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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圣贤与英雄(1 / 3)

七、圣贤与英雄

李鸿章说到做到,回衙后召来刘郇膏和郭嵩焘,令即停常胜军粮饷和各项费用。迪佛立颇觉吃惊,想不到李鸿章会动真格的。来华后没少接触大清官员,还没见谁敢在洋人面前如此强硬过。迪佛立大动肝火,欲诉诸武力,又担心面对两万多洋枪洋炮在手的虎狼淮军,占不到便宜,只好怂恿各国驻沪领事及记者,来抚衙给李鸿章施压。李鸿章不怕人多,当众道:“恢复常胜军粮饷也行,条件是交出白齐文。拒不交人,就请各位登报声明,承认白齐文殴打清廷命官,抢走四万两库银,属合法行为,无须给予惩处。”没谁敢说此硬话,洋大人哑口无言,做不得声。李鸿章又道:“不能免除白齐文罪过,理该归案,请各位督促迪提督,交出凶犯,是死是活都行,反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众人觉得李鸿章言之在理,走进英军大营,指责迪佛立:“白齐文罪责难逃,留他何用?赶快交人吧,免得常胜军没吃没喝,闹起事来,不好收拾。”迪佛立大声道:“别听李鸿章煽动,白齐文没在我处,怎么交人?”

这倒也是实话。为避风头,白齐文早离开英军大营,至于去了哪里,不得而知。有说回了美国,有说降了太平军,还有说拿着迪佛立亲笔信去了北京,准备找英法美驻京公使游说清廷,恢复其常胜军统带职务。

李鸿章不管白齐文去了哪里,公然跟各国驻沪领事摊牌:“不交出白齐文,又要恢复常胜军粮饷,绝不可能。本抚给个折中办法,裁减常胜军。常胜军粮饷平均到人,是吾淮军将士好几倍,可打起仗来,并不比淮军强,有时甚至差得多。耗费大,作用小,常胜军是不是该裁?就是不全裁,也得裁掉多半,留一两千人足矣。”

又将白齐文事件经过说给各国记者,记者们觉得颇有新闻价值,写成大块文章,登到报上,一时洛阳纸贵,举世震惊。迪佛立这才不得不与李鸿章坐下来,商量常胜军裁减事宜。唇枪舌剑,反复争辩,终于敲定《统带常胜军协议十六条》,规定常胜军裁汰至三千人,削减杂项开支及长夫名额;由英国人戈登任管带,李恒嵩为会同管带;不得私购军火;惩办士兵由中方做主;洋人不得干涉松江地方事务。

此系李鸿章首次与洋人交涉,签署中外协议,能有效维护中方利益,实不简单。自道光鸦片争端开始,清廷习惯接受洋人不平等条约,见此协议,惊讶之余,不得不对李鸿章刮目相看,交口称赞。尤其恭亲王奕,捧着协议抄稿,进宫向两宫太后报喜。慈禧乐道:“曾国藩真有眼光,派李鸿章进驻上海,不仅能打胜仗,与洋人过招也有手腕,不至于吃亏。”

奕道:“当初钱鼎铭赴安庆搬救兵,曾国藩心里只有湘军人物,先考虑曾国荃,继想起彭玉麟,还动员过李续宜,谁知曾国荃欲夺金陵首功,彭玉麟不愿离开水师,李续宜觉得上海水深,三人都不答应,曾国藩才不得不让皖人李鸿章组建淮军,征发上海。试想不是淮军苏沪战场连战连捷,先克青浦、嘉定、宝山等地,继取常熟、昭文、福山等粮仓,直接威胁苏州,李秀成担心大本营有失,分兵回援,只怕曾国荃两万湘军早葬身雨花台。”

慈禧点头嘉许,道:“左宗棠也功不可没,若非所领楚军牵制浙闽长毛,淮军首尾难顾,也不可能全力对付李秀成。”奕道:“太后英明!能征惯战的李秀成处处被动,施展不开手脚,正是湘淮楚三军共同发力的结果。楚军在浙江攻城略地,淮军于苏南重创长毛,湘军大可放手围攻金陵。同理湘军锁死金陵,淮军和楚军正好在苏浙发挥威力,三者相互策应,李秀成才顾此失彼,无力回天。”

君臣说会儿湘淮楚三军,慈禧忽然问道:“薛焕还在上海吧,他表现如何啊?”奕道:“还算不错吧。薛焕也是老臣了,任职苏沪多年,熟悉洋务,经办通商事宜比较胜任。”慈禧说:“他经办过哪些像样的通商事宜没有?”

留薛焕于沪,目的在监督淮军,通不通商其实无所谓得很,奕想不起他出过哪些政绩,无言以对。慈禧又道:“上海有个李鸿章,薛焕留下无益,念他经营苏沪功大于过,就北上做个太平京官吧。”奕道:“湘军已够强大,又冒出个来势凶猛的淮军,缺乏监督,只怕多有不妥。”慈禧不紧不慢道:“薛焕身处南洋通商衙门,也无法监督李鸿章,还不如放手让其发展淮军,尽快消灭长毛。依我看,淮军强大,于朝廷也不见得是坏事。”

大清建国以来,以八旗绿营为武装,最忌汉员汉兵坐大,威胁清廷。皆因太平军兴,清兵无能,朝廷才勉强同意汉臣主办团练,规定就地抗匪,不可出省剿贼。后太平军席卷江南,清军金陵南北大营建了破,破了建,再建再破,终至烟消云散,湘军成为对抗强敌唯一力量,咸丰不得不准其离长沙,过岳州,出洞庭,顺江而下,进击金陵。湘军横行江南,清廷已心惊肉跳,淮军应运而生,渐成大势,太后竟说不是坏事,实在不可理喻。

“淮军得到发展,总比湘军一军独大好吧。”慈禧见奕存疑,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一语点醒奕,原来太后意思,先让淮军发展,再以毒攻毒,回头制约湘军。只听慈禧又道:“长毛消灭后,还有北方捻匪。师久必疲,湘军东征西讨十载,曾国藩也垂垂老矣,攻下金陵后,北上清除捻匪,只怕再也指望不上,还只能依靠李鸿章的淮军。”

慈禧之手腕,奕多有领教,却想不到心思深沉如许,你没看透的她先看透,你没悟到的她先悟到。奕背上一麻,意识到这个女人太不平常,在她手下办事,须处处小心才是,不然脑袋落地,还不知刀是从哪个方向砍过来的。

至于薛焕,既然慈禧觉得他无须再待上海,就让他拍屁股走人。离宫后奕就令吏部拟稿,以皇上名义下谕,召薛焕入京,让李鸿章兼任其缺出的五口通商事务大臣。

谕令送达上海,薛焕倒也不觉意外。李鸿章不仅掌握威武淮军,与洋人交往也有一套,你留不留上海已无足轻重,即便奕想为你说话,也没了底气。道理想明白了,待李鸿章上门办理南洋通商大臣交接时,也就心平气和,二话不说,乖乖交出官印及相关文件。

倒是李鸿章过意不去,忍不住说些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之类美言,意即薛焕经营苏沪多年,自己不过坐享其成而已。还设宴为薛焕饯行,托他代向恭亲王问好。旁人以为李鸿章虚伪,实乃时过境迁,彼此不再是对手,昔日恩怨随风而去,不必再耿耿于怀。

送走薛焕,李鸿章梳理梳理通商事务,召集幕僚和各路营官商讨战事。通商和洋务可搁一边放放,战争胜败关乎生死存亡,不得不全力而为。据密探所报,李秀成已命慕王谭绍光,听王陈炳文,潮王黄子漋,率领五万大军,向北移动,势在夺回常熟、昭文等粮饷基地。李秀成用兵,惯于声东击西,令谭陈黄三部北指,是不是转移淮军注意,趁虚调动苏州重兵,东进青浦嘉定,攻击上海?

这给李鸿章出了个大难题,据守青嘉,常昭不保,救援常昭,青嘉危殆,实在没法两全。征求文武意见,都说上海和青嘉是淮军根本,绝不能上李秀成大当,给他留下空当,至于常昭等处守军,不过乌合之众,又刚投降过来,弃之毫不足惜。只李鹤章不愿有负常昭诸城,站出来道:“正因常昭守军为归将降卒,更应出兵相救,不然以后谁愿归降?何况常昭乃天下粮仓,粮仓在手,等于命脉在握,岂有让长毛将命脉重新夺回之理?”

李鸿章也有此想法,决定分兵驰援常熟,再飞书骆国忠等将,克服困难,坚守阵地,待援军赶到,合击谭绍光诸部。又令张树声兄弟、周盛波兄弟等淮军主力,分驻青嘉要塞,谨防苏州太平军进犯。

刚部署到位,谭陈黄五万大军已齐聚常熟城下,枪炮齐发,展开猛攻。周边淮军闻讯往救,与骆国忠相互呼应,痛击敌军。然寡不敌众,几个回合下来,清军渐处下风。李鸿章急调开字营、松字营及鹤字营、常胜军,分西南两路,齐攻太仓,以牵制谭陈黄大军,缓解常熟压力。还放心不下,又叫来刘秉璋,命他率亲兵营,增援常熟战场。

刘秉璋领命而去,李鸿章一时得闲,起身伸了伸懒腰。忽闻远处爆竹声起,才意识到年关在即。无心桌案,干脆信步出屋,来到后衙。寒风拂至,天空降下稀稀落落的雪花,像一只只白色蝴蝶,向墙角飘然而去,栖息于蜡梅枝头,乍瞧竟不辨哪是雪蝶,哪是梅花。

见李鸿章站在檐下发愣,莫姑娘过来招呼,请他进屋,别冻坏身子。李鸿章没动,只嘴里问道:“不知有无合肥消息,母亲大人和夫人他们可好?”莫姑娘说:“大人没说,奴婢倒忘了前天有位庐州衙役来沪办差,说是磨店老乡,特到抚衙送口信,告知母亲大人和夫人都好,要大人放心公干就是。”李鸿章道:“磨店老乡到衙,怎不带来见我?”莫姑娘道:“大人太忙,哪有时间见人?人家办完差事,也急着归皖复命,我便让斗斋打发银子,拜托回禀母亲大人和夫人,就说大人还有三爷六爷一切均好。”

得到母亲和夫人信息,李鸿章脸上舒展开来,表扬莫姑娘事情办得好,转身回了书房。莫姑娘跟进来,一边往炭盆里添炭,一边说:“过两天就是大年,我让后厨备了好酒好肉,可否把三爷和六爷叫来一起过个年?”李鸿章道:“前方战事正紧,老三老六哪离得开?”莫姑娘说:“年前回不来,年后大人四十整寿,再召两位兄弟,给您祝寿如何?”

李鸿章才想起自己已整整四十,一辈子过去了大半。记得十年前三十而立,步吕贤基后尘南下帮办团练,旋又辗转追随过周天爵、李嘉端和福济,蹉跎七载,走投无路,幸大哥牵线搭桥,进入湘军大营,受老师栽培,奏请皇上恩准独立成军,征发上海,连战告捷,先署理苏抚,后转实授,成为一地封疆大吏。老师于己恩重如山,义深似海,几辈子都报答不了。报答不了老师,就报答君父,早日灭贼,兴办实业,富国强军,振兴华夏。

这辈子须铭记老师恩情外,还有一个人也得好好感谢他,这人就是李秀成。当初天国内讧,四王相继归天,翼王愤然出走,金陵指日可下,岂料李秀成平地崛起,盘踞苏浙,经营苏福省,以一己之力维护天国不倒,与朝廷对峙到今天。若无李秀成,天国早灭,自己没有率军征沪机会,又哪来今天成就?可巧李秀成与自己同年出生,同属羊命人,也是大器晚成,年近不惑才有所作为。看来人要成器,需贵人相携,也得靠对手玉成,没有对手于前,英雄无用武之地,到头来英雄也无所谓英雄,只能碌碌无为,平庸一生。

无声感叹着跌宕人生,莫姑娘依然没走,侍立一旁,等主子回话。李鸿章扭过脑袋,说:“若吾生日那天战事略松,不妨召老三和老六来衙,一起喝壶热酒。只是战场瞬息万变,寅时不知卯时有啥发生,什么都别说死。”

事被李鸿章不幸言中,李秀成见青嘉淮军防守严密,太仓胜负难料,趁着年关,又从苏州增调万余生力军,直扑常熟与昭文,欲夺回两处粮仓,掌命脉于手中。李鸿章急令黄翼升率淮扬水师,张遇春率春字营,潘鼎新率鼎字营,刘铭传率铭字营,戈登率常胜军,飞速北进,救援常昭。

各将领兵出营,紧贴李秀成增兵屁股,追至常熟城外,猛攻猛打。双方你来我往,杀得昏天黑地,胜负难分。为配合常熟保卫战,太仓战场的鹤字和开字诸营自城南城西发起强攻,试图拿下太仓城,向朝廷献份新年大礼。谁知会王蔡元隆城防严密,凭借深池厚墙,一次次打退来自两个方向的进攻。鹤字和开字两营没占到任何便宜,又损兵,又折将,只得退回营中,休兵暂歇。蔡元隆不肯罢休,趁夜里月黑风高,出城偷袭,淮军数处营垒相继失手。李鹤章和程学启后撤数里,清点人数,死伤近半,只差没全军覆没。

时值同治二年(1863)正月初五,正是李鸿章生日这天。征发苏沪以来,淮军从没这么窝囊过,况且还发生在最能打仗的鹤字和开字两营身上。气得李鸿章浑身发抖,见物踹物,见人骂人,连烤火用的火盆都被踢翻,炭火撒得到处都是。有颗烧得正旺的炭头飞上桌子,落在摊开的宣纸上,滋滋滋冒起烟来,李鸿章也视而不见,仍在大喊大叫。幸亏刘斗斋听得动静,跑进签押房,扑熄桌上火势。还想收拾屋里乱局,李鸿章气不打一处来,吼叫着要他滚蛋。刘斗斋不敢逗留,几脚踩灭地上炭火,仓皇出屋。

偏偏常熟战场又遭败绩,损失惨重。眼见常熟随时可能复陷敌手,淮军再也无兵可派,李鸿章心慌意乱,坐立不安,急得团团转,犹如笼中困兽。抓过佩剑,意欲召唤亲兵,亲赴前线督阵,与将士们共存亡。又想死不足惜,死前总得给皇上一个明白交待,又退回桌边,定了定神,铺纸挥毫,含泪具奏道:“孤军危险,众心惊惶,臣无路能援,徒心焦虑。”

刚将奏折发走,准备动身出衙,郭嵩焘进来呈报粮饷收支情况。李鸿章不耐烦道:“天都快塌了下来,哪还顾得上粮饷?你爱怎么收就怎么收,爱怎么支就怎么支吧,即便统统装上大船,运回你湖南湘阴老家,我也已管不了那么多。”

“什么话嘛!好像我姓郭的给你主持粮道,就等着发国难财似的。”郭嵩焘脸一黑,低声吼道,“少荃你可听清楚,嵩焘好歹也在上书房待过,天天直面皇上皇子,高官大吏见得不少,一个苏松粮道实在吊不起我胃口,是你三番五次写信,好话说尽,我才视彼此交情,离妻别子,来沪给你管粮理饷。早知你如此德性,就不该来蹚浑水。”

郭嵩焘出语够重,李鸿章一镇,才意识到情急之下,没管住自己嘴巴,话说得太没水准。正想解释两句,郭嵩焘又道:“不就是太仓和常熟两战暂时失利吗?胜败乃兵家常事,谁规定只能打胜仗,不能打败仗?一两次小小失败,就急火攻心,惶惶如丧家之犬,以后碰着更大挫折,岂不只有头撞南墙,一死了之!还叫嚷天快塌了下来,我看就是你李少荃死了,淮军全军覆没,还有湘军和楚军顶着,天依然塌不下来,长毛更翻不到天上去。”

也是两人系同年进士,又有翰林院共事之谊,郭嵩焘才敢这么毫不留情,直言训斥李鸿章。李鸿章想想也是,天高高在上,可不是说塌就塌得下来的。只听郭嵩焘又道:“太仓和常熟战役正处相持阶段,最后胜利属于谁还很难说,你这时跑去督阵,不是对各营将领极度不信任么?不但起不到任何作用,还会徒添干扰,弄得人家无所适从,坏淮军大事。”

李鸿章就是李鸿章,听郭嵩焘说得在理,不仅没生气,反而感谢他当头棒喝,止住自己冲动。郭嵩焘也缓和语气道:“嵩焘听说去年少荃离开安庆时,彭玉麟、沈葆桢诸位赠语静思、稳健、从容、勿躁,你表示当奉为枕中秘。曾大帅也送你八个字:沉得住气,耐得住烦,要你懂得隐忍,不畏劳烦,遇事别冲动。莫非到沪刚及一年,便全然忘至脑后?”

师友金玉良言,岂容忘记?李鸿章面带愧色道:“都怪鸿章军政繁忙,陷得太深,辜负师友殷切期望。幸亏筠仙(郭嵩焘)兄点拨,日后再忙再紧张,也要抽空翻翻枕中秘,鞭策自己,从容应对各类事件,以免忙中出错。”

见李鸿章有此态度,郭嵩焘深感安慰,又鼓励几句,转换话题,说起粮饷事宜来。说得差不多,冯桂芬入晤,说:“外国语言同文馆已选定地址,洋教习也物色好,无奈招生告示发出后,反响平平,派人去附近州县动员,亦无人愿送子弟入馆学习。”

李鸿章觉得奇怪,说:“不用自掏学费,连生活费用都由馆方负责,学成后又有现成差事等着,可养家糊口,怎没人愿入馆学习呢?”冯桂芬道:“还是旧观念作怪,觉得研习西语西学西技,没法考功名,做大官,光宗耀祖。”

“无人钻研西语西学西技,制造先进机器,固我国防,强我国力,等到国破家亡,到哪里去考功名,做大官?”李鸿章几分无奈,“吾家儿子经方已到学龄,可惜远居合肥老家,若近在苏沪,一定叫他入馆学习。”冯桂芬道:“鸿帅肯带这个头,自然最有号召力,吸引近郡人家子弟。还可规定同文馆学子学成之后,送隶属督抚考验,作为县附学生,谋取科甲正途,如此定能招收不少生员。”

给同文馆学子以正途,便是为西学谋取合法地位,在中国知识谱系中占一席之地。李鸿章非常赞同,请冯桂芬代抑奏稿,报经总理衙门批准。然后道:“战事频繁,炮弹子弹需求量大,英国军火商趁机提价,抚衙不堪重负。好在韩殿甲已做出榜样,办起兵器作坊,想请马格里再开个兵工厂,试制炮弹子弹。未知景亭兄找过马格里没有?”冯桂芬道:“与马格里谈过,他很乐意。桂芬这就召他来见。”

华尔战死,白齐文出逃,常胜军新任头领戈登有自己军医,马格里处于半失业状态,得到召唤,飞快赶往抚衙。李鸿章迎住,谈到炮弹和子弹制造,马格里内行得很,从材料到技术,从成品到性能,说得头头是道,让李鸿章大开眼界。还说炮弹子弹试制成功,进入生产流程后,还要研制枪炮,甚至战舰之类大机器。李鸿章感慨道:“论及大机器,据吾所知,道光年间英国就已用汽轮取代帆船,横越大西洋,铁路也从五百英里延长至四千一百英里,公开宣布进入海洋与铁路时代。咸丰初年又在伦敦举办万国工业博览会,展示先进机器,诸如大功率蒸汽机、轨道蒸汽牵引机、高速汽轮船、气压机、起重机、机床、自动链式精纺机、隧道桥梁模型及先进高效炼钢法。”

马格里鼓大眼睛道:“鸿帅连这些也知道?”冯桂芬道:“抚衙有专人负责翻译英文报纸,报上登有西器消息,还能瞒过鸿帅眼睛?”马格里道:“原来如此。我印象里,中国人就知道三样东西:苍天、菩萨和皇上,碰到冤屈和灾难,就知大喊苍天开眼,菩萨保佑,或皇上开恩。鸿帅与普通华人真不一样,目光就是独到。”

“小民如蚁,自身不保,只好寄望于苍天菩萨和皇上,本无可厚非。鸿帅身为淮军统帅和封疆大吏,肩负强军富国重任,自然得务真求实,谋划将来,取法西技,奋起直追,不追只能越来越落后。”冯桂芬议论道,“且不说远邦英国,就是比邻日本,近十年来也求变图强,已强过咱们。咸丰三年,美国海军佩里将军率四艘兵舰抵达东京湾,日本人大为惊奇,毫无不犹豫放弃闭关锁国旧制,与西方各国签订系列开放国门条约,还花钱向荷兰购买军舰,不到两年就通过学习和训练,尝试驶舰下海。到咸丰十年英法联军攻下北京,咸丰逃亡热河,日本人已驾驶自造轮船,横渡太平洋。”

说得李鸿章痛心疾首,道:“反观吾国,情形却大不一样。二十年前林文慎公广东禁烟,深感英国海军威力无比,提出购置和仿造洋舰,筹建现代海军,朝廷昧于天下大势,老以为中国位居世界中心,英法乃蛮夷之邦,远逊吾国,觉得师夷造船有失天朝体制,议论汹汹,强烈反对,道光帝还在文慎公奏折上朱批曰一派胡言。”冯桂芬道:“二十年眨眼过去,英国海军越发强大,弃帆船而驶汽艇,横行吾国海疆水域,长毛水师也扬威于水上战场,朝廷才想起造船武装水师。又觉造船太慢,缓不济急,考虑进购英舰,固我海疆。”

李鸿章说:“此事已酝酿多日,我在安庆组建淮军时,恭亲王就让老师酌配船员,设想始以洋人教华人,继以华人教华人,舰队建成后,与长江各水师联合一气,以备防江防海之用。后经中国海关总税务司赫德牵线,委托其回国休假的前任李泰国,购买英轮,筹建舰队。据说李泰国已在运作,还聘请英国海军上校阿思本为总司令,执掌舰队。”

李泰国与赫德都是英国人,系中国海关首任正副税务司,上海第一道关税税卡跚栏就是他俩设置的。前年李泰国病休回英,赫德代管总税务司,趁机向恭亲王靠近,受其赏识,提拔为总税务司。也许鸠占鹊巢,赫德觉得愧对李泰国,想着回馈他,征得奕同意,让他购买英轮,从中捞一把。有利可图,李泰国踊跃得很,顾不得治病,在伦敦忙碌起来。

冯桂芬接触过李泰国,知他德性,说:“大清组建舰队不是坏事,但李泰国贪得无厌,只怕不靠谱。他日阿思本舰队到达中国沿海,鸿帅免不了要与其人交往,多少得防着点。”

洋人来华,皆为利益驱动,谁不是要钱不要命?当着马格里之面,李鸿章不便直言,只说:“不管怎么样,中国海岸长远,海域辽阔,没有自己舰队实在说不过去。有支舰队做蓝本,可学习经验,借鉴技术,日后条件成熟,再扩大规模,慢慢建成强大海军。”

建强大海军还有待时日,眼下急务是试造炮弹子弹。李鸿章授权马格里,雇佣工人,筹建洋枪局。马格里觉得洋枪局与别的工厂不同,试制枪炮时,难保不出意外,不能放在居民区,建议选择城郊偏僻处。李鸿章道:“松江城外有个关帝庙,北新泾战役时,我曾在庙里驻扎过,正好建洋枪局。刘佐禹知道怎么走,让他带马先生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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