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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入主直隶和北洋(1 / 3)

九、入主直隶和北洋

崇厚一出国,两宫就采纳毛昶熙奏议,裁撤三口通商衙门,改为北洋通商衙署,命李鸿章以直隶总督兼任北洋大臣,颁给钦差关防。原三口通商衙门成为北洋衙署和直督行辕,谕令李鸿章每年海口春融开冻移驻天津行辕,冬令封河再回保定督衙视事。通商衙门位居津城东北三岔河口。三河者,潞河(南运河)卫河(北运河)子牙河是也。潞水清,卫水浊,子牙水不清不浊,三河汇流,东注大海,为海运与漕运必经之要津。津城正发祥于三岔口,最早的居民点,最早的水旱码头,最早的商品集散地,皆出自此处。当年燕王朱棣挥师扫北,驻跸直沽,见晓日三岔口,连墙集万艘,欣然赐名天津。

崇厚善敛财,也会享受,通商衙门建得轩昂而阔气,前衙堂皇,后衙富丽。后花园山奇石峭,树繁花盛,曲径通幽,别有洞天。崇厚还别出心裁,引潞水入园,构筑环水楼,里面设置藏书阁、品茶室、望云廊、听潮轩。李鸿章命里注定离不开水,自然喜欢满眼皆水的天津,喜欢波光澜影里的环水楼,觉得置身水世界,浑身来劲,干啥都会顺风顺水。

从此李鸿章以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身份,坐镇北洋衙署,统筹全局,经办洋务,督管海防,选将练兵,系国家安危兴亡于一身。用李鸿章自己话说,叫权壹而责巨,任重而道远。为不辱使命,他开始从筹饷、制器、练兵三方面入手,使狠工夫,下大力气,很快见出成效。

先言筹饷。直隶饷源主要有两大块:海税和关税。以前两税征收衙门分设,李鸿章奏请朝廷批准,将负责海税的“钞关”和负责关税的“新关”并归津海关道,加大征收力量,税额得以大幅提升。再说制器。崇厚曾创立天津军火机器局,李鸿章改建为天津制造局,进行改造和扩充,制造规模和产量一下提升十数倍。至于练兵,首先得有兵,李鸿章命令周盛传所部盛仁军一万二千人,自济宁移驻静海和沧州一带,日日操练,以备战时之需。委任旧僚周馥,于运河北岸筹建新城。又奏调六弟昭庆率剿捻时建军的武毅军入津,协同许钤身,营建各处炮台,加强天津防务。洋舰云集海岸,未来中国海防至为关键,李鸿章早有筹建海军设想。李昭庆才三十七八岁,正当盛年,先主持炮台营建,熟悉海防,日后条件成熟,可以武毅军为基础,牵头组建海军。许钤身随朱其昂跑过海运,脑袋又好使,让他与六弟搭档,一文一武,取长补短,足可成就大事。

李鸿章大刀阔斧致力于税务、制器和海防时,日本人也不甘寂寞,跑来凑热闹。受日本天皇委派,外务大臣柳原前光经沪赴津,会晤李鸿章,要求两国订约和通商。国门被洋人炮火轰开后,已被迫与远洋诸国签约通商,还想拒日本和俄国近邻于门外,自然不可能,李鸿章答应柳原前光,先请示朝廷同意,再坐下来谈判签约。

柳原前光走后,李鸿章便提笔给总理衙门去函,提出与日本签约通商的请求。理由简单,无论中日还是中俄,比邻相望,签约通商可往来沟通,增进了解互信,开门总比关门好,通商总比不通商好,有合约规范总比没合约规范好。何况中日民间早有商务交易,通商可使两国商贸合法化和正常化,利国又利民。

不想引来一片质疑声,倭仁徐桐等朝臣纷纷反对,说咱天朝上国,岂可放低身段,自降国格,与日本蕞尔小国勾勾搭搭?李鸿章当着众僚,大发感慨道:“在朝臣观念里,只要与洋人通商往来,就是卖国,唯有闭关自守,拒洋人于千里之外才是爱国。至于守不住国门,被迫签约通商,乃无奈之举,纯属天意,非人力可为,另当别论。言下之意,被动卖国总比主动卖国强,至少看上去,被动卖国比主动卖国,总显得爱国。”

刚从运北新城工地回署的周馥道:“可否由我代替中堂,给曾侯相写封信,请他老人家帮着呼吁呼吁,说不定总理衙门会为之所动,奏请皇上恩准此事。”李鸿章笑道:“给老师写信,怎能请人代笔?还是学生亲自执笔吧。”

见到李鸿章信函,曾国藩毫不犹豫,提笔上折,力陈与日签约通商之必要。朝廷这才力排众议,准许李鸿章代表总理衙门,与日谈判,签订条约,再报朝廷批准生效。李鸿章立即召集周馥、许钤身等幕僚,商议谈判事宜。

人到齐后,李鸿章发问道:“朝廷准许与日签约通商,哪位了解日本,介绍介绍该国情况?”有人回应道:“日本全称日本国,意即日出之国,由本州、四国、九州、北海道四大岛及数千小岛组成,主体民族为和族,通用日语。”

李鸿章望过去,原来是刚入幕的马建忠。马建忠出生在江苏丹徒天主教家庭,从小随父兄迁居上海,就读于中西并重的教会学校,不仅博经通史,还会西洋多国语言,可谓学贯中西。李鸿章巡抚江苏时,曾与马家哥哥马相伯有数面之识,惺惺相惜。马相伯精通神学,热衷洋务和教育,创办上海复旦大学、震旦大学及北京辅仁大学,还助马建忠写出汉语语法开山之作《马氏文通》,让读书人知道何谓主谓宾动状补,何谓实词虚词名词动词形容词。

这当然是数十年后的事情,暂且不表。只说李鸿章执掌直隶和天津,急需洋务和外交人才,于是通过马相伯,把马建忠挖到身边当差。只听马建忠又道:“日本虽属蕞尔小国,可自推行明治维新以来,力图脱亚入欧,积极与西洋多国签约,广购机器兵船,仿造枪炮铁路,又派人往泰西各国学习各色技术,志欲自强以御侮,千万不可轻视之。建忠觉得,吾国不仅要与日本签约,互通有无,日后还要派使者入驻该国,窥其动静,防患于未然。”

说得多好!若朝臣里有几个马建忠这样富于真知灼见者,大清洋务岂不好办得多?李鸿章说:“给总理衙门具函时,本督说日本安心向化,愿结友好,不过拣好听的说,以免吓着朝廷,放弃签约。其实日本这气势,实在不可小觑啊。又近在肘腋,只怕日后会成为中土之患。当然目前日本还掀不起大浪,可迟早会变得强大,成为咱们对手。与其等日本强大后,像英法诸国样,架着炮火来轰国门,还不如现在主动签约,确保双边平等,不至吃亏。时势使然,还想关门锁国,已绝无可能,唯有振作起来,自强不息,大清才可立于不败之地。”

话题过于沉重,屋里气氛显得有些凝滞。为缓解气氛,许钤身玩笑道:“日本人乃明之倭寇,把他们抬得再高,也是矮人国里的矮子。各位可知日本人之来历否?”

众人摇头,不知许钤身要说什么。只听许钤身不紧不慢道:“武大郎各位都清楚吧?日本就是武大郎后代。”诸位先是讶然,继而莞尔,道:“仲韬(许钤身)在编故事吧?”

许钤身就给大家编故事:“武松斗杀西门庆后,潘金莲知道大祸临头,只得落荒而逃。事为西门庆所惹,西门肯定不吉,只能往东跑。东是大海,巨浪滔天,潘金莲进退两难之际,见海边有只小船,不管不顾跳上船去,被海风一吹,漂到一座小岛上存身。不久肚里孩子出世,长得又挫又矮,不用说肯定是武大郎儿子,西门庆高大英俊,不可能留下如此品种。”

众人笑道:“仲韬编得还蛮像嘛。”许钤身接着道:“孩子生下来,总得取个名字吧?取啥名好呢?潘金莲灵机一动,就在武大郎‘大’字下加一点,叫做武太郎。太郎慢慢长大,潘金莲寂寞难耐,打起儿子主意来,竟成了好事,先生一郎,再生拓郎,又生多郎。附近渔民看不惯,背后指指戳戳。潘金莲泼性大发,跳脚骂道:‘我儿日我本人,关你们屁事?’日本人于是得名。儿子生孙子,子孙越来越多,太郎想干脆成立一个国家,过把皇帝瘾。国家要有国旗,潘金莲说你爹是卖炊饼的,就在被单上贴个炊饼吧。炊饼远看像太阳,叫炊饼旗不太好听,改叫太阳旗。武家得有武运,又在旗上写下四个大字:武运长久。”

众人都乐:“还真是这么回事。”许钤身继续道:“国家靠人口支撑,为多多添丁加口,强盛国力,太郎想出一个国策,允许日本男女随时随地交配。日本女人很爱国,踊跃响应太郎号召,出门背着枕头,带上被褥,想爱国就爱国,于是有了和服。男女关系太乱,所生孩子不知父亲为谁,孩子生哪儿就以哪儿取名,或土屋,或米仓,或栗山,或小林,或沟口,或渡边,或黑谷,或白石,或野泽,或近藤,或井上,或竹下,或田中,或松尾,或高桥,或山本,不一而足。不过还是皇族武姓最著名,属最大旺族。”

众人哈哈大笑,很开心的样子。

唯李鸿章不笑,望眼许钤身,脸色有些不阴不阳,道:“这有什么可笑的?难道贬低人家,自己就能高大起来?与日本一样,英国也是岛国,土地和人口相差不远,你们敢嘲笑英国蕞尔小国吗?”

许钤身忙关紧嘴巴,众人也垂下脑袋,不再嬉皮笑脸。良久李鸿章才又道:“别看日本人个头矮小,其实头脑挺不简单。与柳原前光短暂接触,本督就发现他学养丰厚,见多识广,对当今世界了如指掌。比如《万国公法》,十年前美国传教士丁韪良就翻译过来,继由京师同文馆刊行,可中国士人不屑一顾,只热衷八股和故纸堆。柳原前光则不然,三句不离《万国公法》,几乎倒背如流。对中国也颇有研究,可说比中国人还了解中国。比如中国舆地、历史、诗文,言谈中多有涉猎,甚至一般中国士人不太熟悉也不感兴趣的历朝典章制度,他也信手拈来,运用自如。本督觉得这才是日本人最可怕的地方,比西洋坚船利炮还让人胆寒。”

众人陷入沉思,半日无语。李鸿章道:“不过也不奇怪,柳原前光是外务大臣,要与中国签约,自是有备而来。其实在座诸位,也个个学富五车,知识面不比柳原前光窄。只是咱们一向没把日本当回事,没有太多兴趣了解他们。”

马建忠接话道:“中堂大人所言甚是。比如建忠,从小就读于基督教会学校,略通西语西学,对东洋日本却所知甚少,以后还得补上这一课。”许钤身也说:“日本、俄国、朝鲜等国近在眼前,日后与这些近邻国家接触肯定避免不了,确实得多了解他们。”

“各位有此态度,本督颇感欣慰。以后洋务外交,全赖各位出谋划策喔。”李鸿章说,“朝廷已决定与日本签约,柳原前光很快会带着使团,来天津与咱们谈判。各位觉得他会提啥条件,咱们又该怎么应对呢?”

诸位七嘴八舌,各抒己见,最后认为日本会依照惯例,在通商互惠、领事裁判和使节往来等方面提出要求,尽量从中国获取更多好处。李鸿章点头道:“各位下去后,查查大清与西洋诸国签订的条约,认真钻研,再拿出预案,与日本人谈判时,不至于两眼一抹黑,无言以对。有啥想法,随时找我商议。”

马建忠动作最快,两天后便到签押房来见李鸿章,说:“翻阅大清与西洋诸国所订条约,建忠发现大部分条款,双边义务与权利都不太对等,属于不平等条约。”李鸿章叹道:“自康乾至嘉道,英法等国一次次派遣使节来中国,低声下气,好话说尽,恳请签约通商,朝廷抱残守缺,拒人于国门之外。见来文的不管用,洋人只好诉诸武力,强行冲关。人家求上门来,欲与你平等通商,你不答应,回过头为人所败,再要人家平等待你,自然没这好事。”

马建忠附和道:“大清若早放下架子,与西洋诸国签约通商,吸收人家的技术,大力发展制造、运输和工商等实业,只怕已不是现在这副样子。”李鸿章笑道:“大清若早走这一步,实现自强,吾等恐怕就不会聚集天津,为兴办洋务和制造绞尽脑汁了。”马建忠也笑道:“也是的。建忠估摸,日本肯定会以大清与西国所订条约为借口,要求给予相同待遇。”

李鸿章认可道:“我也琢磨,日本会来这么一手。过去大清与诸国所签皆属不平等条约,如今日本求上门来,恳请与我签约,又怎能仿照旧例?”马建忠说:“要是日本人胡搅蛮缠,非照旧例签约不可呢?”李鸿章斩钉截铁道:“与日本只能签订平等条约,这是底线,不可逾越。你告诉许钤身几个,一定做好功课,与日本谈判时要有充足理由,驳倒对方。”

众人正筹备与日通商时,一向干旱少雨的京畿开始下起雨来,连绵不绝,永定河猛发大水,日夜咆哮不止,沿河两岸汪洋一片,禾稼尽淹。民间说李鸿章是水神河伯转世,他出任直督和北洋大臣,把大水也带了来,京畿竟成泽国。李鸿章顾不得传言,部署海防,筹办洋务,又抽身出面抗洪赈灾,督促永定河道官员加固河堤,疏浚河道,种植堤柳。直至柳原前光所领五人使团,西装革履出现在天津,李鸿章才从河堤上下来,回署坐到谈判桌上。

李鸿章和马建忠没估计错,双方表达过通商结好意向,说完自愿签订条约之类场面话,待牵涉到两国实际利益时,柳原前光就以大清与西洋诸国所订条约为凭,要求享受同等待遇。李鸿章毫不含糊,断然拒绝,不给对方留任何余地。

似乎早知李鸿章会是这个态度,柳原前光并不觉得惊讶。他耐着性子,苦口婆心,软磨硬泡,一会儿说是天皇意思,不按大清旧例签约,回去没法交差;一会儿说远亲不如近邻,西国可享受待遇不给日本,不符合大清大国身份;一会儿说大清厚彼薄此,不仅会让日本人寒心,也会令俄国等中国周边国家敬而远之。说一千,道一万,就是要中国让步,拿到西洋用枪炮逼着大清签下的条款。

被李鸿章驳回去后,柳原前光有些理屈辞穷。可他仍不肯放弃,说:“中国自古讲究近交远攻,尽量与邻国和睦相处,再共同对付远方敌国。如今清国可让利于遥远的西洋各国,对一衣带水的日本国却缺乏诚意,斤斤计较,是不是要改变古训,远交近攻,以邻为敌?”

李鸿章笑笑,说:“此言差矣。签订平等条约就是缺乏诚意,以邻为敌,本督觉得不成理,也不合情。近交远攻也好,远交近攻也罢,乃周朝时期诸侯国之间外交策略。诸侯国分封各地,拥有共同的周天子,不属真正意义的国家,没法古为今用。再者中国唯愿与各国友好往来,决不会主动开畔,挑起事端,无所谓近交远攻,或远交近攻。”

柳原前光还是不甘心,吊起书袋来:“记得中国宋代有两部伟大著作,一是司马光的《资治通鉴》,一是马端临的《文献通考》,在座诸位都是饱学之士,肯定熟悉吧?”

《资治通鉴》知名度太高,外国人想了解中国,钻研该书很正常。至于《文献通考》,价值一点不比《资治通鉴》低,却因其冷僻,普通中国人知之甚少,不想竟能引起柳原前光注意,可见他视野多么宽泛。所幸李鸿章不是普通中国人,早精研过《文献通考》,受益匪浅。原来《资治通鉴》详于治乱兴衰的描述,略于典章制度的记载,恰恰典章制度又直接关系社会兴衰,天下存亡,不容忽视。宋人马端临于是穷三十年之心血,著成《文献通考》,详记自古至宋二十五个朝代典章制度的兴立和废止,及于经济、政治和文化方面的巨大影响,对当政者治理国家极具参考意义。李鸿章身为朝中重臣,肩负富国强军大任,既要学《资治通鉴》,自然更得习《文献通考》,以师古而不泥古。当年代老师曾国藩编校《经史百家杂钞》,就知老师深受《文献通考》影响,才大胆突破前人只重义理词章和考据之旧制,加入经济方面内容,比如关涉国计民生的诏谕、奏疏、弹章、对策之类。为此李鸿章还将《文献通考》与《经史百家杂钞》对比着阅读,颇有心得。

说起《文献通考》的作者马端临,还是谈判桌上马建忠先祖。李鸿章在上海时,马相伯曾跟他说起过此事。怕李鸿章不信,马相伯还出示马家族谱,丹徒马家果真是从马端临故乡饶州乐平迁出来的,马家兄弟已属马端临二十世孙。想到这里,李鸿章笑对柳原前光道:“连《文献通考》柳原大使都有研究,令人刮目相看。诚如您所说,《文献通考》是部伟大著作,中国士人读《资治通鉴》,必读《文献通考》,如此才能知古今兴衰之真正缘由。本督还要透露给您,《文献通考》还与在座有位先生相关联呢,柳原大使想不到吧?”

柳原前光睁大眼睛道:“《文献通考》成书于六百年前,怎么会与在座先生相关联?”李鸿章指指马建忠,说:“你跟柳原大使说说。”

马建忠抱拳施礼毕,说了说马家的来龙去脉。柳原前光站起身,朝马建忠深深一鞠躬,感谢他祖上写出《文献通考》巨著,让他大长见识。接着道:“读《文献通考》,才知中国历来重视周边关系,与朝鲜、琉球、越南、缅甸等国通商往来时,给予过重大关照和惠顾,为何跟咱日本国,却锱铢必较,毫不让步,连欧美各国待遇都不肯给呢?”

日本人心机多深沉!李鸿章道:“日本国与朝鲜、琉球诸国不同。”柳原前光说:“有何不同?不都是贵国芳邻么?”李鸿章说:“朝鲜、琉球、越南、缅甸等是大清藩属国,日本国愿藩属于大清,本督立即奏请朝廷,让日本享受藩属国待遇。”

柳原前光张大嘴巴,吱声不得。你来我往,唇枪舌战,浪费不知多少口水,才终于达成共识,签下《修好条规》和《通商章程》,在外交、军事、商贸诸方面,做出互信互利互惠之约定。虽说来年换约时,日方又节外生枝,提出修约要求,被李鸿章断然拒绝,最后还是按原约交换文本,立此存照。

此乃李鸿章入主北洋初办外交得意之作,也是中外众多条约里唯一平等条约。一时间,李鸿章声名鹊起,德望高隆,朝野称颂。两宫与奕更是啧啧叫好,赞不绝口,视李鸿章为海上长城,仿佛只要这道长城立于茫茫海岸,大清就万无一失,君臣自可高枕无忧。

制器、洋务、外交上的成就,给李鸿章带来巨大威望的同时,也让北洋衙署变得越来越热闹,各有志之士云集响应,纷至沓来,踏破门槛。要办大事,建大功,开创三千年未有之奇业,最需要的就是人才,李鸿章来者不拒。且出手大方,该给实惠给实惠,该给名头给名头,该给位置给位置,只要肯干事,能干事,绝不让你闲着,更不会亏待你。

连盛宣怀在丁宝桢手下混得有滋有味,闻听李鸿章门下热闹异常,也心里痒痒,蠢蠢欲动起来。他知道丁宝桢再有能耐,也没法与李鸿章相比,跟谁出息更大,自是不言而喻。又不好向丁宝桢开口,只得以父亲生病为由,告假南归省亲。丁宝桢心明如镜,还能看不出盛宣怀肚里小九九,点破道:“到底是要南归,还是北上?莫非跟我丁宝桢一场,只弄了个候补知府,觉得委屈,准备另攀高枝?”

盛宣怀脸上一红,出声不得。丁宝桢倒也大度,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想投奔天津,本抚不阻拦你。李中堂乃大清第一人物,你到他那里去,不会有人说丁宝桢留不住人才。本官与李中堂有几分交情,要不要我给他写几句话?”

盛宣怀不愿欠丁宝桢人情,婉言相拒。丁宝桢拿出笔和银子,交到盛宣怀手里,亲自送他出门。盛宣怀谢过,离开济南,紧赶慢赶,不日来到天津三岔河口北洋衙署,递进手本。一见盛宣怀三个字,李鸿章便不出声道,这小子终于到了,吩咐侍卫传话,放人进来。

听到传唤,盛宣怀直奔签押房。到得门外,不觉紧张起来,心里咚咚咚直打鼓。毕竟要见大清第一人物,盛宣怀自视甚高,也难免底气不足。只是想起李鸿章是自己父亲故旧,胆子才壮了点,抬步进屋,自报家门道:“候补知府盛宣怀拜见李中堂!”

李鸿章正在桌前批阅文件,听到声音,头也不抬,只顾忙自己的。盛宣怀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搞不清主人是故意摆架子,还是耳朵不好使,没听清楚。只得提提嗓门,重复道:“候补知府盛宣怀拜见李中堂李大人!”

李鸿章还是不理不睬,一心专注于手头事情。盛宣怀更加气短,两手直冒汗,不自觉地在衣襟上搓了搓。两腿也不争气地打起颤来,身子几乎失去平衡,差点栽倒在地。

好像过去一万年,才见李鸿章放下手里笔杆,慢慢抬起头来,斜盛宣怀一眼,不冷不热道:“好个候补知府,官还不小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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