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临前敌太湖遇险(2 / 3)
来到江边,太湖水师统领李朝斌上前迎住,恭请几位,登上帅船。太湖水师本属湘军系列,曾国藩欲调黄翼升淮扬水师回皖,李鸿章一拖再拖,说苏南战场遍布湖河港汉,须臾离不开水师,不肯从命。曾国藩说不过学生,只好出让太湖水师,进行交换。不想李鸿章笑纳太湖水师,仍扣住淮扬水师不放,气得曾国藩写信,扬言要参劾李鸿章。李鸿章回信说老师想参就参,打下苏州前,不可能放走淮扬水师。曾国藩无奈其何,只得作罢。
且说李鸿章几位由李朝斌保驾护航,望南而行,直指枫泾方向。枫泾并非主战场,可位置重要,李鸿章才决定先巡察这个吴越名镇。李朝斌介绍说:“枫泾位于松江与嘉兴交界处,一镇通两省,一桥跨吴越,号称吴跟越角。”
冯桂芬也说:“枫泾地方不大,却钟灵毓秀,人才济济,曾出过三名状元,五十六名进士,一百二十五名举人,北宋宰相陆贽便是枫泾人。”李鸿章说:“小小镇子,英才荟萃,确实非同凡响。可叹长毛作乱以来,江南乡试荒废多年,学子学无所用,白白耽误许多大好时光。”冯桂芬说:“收取苏州,光复金陵,头等要务就是恢复科考,给学子们出路。”
一路聊着,船近枫泾,前方来报,说刘秉璋、潘鼎新、张遇春及鼎勋各营共同发力,已成功收复枫泾。李鸿章大喜道:“枫泾在握,截断苏浙两省长毛联系,淮军已无后顾之忧,正好全力围攻苏州。”周馥道:“这是刘秉璋诸将送给鸿帅的见面礼。”
说话间,到得镇口,各将已列队在岸,恭候主帅到来。李鸿章离船上岸,与各位见面,执手言欢,感谢大家敢打敢冲,为苏州战场赢得主动。刘秉璋道:“围攻枫泾多日,一直没能攻克敌垒,还是听说老师要来巡察,将士们个个精神抖擞,斗志昂扬,一气拿下枫泾。”众将齐声附和:“鸿帅英明,淮军威武,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欢呼声中,将领们拥着主帅,视察布防情况。绕镇一周,见各处堡垒坚实牢固,尽可放心,一行走进施王庙,参拜施王。冯桂芬道:“施王实有其人,并非虚拟。原名施全,宋高宗时曾任殿前司军校,随岳飞征战有功,被朝廷册封为定海侯和护国大将军,掌管金山沿海事务,给苏南浙北百姓做了不少善事。岳飞遇害风波亭,施全乔装潜入秦府,行刺秦桧未成,被分肢杀害。枫泾百姓不忘施全大德,自愿捐建施王庙,定时举办庙会,以为纪念。”
见施王庙里神像完好,各顶设施齐全,李鸿章觉得奇怪,说:“长毛只认天主教,视其他各教为邪教,所到之处,佛寺道观尽遭破坏,为何施王庙能够幸免?”刘秉璋道:“长毛侵入枫泾后,有感于施全精忠报国事迹,不仅没破坏施王庙,还来上香朝拜。”
拜过施王,出得庙门,几位入淮军大营参加庆功宴。宴毕回行营歇息,正值夜色迷离,人在桥头月在水,李鸿章竟有些如梦如幻,不知是否喝多酒的缘故。
冯桂芬轻拍桥栏,说起吴越旧事来:“当年越王勾践为吴王夫差所败,被掳吴宫做苦役。勾践忍辱负重,一副忠心耿耿样子,终赢得夫差好感,放他回国。自此勾践卧薪尝胆,誓报大仇。后用范蠡计,访得浣纱女西施,欲献夫差,消磨其意志,再趁机下手。谁知勾践一见西施,两眼发直,哪忍割爱送人?还是范蠡左劝右劝,大道理小道理说了几大箩,勾践才手挽西施,送她上路。送出越宫,再送出越城,翻过一山又一山,渡过一水又一水,勾践就是不愿止步。一直送到枫泾,上了咱们脚下这座桥,就要进入吴境,勾践依然紧拉西施玉手,死死不肯松开。范蠡只得抽出利剑,说国王再不放行西施,臣下一剑劈断你手臂。勾践还是不管不顾抓住西施,嘴里说反正没有西施,我也活不下去,还在乎一只手臂?话没说完,只听范蠡大喝一声看剑,手起剑落,一道寒光电闪而下。”
说到这里,冯桂芬合住嘴唇,不再吱声。几位听得入迷,急问:“范蠡劈着勾践手臂没?”李鸿章笑道:“肯定没劈着。”几位反问:“鸿帅怎么知道?”李鸿章道:“劈着勾践手臂,君臣反目,还如何一雪前耻?”众人反应过来,要冯桂芬继续往下说。冯桂芬说:“勾践自然不会因为一个女人,丢掉自己手臂,见得剑刃即至,赶紧缩回手,眼睁睁看着西施翩然过得桥去,消失在路尽头,只留下桃李深浓,掩映碧水中。故唐人诗云:西施昔日浣纱津,石上青苔思杀人,一去姑苏不复返,岸旁桃李为谁春。”
冯桂芬说完,几位没再出声,陷入沉思。过桥进得行营,入帐睡下。天明出帐,回到帅船,面西北方向,推波犁浪,逶迤而驰。南风习习,岸柳轻浮,不知不觉太湖已然在望。李鸿章想起昨晚冯桂芬所说吴越故事,忍不住道:“当年西施告别勾践之后,估计也像咱们一样,穿河过汊,辗转太湖,最后进入吴都。”
冯桂芬笑道:“西施如何入得吴都,史无记载,也许有此可能。”周馥感慨道:“都说英雄爱江山更爱美人,看来鱼与熊掌还真不能得兼,连勾践一国之君,为江山只得放弃美人。相反夫差为美色所祸,又丢江山,又失性命,更划不来。”
“说起美人祸水,其实都是男人自己坏事,又不肯认账,才推给女人。美人真能祸国,咱也弄几个绝色美女,送给李秀成,换取苏州,何必煞费周章,兴师动众,苦苦围攻吴都?”李鸿章哂道,“遥想当年夫差,其实是战胜越国后,狂妄自大,听不进伍子胥劝告,悍然伐齐争霸,以至国力削弱,勾践趁虚而入,伐吴取胜,杀死吴太子,夫差无奈与越议和,不久越国再次攻吴,灭掉吴国,夫差自刎身死。”
船上各位都是饱学之士,自然知道吴越典故,皆无异议。李鸿章又叹道:“依鸿章浅见,美人没法战胜英雄,敌人也没法战胜英雄,能战胜英雄的,只能是英雄自己。”
船达太湖,巡察过太湖水师各营,听说郭松林部已攻破苏州西南横塘一带,李鸿章决定东进慰问松字营。太平军侵占苏浙后,冯桂芬被迫离家,客居他乡,如今绕船苏州城外,横塘在侧,家山不远,不觉心下凄楚,忍不住吟诵起范成大诗句来:南浦春来绿一川,石桥朱塔两依然,年年送客横塘路,细雨垂杨系画船。
范成大乃南宋大诗人,也系吴中名士,冯桂芬是借这位前朝乡贤诗句,抒发自己心头难解乡愁。李鸿章也喜欢范成大作品,说:“记得读范诗时,诗注有言,石桥便是枫桥,因唐朝落榜生张继写过《枫桥夜泊》,以至天下闻名。”冯桂芬认可道:“确系张继夜泊之枫桥,在横塘北边,此去不远。古人送客,除折柳惜别,还会指指路径,也许范成大要告诉客人,横塘北行,只要看到枫桥和朱塔,就不会有错。”
在场几位都说古人高雅,诗酒送客,将横塘送成古今名镇。李鸿章说道:“论及横塘送别,最著名者恐怕当属北宋词人贺铸的《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碧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冯桂芬暂忘心中愁绪,笑道:“贺铸的《青玉案》实在太有名了,华词丽藻,哀婉优雅,可谓状写闲愁之千古绝唱,不仅吴中读书人,天下学子人能成诵。”周馥说:“贺铸正因《青玉案》词,获得贺梅子芳名,享誉天下。据说宋金词人步其韵仿效唱和者多达数十人,这在诗词史上恐怕是独一无二的。”
“贺梅子词好,人所共知。只是如今战火纷飞,横塘也难幸免啊!”李鸿章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几位觉得扫兴,不再讨论《青玉案》,回首身后太湖,只见烟波浩渺,远山如墨,孤鸥低旋。而舷外横塘,则处处战旗猎猎,硝烟未散,闻不着锦瑟,看不到花院,梅子早已坠落多时,化作尘泥。
不过再怎么,横塘已在淮军手里,李鸿章率几位离船上岸,犒劳松字诸营。又在郭松林等将领陪同下,镇里镇外游历一番,终难寻范成大折柳送客处。
回船离镇,继续北上,绕到昆山境内周庄。周庄依河成街,桥街相连,居民临水而栖,舟楫往来,片刻离不开水。与横塘不同,周庄早被淮军收复,粮赋浮额经有效减裁,生产恢复如旧,交通商贸渐趋正常,百货集散,商贾进出,笙歌处处,一派繁荣景象。
周庄以普通村落而辟为商贸重镇,实为沈万三之功。冯桂芬介绍说,带几位赏街观巷,浏览沈万三旧居。旧居位于镇东,院落不大,砖旧瓦破,已看不出丝毫富贵气象。住着几户人家,却非沈家后人,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问起沈万三其人,倒也略知大概,说万三者,万户之中三秀也,故又称三秀。沈万三靠种桑养蚕起家,又得陆氏所赠巨财,开始四出经商,以本生利。生意越做越大,越做越远,由周庄而昆山,由昆山而苏州,再由苏州而海外远洋,终成天下第一富翁。还说沈万三致富法宝主要靠借鸡生蛋,即收取昆苏众人之财,集中投资商贸,先近后远,先小后大,如此鸡生,蛋生鸡,鸡再蛋,反复无穷,财富滚滚而来,挡也挡不住。
出得旧居,天色向晚,几位信步来到街边酒店,要了临河包间,举盏小饮。正好店家姓沈,自称沈万三后代,说起祖上之富足,直流口水。李鸿章问沈万三财富到底多少,店家说谁也说不清,只知当年张士诚据守苏州,靠沈万三资助,整整坚守十个月,才为朱元璋所破。朱元璋盛怒之下,准备屠城,还是沈万三出资修筑金陵皇城,苏州百姓才幸免于难。偏偏沈万三还觉不够,又提出拿大钱犒军,惹得朱元璋火起:“匹夫敢犒天子军,不是乱民么?按律该杀!”还是马皇后劝导说:“法律是用以诛杀不法之徒的,不可用来诛杀不祥之人。百姓富可敌国,已属不祥,不祥之民,天必降灾于他,何劳陛下动手杀之?”朱元璋于是饶过沈万三,将他流放云南。沈万三不偷不抢,靠聪明智慧赚钱发财,又散财建筑皇城,还被朱元璋修理,流落他乡,百姓心生同情,编造说沈万三到云南后得道成仙,长生不老,快活胜天子。话传到金陵,朱元璋悔不该放人,又起杀意,准备血洗苏州及周庄,还是有位叫徐民望的读书人挺身而出,跑到金陵,舍死告状,朱元璋感于他忘死直言,御书尔是好百姓五字,放他归家,苏州和周庄得以保全。
故事真假难辨,却引发李鸿章万千感慨:“沈万三再富有,到底还是无冕百姓,在朱皇帝眼里,与平民徐民望没啥区别,可饶过不杀。轮到胡唯庸和蓝玉等功臣,可就没这么幸运,不仅被杀身死,还株连九族。”
“用尽身贱,功成祸归,这是千古不变之理。”冯桂芬叹道,“胡蓝都是明朝开国元勋,跟随朱元璋南征北战,平定天下,立下赫赫战功。俟国家承平,武将们已无多少用处,却功高震主,甚至可能威胁后代皇帝,朱元璋才寻借口,赶尽杀绝,斩草除根。明初胡蓝诸案,每案一杀就是三四万人,乃至多年后还株连不断,没完没了,实在触目惊心。”
游历周庄,喝酒说话,本是乐事,却由沈万三引出朱元璋,话题越说越沉重,周馥几分不满,说:“都是前朝黄历,关咱们甚事,何必挂在嘴上,扫咱们酒兴?”李鸿章说:“观今宜鉴古,无古不成今。犹记打下安庆后,老师私下跟我提及胡蓝惨案,说哪天光复金陵,便急流勇退,回湘乡半耕半读。”冯桂芬笑道:“光复金陵,还有捻匪,消灭捻匪,还有洋人,岂是曾大帅想退就退得了的?”李鸿章说:“倒也是。只要国家有事,咱们这些人也许就不会有杀身之祸,可多活几日。”
酒意阑珊之际,夕阳西去,月挂廊檐。茶坊酒肆,曲楼歌苑,霎时间华灯初上,五光十色,煞是招惹耳目。几位惊叹,周庄不过小小水镇,这般温柔香丽,到得苏州风流富贵之乡,金陵六朝金粉之都,岂不更加繁盛浓艳,胜过天堂?怪不得洪秀全出得两广,便毫不犹豫杀奔江南而来,到金陵后再不肯挪窝,死也要死在秦淮河畔。
惊叹之余,但见楼外香河潋滟,玄月如钩。月影里摇来一条小画舫,似有琵琶如缕,自画舫里飘逸而出。李鸿章觉得几分耳熟,似在哪儿听到过。画舫慢慢驶近,到得酒店楼下,终于听个明白,正是前次自上海赴昆山江上所闻《月子弯弯》,嗓音和曲调如出一辙。
闻琵琶,听曲词,不用说又出自前次江上歌娘。李鸿章心里忽然一悠,暗想此次出巡,反对声一片,还是不顾安危,一意孤行,莫不就是冲着这个声音来的?
李鸿章叫来店家,试探道:“可否把水中画舫歌娘叫到店里来唱上几曲?”店家摇头道:“歌娘来自昆山,有些与众不同,从不出舫,谁喜欢她曲子,只能屈尊到画舫上去听。”李鸿章说:“画舫里人多嘴杂,哪有店里清静?我可多给钱。”店家说:“客官出得起钱,可包下画舫,只要还没包出去。”李鸿章说:“麻烦给问问,看画舫包出去没有?”
店家问过,回说刚入夜,画舫还没包走。几位下楼,迈入画舫,谈好包金,舫主落下舫帘,谢绝杂客,将几位请入舫舱,摆上好茶好果,再入内仓,叫歌娘出场。
少顷,歌娘款款而出,仿佛白居易《琵琶行》里琵琶女,犹抱琵琶半遮面。琵琶遮得住半面,却遮不住美貌如花,风情万种。年龄看去不过十六七岁,亦不同于白氏诗中半老徐娘。给客人行过礼,歌娘端然落座,先凝神片刻,尔后轻划如笋纤指,一边弹拨琵琶,一边吟唱起来:月子弯弯照九州,渔船到处好停留,青山绿水风光美,渔哥哥吹笛妹梳头。
一曲未终,几位鼓起掌来。掌声甫落,歌娘继续弹唱,只是节奏放缓,曲调显得有些忧伤:月子弯弯照九州,渔家辛苦几时休,白天摇船夜补网,小妹妹青春水里丢。
唱得李鸿章伤感起来,不忍卒听,叫歌娘稍停,让周馥送上赏钱,探问道:“歌娘哪里人氏?姓甚名谁?”歌娘软声曼语道:“小女乃苏州小民,姓丁名香。”
“哦,丁香,名字生动好听。”李鸿章微微颔首,问旁边冯桂芬,“景亭兄也是苏州人,听得出丁香姑娘口音否?”冯桂芬证实道:“确系正宗苏州口音不假。”李鸿章转而再问丁香:“家里兄妹几人,父母是否健在,为何流落至此?”
丁香未语先咽,泪湿香腮。好一会儿才止住悲伤,缓缓答道:“丁家人丁不旺,母亲年轻时生过几个儿女,皆未成年便早早夭折,直至年过四十才产下小女,侥幸养大成人。老父本以打渔为业,后母亲病故,不愿小女随他风来浪去,拿着打渔所赚小本,进城租房经商,父女相依为命,日子总算能维持下去。可好景不长,长毛攻入苏州,奸淫劫掠,无恶不作,老父只得带着小女逃离苏州,四处避难。谁知江南处处都是战火,父女走散,小女只得靠弹唱小曲维生,一边寻找老父下落。老父没寻着,竟遭遇长毛,被掳入纳王府中,做了郜永宽小妾,给他弹唱小曲解闷。许是我弹唱得不错,郜永宽甚是喜欢,要金给金,要银给银。可我不要金,也不要银,只要老父,郜永宽答应帮忙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小女思父心切,趁淮军围攻苏州,郜永宽忙于城防,偷逃出城,或走村过镇,或泛舟湖河,弹唱琵琶,看能否回到老父身边。小女是随父学的琵琶和渔曲,只要老父听到小女琵琶曲,就会寻声而至。功夫不负有心人,上月终于与老父重逢,虽说其时老父已病入膏肓,到底在闭上双眼前见到小女,也算了却心愿,死可瞑目。”
说得众位黯然神伤,唏嘘不已。李鸿章沉吟良久,想起昆山犒军回沪途中所遇丁老翁,莫非就是丁香姑娘老父不成?想问丁香,又觉天下丁姓人成千上万,哪有这么凑巧?正在犹豫,丁香又重新弹响琵琶,开始浅吟低唱:月子弯弯照九州,翻天风浪使人愁,要吃要穿哪顾得险,可怜夜夜泪双流……
曲终人散,李鸿章几位悄然起身,离开画舫,出庄回到帅船上。舷外天高江阔,一阵凉风吹至,水波渐渐荡漾开去,月钩时隐时现,有如夜梦。
天明帅船起锚,望北而行,朝无锡方向驶去。苏锡交界处有个荡口镇,镇东一片辽阔水域,人称鹅真荡。荡口镇位于鹅真荡出入口,因而得名。鹅真荡四通八达,可乘船往来无锡、苏州、常熟和上海等地,自古兵家必争。郭松林部收复横塘后,已遵李鸿章命令,移师荡口镇,准备协同李朝斌所属太湖水师诸营,堵截苏州方向太平军,以便黄翼升、李鹤章、刘铭传、张树珊等水陆各师全力进攻江阴,然后合围无锡。
在习习南风吹送下,帅船一路顺畅,渐入锡境,荡口镇咫尺在前,触手可及。李鸿章观察陆形水势,在镇外扎下行营。休息片刻,就出营前往松字营和太湖水师大营视察,鼓励将士们扼住荡口镇,确保江阴战场胜利。
入夜回至行营,邀冯桂芬、周馥几位入帐闲聊,说:“荡口镇是否也与枫泾、横塘和周庄一样,有方志典故和名人踪迹?”冯桂芬道:“荡口镇也系千年古镇,相传为东汉孝子丁兰故里。”周馥道:“丁兰故事出自《二十四孝》,浙闽湘鄂,皖豫云陕,包括苏省丰县等,都有丁兰故居或墓葬、祠庙,算来总共不下二十处,不知荡口镇是怎么与丁兰扯上关系的?”
冯桂芬正要解释,郭松林闯入帐中,大声道:“鸿帅行营不可扎在镇外,还是趁早移驻他处吧。”李鸿章问:“本帅细观荡口,水陆相形,正是驻扎行营最佳之处,子美何出此言?”
子美是郭松林字号。郭松林道:“进驻荡口镇后,末将将镇里镇外及整个鹅真荡都巡视过一遍,发现鸿帅行营所处位置,属苏州往无锡、江阴必经水口,一旦江阴战役打响,苏州长毛北援,必会自此经过,到时行营直接暴露于长毛面前,鸿帅岂不危险?”
“子美不错,你能打胜仗,不仅在于敢冲敢杀,还在于肯下工夫,肯动脑筋,本帅非常欣赏你这一点。”李鸿章拍着郭松林肩膀,由衷赞道,“不过两军对垒,出入枪林弹雨,不可能没有危险,是不是?本帅也知行营驻扎于水口,容易受敌攻击,可将士们置生死于度外,前面迎敌,主帅怎能贪生怕死,老往安全僻静地带龟缩呢?”
郭松林深受感动,说:“话虽如此,鸿帅毕竟系一军之帅,遇到危险,有何闪失,松林怎么担当得起?”李鸿章道:“本帅投笔从戎十余载,历经大小百仗,什么危险没遇到过?再说有松字营和太湖水师共守荡口镇,就是有危险,也会转危为安,化险为夷。”
郭松林没法说服李鸿章,只得出帐,与李朝斌商量,调动水陆两师主力,就近把守帅营所处水口。李鸿章听得动静,出营训斥两位道:“松字营和太湖水师任务是防堵苏州长毛,怎能本末倒置,尽往主帅行营调遣?荡口失守,莫非行营还能保全?马上给我撤走!”
两人只得听令,乖乖回守原处。冯桂芬几分担忧,说:“子美所说不无道理,主帅行营留驻此地,确实是着险棋。”周馥也道:“险与不险,咱们几个无所谓,万一鸿帅有个三长两短,淮军群龙无首,如何完成平吴大业?”李鸿章不以为然道:“没两位说的如此严重。老话有言,置之死地而后生,处境越险才越没事。”
死而后生的话,平时说说没关系,真到身临其境,小命掌握在人家手里,可开不得半句玩笑。两人半惊半疑,问李鸿章道:“莫非苏州长毛不会出兵?”李鸿章道:“出兵是毋庸置疑的。唇亡齿寒,江阴和无锡失守,苏州成为孤城,独力难支,长毛自然不可能袖手旁观,不出兵相救。”两人又问:“照子美所言,长毛出兵北援,必经行营所处水口,咱们岂不坐以待毙?”李鸿章道:“坐以待毙还不至于。正是子美和质堂(李朝斌)知道帅营危险,才会全力抗敌,不敢松懈,让长毛想接近帅营而不得。”
“原来少荃兄不惜置帅营于绝境,是倒逼子美和质堂舍命御敌,确保江阴战场取胜。”冯桂芬不得不佩服李鸿章胆略,“只是万一长毛突破松字营和太湖水师防线,郭李两人只顾自己逃命,扔下鸿帅不管呢?”周馥也道:“鸿帅可别忘了,子美和质堂都是湖南人,并非您合肥嫡系,会与你同生死,共患难吗?”
李鸿章笑笑,道:“正因两人不是合肥嫡系,更会以死保护帅营。景亭兄有所不知,玉山应该清楚,子美身处湘军时,被曾国荃捂着罩着,一直出不了头,才愤而投奔淮军,受我重用,打仗格外卖力,尽显英雄本色。质堂也差不多,湘军有彭玉麟和杨载福两支水军,太湖水师不怎么受重视,老师欲换回淮扬水师,把他支到我身边,终获用武之地,大展宏图,扬眉吐气,对我感激不尽,自会忠心于我。”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