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收复庐州城(3 / 3)
起身上马,绕过一道荒丘,丘下果有古镇隐在朦胧月色里,灯火明灭,犬吠起伏。来到一家伙铺前,铺门紧闭,早已打烊。上前叩门,半日才开,门里伙计手揉双眼,哈欠连连,似还在梦里。刘斗斋不耐烦道:“怎么半天才开门?快给军爷弄些吃的。”军爷俩字很管用,伙计闪到门旁,啄着脑袋道:“军爷请进,请请请进。”
几位迈进铺门。伙计掌了灯,请各位上楼。李鸿章觉得眼前事物似曾相识,却想不起何时来过,或许仅是幻觉吧。伙计很快弄来吃喝,几位填饱肚子,倒头便睡。睁开双眼,已是翌日上午,窗纸上映着耀眼阳光。李鸿章下床推开窗户,觉得眼前街景格外眼熟,原来是数月前驻扎过的明光镇。还有更巧的,此刻寄身之所正是赵畇一家住过的伙铺。
想起与赵小莲的短暂聚首,李鸿章心情大好,仿佛不是亡命明光镇,而是来寻觅半年前留下的浪漫足迹。心里装着一份念想,吃早饭时,刘斗斋问饭后何去何从,李鸿章脱口道:“你不觉得这明光镇还不错,可以多待上几天?”
连日逃窜,身心疲惫,好不容易来到一处还算安宁的地方,能多逗留些时日,安顿一下惊魂,恢复恢复体力,又何乐而不为?刘斗斋和亲兵自然无话可说,安安心心住下,该吃吃,该睡睡,巴不得过几天神仙日子。
夜里明月临窗,李鸿章心头隐隐一动,不由得悄悄下楼,走出伙铺,信步来到镇外石桥旁。桥头柳还在悠悠摇曳,桥下溪依然潺潺流淌,溪边的大石板仍固执地守着水中月。月色里,伊人仿佛就蹲在石板上,手拿徽墨,在石片上缓缓研磨着。
在石桥旁发一会儿痴,缓步下到溪边,坐于大石板上,任凭虫声盈耳,清风入袖。与赵小莲相处时的点点滴滴顿时浮现眼前,让这个血染战袍的大男人满心都是柔情。小莲你在哪儿?此时你的心溪是否潺湲似琴,你的心空是否澄澈如镜?
由赵小莲,李鸿章又念及母亲和妻女,不知他们过得怎么样。所幸庐州还在清军手里,大部分团勇也留守城外,配合清军负责城防,附近各处乡镇暂时还算安宁,磨店老家应该无事。可战情瞬息万变,太平军只要高兴,随时都可兴师动众,大举进攻皖省,没人算得准厄运何时降临自己头上。李鸿章情绪又低落下来。离京至今,戎马倥偬,已历四载,打过大小数十仗,吃过不少苦头,却功不成名不就,空怀报国情,徒抱杀敌志,外不能开僵拓土,救亡图存,内无力守护母亲妻女,为心上人开掘一片生存小空间,该是何等悲哀!
李鸿章仰天长叹一声,垂下头来。只见溪月晃着幽光,几分凄清。下意识伸出手来,去捞溪里月亮。溪水一荡一漾,像打碎的镜子,一下子变得支离破碎。李鸿章只觉自己的壮怀和鸿志,就像这溪里月亮,看得见,够不着。
回到伙铺,仰躺在床上,痴望窗外月色,李鸿章心潮翻涌,久久不能入睡。干脆爬起来,拿出赵小莲留下的徽墨,用茶杯接了水,一下一下磨起来。墨磨好,脑里句式已成,拈笔写在纸上:四年牛马走风尘,浩劫茫茫剩此身;杯酒藉浇胸磊块,枕戈试放胆轮囷。悉弹短铗成何事,力挽狂澜定有人;丝鬓渐凋旄节落,关河徙倚独伤神。
诗毕低咏一遍,仍觉意犹未尽,沉吟片刻,又挥毫写道:巢湖看尽又洪湖,乐土东南此一隅;我是无家失群雁,谁能有屋稳栖乌;袖携淮河新诗卷,归防烟波旧酒徒;遍地槁苗待霖雨,闲云欲动又踟躇。
书罢投笔,怅然良久,李鸿章背着双手,徘徊复徘徊,直至雄鸡报晓,东方欲白,才懒懒回到床上,昏昏睡去。
这样待上数天,李鸿章渐渐有些沉不住气了。外面战火纷飞,你却躲在偏僻小镇,与世隔绝,事不关己,这可不是翰林加绿林的风格。于是重新抖擞精神,跳上黄膘马,带着刘斗斋几位亲兵,离开明光镇,向西南方向驰去。
路上得知江南大营被太平军攻破,十多万清兵死的死,逃的逃,统帅向荣无颜面圣,逃亡路上自缢身死。向荣久经沙场,统兵有方,从广西一路追击太平军至金陵,可谓战功赫赫。江南大营在他数年苦心经营下,不断发展扩张,兵强马壮,粮多饷足,比江北大营强得多。皇上也就寄予厚望,盼他早日挥师出击,打下金陵,押着洪秀全,回京复命。却万万没想到,江北大营溃散才两个月,杨秀清又调动五王(北王韦昌辉、燕王秦日纲、翼王石达开、英王陈玉成、忠王李秀成),内外夹攻,攻破江南大营,皇上灭贼希望成为泡影。
回到庐州城,李鸿章不敢稍有停留,去见已回抚衙的福济。福济早知江南大营破灭,向荣自杀,难免兔死狐悲,惶惶不可终日。正不知如何是好,李鸿章重又出现,福济喜出望外,道:“少荃去了哪里?派出好几起人马寻找,都不知你下落,为师是寑不安,食无味啊。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日后谁与我同舟共济,抵抗长毛?”
说得李鸿章无不动容,差点掉下泪来。简单道过别后情形,话题自然落到江南大营上来。福济道:“破掉江南大营后,听说长毛跃跃欲试,准备再度北伐和西征。无论北伐,还是西征,安徽都首当其冲。石达开与韦昌辉已抵达赣鄂两省,看架势想与秦日纲、陈玉成和李秀成联手,围歼皖省。”李鸿章道:“北伐和西征是长毛出路,石达开与韦昌辉两人行踪足可说明。不过此二人意不在安徽。尤其石达开,胸怀大志,难得在金陵眼皮底下久留。他看不惯洪秀全骄奢淫逸,也不满杨秀清独断专横,只想远离金陵是非之地,独辟蹊径,另外开创一片天地。故此石达开十有八九会离开安庆,逆水而上,向西推进。”福济道:“除石韦两匪,还有秦陈李三军,亡我安徽之心不死,仍会卷土重来,到时咱死无葬身之地啊。”
真到这一步,也是天意,无法抗拒。回到住处,门一关,李鸿章躺到床上,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好几天打不起精神,像大病一场,没法恢复元气。只是不相信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国家也好,个人也罢,往往好事会变坏事,坏事也会变好事。目前皖省危机四伏,困难重重,自己与福济命运难料,可说不定哪天又会出现某种转机。
可转机又在哪里呢?在我还是在敌?世间万物,有消就有长,有长就有消,这可是千古不变之铁律。比如说太平军,攻破南北大营,确实属大手笔,金陵危机得以有效缓解。但旧危机消失后,会不会又有新危机暗潜隐伏?太平军的危机就是清军的契机,果若抓住契机,说不定能弄出点动静来。
正胡思乱想,进来两个人,竟是三弟鹤章和五弟凤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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