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初涉战阵试身手(1 / 3)
一、初涉战阵试身手
雪后初霁。雪光与斜晖相辉映,透过养心殿明净的窗玻璃,洒在肃立于殿内的群臣的肩背上。年轻的咸丰皇帝奕詝位居高高在上的宝座,顶悬横匾,上有“中正仁和”四个大字,端庄方正,令人肃然。许是光线的作用,咸丰紧绷着的脸上看去右明左暗,仿佛右脸透着喜,左脸写着忧,表情异常复杂。群臣心里再清楚不过,咸丰正纠结得很,喜不是,忧亦不是。太平军金田起义后,不断扩展壮大,一路突破清军围追堵截,冲出两广,杀向湖南。直至进犯长沙,才遭遇少有的阻击,西王萧朝贵战死,天王洪秀全与东王杨秀清率主力围攻近三个月,未能得逞,不得不撤围北攻岳州和武昌。咸丰既喜长沙赢得保卫战胜利,又忧岳州和武昌朝不保夕,才召众臣入殿商议对策。众臣宽咸丰的心,说太平军纯系乌合之众,趁朝廷防备松懈,侥幸得势,今皇上英明决断,调重兵把守湘鄂,岳州与武昌可保无虞。
众臣所言倒也不无道理。咱堂堂天朝,建国两百年,树大根深,岂是你洪杨逆贼轻易可以撼动的?咸丰脸上肌肉松弛下来。众臣也悄悄吁口气,没再哭丧着老脸。工部左侍郎吕贤基趁机出列,朗声奏道:“启禀皇上,清漪园内的昆明湖淤积经年,湖水越来越浅,已没法行船。工部拟筹资清淤,恢复原貌,以便来年春暖花开,皇上乘船游湖,指点江山。”
吕贤基是在咸丰手里擢拔为工部左侍郎的,一心想着有所作为,报答圣恩。无奈咸丰继位以来,正遇太平军揭竿而起,工部非兵部和军机处,吕贤基插不上手,欲报恩而不得,今好不容易碰着皇上展露和颜,也就拿昆明湖说事,欲讨其欢心,早晋尚书重位。
没待吕贤基说完,当值太监轻轻走到咸丰身边,呈上八百里加急。咸丰低眉一瞧,刚转晴的脸色又阴沉下来,双唇紧抿,出声不得。吕贤基没注意到咸丰脸上表情变化,仍在大声说着给昆明湖清淤的重要意义,恳请咸丰恩准。说得咸丰不耐烦起来,挥着手背道:“止止止,吕贤基你止!也不替朕想想,到底昆明湖重要,还是大清江山重要!”
吕贤基脸上唰地红了,赶忙收住舌头。脑袋嗡嗡乱叫,耳朵已然失灵,接下来咸丰还说了些什么,一句都没听进去。本要讨好皇上,却惹他恼羞成怒,招来一顿喝斥,擢拔尚书希望只怕就此泡汤。吕贤基懊恼之极,直至退朝出殿,离开紫禁城,回到家中,还青着长脸,独自躲进书房里,唉声叹气,不知怎样才能挽回丢失在朝堂上的面子。叹上一会儿,忽想起安徽晚辈老乡李鸿章,脑袋灵光,何不召来府上,帮着出出点子?正要唤家仆去李家传人,又改变主意,抬步出门,钻入轿子,直奔刑部方向而去。
李鸿章父亲李文安系刑部五品郎中,住在刑部附近租屋里。京官清贫,身为翰林院七品协修的李鸿章更不用说,几个微薄薪金,大都用来购置书籍和纸墨,手无余钱,只好跟父亲合住,省些租费。因同乡之谊,跟二品大员吕贤基常有往来,吕贤基借口看望乡党李文安,顺便见见其子李鸿章,也在情理之中。
到得李家,天已断黑。李文安没在,只李鸿章在灯下研读明将戚继光《练兵实纪》。听吕贤基说来看望父亲,李鸿章答曰还在刑部值夜勤,把客人迎入书房。寒暄几句,吕贤基拐弯抹角,论及午后朝堂上遭遇,李鸿章沉吟道:“只怕岳州和武昌已经沦陷。”吕贤基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李鸿章道:“太平军围攻长沙无果,不见得岳州与武昌便能保住。岳武控扼长江,两处一失,东南危矣。”吕贤基泄气道:“看来昆明湖清淤之议只能暂且搁置。”
李鸿章明白吕贤基心思,说:“吕大人欲重获皇上信任,不是没有补救办法。”吕贤基忙道:“办法何在?”李鸿章道:“岳州与武昌失陷,太平军必将顺江东下,吕大人可奏请皇上,增兵赣皖,阻挡敌军东进。臣下能急皇上之所急,自可大获圣心。”
吕贤基表示认同,上轿赶往兵部。向值勤堂官一打听,果如李鸿章所言,岳州与武昌已相继失陷,不少文武官员殉职,湖北巡抚全家遇难。吕贤基长叹一声,回到吕府,准备照李鸿章意思,草拟奏章。只因心绪紊乱,一时不知从何起笔,竟伏案沉沉睡去。
再说李鸿章,吕贤基一走,心头便开始沸腾。自思二十岁进京备考,二十四岁高中二甲十三名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散馆后授编修,晋协修,眨眼已三十岁,功不成,名不就,如此下去,只怕又得像父亲样,五十大几才上不上,下不下,熬成小小五品郎中。李鸿章不愿步父亲后尘,老想着另辟蹊径。闻得江南兵乱,赶忙购得兵书数册,潜心研习,期望有用得上的时候,以建功立业,出人头地。今闻八百里加急递入宫中,断定岳州与武昌已失,东南凶多吉少,心里生出一计,研墨铺纸,连夜草拟起奏章来。
身为七品协修,李鸿章官阶太低,无专折奏事权,只能代拟奏章,交吕贤基呈送咸丰,争取南征机会。奏章草成,天色已亮,李鸿章袖入衣袖,踏雪赶到吕府,递到刚醒的吕贤基手上。吕贤基见稿大悦,赶紧誊抄一遍,署上自己名字,去了宫里。
进宫面圣,来来回回,得有一阵子,李鸿章返归家中,躺到床上补觉。醒时已经过午,吃几口家仆刘斗斋热的饭菜,正要去吕府听信,河南项城人袁甲三和安徽太湖人赵畇来访。两人也是出身进士,一为给事中,一为知府衔,一向与李家交好。虽说袁赵大李鸿章十多岁,却依然壮心不已,不愿老死京官闲职,得知吕贤基拿着李鸿章代拟奏章进了宫,特来探听消息。李鸿章请两位在家稍候,匆匆出门,往吕府赶去。
不想来到吕府门外,里面一片嚎哭声,好像死了人似的。侧身入门,不见灵堂,也无人披麻戴孝,一问才知吕侍郎就要南下剿匪,福祸难料,家人担惊受怕,抱头痛哭起来。哪有人没死先嚎丧的?李鸿章觉得好笑,走进吕贤基书房。主人正呆坐书桌前,双手捂耳,两眼直直盯着窗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叫着李鸿章字号道:“少荃你把老夫害惨啦!”
原来吕贤基进宫呈上李鸿章代拟奏疏,咸丰很满意,一边浏览,一边点着脑袋道:“爱卿深明大义,甚慰朕心。”吕贤基暗自高兴,心想还是李鸿章小子妙笔生花,颇能打动皇上。正要开口谢恩,咸丰话锋一转道:“爱卿疏调大军,规复湘鄂,稳定赣皖,此议不无道理,然该调的军队早调各地,哪里还有余兵可调?”吕贤基不知如何作答,哑在那里。咸丰停停又道:“朕已连颁数十道诏令,命曾国藩等文武大臣编练团勇,共抗贼匪。爱卿既肯替朕分忧,也命你为安徽团练大臣,速速回皖练勇,抵抗贼军。”
吕贤基呈折原意,不过在咸丰面前表现一番,留个好印象,尽快晋级尚书大位,岂料惹事上身,又不敢抗旨,不得不硬着头皮领命。心下暗怪李鸿章添乱,当即面奏咸丰,委其帮办团练,共赴疆场。咸丰自然准奏,吕贤基悻然离宫。回家说起归籍剿匪事,家人慌作一团,哭天抢地,仿佛吕贤基已死在太平军刀下。吕贤基骂不是,劝不是,干脆躲进书房,捂紧耳朵,耳不闻,心不烦。偏偏李鸿章又来凑热闹,吕贤基气不打一处出,将他这始作俑者一顿数落,再透露皇上已恩准两人同返安徽,编练团勇,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李鸿章要的正是这个效果,闻言暗喜。还告知袁甲三与赵畇也有南赴疆场意愿,建议奏请皇上批准。吕贤基隔日再度进宫,奏调袁甲三和赵畇。咸丰二话不说,诏令袁赵两位随吕贤基及李鸿章,同回皖省,会办团练。吕贤基接旨,打起精神,加紧筹备南归事宜。
半个月后,进入咸丰三年(1853)。年没过完,吕贤基便由数名亲兵护卫,率领袁赵李三位,顶寒风,冒飞雪,策马南行。没人意识到,此次毫不起眼的出京南归,竟成为合肥李氏和项城袁氏两个家族悄然崛起的起点。若干年后,正是这两个家族决定着大清的兴衰,主宰着中国历史的走向,令中外为之瞩目。
此是后话。且说一行人辗转进入皖境,已是莺飞草长的江南三月天。太平军早顺江而下,席卷江南,定都金陵六朝古都,号曰天京。形势越发严峻,吕袁赵李四人商定,将团练老营设于庐州城内。理由有三:一是长江边上的安庆失陷后,庐州成为皖省首府,利于筹饷办粮;二是李鸿章系庐州合肥人,亲友故旧多,招兵买马容易;三是庐州一带活跃着数支地方民团,头目不是李文安门生,就是李家兄弟发小和哥儿们,可顺便招到麾下,为我所用。且李家三弟与六弟也聚勇为伍,人数还不少,正可作为团练班底,慢慢扩充壮大。
穿州过府,不日抵达皖西南的舒城。天色向晚,一行人借驻于周氏祠堂。祠堂颇为宽敞,里面供着三国东吴大将周瑜像,头戴绾巾,手执羽扇,神气活现的样子。原来周瑜正是舒城人,守祠人自称其后,口气里尽是自豪。祠堂里有个大坪,东槐西柏,枝连叶接。槐柏之间一方水池,名曰止水池,说是当年周瑜洗马处。
许是期望周瑜在天之灵保佑自己灭贼立功,吕贤基突然改变原议计划,决定以周氏祠堂为团练老营,留驻舒城,不再挪窝。袁甲三和赵畇很恼火,去庐州办团练,天时地利人和样样具备,相反舒城弹丸之地,无兵无饷,无枪无炮,实在不是练勇御敌佳处。李鸿章也不满吕贤基临时变卦,只是自觉仅为团练帮办,人微言轻,极力怂恿袁甲三和赵畇,规劝吕贤基照原计划行事。袁赵两位皆已四十大几,位至五品,又系团练会办,说得起话。可吕贤基一意孤行,袁甲三和赵畇磨烂嘴皮,也没能让他收回成命。
设置好衙署,搭建完班底,吕贤基即派袁赵李三位下乡招兵买马,筹粮办饷。无奈三位都不是舒城人,人生地不熟,加之太平军作乱,捻军骚扰,家有青壮人丁,皆躲得远远的,屋有少许余粮,也隐藏起来,三位跑上半个月,皆无功而返。
吕贤基颇觉失望,又命三位各回老家,发动亲友,募得勇,筹得粮,再带往舒城。袁甲三巴不得,启程北走河南项城老家,赵畇也动身南行本省太湖故里。李鸿章不动声色,让刘斗斋带着家书,回合肥磨店老家,向三弟鹤章借勇。李鹤章见字如晤,立即选调六百壮勇,交给刘斗斋,领回舒城。李鸿章大喜,每天天没亮就起床,率领六百肥勇,赶往演武场,参照戚继光《练兵实纪》,勤操苦练,起劲得很。
不久赵畇领五百太湖勇驰至,吕贤基表兄魏德予也募得八百乡勇,外加两三百亲朋好友,耀武扬威,从老家旌德赶回来。只袁甲三毫无音讯,吕贤基左盼右盼,盼得眼睛发绿,也没盼到半个项城兵丁影子。
这日李鸿章正在演武场操练肥勇,刘斗斋走过来,禀报道:“吕侍郎召唤,请大人即回团练老营,有要事相嘱。”李鸿章心想,团练团练,全在于练,不知还有什么比练勇更要紧,值得吕贤基煞有介事,要把你从演武场上叫走。不过身为团练帮办,李鸿章只能服从,让刘斗斋接着督操,离场向周氏祠堂奔去。
走进祠堂,绕过止水池,来到签押房,只见吕贤基正站在桌前,满脸怒气,像要吃人似的。待李鸿章走近,一把抓过桌上邸抄,舞得哗啦生风,嚷嚷道:“少荃看看,袁甲三这狗东西,竟带领项城乡勇赶往宿州,进了周天爵团练大营,简直岂有此理!”
邸抄为兵部所发,李鸿章接住一瞧,里面果然载明,袁甲三已调宿州大营。只听吕贤基又咬牙切齿道:“叫少荃回老营,是请你代拟奏稿,我要先参兵部,再劾周天爵和袁甲三。”李鸿章问:“怎么个参劾法?”吕贤基道:“袁甲三奉旨随我会办团练,周天爵故意把人挖走,兵部也不讲规矩,认可两人胡来,不是公然抗旨,破坏皖省大局么?本大臣岂肯善罢甘休!”
袁甲三可是五品给事中兼安徽团练会办,未获皇上恩准,兵部哪敢擅作主张,随便动人?李鸿章提醒道:“估计兵部是奉皇上旨意,才调袁甲三转赴宿州大营,说不定圣旨很快就会下来。若不见圣旨,再参亦不迟。”
果然话没落音,圣谕飞至,说皖北捻匪猖獗,准袁甲三留驻宿州,助周天爵会办团练,通力剿匪,稳定皖北,不让长毛有可乘之机。
圣谕所指长毛,就是太平军,因披头散发作战故称。捻匪则系皖豫苏一带农民起义军,各自成股成捻,啸聚山林,来去无踪,叫做捻军,被官家蔑称为捻匪。
吕贤基见旨,哭笑不得,又不好怨皇上出尔反尔,只有大骂周天爵可恶,经营皖北多年,要粮有粮,要人有人,要武器有武器,还少几个项城勇不成?定是怕俺吕贤基发展壮大,与其争功,抢先奏明皇上,把袁甲三弄走。李鸿章倒能理解吕贤基,道:“吕大人正当盛年,又深为皇上倚重,没必要计较周天爵八十老翁,还是干好自己事情要紧。”
“不不不,不能叫周天爵白得便宜,也该让他出点本钱。”吕贤基把李鸿章当周天爵,朝他伸伸手掌,“咱现有两千多兵员,日后继续招收,队伍会越来越大。可光有兵不行,还得有粮有饷有武器。周天爵挖走袁甲三,咱没法让皇上收回成命,能做的就是逼姓周的出出血,拨些粮饷器械给咱。”李鸿章道:“皖北捻匪猖獗,周天爵不怕粮饷器械多,肯出血么?”吕贤基振振有词道:“周天爵挖我墙脚,心里肯定有愧,我提点要求,他能不考虑?还有袁甲三,离我而去,话都没一句,我要周天爵出血,他也该促成此事,好歹给个交代。”
周天爵视你为对手,挖走袁甲三,还盼他倒过头来帮你,是不是有些天真?李鸿章肚里思忖着,只听吕贤基又道:“只是不知派谁去宿州为好。赵大人老成干练,还算合适,可刚回舒城,又正加紧练勇,不便再派他差事。”
吕贤基意思明白,就是想让李鸿章跑趟宿州。李鸿章正发狠训练六百肥勇,自然不愿领差,耽误时间,只顾低首不语。吕贤基急需粮饷器械,哪顾得六百肥勇的训练?干脆直言道:“少荃腿脚勤快,又能说会道,只有辛苦你去宿州跑一趟。”李鸿章张张嘴巴,正欲回绝,吕贤基又道:“当然不能让少荃白跑,老夫会好好补偿你。”
补偿什么?莫非奏准皇上,把你自七品提拔至六品?离京归籍快半年,仅借得六百乡勇,寸功未立,就是保奏也没用。李鸿章心里正在寻思,吕贤基笑眯眯道:“魏德矛已领命再回旌德,准备另募两营壮勇。老夫早有规划,日后把旌勇与肥勇编到一起,归少荃统带。少荃练勇有方,统兵得法,一定能带出好队伍,给团练大营做示范,提升整体战力。”
李鸿章半信半疑,勉强答应道:“吕大人看得起,鸿章就动身跑趟宿州吧。”吕贤基道:“少荃能应差,凭你三寸不烂之舌,还有与袁甲三的旧情,一定能马到成功,给我要回足够粮饷和器械。待你返回舒城,魏德矛也该募勇归来,正好交你训练管带。”
隔日李鸿章便带上两名亲兵,离开舒城,望北而行。临走将六百肥勇交给刘斗斋,千叮咛,万嘱咐,一定按戚继光《练兵实纪》准则,继续严格训练,不可丝毫懈怠。
自舒城走宿州,有宽敞官道绕经庐州。刚从安庆移驻庐州不久的安徽巡抚李嘉端,乃目前省内最高行政长官,若到他那里埋根伏线,绝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李鸿章脑际里闪着此念,发现已至庐州驿馆。勒住缰绳,跳下马背,正欲入驿饮马,驿丞从里面走出来,打着拱手道:“来者莫不是舒城团练大营帮办李少荃李翰林?本丞已恭候多时。”
还没亮明身份,就知你底细,难道驿丞会掐算不成?李鸿章甚觉奇怪,从黄膘马上跳下来,拱手还礼道:“本人正是舒城团练帮办李鸿章。”驿丞接过李鸿章手里缰绳,转递给驿卒,交代道:“赶紧引两位亲兵去后驿饮马,咱有话跟翰林大人说。”
驿卒领命而去,驿丞转身把李鸿章请入馆内,呈上香茶,殷勤道:“李巡抚探知翰林大人途经庐州北上,特派人嘱咐本丞,请翰林大人入城一晤。”
你正念及李嘉端李巡抚,他老人家就等着见你,也真是巧了。李鸿章道:“本帮办与李巡抚素昧平生,他怎会想起召见本帮办?”驿丞笑道:“你俩素昧平生不假,可李巡抚身为皖省父母官,能不闻治下合肥李家父子威名?而今翰林大人奉旨归籍帮办团练,出差途经庐州,他老人家自然不愿错过一晤良机。”李鸿章打声哈哈,道:“承蒙李巡抚青睐,本帮办不入城拜谢,便显得不近人情,不懂礼貌了。”
“那是自然。”驿丞说道,正要给客人添茶,驿卒进来回报,说马已饮毕。李鸿章起身出驿,跳上马背,由驿丞前头引领,入城直奔巡抚衙署。李嘉端放下手头急务,迎出衙门。眼望英俊高大的李鸿章,不由心生爱慕,道:“久闻少荃大名,今日得见,果然非同凡俗。”
别看李鸿章官不过七品,比二品巡抚低一大截,却位卑名响,官场中人皆知其文章一流,书法出众,舌才也了得。况李家父子七人,既有朝廷命官,又有团练头子,可谓要文有文,要武有武,谁敢小觑?
为示礼贤,李嘉端领李鸿章来到西花厅,置酒款待。主客坐定,李嘉端举杯道:“少荃翩翩才俊,日后定成大器。今日有缘一晤,本抚深感荣幸,请干此杯。”李鸿章喝下杯中酒,客气道:“抚台大人错爱!晚辈才疏学浅,还望多多海涵,不吝赐教。”
“少荃可是著史封侯之料,本抚哪敢轻易赐教?”李嘉端亲自端壶,给李鸿章添上酒。他显然读过李诗:一万年来谁著史,八千里外觅封侯。这是十年前李鸿章入京赶考途中,兴之所至写下的诗句,甫经传出,便朝野争诵。李鸿章心里得意,嘴上自谦道:“都怪当年晚辈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胡言乱语,留下笑柄。”
李嘉端抬举两句,又道:“少荃在吕侍郎处高就,应该还算得意吧?不是本抚说吕侍郎,从他选舒城为驻节之地,就看得出不怎么知兵,只怕难成气候,少荃干脆来庐州跟本抚干。本抚没啥能耐,却颇爱才,少荃有意,马上奏调来吾抚衙,安排要职。吕侍郎所设团练老营纯属军事机构,且系临时搭建,不成体统,抚衙可是正式建制,有文事,又有武备,像少荃能文能武之通才大才,更有发挥余地和晋升空间。”
李嘉端命驿丞诚邀入城,难道想学周天爵伎俩,把你从吕贤基手里挖走?李鸿章以酒为谢,道:“晚辈当然想跟抚台大人好好干,快上路,快成长,快提升。无奈奉谕随吕大人回籍帮办团练,功业未遂,就见异思迁,只怕皇上不会恩准,日后也不好面对吕大人。”
毕竟李鸿章不是袁甲三,仅凭一顿酒肉,就想把他留住,自然不大可能。李嘉端不过随便说说而已,不敢强人所难,道:“火要空心,人要忠心,少荃不弃旧主,令人钦佩。本抚先留话在此,安徽抚衙大门是敞开的,只要少荃想来,随到随安排要位。”
两人都没太高期望,无非见个面,联络一下感情,为日后有机会合作,提前打点基础。目的既已达到,还白蹭一顿酒饭,李鸿章见好便收,起身告辞:“抚台大人看得起,好酒好肉招待,晚辈日后再慢慢报答,今天就不久留,还得赶路去宿州办差。”
李嘉端放下酒杯,接过衙役递上的一包东西,塞到李鸿章怀里,道:“宿州不近,路上要吃要住,用钱地方多。本抚没啥准备,几个小盘缠,还望少荃笑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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