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都市言情 » 李鸿章 » 八、临前敌太湖遇险

八、临前敌太湖遇险(3 / 3)

说得两人频频点头,觉得李鸿章驭人之术确实高超。其实也不叫驭人,叫慧眼识才,为我所用。韩愈言,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马埋首马群,没伯乐赏识,无缘驰骋千里,谁知你是千里马还是百里马?士为知己者死,郭松林与李朝斌虽为湘人,混迹湘军时,一直无所作为,默默无闻,到得淮军阵营,受到器重,仿佛蛟龙入海,猛虎归山,一时尽显身手,大放异彩,还能不感激李鸿章知遇之恩,舍身效命于他?

时值深夜,各自安歇,不在话下。翌日天气晴和,无风亦无浪,李鸿章趁着空闲,由冯桂芬和周馥陪同,入镇观光。江南小镇风格划一,无非古巷粉墙碧瓦,小桥流水人家,荡口镇也不例外。几人游览半日,进了丁兰祠。

祠里竖有丁兰塑像,陈列着其生活起居器具,也不知属真属假。还有丁兰双亲木雕,说系当年丁兰亲手雕刻供奉之原件,一直保存至今。原来丁兰幼丧双亲,成年后念及父母养育之恩,有心侍奉报答,无奈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只好找来上等木头,刻成双亲像,供奉在堂,事之如生。凡事均与木像商议,一日三餐,先敬过木像双亲,自己和妻子再动筷食用。出门非得禀告,回家一定面见,从不懈怠。久而久之,丁兰妻对木像不恭不敬起来,趁丁兰没在,用针刺木像手指,居然有血流出。俟丁兰回到家中,木像眼中垂泪,丁兰觉得奇怪,问知实情,遂将妻子休弃。

故事不无夸张,甚至夸张得有些令人难以置信。也许只有夸张,才能彰显感天动地之功能,给人深刻印象。几位心里暗忖,嘴上默不作声,不好当面亵渎大孝子。直到出得祠门,才你一言我一语,说百善孝为先,弘扬孝道最重要,至于故事真假,又何必较劲?再说世人多虔诚,宁愿相信故事是真,也不会轻易质疑。

说话间回到行营,入帐刚坐下,快报递至,说李秀成本在金陵部署城防,与湘军吉字营对抗,得知淮军三路进剿苏州,顿时慌了手脚,不顾天王洪秀全阻拦,毅然率部南返,在江阴城外与李鹤章、刘铭传、黄翼升等水陆大军遭遇,展开激战。谭绍光则探得淮军主帅行营驻地,派郜永宽领军两万,离开苏州,水陆并进,向荡口镇扑来,意在突破淮军防线,活捉李鸿章,再北援江阴,接应李秀成。

冯桂芬和周馥皆在帐中,听得快报,吓得面如土色。两人知道,驻扎荡口镇的太湖水师和松字营加一起不过五千人马,如何抵挡得住郜永宽两万大军?一旦太平军冲入荡口,行营正当其冲,各位无处逃生,岂不只有受死?

去瞧李鸿章,还算镇静,两位才稍感心安。也许他早有对策,荡口镇没想象的危险。其实事发突然,李鸿章也吃惊不小,只是身为主帅,不可乱了方寸,动摇军心,才故作镇定,尽力稳住自己。他知道谭绍光会有所动作,却想不到这么快,一次出动两万人马。不用说,仅凭郭松林与李朝斌区区四五千将士,绝不可能把数倍于己的强敌挡在荡口外面。

好在李鸿章先有准备,早令屯守青浦等处的滕嗣武、张树声、吴建瀛诸营北移,随时增援苏锡战场。这下谭绍光动作提前,李鸿章赶紧派出亲兵,命滕张吴诸部加速北进,尽快赶到荡口镇,驰援郭松林和李朝斌。

亲兵飞马而去,李鸿章摊开苏锡舆图,分析战局发展趋势。冯桂芬张嘴想说什么,周馥扬手止住他,意思要他安静,别打搅主帅。又努努嘴巴,起身向帐外走去。冯桂芬会意,轻手轻脚,跟上周馥,留下李鸿章,以冷静应对战情。

才出帐,郭松林急驰而至。马蹄未止,人已下地,往帐里直冲,一边喊道:“郜永宽大军即将扑过来,鸿帅快撤吧!”

李鸿章依然俯身舆图,头都没抬,只嘴上说道:“往哪儿撤?”

郭松林僵在那里,不知说啥好。得知郜永宽重兵来犯,郭松林担心帅营安危,布置完防卫,便急驰而至,只念着请李鸿章撤离险境,没来得及想清楚撤离方向和线路。李鸿章指点着舆图道:“荡口镇东为坦坦平川,西为茫茫太湖,北有李秀成劲旅,南有郜永宽大军,叫我怎么撤?给我插上两只翅膀,拔地而起,凌空而去?”

郭松林哑口无言。李鸿章又道:“本帅已别无选择,只能原地不动,跟你和质堂一道,同仇敌忾,共御长毛,等待滕张吴援军到来。”郭松林哭丧着脸道:“能及时等来援军,自然更好,怕只怕滕张吴几位还没赶到,长毛就已突破咱们水陆营垒,杀向帅营。”

李鸿章一拍桌子,大声吼道:“真没出息!松字营和水师营垒如此容易突破,我还调你们来荡口镇干啥?来观光赏景?苏沪到处好风光,观光赏景何必往荡口镇跑!我还没挺尸,别在这里守丧,快回你松字营去,坚营固垒,严防死守,决不能让长毛扑入荡口。”

“松林去也,鸿帅保重!”郭松林给李鸿章行过礼,含泪出帐,上马飞驰回营。闻听马蹄得得,急切远逝,李鸿章也不觉眼中湿润,视线模糊。多好的部将!大敌当前,自己生死难料,却想着你的安危,你还凶巴巴训斥人家,是不是有些太过?

正在自责,李朝斌也急匆匆赶至,劝说李鸿章离开行营,以避郜永宽大军锋芒,李鸿章又毫不客气,一顿臭骂,把他赶走。

夕阳西去,夜幕渐渐降临。远处传来隐隐枪炮声,不用说郭李两部已与太平军交上火。帅营却格外安静,安静得有些可怕。李鸿章端坐青灯前,不紧不慢阅读冯桂芬所赠旧版《苏州府志》。苏州历史悠久,两千五百多年前吴王阖闾就建都经营,从此成为东南富贵之乡,鼎盛千年,至今不衰。控五湖,通四海,达三江,阊门内外,居货山积,行人水流,列肆招牌,灿若云锦,语其繁华,都门不逮。亦因繁盛如此,自古兵燹不断,春秋战国时期吴越争强不用说,项羽叔侄起义,孙吴兄弟称雄,朱元璋与张士诚混战,直至太平军顺江而下,侵吞江南,苏州从没逃脱过劫难。如今淮军已将苏沪各处逐一收复,正分路围剿苏州,又有一场恶战在所难免。苏州百姓遭受过太多灾难,真不忍心在他们未及愈合的伤疤上再划上一刀。可战争无情,枪炮一响,谁也无力保全无辜生民性命财产。东南已百孔千疮,李鸿章只愿苏州能幸免于难,给自己留一个税赋基地,战后江南重建也多几个本钱。

心忧苏州未来,李鸿章情绪越发低落。干脆放下《苏州府志》,步出帐门,到外面透口气。只见荡影朦胧,江天一色,头顶镰月正白,穆然投映水底,凄清得有些让人伤感。从戎以来,舔刀嗜血,翰林变绿林,天天在死人堆里爬进爬出,李鸿章逐渐麻木,早不知伤感为何物。可毕竟骨子里还是儒生,胸蕴悲天悯人情怀,今夜面对无言清月,思及月下苍生,离多聚少,多灾多难,不免悲从中来,几欲泪下。但愿战争早日结束,让天下百姓安享清平,父慈子孝,夫唱妇随,兄义弟悌。可愿望只是愿望,并非现实。现实是南方长毛肆虐,北国捻军作乱,即便消灭两军,还有虎视眈眈的各国洋人,不知朝廷对不对付得过来。

正对月伤怀,身后响起脚步声,周馥手拿大氅,轻轻走过来,披到李鸿章肩上。虽说立秋不久,到底荡口风大,一不小心着凉,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李鸿章安如磐石,定在地上,任凭荡风鼓动氅裾,怫怫作响。周馥侍立旁边,望望荡里寂月,还是开启唇齿,小声道:“时间已经不早,鸿帅还是入帐歇息去吧。”

“你回吧,我还想待会儿。”李鸿章依然面向荡口,没有入帐意思。入帐也没法睡着。滕张吴三师未到,郭松林与李朝斌挡不住郜永宽进攻,荡口镇必然在劫难逃。李鸿章不自觉地握握腰间剑柄,仿佛敌人已近,准备随时进行殊死搏斗。

远处枪炮声密集起来。李鸿章别过脑袋,南天火光闪烁,杀声可闻。也不知战况如何,郭松林与李朝斌两师能否坚持到援军到来?万一援军未至,阵线被郜永宽冲破,咱岂不得与帅船同归于尽?遥想祁门受困,老师绝望之至,拟好遗折,立好遗嘱,留下遗物,尔后刀把于手,准备在敌人冲入签押前,结果自己,免受其辱。今夜荡口镇与当年祁门何其相似,虽说祁门四面是山,荡口镇四面为水,可处境都一样,就是逃无可逃,只能坐以待毙。自己是否也该学老师样,安排好后事,利剑出鞘,随时准备自裁?

枪炮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响亮。难道太平军已越过我水陆两师防线,即将杀进荡口?李鸿章寻声望去,心里愈加忐忑。听到枪炮声,数名亲兵来到帐外,问该怎么办?李鸿章声冷如铁:“回去歇着,长毛一时还到不了荡口。”

亲兵们没动。李鸿章正要发火,冯桂芬挨近道:“前方好像已顶不住,咱们还是早些采取行动吧?”周馥也过来道:“鸿帅下令撤吧,再拖延下去,想撤也没得撤了。”

“你们先撤。我得坚守帅船,稳定军心。”李鸿章不为所动,不紧不慢道。冯桂芬和周馥还想说啥,又有杂沓的马蹄声响起,只见数名骑兵风驰电掣而来。没等几位反应过来,骑兵已近在眼前,为首哨官勒马落地,跪报李鸿章道:“前方阵地已破,长毛瞬息便会杀至,我等受郭将军之托,前来护卫鸿帅撤离。”

“壮士请起!”李鸿章命令道。哨官道声谢,挺直身子。李鸿章哪顾得上自己安危,问:“郭松林现在何处?”哨官道:“还在阵地死守。只是我等离开不久,长毛就冲入阵地,双方杀得昏天黑地,不知郭将军和兄弟们生死如何。”

李鸿章一听,意识到大事不好。正好李朝斌手下数名水兵也已赶到,说水师还能与敌船抗衡一阵,由水路撤离,或许有望脱险。众人于是簇拥李鸿章、冯桂芬、周馥诸位,登上帅船,往荡口外驶去。

出得荡口,只见水上炮火喧天,杀声四起。李鸿章站在甲板上,恨不得抽出腰间利剑,杀向敌阵。可距离不近,剑锋够不着。担心流弹随时可能飞过来,水兵过来请李鸿章入舱,他一口回绝,岿然不动。枪炮声还在继续。听得出来,太湖水师船炮正猛,盖过敌炮。平时淮扬水师和太湖水师演练,李鸿章只要有空,就会亲临水上观摩,熟悉两师船炮声音。

水上开始动风,夜雾不知从何而起,乘着风势,在湖面上迷漫开来。月影消失,水天浑然一体。渐渐太湖水师炮声稀落起来,敌炮转弱变强。李鸿章暗自吃惊,知道今夜凶多吉少。看来荡口比祁门更加危险,不知今夜能不能逃出鹅真荡。

果然太平军水师完全占据上风,好几艘战船突破太湖水师水营,穿过重重雾帐,直奔帅船而来。看得出,敌军目标非常明确,就是你这个主帅。李鸿章几分绝望。悔不该听不进郭松林和李朝斌劝告,没早些撤出荡口镇。现在欲逃,为时已晚。又想起离开上海时,莫姑娘揪住不放,生离死别似的,难道此次分手,竟成永诀?

面对迷雾笼罩的湖荡,李鸿章心情复杂,伸手握紧剑柄,寻思要不要学老师样,在敌人到来之际自我了断。旋即又摇摇头,意识到自己不会效法老师。利剑是用来杀敌的,怎能往自己脖子上抹呢?自己手长脚长,真待敌人到了跟前,没等其近身,先出剑杀死他几个再说。至少有垫背的,不至于显得太窝囊。生当为人杰,死亦做鬼雄,女流李清照豪气干云,咱堂堂七尺男儿,当然不能随便认输,白白死于敌手。

船上水兵也看出,围拢过来的是敌方战船。别无他路,只能加快船速,逃得一时是一时。可帅船体量大,再快也快不到哪里去。眼看敌船步步迫近,船上有人高喊李鸿章名字,要他停船投降,不仅可免一死,洪天王一高兴,说不定会赏个王爷干干。气得李鸿章恨啐一口,真想凌波过去,割下其舌头,扔到荡里喂鱼。

也是天无绝人之路,就在敌船只差数丈距离,情况万分紧急之时,忽见前方一只小舢板,自迷雾里飘逸而出,不声不响向帅船靠拢过来。水兵常在湖上漂,知道这是湖区渔户常用小渔船,轻快便捷,专在芦苇浅荡间穿梭,来无影,去无踪。

不容多想,水兵找块木板,搭在帅船和小舢板之间,另有几位水兵来掺李鸿章。李鸿章立着不动,还是不愿离开帅船。可已由不得他,水兵一齐用力,将他架到舷边,往外推送。李鸿章脚点木板,踉踉跄跄,跌入小舢板。几乎是同时,凝坐舢中的渔户一荡双桨,小舢板驶离帅船,箭一般向迷雾深处飙去。

夜雾越发浓重,世界静极。仿佛木桨划水声都被浓雾悄悄吸走,不留任何痕迹。仿佛身后枪炮声也被隔离开来,变得似有似无。李鸿章呆坐舢头,手扶舢沿,脑袋里一片空白,不知是梦是醒,不知身处何处。恍惚间抬头前瞻,只见渔户头戴斗篷,身着短褐,背影有些单薄。双臂却柔韧有力,一下一下划动木桨,娴熟而从容。

良久,李鸿章才想起应该跟渔户打声招呼,感谢人家几句。张张嘴唇,觉得嗓眼干涩,送不出声音。原来生死关头,全身发紧,以至火气上升,口干舌燥。人皆肉身,谁都有贪生怕死之时,大敌当前,别看自己强装硬朗,故作镇定,其实紧张程度一点不比别人低。

夜雾毫无散去迹象,眼前依然迷茫一片。随着轻微的晃动,李鸿章意识到舢板已进入荡汊,正穿行于密集的芦苇丛中。多年前征战巢湖,也有过与太平军纠缠芦荡的经历,至今历历如在目前。李鸿章知道,只要躲入这芦苇如帐的荡汊,战船再有能耐,即使威力无比的洋舰,也没法避开芦苇缠绕,追到里面来。就是进得来,荡汊纵横穿凿,犬牙交错,无异于迷魂阵,也出不去。也就是说,太平军水师再也无法接近李鸿章,危险已经过去。

可李鸿章忽又后怕起来。上舢板后,没跟渔户说过一句话,也看不到其真实面目,不知是老是少,是黑是白,是恶是善。更不知他为何要来救自己。自己并非苏锡人,这一带无亲无故,谁会赶往战火纷飞的阵前,冒死相救?万一是假装成渔户的长毛呢,自己岂不死定了?李鸿章不自觉地将手伸向腰间。佩剑还在。他把住剑柄,悄悄给自己壮胆。只要划桨人有啥异常,就抽剑出鞘,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过去一万年,或仅在瞬息之间,夜雾开始稀释,眼前略微明朗了些。又仿佛曙光来临,到了天快亮的时候。就是在这若明若暗的当儿,有个声音忽然幽幽响起来,不缓不急,不轻不重,始觉来自遥远的梦中,再闻又似在耳畔不远处。奇怪的是声音还很熟悉,李鸿章感觉非常亲切。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用力晃晃脑袋,好像还算清醒。掐一把大腿,也知道疼痛。睁大眼睛,左右瞧瞧,荡汊两旁的芦苇已摆脱夜雾缭绕,在夜风中自在地摇曳着。

声音合着渔户手中双桨的节奏,荡漾于水面,清幽,柔曼,动情:月子弯弯照九州,人生苦乐自寻求,好人到底收场也好,一分勤力一分酬。

李鸿章听得出来,歌声其实就是从前面渔户斗篷下面发送出来的。这明明是丁香姑娘弹唱过的《月子弯弯》,怎么渔户也会唱,且唱得与丁香姑娘完全一样?细听连嗓音也如出一辙,只不过没有琵琶伴奏而已。

浓雾完全散去,水天一片澄明,夜色如银,弯月似钩。歌声还在继续,越发忧伤:月子弯弯照九州,今生一去不回头,谁叫你走上虚荣路,一朝坠落一生休。

李鸿章已听出划桨人是谁。不,不是听出来的,是用心感悟出来的。李鸿章明白,世上再无第二个人能唱出这种歌声,这种忧伤得让人心碎的歌声。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