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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圣贤与英雄(2 / 3)

北新泾之战刘佐禹表现不俗,被李鸿章保举晋级,后又多次立功,擢升知州衔,留抚衙当差。受李鸿章之托,带领马格里,出得松江城,来到关帝庙前。抬步入庙,刘佐禹对着关公像,伏地便拜。马格里望眼红脸长须的关公,撇撇嘴角,不知有啥好拜的。

“关公可是武圣人,将洋枪局建在此处,让他老人家监造洋枪洋炮,一定能成。”刘佐禹从地上爬起来,给马格里讲起关公故事来,诸如过五关斩六将及单刀赴会之类。说得马格里肃然起敬,也学刘佐禹样,五体投地,拜倒在关公膝下。

拜过关公,又将关帝庙里里外外巡察一遍,虽说有些破旧,地盘却不小,又远离城区,制造洋枪洋炮再合适不过。回城后马格里直奔抚衙,请调刘佐禹入洋枪局共事,帮他负责后勤和杂务,以便自己一心一意钻研技术。李鸿章欣然同意,又嘱刘佐禹,与马格里真诚合作,管理好洋枪局,尽快生产出合格炮弹和子弹来。两人说干就干,招得五十位工人,吃住都在关帝庙,每天早早起床,先烧香点蜡,拜过关公,再撸衣扎袖,研制枪弹和子弹。

李鸿章还不满足,想把丁日昌也挖过来。丁日昌是老师红人,须他放手才行,李鸿章走进书房,给他老人家写起信来。信刚发走,常昭战场传来消息,历经两个月鏖战,淮军水陆两师轮番冲杀,常胜军将士前赴后继,常熟昭文之围解除,太平军丢下数万具死尸,落荒而逃。黄翼升、刘秉璋、潘鼎新、刘铭传、张遇春诸将领,骑着高头大马,列队入城,与骆国忠、周兴隆等守将会合一处,弹冠相庆,欢呼来之不易的重大胜利。

太仓战场也出现转机,趁常昭保卫战胜利,开字、鹤字诸营及前往增援的松字营奋起反击,硬生生将太平军逼回城里,龟缩不出。李鸿章下达军令,调动常昭得胜之师,南下合攻太仓。城中守将蔡元隆闻讯,一边加强城防,一边派人去昆山搬救兵。昆山城外淮军虎视眈眈,哪有救兵发给太仓?蔡元隆只得转求苏州。苏州为李秀成根本,更不敢轻举妄动。又担心太仓昆山有失,苏州孤立,忙从无锡和常州调兵,南援太昆。

远水解不了近渴,蔡元隆不甘坐以待毙,准备自谋生路。当即写好降书,送往鹤字营,声言太平军败退常昭,太仓朝不保夕,愿献城归顺。李鹤章刚吃过蔡元隆的亏,不相信他肯投降,没有理会。蔡元隆又传信出城,说天国大势已去,李秀成独力难支,与清廷对抗下去,唯有死路一条,只想趁早归降,还能多活几天。李鹤章还是无动于衷。蔡元隆再三具函,饱含深情道,自己是湖南人,在两广人窝里不好混,早有意弃暗投明,回归湘淮两军怀抱,还请鹤帅帮其了此夙愿,他当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报效君国。

见蔡元隆说得恳切,李鹤章动了心,隔日中午领兵出营,来到东门外,准备入城纳降。城门如约敞开,数千太平军头扎白巾,列队而出,声称迎接淮军进城,共同举事。李鹤章大喜,策马过去。谁知刚近城门,忽然枪炮大作,伏兵四起,太平军扯去白巾,猛扑上前。李鹤章大惊失色,掉转马头,紧急撤离。没跑几丈远,又有大股敌军自南门潮涌而出,咆哮着包抄过来。鹤字营将士猝不及防,且退且战,慌乱中死伤无数。李鹤章也被流弹击中,掉落马背,幸亲兵冒死救出,一路狂奔,逃往嘉定方向。

李昭庆就驻扎在嘉定城里,得知太仓有变,率兵北救。出城没几里,碰上鹤字营残兵抬着三哥,败逃而至。李昭庆下马上前,察看三哥伤情,一边令亲兵飞马通报二哥。亲兵快马加鞭,赶到上海,跌跌撞撞闯入抚衙,大叫道:“不好啦,不好啦,鸿帅不好啦!”

见是昭字营亲兵,李鸿章还以为六弟出了意外,问亲兵怎么回事。亲兵还没匀过气息,语不成句,半天才说清楚:“鹤帅中蔡元隆诈降之计,身负重伤,生死难料。”李鸿章两眼一黑,惊惧道:“人呢?人在哪儿?”亲兵道:“已退回嘉定,被庆帅迎入城中。”

两个弟弟是追随自己征发上海的,若三弟有啥闪失,怎么回去向母亲交待?情急之下,李鸿章顾不得许多,指令刘斗斋,赴松江城外关帝庙,请马格里跑趟嘉定,为三弟疗伤。尔后忍着脚下鸡眼疼痛,走出签押房,跳上马背,望北急趋。

赶到嘉定城里,李鹤章正躺在昭字营中,接受营医救治。见三弟人事不省,脸上失血,仿佛早死去多时,李鸿章止不住双泪长流,痛哭出声。身为统帅,不便失态,又忍泪吞声,将营医拉到一旁,问:“三弟伤势如何?”营医说:“腿肚子中弹,流血不少,现已止住,该无大碍。只是耳后还有颗弹片,小医不敢动作,怕不小心伤到要害,后果不堪设想。”李鸿章问:“有无生命之虞?”营医说:“不知弹片深浅,若刺得深,可能会危及生命。”

狗日的蔡元隆,咱不踏平太仓,将你碎尸万段,还有何面目苟且偷生于世?李鸿章顾不得悲痛,暂调程学启副将提督衔总兵何安泰,收集鹤字营残部,协同开字、松字数营及常胜军,合攻太仓。何安泰领命而去,李鸿章又传令刘秉璋,代自己督常昭得胜诸军,以最快速度奔驰太仓,策应淮军诸部,痛击蔡元隆,为李鹤章报仇。

部署停当,马格里赶到,李鸿章拉住他的手,请入李鹤章床前。马格里到底术高一筹,先给伤员腿伤做过处理,再验看耳后伤,预计弹片陷得不深,敷上止痛粉,手握手术刀,几下将弹片夹出来,止住血,扎上纱布。又拿出西药,给伤员服用消炎。一个时辰后,李鹤章睁开双眼,醒转过来。李鸿章甚喜,感谢马格里救治得力,保住三弟性命。马格里说:“幸亏鹤帅耳后弹片系斜刺而入,没伤及脑颅,不然我也无力回天。”

马格里走后,李鸿章暂留嘉定,与老六一起陪护三弟。征发上海以来,三兄弟还是头回数日相守。平时各有各的职责,相处机会极少。偶尔相聚,也很短暂,话没好好说上几句,又匆匆分手。想起年前莫姑娘提议,叫老三与老六入衙过年,因怕耽误战事,没有答应。过后又觉后悔,战争无情,万一老三老六哪个出点状况,再相聚已无可能。谁知担心变成事实,三弟竟遭此一劫。幸苍天有眼,没要他命,倒是给了三兄弟团聚机会。李鸿章也就放下军务大事,与老六一道,安安心心多陪老三几天,说说知心话,叙叙兄弟情。

营医护理到位,李鹤章体质又强健,未及旬日,伤口结痂,逐渐痊愈。又有兄弟陪伴,心情大好,能吃能喝,话也多起来。忆及太仓纳降,李鹤章检讨道:“其实稍动动脑子,也不至于上蔡逆的当。蔡逆乃李秀成女婿,又怎会轻易降我?”李鸿章说:“太仓之战,若六弟在旁,三弟也许不会受伤,差点留下大憾。”李昭庆道:“干脆将昭字营并入鹤字营,咱兄弟可彼此照应。”李鹤章摇头道:“兵在精不在多。此次纳降遇变,鹤字营兵败如山倒,怪我掉以轻心,没识破蔡逆奸计,同时也与将士素质不高有关。初发上海,鹤字营大都是合肥人,后扩充规模,发展为多营,加入不少绿营和长毛降兵,变得良莠不齐,打顺风仗没事,遭遇变数,碰到硬仗恶仗,就有些使不上劲。二哥在此,干脆让六弟回趟合肥,招数营肥勇来苏,充实鹤字和昭字两营。咱们兄弟长年在外,六弟回家报个平安,也好宽慰宽慰母亲。”

儿行千里母心忧,何况是上战场,真刀真枪拼杀,性命攸关,生死难料,母亲能不担惊受怕?李鸿章没再多想,答应六弟回皖招勇省亲。又想起上海同文馆生员难招,说:“吾儿经方该长高了吧,一年多没见,怪想念的。六弟招得肥勇,把经方也带到上海来,我好亲手教他读书作文。还可入同文馆就学,研习西学西技,长大做个有用之人。长毛和捻匪迟早会被灭掉,洋务和海防会成为国家要政,掌握西学西技,将大有用场。且朝廷也已同意,凡入馆就学儿童,皆视作县附学生,同样可参加科考,不至于耽误仕途。”

李昭庆自没话说,稍作准备,带上亲兵,动身启程。李鹤章已然痊愈,与李鸿章一道,送李昭庆至嘉定码头。客船扬帆离岸,渐行渐远,李鸿章才放下高扬的手臂,转身对李鹤章道:“愚兄感觉,鹤弟要昭弟回皖,似乎不仅仅叫他招勇省亲。”

“看来啥都没法瞒过二哥。”李鹤章眼望孤帆远影,动容道,“十年征战,杀人如麻,三弟见多生死,心已冷硬。是此次受伤,到阎王殿里转上一趟,才意识到生命之珍贵,到底好死不如赖活着。如此说并非三弟怕死,怕死也不会提着脑袋,上战场冲杀。三弟死不足惜,六弟可万万出不得差错。爹娘爱满崽,爷奶疼长孙。母亲最疼六弟,万一他掉只胳膊丢条腿,咱俩怎么面见母亲?”

十指连心是兄弟,李鸿章能不理解三弟?面对春风荡漾的江面,喃喃道:“三弟深知接下来的太昆之战会很惨烈,才找理由把六弟支走,免出意外。其实你俩在前线拼杀,我做二哥的也总牵肠挂肚,每每接阅战报,最怕看到伤亡单上有你俩名字。三弟干脆将鹤字数营交程学启和何安泰,我给你谋个道台实职,替我管理衙务。”李鹤章摇着脑袋道:“不可不可,受点伤,就往后缩,不是三弟性格。再说二哥统率淮军,最需要人冲锋陷阵,三弟只顾自己安危,远离战场,谁还会死心塌地给您卖命!”

“正是两位弟弟不顾死活,冲锋在前,做出表率,淮军将士才一个个置生死于度外,敢冲敢杀,给我打出一片天地来。”李鸿章大受感动,眼里模糊起来。却不知是泪水盈满眼眶,还是江面起了春雾,将视线遮住。遥想老师所统湘军阵营,也是曾家几位兄弟带头冲杀,曾国华还命丧三河镇,连脑袋都没找到,将士们因之受到莫大激励,打起仗来个个不要命,甘愿为老师去死,否则也没有湘军的今天。

李鸿章没再勉强老三,放他跃马扬鞭,返回战场。淮军各陆军水师及常胜军已打退太平军援军,正困住太仓孤城,展开一轮又一轮猛攻。城内守军无处可逃,蔡元隆惊恐万状,愿意缴械归降。淮军吃过诈降之亏,哪还敢相信他?上下异口同声,决不接受投降,同仇敌忾,围而歼之,杀敌万余人,几无漏网之鱼。

却唯独没见蔡元隆,李鹤章带人将太仓城里城外翻个底朝天,也没发现他的影子。过后才知这小子侥幸逃脱,亡命浙江,继续与楚军对抗。后在海宁投降左宗棠部将蒋益澧,不知左宗棠出于什么动机,不仅接纳这小子,还拿出八营兵勇交他统带。

得闻蔡元隆南逃浙江,受左宗棠优待,李鸿章气得咬牙切齿,破口大骂,恨不得亲率淮军,南下浙江,灭掉楚军,生吃了左宗棠和蔡元隆。

气还没消,朝廷发来谕札,明令李鸿章宽恕白齐文,许其重回常胜军,继续领兵剿贼。李鸿章气上加气,跳起三尺高,大吼道:“好你个白齐文,你罪不可恕,还没找你算账呢,你竟异想天开,欲恢复原职,以为我李鸿章好摆弄,是么?”

原来白齐文逃离英国海军战舰后,直接去了北京,找到英美两国公使,声泪俱下,寻求庇护。两国公使听信白齐文,跑到总理衙门,摇唇鼓舌,说他忠义诚实,文武双全,英勇善战,简直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又曾为大清立下汗马功劳,因点小事,开缺出局,于其本人不公,对英美诸国也属藐视和不敬,请奕主持公道,让白齐文尽快复职,继续统领常胜军。也是朝廷受惯洋人欺压,奕不敢得罪英美公使,把皮球踢给李鸿章,说白齐文错归错,毕竟先有功于朝廷,还请看英美两国面子,给其戴罪杀敌机会。

当初处理白齐文,事先呈报过朝廷,明文答复还锁在抽屉里,有据可查。谁知朝廷出尔反尔,要你收回成命,接纳白齐文这个恶魔,不岂有此理么?李鸿章自然不会屈从,否则怎么跟常胜军将士交待?再说戈登已经到任,常昭、太仓诸战表现不俗,眼下又正配合淮军围攻昆山,临阵换将,不乱我军心?

李鸿章铁了心抗旨到底,白齐文已从北京赶回上海,大模大样闯进抚衙,说是奉旨回沪领兵。气得李鸿章浑身打颤,指着白齐文鼻子骂道:“你还敢到抚衙来胡闹,我让侍卫拖你出去,一枪毙掉。”白齐文阴阴笑道:“量你也不敢。大清皇帝命我回统常胜军,你拒不从命,朝廷不治你抗旨之罪?就是清廷包庇你,我英美坚船利炮也不答应,不信你可试试。”

白齐文说的也是实话,借李鸿章十个胆,也不敢把他怎么样。不过李鸿章亦非软柿子,不是谁想捏就可捏的,冷笑道:“英美坚船利炮确实厉害,但你要明白,你脚下所踩地皮在本抚管辖范围内,我不取你小命,可将你逐出苏沪地面,还是做得到的。”

“你敢!我告你抗旨,告你违反国际条例!”白齐文大声叫嚣起来。李鸿章一拍惊堂木,猛喝道:“给我拖出去,撕烂嘴巴,打断脚筋!”数名侍卫闻声冲过来,架住白齐文,往外直拖。白齐文一边挣扎,一边嚎叫道:“李鸿章你不得好死,我找美英领事和迪佛立将军,向中方宣战,全歼淮军,杀向北京,灭掉中国!”

直到被侍卫扔出大门,白齐文才止住嘴里喊叫,拍拍身上尘土,灰溜溜跑开,赶往美国驻沪领事馆,一把鼻涕一把泪水,一番哭诉。白齐文殴杨坊,劫饷银,影响恶劣,弄得美国驻沪领事颜面扫地,见这小子就烦,哪愿理睬他?只说常胜军原为中英协商设立,美国不便干预,要白齐文去找英国领事。英领事则说常胜军归迪佛立提督监督,其他人插不上手,把白齐文推往英海军提督营。迪佛立已安排英国人戈登统带常胜军,哪还会向着美籍人白齐文?不过虚与委蛇,假意答应找李鸿章说说好话。

白齐文就在英国海军提督营里坐等结果。迪佛立没法,来抚衙走过场。李鸿章知道迪佛立肚里想法,说:“常胜军属雇佣性质,谁给钱帮谁打仗,本抚只负责出钱,至于哪个统带,管不了那么多。迪提督觉得白齐文比戈登强,更适合统带常胜军,你说服戈登让位就是。戈登也是英国人,别人话可以不听,迪提督开句口,估计会很当回事。”

迪佛立无言以对,嘴说去找戈登,出了抚衙。回到海军提督营,只说大清已任命戈登为常胜军统带,撤换得报经批准,李鸿章答应奏请朝廷,要白齐文耐心等候复旨。白齐文等了大半个月,毫无动静,托人打听,才知被迪佛立耍弄,一气之下,抢了艘小火轮,开向苏州,由一个叫呤唎的英国人牵线,走进忠王府,拜倒在李秀成脚下。

得知白齐文叛投太平军,迪佛立还有英美两国公使目瞪口呆,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做出这种事来。李鸿章也深感意外,世上还有人无耻到此等地步。随即下达命令,谁逮着白齐文,不用请示,当场击毙,决不能手下留情。

昆山大战在即,李鸿章顾不得白齐文的烂事,亲带小队,离开上海,经嘉定驰赴太仓,部署战局。昆山是名副其实的汪洋泽国,被太平军占领后,李秀成将其与新阳合二为一,改名昆珊。四面环河,吴淞江和娄江横穿东西,外围有阳澄湖、巴城湖、青阳湖诸湖团绕,锁住昆山城,唯正义镇有旱路可通苏州。李鸿章令程学启率开字等十五营跨河筑营,主攻昆山,另分兵夺取正义镇,截断陆路,使城贼未战胆落。又指示黄翼升等水师分扼各水口,与陆军相为依护,以一网打尽敌人。水陆各师各就各位,再命太仓守将李鹤章,派驻重兵于北门外,防堵敌军自东北方向增援昆山。另饬滕嗣武守卫青浦,加意严防,如苏昆穷寇乘虚内窜上海,即与城外水陆各营互为应援,出击顽敌。李鹤章、滕嗣武如令布兵,李鸿章南返松江,面商已回府休整的戈登,添备攻城器具,克期会剿昆山。

戈登与李恒嵩率常胜军赶赴昆山,与淮军水陆各师联合,将昆山团团围住,展开强攻。太平军固守不出,直到淮军火力减弱,才趁夜出城偷袭。却没占到便宜,不得不改变策略,企图绕开淮军营垒,突围出去。不想到处都是淮军,别无出路,只好暗里派人出城,向谭绍光和黄子澄求援。两人就驻扎在双凤镇,见信后赶紧率三万大军,直扑昆山。却遭周盛传和周盛波伏兵痛击,孙善成水师也前往会剿,逼退谭黄大股援军。程学启见机,亲率洋枪队和水师,乘船直抵正义镇,全歼镇中数千守军。

通往苏州唯一陆路被截断,各处水口又全在淮军水师掌握之中,昆山城里的谭绍光绝望至极,纠合三四万兵力,企图杀出一条血路来。无奈淮军排列洋枪,迎头猛击,水师炮船连环轰炸,毫不留情。一时间,枪炮轰鸣,人呼马叫,各种声音掺杂一起,响彻云霄,震天撼地,太平军进退不能,惊慌失措。如此连战十天,昆山与新阳克复,生擒太平军近万人,轰毙斩杀不下三万,落水死溺者无算,千汊百港,漂尸浮油。

捷报传到上海,李鸿章大喜,召冯桂芬、郭嵩焘、刘郇膏、钱鼎铭等人赴昆山犒军。几位说:“淮军规模扩大,咱们筹粮办饷任务繁重,犒军美差何不另委他人?”李鸿章道:“各人有各人的忙,众位辛苦,暂搁手里繁务,到各处走走,轻松几日,有何不可?”

几位就当平常出游,嘻嘻哈哈赶往黄浦江边,登上抚轮,驶离码头,出沪北行。水浪叠漾,鸥逐云影,春风又绿江南岸。眼望日前还属敌占区的苏南水乡,而今尽在淮军管控之中,李鸿章心情格外舒畅,仿佛机舱动力蒸汽机吐出的突突声,激越而又欢快。众位一边品尝茶水和点心,一边欣赏沿岸风光,有说有笑,其乐也融融。

天色向晚,轮船放慢速度,动力机声小下来,变成浅吟低唱。亲兵送上餐盘,一人一份,各自为战,倒省得客气。毕竟战火刚熄,硝烟未散,出于安全考虑,餐后李鸿章没让轮船靠岸,熄火随波逐流,天明再加速前行。然后交代众位:“诸位仁兄,后舱配有客房,铺盖齐全,累了可去歇息,亦可继续在此喝茶叙话。”

没人起身,仍端坐不动,临舷遥看江岸灯火,依然有一句没一句聊着。冯桂芬和钱鼎铭乃吴越人士,说起本地风俗人情和旧典方志来,一套一套的,让在座各位大长见识。兴之所至,冯桂芬还哼起江南小调,虽系男音,却也清丽柔软,声声入耳。

夜色渐浓,月出波谷。忽有江风拂至,送过隐约琵琶声,像特为冯桂芬伴奏。众人寻声望去,但见近岸灯影里,乌篷轻晃,似行似止。不一会儿,琵琶低落,女声悠然而起,穿过岚烟水雾,婉婉转转,缠缠绵绵,送入江心: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妻同罗帐,几家飘零在外头。

原来琵琶女弹唱的是苏南吴歌《月子弯弯》,典型的羽调式。冯桂芬轻声介绍说。还说这首吴歌很古老,南宗年间就开始流行,一直传唱至今,词曲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可见千百年下来,百姓就没几时逃脱过乱离命运。百戏之祖昆剧就是杂取此类小调,经文士和艺人加工改造和完善,程式固定下来,广受欢迎。承平时期,昆剧舞台遍布昆山及苏南,太平军作乱以来,各处舞台毁于战火,昆剧几乎绝迹,只有这种吴歌偶尔还能听到。

冯桂芬话没说完,远处船上歌声又起: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骨肉团圆聚,几家飘蓬在外头。

众人听得真切,心头愀然,不再说话喝茶,一个个竖起耳朵,捕捉着乌篷船上送来的每个音符: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长安夜夜家家月,几处笙歌几处愁。

不知何时,江风止息,万籁俱寂,唯吴歌如诉如泣,绕舷不去。李鸿章泪湿青衫,扭头对月,月已悄然循去,水天茫茫,夜色如梦。琵琶声依然不绝如缕: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愁杀人来关月事,得休休去且休休……

次日船抵昆山,程学启早率众将,恭候城外码头。船靠岸停稳,诸位缓缓下船,与程学启、何安泰众将执手言欢。赶到淮军大营,犒赏将士,众皆欢喜。又大摆宴席,招待哨官以上军官和立功战士。犒军结束,李鸿章交代诸将,休整一段时间,养精蓄锐,以备苏州大战。尔后改陆路返沪,程学启、何安泰列队恭送。

送出城外,折柳长亭,只见满目平芜,荆榛塞路,偶有破壁颓垣,也是十室九空。野遗腐尸,恶臭难闻,有饿殍,也有敌我双方战死士兵,战争刚结束,还来不及掩埋。尖嘴乌鹫正在啄食尸肉,闻得动静,扑哧飞走,啼声惨怖。李鸿章脸色凝重,众人也低头不语,忧心忡忡。唯有何安泰叹息一声,嘴里咕哝道:“真是哀鸿遍野,惨不忍睹啊!”

“明明是乌鹫,哪来的哀鸿?翰林哥哥名讳,也是你挂在嘴上的?”程学启最敬李鸿章,听不得别人直言鸿字,顿时无名火起,“再说翰林哥哥慈母健在,何哀之有!”何安泰赶紧闭住嘴巴,偷眼去瞧李鸿章,但见他没事人似的,大步朝前,跨上前面的战马。

行行止止,沿途所见,皆百孔千疮,走上数十里,皆寂无人影。好不容易碰上一位老翁,也面无人色,正挖掘路边草根。李鸿章下马上前道:“老人家贵姓?”老翁弱声道:“免贵姓丁。”李鸿章继问:“挖草根做甚?”老翁道:“作饼充饥。”李鸿章又问:“儿女不予接济?”老翁道:“我本住苏州阊门,打渔起家,在城里盘下两间铺面,作些小本生意,日子还过得下去。后长毛陷城,烧杀抢掠,只得带小女仓皇出逃,流落城外。城外依然战火纷纷,父女走散,我年老体弱,近地无可求乞,远处行走不动,唯有挖掘草根填腹,苟延残喘。”

李鸿章从亲兵手里拿过干粮袋,塞给老翁。又掏出一包碎银,交其手上,说:“赶紧找到女儿,好父女团聚。”老翁感激涕零,伏身要给李鸿章下跪。李鸿章扶他起来,道:“数月之内,苏州便会光复,到时您老仍可回家经营铺面,过安生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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