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入主直隶和北洋(2 / 3)
面对堂堂协揆兼直隶总督和北洋大臣,知府好比芝麻见西瓜,何况还属候补空名,一文不值。盛宣怀无地自容,只想掉过头,拔腿逃掉。可盛宣怀毕竟是盛宣怀,很快镇定下来,暗自思忖道,男子汉,大丈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岂可惧于冷眼横眉?于是上前半步,不慌不忙道:“怪晚辈不知天高地厚,还请中堂大人原谅。其实晚辈只会做事,不会做官,不过徒有官名而已。又早闻中堂大人要创三千年未有之奇业,才远道而来,意在紧跟大人,学做事,做大事,不枉报国之志。”
这话李鸿章最爱听。自己拼命做官,不过想有所作为,可谓做事为升官,升官好做事。事越做越大,官必然越升越高,反之官越升越高,事也越做越大。也就最瞧不起尸位素餐者,尤其见人只会做官,不会做事,占据大位,作威作福,无所事事,就咬牙切齿,恨之入骨。
“好好好,想做事就好。到了本督身边,不愁没事可做。”李鸿章指指窗前椅子,示意盛宣怀就座。又离开桌子,接住衙役端过来的茶水,递到盛宣怀手上。盛宣怀倒也机灵,将茶杯放到茶几上,扶李鸿章回到桌后,再躬身后退,半边屁股挨着椅子,伸手去端茶杯。李鸿章已坐正身子,笑问道:“令尊大人还好吧?”
听李鸿章发问,盛宣怀赶紧放下举到嘴边的茶杯,毕恭毕敬道:“家父还好,谢谢中堂大人记挂。”李鸿章道:“当年本督彷徨歧途,去江西建昌投奔老师,还是令尊带的路呢。弹指间已历十余年,看看你们这一辈都已长大成人,开始出山。”盛宣怀道:“家父也常提及中堂大人,每每论及与中堂大人同在湘军老营为幕岁月,满眼都是神往之色。”
衣贵新,人贵旧,李鸿章心念与盛康的旧情,琢磨着该给盛宣怀什么差事好。恰巧侍卫来报,说崇厚到访。看来崇厚已出使归国。李鸿章忙起身,迎出门去。
原来崇厚游历完英美,返回巴黎时,法国已渐渐安定下来。总统大人这才抽空接见清国使团一行,互换国书。还派专人陪同崇厚,参观考察巴黎下水道工程。说是下水道,其实又干净,又敞亮,宽可过车跑马,人在里面行走,如履街巷。崇厚却很郁闷,下水道被无数腿脚踩在下面,跑到里面参观,无异于钻入法国人胯下,简直是奇耻大辱。定是法国人自视高,把清国人看成下等民族,才用这种方式蓄意羞辱你,真是可恶至极。
被人羞辱滋味自然不好受。崇厚忍辱奏报朝廷,详述拜见法国总统和互换国书经过,只瞒过参观下水道一节,怕惹两宫不乐。奏折发出,便离开巴黎,搭乘越洋货轮,望东而行。漂洋过海,抵达广州,换乘商船,沿海岸继续北上。直至此时,崇厚才从华商嘴里得知,朝廷已物是人非。倭仁骂死官文,事后也受到朝臣指责,说他身为理学大师,张口孔孟,闭口程朱,却不能恪守儒家恕道,以舌为箭,击杀官文。曾子有言:夫子之道,忠恕而已。儒家精髓,全体现于忠恕二字里,官文不过被洋医扎过洋针,施过洋药,倭仁就少见多怪,视之为卖国贼,小题大做,挥舞拐杖,兴师问罪,将人家活活骂死,岂不与儒家恕道相背而驰?骂死官文,自己心里已很过意不去,又受众臣责怪,倭仁更觉惭愧,惶惶不安之下,不禁大病不起,官文死后半年,他也一命呜呼,撒手西去。
最让崇厚放不下的,当然还是三口通商大臣位置。不幸的是三口通商衙门已改头换面,变成北洋衙署,位置已被李鸿章据为己有。初闻崇厚还有些愤愤然,继而又觉并不意外。当初离开天津时,崇厚就意识到屁股再也坐不回原来的交椅。虽说李鸿章承诺奏明皇上,争取为他保位,毕竟只是口水话,当不得真。说不定李鸿章支使自己出国,目的就是要他主动空位,以便鹊巢鸠占。不过崇厚不怪李鸿章,若非他促成自己出使法国,自己死乞白赖,占据通商大臣位置不肯离开,只怕早被大臣们参劾下狱,是死是活都难说。而跑趟法国,完成使命,衣锦荣归,总会得到朝廷善待。
果然船至天津,与旧属见面,论及朝野人事,说是两宫看过崇厚发自巴黎的奏折,还算满意,觉得他见过大世面,熟悉欧美地理风情和洋人禀性,算是不可多得之外事人才,不能闲置浪费,经与奕商量,准备任命其为总理衙门大臣,随文祥等人经办洋务,可谓塞翁失马。崇厚心情大好,前往北洋衙署拜见李鸿章。
李鸿章出门迎住崇厚,很亲切的样子。又让盛宣怀等人作陪,盛宴款待。置身亲手建造的旧衙,目睹朝夕相处十余年的熟景熟物,崇厚黯然神伤,忍不住对李鸿章道:“中堂曾亲口答应,设法给崇厚保留三口通商大臣位置,不知还记得旧诺否?”
李鸿章哈哈大笑,说:“当然记得。这点记性没有,怎么担当直隶和北洋重任?”崇厚说:“记得就好。可为何崇厚回国后,三口通商大臣位置和通商衙门已被中堂大人占为己有?”李鸿章说:“鸿章可没占你三口通商大臣位置和通商衙门。”
“中堂大人真会说笑话。”崇厚指指李鸿章屁股,又挥手在空中画半个圈,“难道中堂所坐不是三口通商大臣位置,所处不是通商衙门?”李鸿章笑道:“鸿章所坐乃北洋大臣位置,所处乃直督行辕和北洋衙署也。”崇厚一怔,旋即摇摇头,笑道:“都怪崇厚脑筋笨,没转过弯来,忘记三口通商大臣已被撤销,通商衙门亦不复存在。”
李鸿章一向对西洋人事颇感兴趣,闲话几句,便好奇地问道:“崇大人出使法国,感触颇多吧?说说您的见闻,也让鸿章开开眼界。”
崇厚便将游历欧美和拜见法国总统经过细叙一遍,顺便说了说参观巴黎下水道一事,末了道:“待在国内,坐井观天,夜郎自大,觉得天朝上国多么了不起,出国后才知人家如何先进,有资格瞧不起咱们,故意让咱钻下水道,贬损清国颜面。”
李鸿章摆摆手,说:“崇大人此言差矣,鸿章不敢苟同。”崇厚说:“钻下水道,为崇厚亲身经历,有何不敢苟同的?”李鸿章道:“依鸿章看来,法国人让崇大人参观下水道,其实是展示城市建造工程,炫耀其技术水平高超。”崇厚说:“崇厚在法国奔走半年,没少观赏他们的房屋和桥梁建筑,为何还要带咱往地底下跑?”
李鸿章开导道:“要知道,看得见的建筑可体现一国一城风貌,看不见的工程更能展示建造者的眼光和水平。”崇厚说:“中堂说得也许不无道理,可崇厚还是倍觉受辱,如鲠在喉。”李鸿章说:“从前驻沪,近年入津,鸿章皆喜欢搜集洋人报纸,请人译成汉文,随时翻阅。崇大人出使法国,参观巴黎下水道,早见诸报端,鸿章已略有所知。”
崇厚几分诧异,道:“咱的名字还上了法国报纸?”李鸿章道:“洋人设有专门报馆,雇请能说会写的记者编辑,到处采集新闻,整理成篇,登到报纸上,卖给市民赚钱。”说着,拿出法报原件和译报,递给崇厚。
也许人皆有扬名出风头的天性,见着报上自己名字,崇厚暗自得意,说:“洋人就是有意思。”李鸿章说:“法报上还有巴西王子访法消息,也受邀参观过下水道。为此我曾请教罗淑亚,他说巴黎下水道工程是法国人的骄傲,管理非常严格,一般外宾无缘得见,只有各国皇室贵胄,才享有现场参观之殊荣。”
崇厚颇觉意外,说:“莫非在法国人眼里,崇厚还是皇室贵胄不成?”李鸿章说:“崇大人本系完颜氏,为八旗氏族之首,说您是皇室贵胄,还能错到哪儿去?”
这话崇厚听着舒服,端杯感谢李鸿章抬举。碰过杯,李鸿章道:“崇大人回津,除办好皇差,总得走些地方,看看比之一年前有哪些变化,回京后两宫和恭亲王发问,也有话应对。”
崇厚也有此想法,欣然答应。
先参观津海关道。北洋衙署离津海关道衙门不远,无须骑马坐轿,步行片刻可至。路上李鸿章道:“朝廷信任,将直隶和北洋一并交给鸿章,鸿章战战兢兢,丝毫不敢懈怠,生怕辜负皇恩。审察夷情,揣度时势,鸿章觉得要牢固海防和江防,以我一国敌洋人数国,务必从筹饷、制器、练兵三端入手,下狠工夫。国家饷源短缺,陕甘云贵边防耗资甚巨,无力顾及海防,还得自己动手,在海税和关税上想办法。办法在哪儿?也简单,提升税管衙门规格,明确职能,赋予征收权。”
说话间,已至津海关道衙门前。新任道员早候在门口,将李崇一行迎入衙内,一边引路参观,一边介绍道:“天津海税始于康熙年间,沿用明代‘钞关’叫法,以征收漕运船税为主。十年前天津辟为通商口岸,增设‘新关’,开征关税。为便于管理,中堂奏请朝廷批准,将两关并归津海关道,加大征收力量,税额得以大幅提升。”
崇厚不得不佩服李鸿章,自己在天津做了十年通商大臣,就没想起“钞关”和“新关”还可并入津海关道,广征重收,以至白白流失不少利源。
见过李鸿章征税手段,离开津海关道衙,来到天津制造局。其实就是从前的军火机器局,本为崇厚初创。崇厚离津后,李鸿章奏调能员出任总办,又暂留丁日昌和容闳,利用江南制造局技术和经验,对天津制造局进行改造与扩充,规模已超军火局十数倍。且一分为二,一局专造洋枪炮架,一局制作各种火药及军械水雷。高薪聘用人才,筹建铸铁、熟铁、锯木、碾药各厂和药库,另洋枪厂、枪子厂、电气水雷局、电报和水雷学堂,也在规划之中。
眼观生产盛况,李鸿章嘴上也没闲着:“制器与练兵互为表里,练兵不得其器,则兵为无用;制器不得其人,则器必无成。西洋军火日新月异,不惜工费,精利独绝,故能横行数万里之外,吾若不认真取法,终无由以自强。时势使然,清国已无退路,务必在此数千年未有之变局中,建数千年未有之奇业,实现强军富国夙愿。”
崇厚大开眼界,又心生嫉妒。却不得不暗暗承认,李鸿章的能耐确实无人可比。自己出任通商大臣十年,光顾着与洋人纠缠,别无建树,仅留下个不成规模的军火机器局。
崇厚这点心思,李鸿章自然一眼看穿,笑笑道:“与通商大臣不同,北洋大臣不只负责洋务,还有海防重任,鸿章不得不通盘筹划,使出吃奶力气,把天津和直隶的事办起来。当初崇大人若有此职责,自然也会像鸿章这么干。”
也算崇厚有自知之明,自叹不如道:“不用中堂大人宽慰,崇厚若有您一半才干,也不至于自食其果,差点被朝臣参劾入狱。多亏中堂帮忙,让我出使法国,免去一难,还能继续为朝廷办差,与中堂相会天津,也算万幸。”
能让曾经的对手信服,确属难得,李鸿章闻听崇厚此言,心里倒也受用。出得制造局,又来到运河旁,视察刚动工的运北新城工程。快至新城,周馥和许钤身迎上来,由李鸿章介绍,与崇厚认识。当初淮军北征东捻,周馥留任苏州知州,一干数年。李鸿章要干大事,想起周馥,奏调至津,专门负责新城营建。周馥很卖力,一到天津,就一头扎进城北,做规划,跑资金,选用技师,忙得不亦乐乎。经大半年筹划,终于破土动工。新城营建主要目的在于海防,又让许钤身出面,仿照洋人方法,在大沽口、海光寺西、马家口等处建造炮台,卫守海口和运河。李鸿章指点着新城和新筑设施,展望道:“津城卑薄,又处于运河南岸,控扼殊不得势,鸿章特奏准朝廷,于运北圈筑新城,添建炮台,据水为险,以为海防依托。”
崇厚自然又要奉承几句。李鸿章又透露,新城建好,还要成立强大水师,造船购舰,巡护万里海疆。海防乃系统工程,有水师,还得有陆军,务必海陆互动,双管齐下。为此李鸿章除命周盛传所部盛仁军移驻静海和沧州,还召李昭庆赴津,商议筹建水师事宜。当年剿捻功成,裁军压力大,三弟鹤章和六弟昭庆顾全大局,主动解甲归田,在合肥做上富家翁,日日诗酒,夜夜笙歌,好不快活。李鸿章出任直督兼北洋大臣后,腾出不少位置,安置了一批淮军旧部故人,原想让已有甘肃甘凉兵备道身份的李鹤章出任津海关道,日后再寻机会提拔重用,李鹤章不肯出山,才另任了别人。李昭庆开始也不愿离开老家,经不住二哥一封封信函反复劝说,才勉强答应北上。
这就是李鸿章所谓筹饷、制器、练兵之三端,崇厚一路走来,感触良多。出任直隶总督和北洋大臣未及一年,李鸿章就上下其手,拳打脚踢,一口气干出这么多大事,实在令人意想不到。看来朝廷还确有识人之明,像李鸿章这样肯干事,能干事,不要命干事的人,朝堂内外又有几人?就是其师曾国藩,德高望重,器识宏深,一心报效国家,可论起办事能力,包括与洋人纠缠手段,亦视李莫及,不然也不会败走麦城,灰溜溜重返两江。
还有永定河防洪整治工程,耗资不少,朝廷颇为关注,李鸿章准备陪同崇厚,沿河巡视一遍,崇厚回京后,两宫面前好有交代。谁知总署(总理衙门)忽有咨文递到,要李鸿章即刻赴京,入朝商议选派幼童留学事宜。
李鸿章只得把崇厚交给盛宣怀和永定河道道员,找来丁日昌与容闳,出示总署咨文,说:“苦等大半年,我与老师的奏请终于有了反响,你俩可南归两江,报告我老师,拟定章程,征选聪颖幼童,争取明年能出海赴美。”
容闳看过咨文,质疑道:“让中堂入京廷议选派幼童留学事宜,就一定能议定通过?”丁日昌也说:“选派幼童留学,是破天荒之新事大事,只怕朝臣会极力反对。”李鸿章说:“不用说,朝臣肯定会反对。可既然让我参加廷议,我会据理力争,驳倒反对派。”
见李鸿章决心如此大,两人稍感踏实,匆匆收拾行装,趁海港还没冰封,搭乘洋船,沿海南下。李鸿章也带上冬梅和少量督标,离津西进,赴往北京。刚入贤良寺住下,大学士文祥就派人过来,接李鸿章去附近酒楼会面。
到得酒楼,钻出轿子,见文祥候立门前,李鸿章快步奔过去,施礼道:“文大人客气,专门招待鸿章。”文祥笑道:“不是文祥客气,是少荃天津办差辛苦,王爷怕贤良寺饭菜太差劲,亏待你的肚皮,让我出面陪你喝几杯。”
文祥嘴里王爷便是恭亲王奕。奕安排文祥请喝,恐怕不仅仅是喝酒。李鸿章心里嘀咕着,进得包间,见毛昶熙已到,更觉不平常。果然礼毕入座,喝过头杯,吃些肉菜,文祥就道:“明日朝会,主要议题为选派幼童出国一事。这可是王爷好话说尽,两宫才答应召集群臣廷议的。王爷担心反对声音大,特意请少荃入京,不知廷议能有多少胜算?”
本来李鸿章信心满满,见文祥和奕这么当回事,心里相反发起虚来,说:“明天会有哪些人参加廷议?”毛昶熙说:“选派幼童留学,有史以来还是第一回,两宫心里没底,估计会把王公大臣都叫到朝堂上。”文祥掰着指头道:“恭亲王是总署领班大臣,必须到场,醇亲王奕譞,礼亲王世铎,军机处和总署各大臣如李鸿藻、徐桐等人都会参加。”
李鸿章沉吟道:“醇亲王和礼亲王会看恭亲王眼色,不用多担心,怕就怕李鸿藻和徐桐这些腐儒作梗。好在倭仁已故,若他活着,带头一吆喝,其他人跟着起哄,事情绝对泡汤。”文祥说:“少荃和曾侯联名奏折递上来多时,恭亲王一直没提请廷议,正是担心倭仁反对,众臣附和,没法成事。感谢洋医给官文扎洋针,施洋药,激怒倭仁,倭仁骂死官文,自愧对不起官文家小,又担心百官指背,不好意思再活在世上,两眼一合,一命呜呼。恭亲王这才松了口气,争取两宫同意,将幼童留学摆上议事日程。”
毛昶熙笑笑道:“马根济可是崇厚请的,要感谢还得感谢崇厚,若非他带路,马根济也不会自己跑到北京来,去给官文诊病。”李鸿章也笑道:“若追溯下去,最该感谢的该是我老师曾夫子,是他老人家为天津教案所累,病倒在床,丁日昌才从上海请去马根济,给他诊病,崇厚见马根济医术高明,再花钱请入北京,走进官文府邸。”
死者为大,倭仁已故,还拿他开涮,多有不恭。可也怪倭仁生前老与文祥等人唱对台戏,误了朝廷不少大事,几位不嘲笑他几句,实在难受。想那倭仁乃百官之首,朝臣唯其马首是瞻,马首既已不在,廷议胜算应该还不小。文祥道:“徐桐和李鸿藻几位翻来覆去,无非就那几句陈词滥调,少荃辩才了得,击败他们,定然不在话下。”李鸿章道:“鸿章辩才管啥用?也是人才为强国之本,两宫圣明,深知选派幼童留学势在必行,耽误不得,果断召集众臣,廷议决断,这才是咱们最大胜算。”
文祥与毛昶熙都说言之有理。
隔日大早,李鸿章赶到宫门外,宫中太监已恭候在侧,趋近请过安,前头引路,往养心殿走去。到得养心门边,通报入内,里面传出一声请字,李鸿章定定神,低头迈入殿里,先给皇上和两宫跪安,再退到大学士行列。屏住呼吸,偷偷朝前瞟瞟,对面坐着三位王爷,由里往外分别为恭亲王奕、醇亲王奕譞、礼亲王世铎。再瞧身旁,一边为文祥,一边乃宝鋆。四位大学士里,曾国藩远在金陵,官文和倭仁去世后,空缺还未及递补,只剩文祥一个,外加李鸿章与宝鋆两位协办大学士。身后则是兵部尚书毛昶熙、新任礼部尚书李鸿藻及侍郎徐桐诸位。再后还有十余人,李鸿章不便东张西望,不太清楚,只能肯定皆系三品以上大员。
众臣到齐后,帘子后的慈禧发话道:“今日将你们召到朝堂上,主要议题是曾国藩和李鸿章联衔上奏,请求选派幼童出洋留学一事。大清国门洞开,用李鸿章常挂在嘴上的话说,叫做三千年未遇之变局,好多事情,史无前例,查无祖制,朝廷也没经办过,到底办得办不得,只能交给大家,共同商议。既是商议,凡与会众臣,都可畅所欲言,各抒己见,怎么想就怎么说,说错说对,都不会怪罪。”
没人吭声,朝堂上一片肃静,看去不像朝会,倒像皇帝驾崩,一个个垂头丧气,无语默哀。少顷慈安太后咳一声,说:“怎么不出气呢?莫非嘴巴上都贴了封条?还是李鸿章先说吧,事是你惹的,你与曾国藩为何呈递此折,说给众人听听。”
动嘴总比动手容易,李鸿章从不怕说话,出列道:“启禀皇上和两宫太后:微臣陋见,西洋列强,看去强在坚船利炮,其实强在人才,因坚船利炮皆系人所制造,系人驾驭操作。制造有原理,驾驭有方法,牵涉算学、物理、舆图、测绘诸多学识,缺乏人才,可谓寸步难行。鉴于此,微臣与曾国藩反复商榷,认为选派幼童出洋学习,快出人才,势在必行也。”
道理不深奥,一听就懂。慈禧点点头,正要表态,李鸿藻跨前一步,嚷道:“李鸿章开口闭口,但言西洋这强那强,长洋人威风,灭国人志气,居心何在?莫非咱堂堂天朝上国,君主圣明,臣民智勇,还比不上西洋蛮夷?夷人凭借奇技淫巧,造就几艘破船,几门破炮,犯我海疆,不过虚张声势而已,只要咱们同仇敌忾,奋力抵抗,还怕洋鬼子翻得了天?”
看去李鸿章与李鸿藻两人,姓名仅一字之差,其实一为南李,一为北李,井水不犯河水。李鸿藻乃直隶高阳人,咸丰进士,学问做得好,被慈禧召入弘德殿,教载淳读书,以其帝师身份,平步青云,做上礼部尚书。皇上都是自己学生,朝臣外吏自然无人能入法眼,即便协办大学士李鸿章,也不算什么,面对面较量时,口气也就不小。
李鸿章正要反驳李鸿藻,徐桐先站出来,大声道:“不知李鸿章到底得了洋鬼子多少好处,竟把洋鬼子捧上了天。就是上了天,又有啥了不起的呢?孙猴子还曾上天大闹天宫哩。洋鬼子与孙猴子倒有一比,然即使七十二变,到头来终打不过佛祖手掌,佛祖翻掌一扑,就可将其推出西天门外,以五指为金木水火土五行山,轻轻压住,要它再也调皮不成。故微臣恳请皇上和太后,别听信李鸿章胡言乱语,派什么幼童出国,跟洋鬼子学耍猴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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