有道理?”冯桂芬笑道:“人情皆然,越是来之不易的东西,越发珍惜。左宗棠拼出老命,好不容易做上浙闽总督,自然不敢稍有闪失。若因久攻杭州不下,影响整个江南战局,皇上怪罪下来,撸掉头上顶子,于心何甘?同理,长毛残部出闽,责在左宗棠,他担心有人借题发挥,自己吃不了兜着走,于是先发制人,将过错往郭嵩焘头上推,让他做替罪羊,自己好抽身北上,征捻图功。花无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左宗棠这把年纪,不可能从头再来,只赢得起,输不起啊。”
几位佩服冯桂芬剖析透彻,说:“左宗棠外表倔强,其实内里比谁都有心机啊。”
见几位只顾说话,忘了喝酒,李鸿章高举酒杯,招呼道:“说拿左宗棠做下酒菜,怎么只顾着吃菜,忘了喝酒?来来来,干杯干杯!”几位笑道:“菜吃得差不多,也该喝酒了。”
隔日李鸿章陪同沈葆桢,参观金陵制造局。马格里自然出面引导,介绍机器性能、产品功效,及生产管理规程,让沈葆桢大开眼界。
出得制造局,去忠王府看望过曾夫人,李鸿章又备菜置酒,邀冯桂芬几位为沈葆桢饯行,送他到江边码头,乘船回闽。
且说曾国藩收到李鸿章函件,启封展读,也忐忑起来。若豫军也学左宗棠,故意留下破绽,让捻军破墙而去,数月苦心经营,岂不全部泡汤?
曾国藩不敢怠慢,具函严责豫抚和豫军,加固开封堤墙,不能出任何差错。尔后拖着病躯,移驻济宁,就近调度黄河和运河防御,万一开封堤墙有失,还可凭借两河,拦截捻军,至少不能让其北犯京畿,威胁帝都。又指派铭军,渡过黄河,向开封移动,协助豫军,务必将捻军封堵在河南境内,好关起门来打狗。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