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妙解勤王危机(1 / 3)
十二、妙解勤王危机见着曾国藩,闲话几句,李鸿章便道:“学生有个想法,已在肚里憋了好久,不知当讲不当讲。”曾国藩佯装生气道:“为师提倡知无不言,有何不当讲的?”
李鸿章这才清清嗓子道:“祁门如此安静,难道老师不觉得反常?”曾国藩说:“少荃不是认为,祁门危险并没真正解除?放心吧,我已奏请皇上,只等他恩准,立即撤离祁门。只是久没见皇上批复下来,我担心北京是否有啥变故。”
北京是咸丰和京官的北京,李鸿章只对身边事感兴趣,道:“学生以为,暂时撤不撤离祁门,倒只那么重要。”曾国藩奇怪道:“自入驻祁门第一天起,你就催我撤走,现在怎么态度大变?莫不是觉得长毛一时半会儿不会打回来?”李鸿章道:“依学生浅见,一开始长毛就意不在祁门,只不过自旁边经过,听说湘军老营在此,顺便过来骚扰一下。”
曾国藩意识到什么,看看李陈两位,好一阵没出声。陈鼐道:“少荃所言不无道理,大帅可得多加小心。”李鸿章道:“不是埋没鲍超,学生觉得老师祁门得救,并不全是他功劳。”
若非鲍超及时回援,太平军攻入祁门,自己哪活得到现在?曾国藩几分不满,道:“不是春霆(鲍超)功劳,又是谁之功劳?”李鸿章道:“是李秀成和李世贤的功劳。”
曾国藩莞尔道:“少荃又发怪论。”李鸿章道:“不是发怪论,是实话实说。鲍超确实勇猛,不是他收集残兵败将回援,与张运兰联手击退长毛,祁门早已沦陷。可老师想过没有,除罗大纲战死外,李世贤和周国虞手下数万大军都是吃干饭的?还有李秀成十万久经沙场的虎狼之师,竟敌不过刚刚练成的七八千楚军,一触即逃,又是为何?难道楚军就这么神奇,十倍于己的长毛都不是其对手?”
说得曾国藩一愣一愣的,一时没法出声。李鸿章继续道:“咱再设想一下,如果李秀成率部北上,与李世贤和周国虞合兵一处,围攻祁门,老师手下数千残兵能抵挡得住?别说一个祁门,就是十个祁门,也会被他们踏成平地,寸草不生。”
“少荃是说,李秀成目的不在祁门,另有更深用意?”曾国藩似有所思道。可太平军到底用意何在呢?是保安庆不失,还是收回赣皖失地,抑或其他企图?陈鼐建议道:“可否派人出去侦探侦探,倒看长毛去了哪里,在干些什么?”
曾国藩很认可,当即派出几起探子,离开祁门,追踪太平军去向。探子一去数天,还没回还,江北飞马驰至,呈上加急快报。曾国藩接手一瞧,是胡林翼笔迹,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大事不好。赶紧拆阅,胡林翼告急道:太平军数十万大军由陈玉成、李秀成和李世贤三人统领,以长江为轴,分南北两路,避开皖赣沿江湘军和清兵,直奔武汉方向而去。吓得官文屁滚尿流,函命胡林翼回援湖北。胡林翼身为湖北巡抚,归官文节制,可眼下入驻安徽,须两江总督和钦差大臣曾国藩发话,才好采取行动。
快报还没看完,曾国藩就跌坐于椅,眼发白,脸发青,差点惊死过去。太平军意图再明显不过,就是趁湘军集聚皖赣,窥视安庆之际,避实就虚,绕到其大后方,收复武汉,攻取长沙,掌控两湖。两湖乃湘军根本和战略基地,若陷入太平军之手,便失去依靠,势必腹背受敌,被来自东西两个方向的敌军夹在中间,难逃全军灭亡厄运。
又想起李鸿章所言,祁门得救功不在鲍超,在李秀成和李世贤。李世贤自祁门擦肩而过,李秀成绕开左宗棠楚军,原来用心何其险恶。眼看太平军奔湖北而去,是让胡林翼回援,还是继续留下,配合曾国荃等围攻安庆?曾国藩很矛盾,叫来各位幕僚问计。
众人倾向于让胡林翼回援湖北,不能丢掉湘军大后方,失去依据和退路。可这又是曾国藩最不愿意看到的。好不容易定湘夺鄂,出赣驻皖,逐渐形成对安庆的合围,又调兵回去,岂不白忙一场,前功尽弃?李鸿章看透曾国藩心里纠结,道:“长毛围武昌,攻湖北,无非两大目的,一是断掉湘军后路,二是解安庆之困。”
说到此处,李鸿章收住舌头,看看曾国藩。曾国藩说:“少荃说下去,咱该怎么办?回不回援湖北?”李鸿章说:“要回援湖北,更要加紧围攻安庆。”曾国藩说:“湘军不过五万人马,围攻安庆尚且困难,还怎么回援湖北?”
一定是祁门遇险,老师被吓傻,还没完全回过神来,才只想得起手下五万湘军。李鸿章提醒道:“如今老师不仅是湘军统帅,还是两江总督和钦差大臣,皖赣苏浙四省清兵尽归节制,皆可纳入麾下,统一指挥和调配。”曾国藩恍然道:“是呀,老夫怎么没想起调动各地清兵?”李鸿章补充道:“官大人身为湖广总督,也守土有责,老师不能啥都一肩扛吧?”
对对对,太平军进攻湖北,官文肯定比自己还急,岂能让他闲着?曾国藩一激动,紧绷的老脸松弛下来。他决定双管齐下,集中湘军和四省清兵,加紧围攻安庆,同时让李鸿章拟信,请胡林翼速回武昌,协助官文调兵遣将,坚守湖北。
信函拟好,正待发出,亲兵来报,说胡帅已到祁门。曾国藩大喜,带李鸿章步出洪家大院,迎住胡林翼,请入思补轩。主客坐定,胡林翼道:“涤生看到林翼急函了吧?”曾国藩说:“已看到,且开会讨论过退敌之策。”胡林翼说:“涤生快说说妙策。”
曾国藩引而不发,道:“润芝不辞辛劳,造访祁门,定有高见透露给国藩。”胡林翼道:“也没啥高见,是担心信函往返耽误时间,过来就教于涤生,好赶紧采取行动。”李鸿章插话道:“看胡帅胸有成竹的样子,就知退敌有方。咱想一饱耳福,还是胡帅先说吧。”
胡林翼笑笑,道:“长毛西进湖北,意在打乱湘军步骤,保全安庆。林翼觉得涤生不能被长毛牵着鼻子走,可加紧调集四省清兵,协助湘军合围安庆,迫使其回师安徽。”曾国藩道:“可湖北空虚,无兵守护,又如何是好?”李鸿章故意道:“湖北不还有官大人吗?”
曾国藩忧虑道:“官大人做惯甩手掌柜,润芝不在身边,他能有何作为?”胡林翼道:“这正是林翼专程来祁门,要与二位商量的。可否让林翼留足守卫太湖、潜山等地力量,其余湘鄂兵勇随我回师西上,助官大人防御长毛。官大人有权调度湖广兵将,还可奏请皇上,谕令川豫诸省清兵入鄂协防,确保武昌不失和两湖安全。”
没等胡林翼说完,曾国藩和李鸿章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胡林翼几分不解,道:“两位大人笑什么?”
曾国藩朝李鸿章抬抬下巴,李鸿章拿出还未及发走的信函,双手呈到胡林翼手上。胡林翼望望两位,低头看起信函来。没看完,就会心笑道:“原来涤生早把我说的写入信里。好好好,就这么办,我立即回援武昌,防堵长毛。”
天色已晚,曾国藩让后厨做了三合汤和湘乡鱼,专门招待胡林翼。李鸿章自然作陪,频频给胡林翼敬酒。知道他有病在身,只让他略表意思,自己全干。
酒后胡林翼留宿思补轩,曾国藩陪他说话,李鸿章回了笃素斋。宽衣解带,正要上床,刘斗斋进来说:“李大人求见。”李鸿章道:“哪个李大人?也不看看已什么时候。”刘斗斋说:“就是李元度李大人。”李鸿章惊讶道:“次青来啦?快让他进屋。”
没等李鸿章穿好衣服,李元度出现在门口。
李鸿章抬眼望去,只见他绸裤缎衣,鲜莹明洁,气色上佳,看不出一点败将之相。是不是在浙江抚衙混得不错,特意回祁门来炫耀?李鸿章这么思忖着,说:“次青到底去了哪里,怎么此刻才想起回老营?”
李元度喝口刘斗斋呈上的茶水,说:“徽州失守后,元度晕头转向,一口气逃出数十里,也不知到了何处,只觉非常惊恐。欲返祁门,又怕大帅不肯原谅,才一直逗留在外。可想来想去,还是回来给大帅个交代,要杀要剐,全听他老人家的。”李鸿章说:“当初干吗不赶紧回营?鲍超就比你聪明,赶上长毛急攻祁门,协助张运兰解除险情,老师不但不怪他丢失宁国,还有感于其救命之恩,对他越发倚重。”
李元度哭丧着脸,可怜巴巴道:“元度也想回援祁门,无奈兵卒全部逃散,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啊。”李鸿章道:“鲍超不跟你一样,兵卒都被打散,可还是收集残兵败卒,适逢其时地赶回来,干了件该干的事。”李元度道:“都怪元度一时糊涂,没想到这一招。”
哪是不想到这一招,是怕祁门不保,不肯来送命吧?李鸿章道:“听说你一直浪迹于浙赣边境,王有龄还派人找到你,邀你入幕,有无此事?”
王有龄与曾国藩关系微妙,李元度不可能不知,忙否认道:“没有的事,皆系谣传。”
谣传往往最接近事实真相。李鸿章又将李元度上下一番打量,道:“看你身上穿戴,也不像逃亡在外的样子,一定得到过谁的救济。”李元度掩饰道:“我靠写字卖钱,糊住嘴巴,还置办了些衣物。倒霉之人,出门在外,总不能像叫花子一样,破破烂烂,讨人嫌吧?”李鸿章一脸狐疑道:“你的字确实写得好,可兵荒马乱的,性命堪忧,谁还有兴致掏钱买字?”
见瞒不过李鸿章,李元度才老实交代道:“王有龄确实派人找到我,给了一笔钱,我才勉强果腹蔽体,苟延残喘到今日,不至于弃尸荒野。”李鸿章道:“王有龄有意于你,你干吗不到浙江抚衙去?”李元度道:“王有龄巴不得我去入幕,承诺给予重保,不让我吃亏。还暗示朝中祁隽藻和翁心存等老臣垂青于他,会让我攀上这层关系,日后好飞黄腾达。我也确实动过心,想跟王有龄干。可咱毕竟是湖南人,出自湘军,久随大帅,转投他人手下,优势不太大,才又折回祁门,看大帅肯不肯收留我。”
“回头是岸,归营就好。”李鸿章叹了口气,“还没见过老师吧?”李元度道:“还没有,没这个胆。”李鸿章道:“怕老师吃了你?都是故人,你又曾有恩于老师,他不会把你怎么样的。”李元度道:“可否麻烦少荃,陪我去见大帅?”李鸿章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想要老师原谅你,还是你自己鼓起勇气,直接面对他为好。时间也不早了,不便再去打扰老师,给你找个地方,睡上一觉,明天去给他老人家赔罪也不迟。”
落实好住宿,李鸿章要走开,李元度还缠着不放,说:“听说胡帅也到了祁门,麻烦少荃跟他打声招呼,帮我到大帅那里说说好话,可不可以?”李鸿章道:“次青你是明白人,这事谁也帮不上忙,只能靠你自己。”
许是内心有愧,李元度实在不敢面对曾国藩,隔日一早就打听到胡林翼住处,偷偷跑去求见。看到李元度,胡林翼很高兴,难免一番问长问短。待李元度说明来意,求他去曾国藩那里说好话时,胡林翼也摇头道:“别的事好说情,这事只能你自己放低姿态,当面向涤生道歉,任何人只怕都没法代替你。”
实在没法,李元度只得鼓起勇气,独自去见曾国藩。挪着沉重步伐,低头走进承恩堂,来到签押房外,又犹犹豫豫,抬不起敲门的手。直至李鸿章送走胡林翼,来找曾国藩领差,李元度还在门外徘徊复徘徊,好像要下油锅似的。一见李鸿章,把他当成救命稻草,紧抓不放,央他一定给大帅说句好话。
李鸿章推脱不得,只有答应李元度。进屋谈完正事,仍站着不动,没走的意思。曾国藩抬头望望李鸿章,道:“少荃是不是还有事?”李鸿章道:“不是学生有事,是有人想拜会老师,怕您不待见,不敢进来,让我先请示一声。”曾国藩问道:“此人是谁?”
李鸿章没说是谁,只道:“他想请老师原谅。”曾国藩不耐烦道:“到底何方神圣,还没出场,先遣你铺垫造势?总得让我知是谁人,才好谈原谅二字吧?”
“李元度。”李鸿章说道。曾国藩老脸一拉,扬扬手,要往桌子上拍去,但还是强忍住,没好气道:“让他进来吧。”李鸿章赶紧出去,招过李元度,附他耳边道:“老师答应见你,不过你得有准备,他肯定不会有好脸色,你要多说好话,挨他一顿训,或许能过此关。”
只要大帅收留自己,看看脸色,挨挨训斥,又有何关系?多说好话更简单,不过磨磨嘴皮,鼓鼓舌头,把声音调拨得低徊点,婉转点,还能挠不痒人家耳根?李元度感激地点点头,麻胆进门,垂手而立,蚊子样细声道:“禀报大帅,元度请死来啦。”
曾国藩懒得睬他,只顾低头批阅文件。李元度往前挪半步,又道:“都是元度不对,没保住徽州,又担心大帅不能原谅自己过失,滞留在外,至今始归。”
曾国藩还是没出声。李元度越发惶恐,哭丧着脸,嗫嚅道:“元度痛定思痛,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只顾自己夹着尾巴逃命,没想起徽州和宁国一失,祁门不保,老营危急,大帅性命堪忧。事后反省,其实元度死不足惜,万一大帅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湘军怎么办?国家怎么办?元度真是后悔莫及,果若没了大帅,没了湘军,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连绳索已备就,活套已打好,人都站到了高凳上。可就在脖子伸进绳套,正要踢凳子时,有人报信说鲍超回援祁门,大帅得救,才放弃死心,准备回来请罪,要生要死,全凭大帅一句话。一路想起自己罪不可恕,实在无脸见大帅,一路走走停停,挨到今日才来到祁门。”
还没说完,李元度嘤嘤哭泣起来,哭得伤心欲绝,仿佛遭了天大委屈似的。曾国藩不出声骂道,编,往下编,看还能编出多少精彩故事。转而又想,这小子千错万错,毕竟也是湘军元老,数度帮自己度过危难,不能因徽州之失,外逃不归,紧紧揪住不放。曾国藩心里不觉一软,放下手中笔,缓缓抬起头来,望向李元度。
谁知就是这么一望,又惹得曾国藩心头火起,再不肯原谅这家伙。联想鲍超退敌归来不成人形的情状,这个李元度确实太光鲜了点,光鲜得简直有些扎眼。也许在曾国藩想象里,李元度逃亡在外,吃不是吃,穿不是穿,人不是人,鬼不是鬼,不可能活得如此滋润,一副衣锦还乡的样子。唯一解释就是有人伸出援手,扶危济困。天下大乱,各人自顾不暇,谁会援助一个败逃人?莫非真如传言所说,王有龄派人找过这家伙,给了他银子?
想到此处,曾国藩一下失去控制,腾的一声站起来,指着李元度鼻子,大声吼叫道:“滚滚滚!李元度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
吓得李元度心惊胆战,欲辩已无辞,抱着脑袋逃出来,奔进笃素斋。李鸿章见李元度一脸晦气,又看看他身上华服,就知是这身行头出卖了他。也怪自己考虑不周,忘提醒他别这么光光鲜鲜去见老师。李鸿章叹一声,问道:“你的四品翎顶和雪雀补服呢?”
不知李鸿章此问何意,李元度道:“一路都有长毛,元度哪敢公然穿戴官帽官服?”李鸿章道:“到了祁门老营还不敢?”李元度道:“到得祁门,想穿戴也没得穿戴了。”李鸿章问:“这又是为何?”李元度道:“浙西皖南一带山高水长,一次过渡时船被风浪打翻,咱连人带行李包裹都掉进江里,水深流急,也没能捞上来。翎顶补服与见大帅有关系吗?”
李鸿章不想多解释,道:“次青应该知道,长毛正大举西进,直逼湘军后方湖北,老师首尾不顾,焦头烂额,才没心情搭理你。你先在旅馆住下,待缓些时日,老师处理妥手头急务,时间从容,再去见他,也许情况会有不同。”
李元度是个书生,平时跟书生出身的同僚谈得来,得知他活着回到祁门,大家纷纷去旅馆看望他。又知见过曾国藩,得不到原谅,都为他抱不平。丢失个徽州算什么啰?鲍超不也没守住宁国么?虽说这小子及时回援,保住大帅老命。要知道李元度也是大帅生死之交,多次帮他度过危难,怎能因故人一个失误,如此计较呢?
书生难免书生气,众人意兴一来,起哄要去找曾国藩讨个说法。可来到思补轩外,又胆怯起来,一个个缩着脑袋,不敢往门里伸。有人就出点子,李鸿章是大帅学生,大帅面前说得起话,还是由他带头出面靠谱。
众人转而来到笃素斋,游说李鸿章去曾国藩面前给李元度求情。李鸿章道:“该求的情咱早已求过,你们知道不?”众人道:“再求一次又何妨?又不会磨坏你嘴皮子。”李鸿章道:“鸿章已答应次青,缓缓再求老师,何必急在这一时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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