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都市言情 » 李鸿章 » 十、江南大营覆没

十、江南大营覆没(2 / 3)

话说得无头无尾,曾国藩却知其何意,道:“安徽距北京数千里之遥,找谁打听去?”李鸿章道:“不有千里眼和顺风耳么?”曾国藩扑哧笑出声来,道:“你的千里眼和顺风耳在哪儿?”李鸿章道:“学生没有千里眼和顺风耳,可官大人有啊。”曾国藩道:“官大人有千里眼和顺风耳?”李鸿章道:“官大人何许人也,有几只千里眼和顺风耳又算什么?”

此言不假,官文是满大员,皇宫里安插了不少眼睛和耳朵,有个啥消息,很快就会传到他那里。曾国藩明白过来,说:“就你少荃脑筋转得快。问题是官大人的千里眼和顺风耳,跟咱们有啥关系?莫非他得到可靠消息,还会透露给咱们不成?”李鸿章道:“官大人不会透露给咱们,会透露给胡帅呀,找找胡帅不就得了?”

曾国藩弯着指头,轻叩桌面,道:“对呀,咱怎么就没想到润芝哩?少荃不怕辛苦,就到润芝营中去跑一趟,看他有没有官文所给消息。”

李鸿章自然乐得跑这一趟。他说的不错,京城有啥重大消息,都会有人不失时机传达给官文,官文再转到胡林翼那里。就在李鸿章往太湖紧赶慢赶时,胡林翼已收到官文派人飞送而至的信函,说咸丰有意提胡林翼任两江总督,让曾国藩接替湖北巡抚,圣旨即将下达。还暗示胡林翼,竞争两江总督位置的人太多,没他官文手长,及时活动大学士兼户部尚书和军机大臣的肃顺肃大人,不可能有此效果。

地方总督几乎是大清汉员可能到达的最高实职位置,何况还是两江肥缺,就是背景深厚的满大员,也不是想谋就能谋得到手的。胡林翼激动不已,捧着官文信函左看右看,以为自己眼睛老花,看得不够仔细,误解了官文意思。可信里说得明白,咸丰和肃顺高度信任你胡林翼,觉得你是两江总督不二人选,非你不能当此大任。

直到李鸿章迈进大营,胡林翼桌上还摆着官文信函,时不时拿到手上瞧上两眼,品味两江总督就要到手的兴奋。直到亲兵进帐通报,说李翰林李鸿章驰至,胡林翼才赶紧将信函收好,阔步走将出去,笑迎客人。

一看胡林翼印堂泛光,两眼发亮,李鸿章就知他定有好事,叙礼坐下后,便旁敲侧击道:“人逢喜事精神爽,胡帅气色不错呀。”胡林翼笑道:“林翼有病之躯,气色还能好到哪里去?”也不把李鸿章当外人,拿出官文信函,递到他手上。

李鸿章展信一瞧,心里难免不平起来。咸丰还是留了一手,宁肯让胡林翼做两江总督,也不安排给老师,只拿湖北巡抚打发他老人家。不言而喻,咸丰害怕老师身为湘军统帅,拥有五万虎狼之师,再委以两江总督大任,统辖四省清兵和团练,权重镇主,成为朝廷大患。

心里不平着,李鸿章脸上却笑容可掬,拱手祝贺胡林翼:“胡帅德才兼备,总督两江,确属众望所归啊。”胡林翼笑道:“官大人听来的小道消息,不足为凭,少荃不要轻信。”李鸿章道:“官大人是皇上红人,又与肃大人关系亲密,他的小道消息与皇上圣旨又有啥区别?”胡林翼道:“小道消息就是小道消息,自然不能与圣旨同日而语。”

闲话几句,胡林翼意识到李鸿章离开宿松,大老远跑到自己营中来,绝不会是不小心走错了路,这才问道:“少荃专程造访我营,该不会是冲着小道消息来的吧?”李鸿章哈哈大笑道:“胡帅猜得真准,晚生就是老师派遣来探听小道消息的。”胡林翼半信半疑道:“涤生干的是大事,还有心派你来听小道消息?奇闻奇闻。”李鸿章道:“不奇不奇,听的不是别的小道消息,正是官大人才能提供的小道消息。”

“看来涤生也在关注两江总督位置鹿死谁手。”胡林翼听出李鸿章话里别样意味,若有所思道,“两江总督关涉江南大局,要涤生不关注也不可能啊。”李鸿章道:“皇上真任胡帅做两江总督,于老师和湘军来说,确是天大好事。然安排老师接任湖北巡抚,对他实在有些不公。胡帅该记得当年湘军打下武昌,皇上高兴之余,决定让老师署理湖北巡抚,谁知祁隽藻一句烂话,七天后皇上又收回成命,仅拿兵部侍郎应付老师了事。如今湘军已打到安徽,成为对抗长毛的唯一力量,还拿湖北巡抚一职哄人开心,是不是不厚道,也有失理智?”

一语点醒胡林翼,他觉得自己也太自私了点,见官文信里说咸丰有意让你总督两江,就忘乎所以,只得意于自己晋级升官,不想想国家安危和江南百姓生死。从咸丰角度考虑,让你做两江总督自没话说,可从军国大局和百姓利益出发,难道不应该考虑更合适的人选吗?胡林翼顿时惶恐起来,两眼望定李鸿章,不无诚恳道:“咱们都是同道中人,少荃实话实说,老夫是不是没资格做这个两江总督?”

见胡林翼满脸真诚,李鸿章心有所动,却还是话留半句道:“晚生真心觉得,胡帅最适合做两江总督。”胡林翼问:“理由呢?”李鸿章道:“理由简单,胡帅不是何桂清,大难临头,只顾自己逃命,弃城丧师,连挽留他的无辜百姓也敢枪杀。”

胡林翼何等聪明,还能听不出李鸿章弦外之音,道:“你是说我来做两江总督,弄不好就会重蹈何桂清覆辙,只不过不会像他混账透顶,失节贪生,只能学徐有壬和罗遵殿,以身殉职?若做上两江总督,唯有一死,于国于民毫无益处,皇上又何苦来着,老夫又何苦来着?老夫倒不是怕死,人生自古谁无死?反正哪个都会有这么一天。可死也要死得有些价值,不能换来国家太平和百姓安宁,死又有何意义呢?”

也许整个大清官场,只有胡林翼如此理解生死,愿意把个人官位与民族大义、国家百姓利益联系在一起。有感于胡林翼的高风大德,李鸿章也就不再绕弯子,直言道:“胡帅可以设想,当初皇上若让和春兼任两江总督,江南大营面临危机时,自杭州退军常州的张玉良部,以及苏浙清兵和地方团练,还会被何桂清按住不动,以致全盘皆输吗?”

胡林翼点头频频,道:“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和春与何桂清的败迹就在眼前,咱们不吸取教训,再犯同样错误,不是蠢猪不如吗?两江总督只能让涤生来做,老夫不可只顾自己出风头,无视国家存亡和生民死活,将数万湖乡子弟兵推向火坑。”李鸿章大为感动,道:“国家有胡帅,江南有胡帅,湘军有胡帅,又何愁长毛不灭?”

“少荃别给我戴高帽,不是你点拨,老夫糊里糊涂铸下大错,还不自知呢。”胡林翼铺纸拿笔,开始给官文写信,要他说服肃顺,跟皇上讲明利害关系,尽快任命曾国藩为两江总督,节制四省清兵和团练,集中力量消灭太平军。

信写得差不多,李鸿章又提示道:“官大人不是胡帅,对老师向有成见,他会不会照您意思,给肃大人去信呢?”胡林翼担忧道:“还真不好说,官大人心思我懂,我做这个两江总督没事,换别人他肯定不乐意。”李鸿章道:“胡帅可在信里添上这么一段话:如果老师权力有限,湘军力量单薄,挡不住长毛进攻,安徽和湖北一旦沦陷,官大人就是不想步何桂清后尘,也只能学和春或徐有壬、罗遵殿他们,以死报效皇上和国家。”

胡林翼连连称妙,重又拿笔把李鸿章所说写进信里,一边说:“趋利避害乃人之天性,官大人想活命,还真的只有照咱们说的办。”

信封好交快马发出,第二天傍晚就到了官文手里。还以为胡林翼得知两江总督即将到手,写信感谢你举荐之恩,不想这小子口口声声自己德行不够,能力有限,不敢担此大任。官文边看边冷笑,这个胡林翼,真是狗坐轿子,不识抬举,两江总督这样的肥差,人家上蹿下跳,求之不得,他不费吹灰之力,皇上便拱手相赠,竟然还惺惺作态,假意推辞,不是脑袋进水,就是鼻血出得太多,成了糊涂蛋。

直看到后面,说两江总督若所托非人,长毛打败湘军,逆江而上,江南各地包括两湖督抚必然在劫难逃,只能步和春与何桂清后尘,不是身首异处,就是身败名裂,官文这才紧张起来,只觉背膛一阵阵发凉。官文再昏庸,眼前形势还看得清楚,朝廷若不给曾国藩以实权,把湘军和各方力量整合起来,共同对抗强敌,江南各地督抚都只有同归于尽。

官文不敢丝毫犹豫,几乎把胡林翼原信照抄一遍,加急寄给肃顺。肃顺看过信,长吁短叹,一脸无奈。官文哪里知道,肃顺早就为曾国藩谋过两江总督位置,遭到祁隽藻和翁心存等老臣一致反对,不得已才推出胡林翼,老臣们看已故同年同事胡达源面子,才没了话说。

原来何桂清败逃上海租界后,京城变得格外热闹,官场中人一个个药癫的鱼一样,上窜下跳,提着大把大把银子,找门子,拉关系,企图把两江总督位置挪到自己屁股底下。王公贵戚自不必说,就是祁隽藻和翁心存这些老臣,也成为重点进攻对象,家里门槛都被踏破。偏偏老臣们乐意借自己威望,给咸丰和吏部施加压力,要把自己的人推上去。咸丰左右为难,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还是肃顺提出,长毛猖獗,两江总督不是太平官,不能又派一个何桂清充数,坏皇上大事。咸丰动了心,咬咬牙,准备任用曾国藩,可话刚出口,就引来一片反对声,尤其是祁隽藻和翁心存,跳得最高,说曾国藩比洪秀全厉害得多,皇上不多个心眼,必然后患无穷。咸丰心里又犯起嘀咕来,要肃顺另提人选。肃顺不好坚持己见,提了个折中方案,让胡林翼做两江总督,曾国藩接任湖北巡抚,这才勉强得到各方认可,不再争执。偏偏官文还要来函,认为这么安排胡林翼和曾国藩,于江南大局极为不利,务必说服咸丰改变主意。咸丰主意是谁想改变就改变得了的?这不是给你添堵么?

不过肃顺还是出门,连夜入宫,来到上书房,进谒咸丰,麻胆重申江南形势严峻,强调再不信任曾国藩,委以重权,让他全力对抗太平军,一旦湘军重蹈江南大营覆辙,不仅江南半壁江山不保,就是整个中国都有沦入贼手的危险。

咸丰有些不乐,道:“让曾国藩做湖北巡抚,难道还不算信任,不是委以重权?”肃顺道:“湘军步步为营,已把战线推进到安徽,让曾国藩返回湖北做巡抚,也没法指挥湘军作战呀。过去咱们还可指望和春与何桂清,如今江南大营覆没,苏浙清兵溃散,仅湘军还在支撑危局,不依靠曾国藩,已无人足可依靠。再说湘军攻下武昌时,皇上曾任命曾国藩署理湖北巡抚,旋即又收回成命,朝廷上下都为他抱不平,他虽隐忍不声,心里肯定有情绪。时过境迁,又拿湖北巡抚打发他,要他心里怎么想?礼轻不送人,还不如出手大方点,授之以两江总督,他定然感恩戴德,铁心为皇上和国家效力。”

道理肃顺早说过不止一次两次,咸丰又何尝不懂?可湘军日见强大,还要把皖赣苏浙清兵和丰厚税赋交给曾国藩,岂不是养虎为患?这话还不便明说,传到曾国藩耳里不好,咸丰只道:“怪只怪何桂清混账,和春危在旦夕,他按兵不动不说,还强留张玉良于常州,致使江南大营一败涂地。江南大营不败,苏浙清兵在手,朝廷又何须如此倚重曾国藩?这个何桂清真不要脸,还好意思活着。马上派人把他从上海租界逮出来,扭送京师问斩。”

何桂清该死该活,已无关大局,肃顺不想涉及,又把话题扯回到曾国藩身上。咸丰还是举棋不定,以反对声太多为由,要肃顺先出宫,容他再想想。

望着肃顺步履沉重,出得上书房,咸丰愣怔好一阵,才缓缓起身,跛着脚回到后宫。要说咸丰还有些抱负,执政手腕远在其父道光帝之上。可他生不逢时,刚登上皇位,洪秀全就高扬天国大旗,席卷半个中国,还一度大举北伐,兵犯直隶,差点打进北京城里。也是咸丰英明,及时调动各方兵力,扼制住北伐军汹涌势头,把太平军控制在江南一带。仗一打就是十年,不仅没能消灭洪秀全,竟连南北大营和苏浙清军屡屡败于敌手,局面越来越不堪。太平军已够让人头疼的,偏偏英法诸国洋人又趁机作乱,再次在南方挑起鸦片战争,继而北上攻陷天津大沽炮台,还不肯消停,时不时找借口寻衅闹事,让咸丰苦不堪言,好想扔掉这身沉重的龙袍,到寺庙里做和尚去。

做和尚不现实,咸丰不过这么想想,不会当真。寺庙里没有锦衣玉食,更没有如花佳丽,日子怎么过得下去?还有皇子载淳才四五岁,你皇爹一走了之,他怎么继得了大统?

由载淳念及其母叶赫那拉氏,咸丰不由自主朝储秀宫西稍间走去。储秀宫本是没名分的秀女居住之地,咸丰初年那拉氏进宫时就住里面,后又在此给咸丰生下唯一的皇子载淳。那拉氏身份也由此不断上升,从普通贵人,一路晋级为懿贵妃,可她还是坚持住在原地,咸丰发话要她搬入慈宁宫,也坚决不从。咸丰不怒而喜,相反到储秀宫来得越发勤快了。贵为皇子母亲,又是地位仅次于钮祜禄氏皇后的懿贵妃,那拉氏不摆谱,不耍阔,自降身价,乐意住在简陋的储秀宫西稍间,自然令人钦佩,咸丰还能不格外加恩?其实咸丰不知,那拉氏这么做,还有一个不易为人察觉的深层意图,就是咸丰只要迈进自己的门,就不会忘记皇子载淳是在这里孕育和产下的,不可能不感激她这个为皇室做出巨大贡献的女人。

当然咸丰常往储秀宫跑,除感激那拉氏生下唯一皇子外,也与其如花美貌和过人聪慧有关。美貌自不必说,相貌平平绝不可能中选入宫。只说那拉氏的聪慧,还真是后宫众妃嫔包括钮祜禄氏皇后没法比拟的。咸丰是个大戏迷,常在紫禁城开堂会听京戏,甚至站到台口,打云板,敲皮鼓,指挥乐队,或粉墨登场,专唱清口老生,功夫了得。偏偏那拉氏于音乐戏曲天生悟性好,属地地道道的戏通戏精,与咸丰夫唱妇随,很是融洽。加之曾随外放为官的父亲惠征辗转江南各地,有机会学习汉人文化,接触地方风俗人情,也就不像其他满族妃嫔,斗大的汉字识不得两石,更不懂世道人心。正是有这几方面的优势,那拉氏才与饱读诗书的咸丰有更多共同语言,谈得到一起去。有时咸丰碰到无法决断的国事,还私下跟她商量,听听她意见。甚至带着没处理完的大臣奏折到西稍间来,让那拉氏帮着阅批。那拉氏也乐此不疲,对朝政和上上下下满汉大臣渐渐熟知起来,比如和春、官文、何桂清、张国梁、曾国藩、曾国荃、胡林翼、翁同书等文武大臣,都了如指掌,如数家珍。

这夜那拉氏正在专心批阅大臣奏折,见咸丰眉头紧锁走进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赶忙迎上前,又递茶水,又拿点心,问:“谁惹皇上不快啦?”

咸丰只是叹气,不愿吱声。那拉氏格外关心外朝事务,道:“把话沤在肚子里是最难受的,皇上有啥只管跟奴婢说,说出来心里也许会舒坦些。”咸丰这才说道:“还不是何桂清那厮,辜负朕之厚望,弄得江南百孔千疮,叫朕找谁去收拾残局?”

此前咸丰就在西稍间论起过这个话题,那拉氏知道些底细,道:“不是决定让胡林翼顶替何桂清做两江总督么?莫非又有人提出异议不成?”咸丰道:“可不是?刚才肃顺又跑进上书房,重提曾国藩,说不让他做两江总督,只怕江南难保,国家可虑。其实朕早有此意,只因反对声一片,才转而考虑胡林翼,不想肃顺和官文又唱反调。”

那拉氏嫣然一笑,道:“皇上君临天下,用谁不用谁,没必要太在乎反对声和反调。”咸丰道:“反对声和反调总有一定道理,听不行,不听也不行。治国无诀窍,全在于用人,用对一人国家兴,用错一人国家亡,这样的例子自古就没少见。”那拉氏道:“用曾国藩,是兴还是亡?”咸丰叹息道:“只怕是先兴而后亡。”

那拉氏听出咸丰话里深意,给他杯里续上水,道:“蒙皇上看得起,让奴婢接触大臣们的奏章。奴婢虽愚鲁,却也能从奏章里略略看出大臣是忠是奸,是贤是愚。”咸丰几分惊讶,望定那拉氏道:“懿贵妇还有这个本事?”那拉氏笑道:“不是本事,只能说是小小体会吧。”

咸丰来了兴致,道:“说说你的体会看看。”那拉氏道:“文如其人,什么人说什么话,什么人作什么文,读其文往往看得出其人之品性和德行,至少大体上不会有差爽。比如曾国藩所呈奏章,条理清晰,内容实在,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少见虚词妄语,字里行间充满对皇上的恭敬与虔诚,颇难想象这种人剑走偏锋,图谋不轨。”

说得咸丰瞪大双眼,对那拉氏刮目相看起来,道:“继续说,继续往下说。”那拉氏又道:“还有曾国藩的字,四平八稳,厚重扎实,不取巧,少浮滑,也是持重品格。奴婢还读过曾国藩部分家书,不论言志,还是论事,抑或教育子弟,字字句句无不流露着圣人情结。”

“曾国藩还想做圣人?”咸丰说,“他野心可不小啊。”那拉氏说:“奴婢不才,却也知道,圣人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野心勃勃恐怕成就不了圣人。作为君主,臣子愿做圣人,总比朝思暮想称王称霸好吧?听人说,曾国藩在京时就以理学扬名,学问做得非常好,目的就是立德立言。后投笔从戎,也是冲着立功去的。一旦三立齐全,岂不就成了圣人?”

咸丰佩服那拉氏的见解,却还是心存疑虑,道:“朕怎么就没看出曾国藩想做圣人呢?”那拉氏道:“皇上情系军国,日理万机,要处理的大是大非太多,不可能把注意力放在曾国藩一个人身上。奴婢不同,清清闲闲待在后宫,有事没事读读曾文,瞧瞧曾字,再通过文风字品,琢磨其人,才慢慢得出这个不成熟的看法。”

咸丰又问道:“你怎么对曾国藩如此感兴趣呢?”那拉氏说:“曾国藩文名大,又创建湘军,冒死为皇上抵御长毛,关乎国家存亡,想要奴婢不感兴趣也难呀。”咸丰颔首道:“确也是的,朕只要一上朝,说到江南事情,就绕不开曾国藩。”

论过曾国藩道德文章,那拉氏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句:“曾国藩今年四十九了吧?”

咸丰不知那拉氏为何对曾国藩年龄也如此关心,道:“懿贵妃好奇心也太强了点吧,曾国藩多少岁数也要过问。”那拉氏笑道:“皇上对曾国藩年庚不甚了了,可奴婢年龄多少,心里应该有数吧?”咸丰道:“朕当然有数,懿贵妃芳龄二十五,正当青春年华。”

那拉氏拿年龄说事,可不是为炫耀年轻,只听她接着又道:“奴婢二十五,曾国藩四十九,不正好相隔二十四岁么?”咸丰道:“这个算学题不难,谁都算得出来。”那拉氏道:“照十二生肖纪年法,曾国藩年长奴婢二十四岁,正好大了两轮。”

话到此处,咸丰才明白过来,道:“懿贵妃是想说,你与曾国藩属相相同吧?”那拉氏道:“正是的,曾国藩与我都属羊,我才这么关注他。”咸丰道:“属羊有啥稀奇的?”那拉氏道:“羊有跪乳之恩,最重情义。其特点有三:一是顺从,二是善良,三是肯献身。皇上看看奴婢,不正如此吗?奴婢还听人说,曾国藩殚精竭虑,出生入死,却以素食为主,少沾荤腥,餐餐白饭加青菜。这与羊毫无二异,吃进去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

咸丰心结开始松动。他早觉得曾国藩比胡林翼更适合做两江总督,只是一直找不到说服自己的理由。世人就是这样,说服人家易,说服自己难。咸丰很认同肃顺看法,湘军是抵挡和消灭太平军的唯一力量,之所以还是下不了决心重用曾国藩,就是没法说服自己,不得不退而求其次,考虑各方都能接受的胡林翼。求其次自然不如求其主,咸丰才迟迟没下达胡林翼的任命,还在等待重用曾国藩的理由能够出现。幸而那拉氏给出了理由,就是曾国藩的忠诚。咸丰需要有人帮他打败太平军,更需要此人忠于自己和朝廷。不过仅凭拉那氏一席话,还不好证明曾国藩忠诚可靠。至少不可全信,只能半信半疑。可半信半疑也比不信全疑要好。也就是说在没有其他人包括胡林翼可以取而代之的情况下,能半信曾国藩,就足以让咸丰做出决定,把两江总督位置交到他手上,整合湘军和皖赣苏浙四省资源,全力打败太平军。

改日临朝,咸丰就面谕肃顺,委曾国藩兵部尚书衔,署理两江总督。署理是遵循惯例,无特殊情况,三五个月后就会去掉署理俩字,改为实授。肃顺很得意,写信回复官文,通报咸丰最新决定。写到一半,又觉得官文迟早会看到消息,多此一举,大可不必。还不如给胡林翼写几句话,告知两江总督本要给他的,考虑江南大局需要,才建议皇上改任曾国藩,相信他深明大义,理解自己和皇上良苦用心。官文才识平平,只知做甩手掌柜,坐享湖广福利,说不定写信要求重用曾国藩,就是胡林翼背后出的点子。胡林翼乃真君子,只要有利于国家和百姓利益,甘愿位居人下,也不肯露峥嵘,出风头,坏国家大事。

信写好,仍觉意犹未尽,又在旁加注,请转曾国藩一阅。信发出,才让吏部草拟任命曾国藩的圣旨,钤上皇印,颁发下去。尔后铨叙苏浙两地巡抚人选。两江总督重位给了曾国藩,肃顺他们占得上风,也不能亏待祁隽藻和翁心存等老臣,咸丰授意提拔他们力荐的薛焕为江苏巡抚,王有龄为浙江巡抚。这看似求平衡,其实另有深意,就是在曾国藩身边安排些对手和耳目,相互牵扯,彼此制约,免得他一手遮天,完全掌控皖赣苏浙四省。

不日肃顺的信就到了胡林翼手里。他替曾国藩高兴,更为国家有救松了一口气。看过信,又按肃顺提示,派人送往湘军宿松老营。曾国藩接信于手,没读上几行,便老泪纵横,哽咽有声。皇上终于肯松手放权于你,让你等来一展抱负的机会。只是等得太久太久,几乎超出常人耐心。想想自出山练勇,从湖南打到湖北,从湖北打到江西,再从江西打到安徽,历时九载,皇上一直信不过你,只让你以侍郎带兵,为他卖命作战,就是不肯委以实权,逼得你不得不在针尖上跳舞,于夹缝里腾挪,其间种种委屈辛酸,又有谁人能懂?现在好了,可以兵部尚书衔和署理两江总督身份,放开手脚,大刀阔斧干一场,消灭长毛,光复江南。

想到此处,曾国藩又破涕为笑,抹掉脸上泪水,铺纸拈管,准备具折以谢浩荡皇恩。还没开笔,便恍然省悟,自哂起来。圣谕还没到呢,仅凭肃顺写给胡林翼的信,就上折谢恩,不是有毛病吗?好像你是官迷心窍,这么急于提拔上位似的。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